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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斗

2021-06-28王晓一

延河 2021年6期
关键词:大雄草甸犄角

王晓一

一、星光溅碎在呼啸上

高原上的草甸里,一个个庞大的黑团或是猛力地相互盘绕或是凶狠地相互冲撞——野牦牛的群落中,雄牛们开始了一年一度的激烈混战。

它们两两纠缠,互相逼视,黑棕色的眼珠突努着,眼神里喷射出的凶光仿佛冰川上那支棱着的永远消融不了的尖利的冰凌。冰川其实距离草甸很遥远,却因为角斗的开始,草甸四周仿佛忽然之间腾起冰川迫近的压迫感。

雄牛们一边怒目低吼,一边前进后退、左旋右转调整着自己的作战姿势。那一只只“腾腾”扣动的粗大的黑蹄,不时抠挖出一团团草皮。它们各自寻找着有利的角度,都想寻隙顶到对方的脖下或身侧鼓胀的肚子上,一举掀翻与自己的身躯同样庞大的对手,获得胜利。

有的雄牛已经缠斗在了一起。它们低垂着头,下颌都已划在了地上,拱起的坚硬的额头死死相抵。抵斗中,两对粗砺的犄角奋力地格拒着,发出“嘎嘎”的爆响,仿佛马上就要折断。

它们全都屏住粗重的呼吸,用各自的脚蹄卖力地蹬踏,竭力支撑着庞大的躯干,从而将所有的气力鼓到脊背。脊背紧绷绷地弓着,促使澎湃的气力涌过后颈泵入硕大的头颅,并从前额和犄角上迸出,意图要压垮对方强有力的撑顶。

缠斗、顶牛中的雄牛们煞是劲悍,但比它们更凶猛的,则是一对儿正在频频轰然相撞中角斗的对手。

那两个宽大额头的撞击声很是沉闷,随即它俩抬起头,喷出的气浪冲击着对方长长的面庞。紧接着,它俩都小心翼翼地退身,互相怒视着拉开了距离。

稍稍喘息后,它俩几乎同时咆哮一声,猛冲上前。一经临近,它俩又不约而同地勾下头,鼓起前额、挑着犄角再次冲撞,又碰出了一声“嘭”的闷响。

它俩的眼眸中已经泛起了暗红色,显然都已双目充血。看来,它俩是在拼死相搏。其它的雄牛们尽管也在争斗,但它们只是为了争夺肥硕的雌牛,并不以死相拼,然而它俩的搏斗,不仅仅是为了共同的心爱,也是为了独一无二的王位。

起初发起挑战的是年轻的雄牛,它不光要夺回与它青梅竹马、令它心仪的俊美的雌牛,而且还想夺取王位。

应战的是当下的牛王。当它刚被挑战时,先是感到惊讶,继而便轻蔑地一笑。瞬息后,它收拢起正在观看拼斗的散漫的眼神,抖擞精神,嚎叫一声,迎头而上。

牛王之所以会觉得惊讶,是由于三年前它在撞翻了老牛王、并将它驱逐后,还没有谁敢向它挑战,随后它又感到好笑,是因为它成为牛王的时候,眼下的这头向自己挑战的雄牛不过是个尚未断奶的牛犊。

但这个牛犊现在已长得高大雄健。它那两只粗大的犄角上,角尖一直到弯曲处各有一片不规则的、银亮亮的斑痕,它所喜欢的那头雌牛因而不再叫它的名字,而叫它“亮斑”。这两片斑痕是近来它总是在岩石上磨角磨出的印痕。

起先它磋磨犄角并不是存心针对牛王,而是为了保护给它起新名字的雌牛。那雌牛与它先后出生,它俩打小就挨在一起。除了吃奶,它俩老是挤作一堆儿,断奶后又一起吃草、一块儿玩耍,相互陪伴着慢慢地长大。

长大后的雌牛出落得甚是俊美,尤其是它的鼻子不像别的雌牛那样软踏踏的,而是鼓翘着,鼻头处还长着一块儿白斑,宛若一朵绽放着的洁白的花朵,因此它被叫作“白朵”。

亮斑记得,夏天刚来的时候,午间的太阳终于铺洒出了温暖,白朵跳进草甸旁的河水游来荡去。嬉戏了好一阵,它又跳进草甸,使劲抖擞,窸窸窣窣洒落下颗颗水珠,在阳光的衬映下,幻化出一片温润的光彩,进而水珠便纷纷溅落在绿莹莹的草叶上。

白朵奔跑了起来,草甸上鼓荡的风很快就吹干了它身上的水渍,它那密密的长长的皮毛显得干爽而光亮,就像流溢着星光的夜幕。

周围的雌牛都在向白朵张望,随后便轰然而起,争先恐后地跳进河水;紧接着,好几只小牦牛也跟着跳了下去。

皮毛刚一润湿,雌牛们就紧着跳上岸,四下里左奔右突,那一个个臃肿的身躯显得甚是笨拙;紧跟在它们身后的小牦牛们,胖嘟嘟、圆滚滚的,跑得十分欢腾,倒也显得可爱。

亮斑环望着,“哞哞”地笑了起来,欢笑间,它忽然感到自己喜爱上了白朵。

白朵听到了亮斑甜爽的笑声,朝着亮斑跑来,刚一临近,就被一头大雄牛拦住了。大雄牛冲白朵轻声叫了叫,撩起尾巴扫着白朵。白朵感到一阵恶心,连忙避开,躲在了亮斑的尾后。亮斑立刻横过身,遮挡住了白朵。

大雄牛吼叫一声,喝喊亮斑闪开。亮斑心头一慌,又赶忙稳住心神,鼓起了肚腹。大雄牛一勾头、支起前额,“嘭”一声使劲顶到亮斑的肚子上,亮斑一侧歪,立时感到钻心的疼痛。

亮斑强忍着移步,沉重地竖过身形,垂下头向大雄牛扬起了犄角。白朵不由得跳闪开,眼巴巴地看着亮斑那不住翕动着的肚子,满眼的慌乱。

“哞——!”牛王大声呵责,从不远处威严地走来,瞪着大雄牛。

大雄牛仰起脸,冲牛王讪笑了一下,然后夹起眼睛盯了盯亮斑,悻悻地离开了。

牛王的目光掠过亮斑,盯视着白朵,脸上那冷峻的神色化开了,随之荡漾起湿热的笑容。

白朵没有看见,它在不停地低头、扬头,用平展的鼻骨上那柔软的肌肤摩挲着亮斑还在翕动的肚腹。

亮斑也没有看见,它正侧转头注视着白朵那扑簌簌滑落的泪水,它蓦然感到,身上的疼痛汩汩流入了心底。

夜深了,草甸上回响着河水“哗哗”的流淌声,天穹中缀满了亮晶晶的星星,四周的冰川上隐隐浮动着幽幽的淡蓝色。

亮斑独自跑到草甸的角落,站在了嶙峋的岩壁前。它隆起脊背,勾着头、支棱着坚硬的犄角,在开咧的石嘴里来回磋磨。

它的肚子仍然很疼,它一边咬牙隐忍着,一边暗想,过些时日当自己不疼了,角尖也磨利了,就跟大雄牛角斗;无论如何自己都得撞到它的肚子上,并將角尖刺进它的毛皮。

然而,还未等到与大雄牛角斗,亮斑就慌张了。它万没想到,两天后牛王贴近了白朵。

牛王悠悠摇动着尾巴,惬意地撩扫着白朵那光滑的皮毛。白朵直感到惊慌,刚一挪步,牛王就立刻低吼了一声。音声很沉,重重的、硬硬的,令白朵感到深切的压迫。它一下被镇住了,倏然觉得四蹄酸软,迈不开脚步。

牛王摆起尾巴,卷住了白朵的毛尾,拉着它一起伏卧下来,随后将自己的脑袋倚着白朵的头。白朵羞怯而惶恐地望着不远处的亮斑。

亮斑眼皮一跳,瞪着牛王,下意识耸了耸额头,两支犄角微微颤了颤。牛王一抬眼,射出两束寒光,盯视着亮斑。亮斑陡然感到了刺目的尖厉,不禁垂下眼帘,目光散落在虚弱的草叶上。

晚上,白朵趴伏在草甸的边畔,凝视着撒满了河面的星光,它觉得那是河流的泪光。不知什么时候,亮斑轻轻迈了过来,伏身卧在白朵的身旁,与它一起默默地、忧愁地凝望。

突然,牛王轰轰地奔踏而来,抬起右前蹄蹬在亮斑的身上“哞哞”地怒吼,进而又使劲地踢踹,让它起开。白朵紧紧地闭上了眼睛,面庞上满是湿漉漉的星光。亮斑的心疼到发颤,却身不由己地起了身,低落地离开了。

它觉得四肢软乎乎的,似乎连抬个脚都很艰难。它一步步向前挪动着,心中在剧烈地翻腾,它竟然踩着我!还连踢带踹把我赶开!亮斑深深感到了屈辱,心底好一阵抽搐后,挤缩出了一个硬团,这令它顿然觉得四肢坚挺了起来,脊背也随之折起了弓形。它奋蹄而起,奔向了岩壁。

亮斑更加拼命地用力磨着犄角,角斗的欲望在内心汹涌澎湃。要想夺回白朵,就必须撞翻牛王!撞翻了它,我就是王!亮斑的眼前乍然闪现出大雄牛在牛王跟前那尴尬、恭顺的神态,不禁扬起头来,放声呼啸!

从它鼻口中“呼呼”而出的白气,在夜晚骤降的气温中凝成了一个个硬邦邦的气团,一瓣瓣星光溅碎在上面。

尽管亮斑激愤不已,但它还得等待可以跟牛王单打独斗的时机,否则,其它的雄牛必会因维护牛王而对它群起攻之。

二、“嘎嘎”作响的美丽

丰腴的雌牛嚎叫着、奔跑着,强健的雄牛紧紧地追赶,双目鼓胀。眼看已尾首相衔,斜刺里遽然冲出一头健硕的雄牛,将追撵的雄牛拦住。两头雄牛顿时格斗了起来。

它俩酣战的劲头、喷吐出的燥热的气息铺展开来,很快就点燃了所有成年雄牛的血性,于是它们全都咆哮了起来,纷纷怒目而视,旋即便两两相斗。一个个庞大、健壮的身躯闪转腾挪,使得草甸如同野火在莽原上席卷一样,灼浪翻滚。

雌牛们早已躲闪开去,站在远处眺望。它们有的紧张不已,在微微颤栗;有的振奋难当,在呐喊助威;有的漠不关心,只是在闲看热闹;而年轻的妈妈们则带着各自的小牛犊一溜儿紧跑,去往了草甸的背坡,它们害怕小牛犊受到惊吓,便赶紧把它们引走。

亮斑伫立在岩壁下,犄角尖在耀眼的阳光中熠熠闪光。它稍一后坐,绷紧四肢,“呼”地腾跃而起,顶着浩荡的雄风向草甸深处奔跃。它所等待的时机终于来了!

而今已是盛夏,到了发情蓬勃的时节,牛群里必定会爆发一场大战。可究竟在哪个节点发作,谁也说不清,这就要看哪头雄牛的火气何时被率先撩起,从而引爆群斗。在这之前,亮斑不能轻举妄动,要不然还未冲到牛王跟前,便会被雄牛们团团围住,但只要混战爆发,它就能趁势挑战牛王,而不会触犯众怒。

这是因为,一来雄牛们都在争战,谁都无暇旁顾;二来唯有在这个时刻公然夺取王位是群落里公认的规则——既然雄牛全都在搏斗,而牛王也是雄牛,那么它主动介入或是被动卷入都在情理之中。

三年前,现今的牛王就是在盛夏的混战中撞翻老牛王的。当时,亮斑还在吃奶,被妈妈遮护着引走了,没有亲眼所见,但在牛群中渐渐长大,它自然知道王位更迭的规则。当然,倘若没有谁向牛王宣战,那么牛王便可以自在地观战。

时下,牛王正在观战,津津有味地看着雄牛们捉对儿角力。

强壮的雄牛都在苦苦地争斗着,待拼出高低后,获胜者便会奔跃而起,趾高气扬地引走自己中意的雌牛,而失败者只能三三两两地偎在一起,相互慰藉。

牛王的视线悠闲地飘浮着,四下里一处处凶猛的角斗被它的目光把玩着,它根本没有想到,亮斑正雄心勃勃地向它扑来。

亮斑的四蹄强劲地叩踏着草地,奔腾的身躯扯拽着飒飒劲风。前方,那一个个凌厉交战的身姿使它胆气汹涌,那一对对气雄力壮的抵斗所澎湃出的刚劲令它血脉偾张,于是,它那灼烧的视网扣住了越来越近的牛王。

牛王舒适地俯卧着,安闲地摇动着尾巴在给身旁的白朵驱赶蚊蝇。白朵也趴伏着,无精打采,目光飘散着,无处着落。

亮斑从它俩身旁掠过,又紧奔出一段,刹住了四蹄。它旋过身来,猛然竖立而起,两只前蹄在空中交相踢踏,进而重重地叩在地上。它凶厉地瞪着牛王,吼声咆哮。

白朵那本飘散的目光“呼”地凝聚起来,骤然闪亮,但紧接着又惊悸地抖晃。

牛王一怔,直感到惊愕,它显然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被挑战!随即,它眼前倏然闪出亮斑被它踏在蹄下的身影,便立时明白了。它喷笑着打了个响鼻,你还太嫩!我成为牛王的时候,你还是个小牛犊呢!

牛王摆尾拍了拍白朵,沉稳地站起身来。这时,它已然忘记三年前它在向老牛王宣战时,老牛王的脸上也展出了眼下它脸上的那般意味的笑容。

亮斑奋力一蹬四蹄,接着弓背勾头,霎时间就将周身的气力运到了额头与犄角,朝着牛王冲撞而去。

它不像别的雄牛那样,先是贴近对手,然后在盘绕中寻找角力的角度,或是小幅度地助跑后,跟对方头抵头、吃力地拱、顶。它一起势就是杀招——拉开足够的距离,以便在猛冲间铆足气力,显见得是要拼命冲撞,看来它势在必得。

亮斑知道,倘若不能撞倒牛王,一经失利,自己就会被牛王作贱着驱赶,从此后,它要么在浑茫的高原上独自游荡,势单力薄地提防或抵拒狼群的围攻、雪豹的袭击,要么投靠其它的群落而饱受冷眼,不管怎样,它都得和白朵生离死别!

尽管从小到大,它还不曾亲眼见過有谁向牛王挑战,更没有见过落败者的处境,但它听过老牛们讲故事,所以它清楚挑战牛王的后果——要么成为新的牛王,要么踉跄而去,落魄一生。这也是每一代雄牛不敢轻易向牛王挑战的原由。

当然,如若牛王失败了,境况则会更加凄凉,因而时下的牛王一看亮斑的气势,不禁暗自一惊,脸上那刚刚浮起的傲慢神情立刻消散了。它连忙绷起劲儿,奋身迎击。

牛王刚一腾身,白朵就跳了起来。它顾不得跑向在远处观战的雌牛们,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两个硕大、坚硬的头颅轰然撞击,它的心猛然一沉。紧接着,亮斑扬起头来,它的心这才稍稍松缓了一些。随后,亮斑和牛王分开了,相互逼视着退身,拉开了足以蓄势的距离后,它俩又同时纵身、同声咆哮,继续对撞,白朵的心又倏忽悬起。

在它揪心的注视中,亮斑和牛王接连猛烈地撞击了十几个回合,每一次它的心都随之轰响。它多么希望牛王赶紧倒下,自己好立刻跳到亮斑跟前,为它舔去满脸的汗水。但牛王仍然威猛,一点兒都不显得力怯。

然而牛王自己知道,它已经有点儿气虚了。它本以为,交战之初亮斑虽很有冲击力,可较量一阵后,它未必会有那么大的耐力。但是,亮斑竟越战越勇,而它却有些力不从心了。

难道我开始老了?牛王心头一颤,不!我正当盛年,一定能击败它!否则就得被驱逐……牛王又感到心头一抖。它深深喘息了几下,一边紧紧地盯着亮斑,一边“哒哒”地退身。

牛王这次后退变得有些滞缓。它不仅要借机缓缓劲儿,还要在确认亮斑没有突然前扑的苗头后,迅速打量一下周围的地形。它知道,这近旁有一片坡地,它要赶紧瞅准坡地的位置……

但凡牦牛,角斗中在拉开助跑的距离时,都是弓着脊背后退,一般不会转身前行,以便提防对手突袭自己身后;而且在退身时,也都是支着犄角、直勾勾地盯着对方,从而防范对方忽然纵身,顶到自己脖下。因而,牛王眼睁睁地看着亮斑也在后退,这才赶忙左右摆头,疾速张望。它看见了坡地,就在右后侧。

牛王略一摆尾,调整了后退的方向,“突突”地朝坡地退身。它一边后踏,一边暗想,倒上坡顶后,先不下冲,只冲着亮斑吼叫;等把它引到半坡,自己再猛地冲下去,一下将它撞倒!它一滚到坡下,自己就立刻扑到它跟前,用双角压住它的脖子,直到把它制服!我还是牛王!

牛王暗自抻劲儿,鼓了鼓前额,头低尾高“呼腾腾”倒上了坡顶。

它居高临下俯视着亮斑,使劲一抖擞,皮毛上黏着的沙砾、草屑被“唰唰”地抖落;继而,它抬起右前蹄“砰砰”地踏了踏,然后伸展粗厚的脖颈,冲着坡下的亮斑奋声咆哮,“哞——!”

亮斑仰望着牛王,心中一动,揣度出了它的心思,没有立刻奋蹄而上。它转头看了看不远处的白朵,白朵也正凝视着它。

白朵已然想好了,如果亮斑失利,那自己就率先奔逃,然后躲藏起来,等亮斑被驱赶出草甸,自己就出来跟它会合。它们谁也不投奔,一起去寻找新的草地,相互偎依、相互守卫;即便被狼群包围、逃脱不掉或是被雪豹袭击了,那也可以死在一起!

在亮斑挑战牛王之前,白朵还不曾有过与它一起出走的念头。眼瞅着亮斑被大雄牛撞顶、被牛王踩踏、踢跑,它的心只是在痛楚、惶恐、无奈中抽缩;直到亮斑悍勇地跟牛王角斗,它的心这才“嘎嘎”作响着硬朗了起来。

白朵的眼神熠熠闪光,它朝亮斑坚定地点了点头。亮斑看到了“嘎嘎”作响的美丽,眼眸中顿时绽开了坚实的明朗。它使劲踩着草地,深吸了一口气,将咆哮压在了心底,它要蓄积气力,待与牛王对决时再度爆发出凶悍!

这时,雄牛们的角逐陆续结束了,四下里的喧腾沉落了下来。得胜的雄牛已和各自称心的雌牛并立在一起,但它们顾不得温存,都在注目张望着坡顶的牛王、坡下的亮斑那杀气腾腾的对峙,同时议论纷纷:

已经三年了,牛王终于被挑战!

看样子,它俩已经搏杀了一时,兴许就要决出胜败了。谁会赢呢?

肯定是牛王!牛王咋能轻易落败!

就是!早就习惯被它带领了,它赶紧赢,以便继续引着我们游走、栖息。要是亮斑赢了,就一跃成了牛王,它可是一直跟在我们尾巴后面转悠的,到了冬季转场,谁知道它会把我们领到哪里?

得胜的雄牛们那鄙夷的“哞哞”声散漫开来,它们分别带着自己的雌牛纷纷向坡地踏去,仿佛一股涌动的潮流。

失败的雄牛们不约而同地“唰唰”摇晃着耳朵,可它们不敢言声,只能以目示意。于是它们目光闪烁,散发着各自的心声:

亮斑虽然年轻俊朗,但很腼腆。为了白朵,它竟然敢挑战牛王!

牛王咋就不能被挑战!它不就是撞翻了老牛王才成为牛王的!

亮斑真是胆气十足,可一定得赢啊!我们只是输给了平日里的伙伴,来年还有机会;而它要是输给了牛王,在群里连立足之地都不会再有!

是啊!被驱逐后,夏天还好过,可到了冬天,独自爬冰卧雪,谁知道哪里会隐伏着狼群、雪豹!

那它只能投靠别的群落了!永远都得站在最外边,一直当瞭哨,而且只有等别的牛吃过了草叶,它才能去吃草根。

快看,亮斑要冲了!

亮斑,顶住劲儿!

失意的雄牛们都在暗自替亮斑鼓劲,一起围拢了过去。

还有几头没有被任何一头雄牛相中而备感冷落的雌牛以及难辨雄雌的老牛,也都怀揣着好奇凑上前去。不过,它们心里并没有什么倾向,无论谁当牛王,它们都不会起意。它们只是好奇,想看个究竟,从而又多一个在无聊时可以给小牛们讲述的故事,以便使得小牛们聚拢在自己周围、借此排遣寂寞。

一时间,牦牛们分成了三堆,默默地站立在坡底的近旁;只有白朵孑然伫立,显得孤零零的。高低不平的草甸一片沉寂,所有的声息都被坡地撑起的张力吸住了。

在紧绷绷的静默中,亮斑冲上了斜坡,迅猛地向坡顶奔踏。

一束束视线飞弹而起,羁绊着它的四肢,一双双目光喷射而去,猛推着它的脊背,唯有白朵的眼神搭挂在它的脖子上,宛若虽然被烈风撕扯着、但依然在卷动中围护着天际的白云。

在牦牛们意味迥然的注视中,亮斑在威猛地仰攻,如同一块儿巨大、厚实的黑色岩石,“轰隆隆”地向坡顶推进,那沉重的力度似乎要将坡地压塌。

三、隐秘的角落

牛王威风凛凛地屹立在坡顶,见亮斑已跃到了半坡,不禁暗自冷笑。它压低前身、挺直脖子、努起前额、平撑双角,然后狠劲一蹬四蹄,冲击而下。

它已然盘算好了,亮斑攻得再猛,毕竟是仰身,身体自然后坐,而它则是俯冲,自是力大势沉,这上下相撞,必让亮斑翻身滚下。

坡下的牦牛们都在眼睁睁地凝望,只见两个牛头即将相撞的一瞬间,亮斑遽然往右侧一闪,避开了凶烈的牛王,同时用力一摆坚硬的左角,角尖顿然刺入了牛王的身侧,并随着牛王俯冲的惯势,在它侧身硬生生划出了一道口子。

牛王一下撞空了,收不住四蹄,那庞大的身躯“噗踏踏”地一溜儿跌撞,从身侧的毛皮中淌出的鲜血“哩哩啦啦”地溅落。而亮斑已然跃上了坡顶,它旋然转身,俯冲而下,撞向了牛王的尾部。

牛王已踉跄到了坡底,猛听得身后呼啸,便急忙转身,想仰撑双角抵拒那似如砸落下来的撞击。可它的身躯刚摆转了一半、尚未来得及平竖身体,亮斑就冲到了跟前,一头抵撞在它的身上。它闷叫一声,轰然倒地,并接连翻了几个滚儿,草地上鲜血淋漓。

亮斑鼓凸的前额松弛了下来,它扬起脖子,长舒了一口气,眼眸中浓郁的狞厉消散了许多。

牛王剧烈地喘息着,抖瑟瑟地站起身,显见得已然落败。可它依然怒目而视,强忍着剧痛在颤巍巍地后退。它要拼出最后的气力,冲上前去,以赢得失败者的尊严。

“哞……”牛王发出了苍老、悲怒的咆哮,奋力起跑,它的四蹄趔趄,身体摇晃。亮斑没有退身,直接奋起,刹那间,两个牛头又“轰”地撞在了一起,并死死地相抵。

牛王竭尽全力向后蹬踏四蹄,死命向前拱顶;亮斑稍一抬头,将额头压在牛王的额际上,双角格挡住它的犄角,拼死压制。

牦牛们全都屏住气息、圆睁双眼,全神贯注地注视着它俩的这最后一搏。

“咔嚓”一声,牛王的左角折断了,“噗”地跌落在草地上,残留在头顶的大半截犄角上的茬口顿时渗满了血。

亮斑抬起头,立刻退身,惊愕的目光落在地下的残角上。它曾多次眼见雄牛间的格斗,可还从未见过折断犄角,它不禁怔住了。

原来三年前,牛王在挑战老牛王时,经过长时间激烈的抵斗,它的左角已经出现了细小的裂隙,只是当时它异常亢奋,没有觉知。从那后,它虽然带领着牛群跟进犯的群狼、偷袭的雪豹搏击过,但是并不费犄角,而和雄牛之间再也没有过顶斗。直到亮斑跟它搏斗,它这才大费犄角。

一回回猛烈相撞、一次次拼力格挡,它左角上的裂隙“咝咝”地扩张,终于戛然折断。

牛王瘫卧在草地上,痛楚地喘息着。它身侧的皮毛被渐渐风干的血渍凝成了一绺绺的,沾黏着草屑,显得煞是肮脏;右犄角上的光泽黯淡了,像是正在枯萎;左角茬口上的鲜血已凝成了黑色,令残角更似一截枯枝。跟亮斑角斗前,它那周身洋溢着的八面威风、凛凛威严已荡然无存。

又一代牛王没落了,衰败成了一头老牛。

不远处的白朵呆愣愣的。尽管它一直巴望着亮斑获胜,然后跳到它身旁为它舔去满脸的汗水,可一经看到那衰弱得几乎奄奄一息的老牛,它却抬不起脚蹄。它感到沉重,沉重得心底涌起了一汪浓稠的苍凉。它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它害怕牛王、厌恶牛王,但当牛王突然败落,它竟感到了莫名的心酸……

“噗通”“噗通”……四周围的牦牛们纷纷屈膝匍匐,一起冲着亮斑恭敬地“哞哞”地叫唤。

几乎整个群落的牦牛同声呼唤,仿佛雷涛滚动,直惊得草甸背坡处的几个年轻的妈妈带着各自的小牛犊慌慌张张地跑来,融入了匍匐的身影。这让白朵感到了从头到尾的震撼,它身不由己地也趴伏了下来。

亮斑伸展脊背、竖起脖子,环视着牦牛们,情不自禁地抬起右前蹄,“踏踏”地叩踏。

白朵觉得亮斑好高大,高大得令它感到陌生……

老牛硬撑着站了起来,低头舔了舔地上的残角。它闭上了双眼,少顷又沉重地睁开,眼眸中浸满了浑浊。它缓缓地摆头,扫视着周围的牦牛,进而又看了看亮斑,无奈地叹息一声,蹒跚而去。

三年前,落魄的老牛王不愿离去,在它激昂的咆哮下才不得不哀伤地离开。至于它去了哪里,谁都不知道,如今是否还活着,也无从得知,反正这个群落里的牦牛谁都没有再见过它。

而今,老牛不愿被亮斑讥笑、呵斥,因而不等亮斑发声,便默默地踽踽离去。

突然,大雄牛窸窸窣窣地站起身来。初夏时,它曾因亮斑遮护白朵而顶撞了亮斑的肚腹,令亮斑疼痛不已,当时,它万不会想到,亮斑会成为牛王。

亮斑气宇轩昂地瞟了瞟大雄牛,大雄牛不敢吱声,它紧走几步追上了老牛,然后慢下脚步,和老牛并行。原来,它是要陪伴老牛,随它一起远走。

大雄牛清楚,眼下的老牛与曾经的老牛王大相径庭。老牛王落败时,犄角尚且健全,待缓过气力后,还能继续游走。可老牛已然是独角,侧身还有划伤,只要碰上狼群或雪豹,它抵御不了几个回合就会被扑倒。而且,它和老牛王尤其不同的是,老牛王出走时,眼睛里还翕动着存活下去的亮光,而老牛的双眸中却浸满了绝望。

大雄牛只感到心头一阵阵绞痛,不由想起了自己还是小牛时,曾被几只健狼拖住,就在它惊恐挣扎的时候,一头雄牛嘶吼着折回,连连左抵右撞,救起了它,并护着它赶上了牛群。那头雄牛就是眼前的老牛。

我陪着它走吧,希望能尽快找到一个群落!虽然在新群里我将永远低三下四,但却能让它活下去!我可以照料它的残生……大雄牛小心地摆起尾巴,抚了抚老牛。

老牛蓦然间老泪纵横,只觉得眼前一片湿热热的迷离。

大雄牛刚刚匍匐过的地方空落落的,旁边伏着它经过拼斗才赢得的雌牛。那雌牛的眼睛里湿漉漉的,目光沾黏着大雄牛缓缓离去的背影。它想站起来跟上大雄牛,可脚蹄动了动却没能起身。它不敢离开这个群落,只有在这里,它才能感到踏实、自在。

老牛和大雄牛还未走出多远,亮斑“哞”地叫住了它俩。它大步踏上前,横身拦住了它俩的去路,并摆起尾巴,友善地拍了拍大雄牛。

老牛和大雄牛都怔住了,它俩万没想到亮斑竟会留下它们。

牦牛们“轰隆隆”地站起,一起朝着亮斑“哞哞”地鸣叫,所有的声音里都浸润着熨帖的温暖。

白朵的眼睛湿润了,它闭了闭眼帘,目光被擦拭得晶亮。它柔柔地凝視着亮斑的两支犄角,发觉上端的两块儿银亮已收束了锋利,绽放着两朵柔光。

白朵被深深地感动了,看来,它根本不清楚亮斑的心思,亮斑此举大有深意。

亮斑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搏斗,它明白,最后的胜败只在一瞬之间,很悬!而且它清晰地感到,自己的血性已被方才的鏖战有所消磨。之所以会有这般感觉,是源于它觉得心里很累,它知道,自己的心力已在消损。如若今后它再经受一番那样的死战,它还能取胜吗?牛王没落后的凄惨,令它稍一深想便暗自惊悸。

因而,它不仅没有主动驱赶老牛,反而在老牛绝望地离去时留下了它,这是因为老牛已成了独角,从今往后再也无力觊夺王位。

这与老牛当年得胜时,它的对手老牛王的情形截然不同。那时,老牛王犄角健全、气力尚存,倘若日后缓过心劲儿,兴许还会夺回王位。老牛当时可是经过殊死苦战才获胜的,决不可留下隐患。

而时下的它已然伤残,永远也恢复不了,那就索性留下它,反正偌大的草甸也不多它这一张嘴。只要它在这个群里,不管站着还是卧着,都能时时彰显出惨烈的震慑,从而令雄牛们戒惧,免得谁倏忽间勃然而起抢夺王位。

这番思量,亮斑只能自己咀嚼,无论何时都不能告诉白朵,这让它感到有些孤独。但它只能如此,免得白朵又会觉得它怯懦。一想起初夏的那天晚上,白朵紧闭着眼睛,面庞上满是湿漉漉的星光,它就感到深彻的羞愧。可现在不同了!而今已是盛夏,它可是磨亮了犄角的牛王,岂能让白朵察觉到它心底的不安!

连对白朵都不能讲,对其它的牦牛就更不能说了,而它们也都没有这般揣想,它们只是在赞佩亮斑的宽厚与大度。

亮斑觉得自己心中陷出了一个隐秘的角落,永远都不能显露,即便是白朵也不能让它看见。它感到这个角落里的心思好深,这令它觉得奇怪,为什么会这样?难道是因为心力的磨损而平添了心机?

整个群落的山呼海啸还在持续着,亮斑出神地看着老牛。它不知道老牛在挑战老牛王之前的岁月里都想些什么,也不知道它成为牛王后又想过什么,更不知道,它的心里是否也陷出过一个隐秘的角落……

责任编辑:柴思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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