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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王

2021-06-20钱幸

时代文学·上半月 2021年3期
关键词:丈夫儿子

钱幸

请喝茶。这是她一天中说得最多的话。每次说这句话时,她的头都低垂著,刘海轻轻地绕过她额头,紫砂壶被她珍重地握在手里,褐色茶汤浩浩荡荡地冲出来,准确地落在茶杯中。

黛笙,拿八八青饼给客人,结账。

老老板把钥匙给她,屏风后面是个宽达一间屋的博古架,像放骨灰盒般地端庄虔诚地摆着一本正经的茶饼,从下到上,参照人间阶层划分,身价少则过百,多则过千上万,甚至百万。她抬头仰望了一下最高处的那个柜子,玻璃反射着凛冽的光芒,锁孔被阳光照得金灿灿,里面端庄地摆着那饼茶。那饼紫色包装的、整个店里最贵的,是一枚班章。她看它一眼,便心安了,舒坦了,好像它是她的一样。等客人走尽了,她要做她一天中最享受的事——踩着红木的梯子走上高处,双手端着板板正正地摆在架子上,好像站在了云端,用最轻柔的掸子把玻璃上的尘埃扫落,也许根本没有尘埃,毕竟店铺太干净了。她喜欢这个仪式过程中散发出的醇熟香味,她喜欢这种讲究,在讲究的清晨和夜晚,穿着讲究的黑长衫系红腰带。

它给她一种有尊严,一种体面的感觉,你知道尊严和体面是什么感觉,它就像条会蠕动的虫子寄生在体内,越是卑贱的人体会得越深。所以她常觉得,到茶店之前,她过的是日子,之后,过的是岁月。在她看来,活得有尊严、活得体面才叫岁月,仅仅活着只能叫作挨日子。从日子到岁月,就是有了质感,有了生的凭证,不算枉为人一场。

但回到家她就离这两个词远了,当然一定程度来说感触得也更深了。在家里,她不叫黛笙,她叫庄翠红。叫庄翠红的时候,她不太体面,她和赶集卖石头的丈夫、29岁的儿子住在小区深处的平房里面,很多人以为那里是别人家的配房。其实一开始她的家更小,只有配房的一半那么大,两间顶顶小的屋子,一间客厅兼餐厅兼卧室,一间儿子的书房兼卧室。后来丈夫把前面一块空地也圈了进来,盖上了泥瓦和塑料布,这样他们就多了一间房,不下雨的时候,总算是拥有了一个独立的客厅兼餐厅。

那一天,儿子说,我想相个媳妇。儿子有点胖,腿脚不太好,五岁时跟她到她上班的宾馆玩,她洗一捆一捆的床单,儿子钻进滚筒,她一如平常地开机,听见嘎吱一声,然后是哗哗啦啦放水的声音,她一如平常地发呆,最后才听到儿子在洗衣机里凄惨的哭声和拍打声。从那后,儿子腿脚就不利索了,走路时一只脚向外扭着,手也跟着哆哆嗦嗦地外翻,身子像打了个波浪,如果你乐观地想,他走起来真的像单只手划着船。但父母没有几个是乐观的,生活把他们压垮了。丈夫开始酗酒,她换了好几次工作,干过卫生院的清洁工,也做过病人的护工和出院家属的钟点工。即便狼狈,她穿着依旧一丝不苟干干净净,后来老老板相中了她,她总算可以舒一口气,在英雄山书市这种清雅地方,换上宽衣大褂,白天能雍容地倒茶,老老板见她沉静,晚上也时常带她跟茶商周旋,反正她是这么跟丈夫说的。

那天儿子说了想要媳妇的事儿,她捧着咸糊豆的手一抖,粥弄脏了衣服,她的心也往下坠着。她说行,丈夫没搭腔,放下筷子,抱着一块石头,绑在他二手自行车的后座上。先撤了,他说。丈夫赶早市,两人不一块。她摸摸儿子的头,有些亏欠地说,好。

进店时卷帘门已半开,有交谈的声音越来越急躁地洇出来。声音嗤嗤吭吭,有来有往的,像是吵架,又像斗嘴。她进去后,小老板和老老板爷俩像各挨了一锤子不说话了。

来这么早,黛笙。老老板扫了她一眼,到屏风后面拿了两饼茶交给小老板,拿去吧,你小时候它们就来了,按说你该叫它们哥哥。

您能不能换个说法,瘆人。小老板把那两饼陈年易武茶随意地扔进斜肩挎的牛皮包里,抬眼看了她一眼,哟,今天来晚了。

是你来得早,老老板说,你快去吧,我多见你一面就少活好多天。眼不见心不烦。

我抓紧滚。他出门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嘲讽的语气呼之欲出了,但还是舔了舔嘴唇,抬头望着云朵,天干物燥呀,他说。

小老板是今年刚从加拿大回来的。三年前,老老板老婆作古,他出现过一次,打着伞带着幽蓝的墨镜,一种游离在画面外的样子。老老板当着他的面总是很严肃,是个没什么新意的古板父亲形象。但儿子一走,一脸老态的他会暂时地眉飞色舞起来,说起儿子小时候多么天资聪颖,手一放琴上,完整的乐章就会飞出来;跑得又特别快,全校的运动会拿第二呢;还会画画,画爸爸像笑口常开的慈祥弥勒。

老老板一直都很有钱,小老板从来都会花钱,后来,小老板自费加拿大留学,学阳春白雪的艺术。学成后,老老板给他几十万糟践着,让他由着兴趣爱好闯荡闯荡。他一个月就闯荡完了,伸手又要。老老板继续给,但是这次小老板搞了一个小剧团,脱口秀、相声、乐队,花样新潮,属于荤七素八的杂烩,有时候也在店里讲两段,顺便直播带货。那都是极新潮的东西——离翠红有闪电雷雨的距离。老老板似乎认为这也是出息,虽然与翠红理解得不同。有钱人怎么挥霍,日子都那么丰盈,穷人怎么紧缩,日子还这么干瘪,这就是与生俱来的。

每次碰上小老板,她会不自觉地盯着他的腿部。他的腿那么修长完美,走起路来像弹琴般协调,两根腿单是支棱在地上,都有一种不慌不忙的优雅,这让她觉得很刺目。他跟她儿子一般大。

老老板已经端坐在茶桌旁,她焚好香。照例开始打扫,在打扫的时候,她抬头去确认那枚最最昂贵的班章,或者说,是他们相互确认——它正正儿八经地坐在最高处,像个睥睨一切的皇上,它值得,老老板刚从拍卖会上将它捧回来时,眼里都是流星,刚刚起飞的那种。老老板说,黛笙,我拥有它了!你知道吗,这个数。她捂着嘴说,天哪,七万。老老板说,不长眼!我说的是位数。

有客人推门进来,转了几圈,不住地流连。老老板只把前面低柜摆着的拿出来。客人说,不错呀,好着呢,顶级的!哎哟,就是价格贵了,再便宜点,800!800卖我,我还来买。

她想,像这种千儿八百的你都觉得不错,你还没识过真好货。那人跟老老板推来搡去很不像样,老老板说,不识货!大袖一甩,上街去了。客人悻悻地吐了一口唾沫,她皱着眉头上前拿白雪样的拖把清理。客人耷拉着下巴瞅她,老板娘吗?能给便宜点不?您说了算呐。

她把拖把往他脚底下伸,头也不抬,我是打工的,老板定价了,不能变,我们家的普洱,它值那个钱。

对方说,那也不能这么贵啊,这么一泡就没了,钱可是真金白银,这汤汤水水顶什么用。

她把手握在拖把头上,端起身子认真地看着他,声音里透出不客气,爱买不买,没折扣,出门右转过两个铺,有便宜的,请您那就便。

嗨,客人眉毛一挑,眼白多得像快要掉出来的塑料珠子,把外穿的褂子一甩,衣服下摆正好扫过她的脸,一股淡淡的烟味搅扰着空气。

神气个鬼,又不是你家的,你就是个打工的。这句话从风里飘过来,客人出门又是一啐。

在袅袅的炉香中,她冲着门外发呆。她拍了拍自己清爽整洁的大褂,尘世间的一切烦恼都暂停了、消弭了,茶香慢慢弥漫出来,都变成明亮玻璃后的烟幕,而她在时间中乘烟而去,茶香是普洱在呼吸,它们有着磅礴而安静的生命,并且妥帖地怜悯她,比起人的怜悯,它们的怜悯更生动,更细腻,它们像她的娘家,使她从卑微变得尊贵,她才不怕什么。

那天晚上老老板留她吃饭,他们去见一位云南的茶庄主。席间,他们说的专业术语、行话飘荡在飞沫中,像病菌一样传来传去。但是这天她心思没装在兜里,心里想的都是待会儿怎么开口。眼睛又被桌子上的饭菜吸引了去,一个个烟雾缭绕的盘子,精致的菜品做出各种造型,只占盘子四分之一。两个老板每样都挑一挑,品一品,筷子似乎是用来摆着的。老老板的牙是假牙,不喜吃肉,翠红也没好意思吃。饭后,老老板照例说,这些菜倒了可惜,让黛笙拿回去喂狗吧,她养了一条大型犬呐。这又是话题引子,云南茶商有意示好,谈兴浓起来,非要跟她交流养犬心得。她不胜烦扰,敷衍几句,低头不说话了,只是使劲装着菜,直到服务员拿来的塑料袋不够了才收手。

晚上茶商送他们回去,她和老老板坐在后排,外面夜已经深沉得像一只被打昏的熊。老老板枯枝般的手攀上她的手。他自然没醉,他只醉茶,不醉酒。她低着头,一手小心地被握着,一手拎着菜汤,菜汤滴滴答答落在茶商整洁的车厢里,听起来像犯罪的声音。她知道老老板对她的那点意思。男女之间,这种暗潮汹涌很常见,她并不以此为意。但是今天她还要跟他借钱,这就使得关系复杂了,像裙子染着红,很不好看,不像样子。

车停在店前,茶商走了。她半拉开卷帘门,把饭菜挂在屋内门把上,两个人斜着身子弯进来,又开了夜灯,老老板鼻息已经过来了,叫她黛笙,让她给他捶背。她点了香,又把屏风后面的罐子柜子都一一检查好。她想选择一个开口的机会,就像在绵密的绸缎里插进一根针。老老板双手环抱起来,她一弯腰钻出来说,我家屋顶最近需要修缮,现在天冷呢,过几天北风一刮,在屋里跟街上一般冷!她找了一个最无关紧要的理由。

老老板不说话,闭着眼睛,香炉的烟只是笔直地往上走。

需要多少?他睁开眼。

能提前给我预付几个月的吗?她低着头问,手又游到他后背上按捏。

黛笙,你家是个无底洞啊。

那有什么办法!她的叹气把香炉的烟吹倒了,像魂魄散了似的。

你得让你男人出去混钱。男人不出去混钱,女人就没法跟着男人混日子。

她手上加了一把劲,您说得容易,挣钱哪像你们这么简单,他原是个做木工的,吃手艺饭,现在都是机器生产,哪里还能用他?那手艺也是给村里做做凳子、柜子,当年是我非要农转非,让他没有营生,村里收了房子又回不去了,又是我把孩子耽搁下,到底都是我的错……

唉,你也不容易。老老板总结说,大概也是不想听她翻来覆去地叨唠,他又道,这些年你进步很快,跟着我也见了世面,不行你就跟他离,我再给你找个人家。

哪儿有那么容易。她说的是实话。儿子的残疾、丈夫的无用都跟她有关,像是长在她身上的两个疮。两个疮平时会肿会疼,但是藏在衣服底下,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

明天我给你取,老老板翻过身搂住她,反正我没了,这个店也带不走……

她惦记着手里的饭菜。挂在车把上一荡一荡,汤汁不时就洒落在她的长裤上。回到家,她没着急洗裤子,先把盘子都端出来,把菜都倒在一块,往锅里倒油,热了热端到屋里。两人果然在看电视,丈夫说,嗬,你又享福去了,带什么好吃的了?

儿子的头就伸过来,在她周围作势闻闻味,说,有荤菜的味儿。

他们家没有大型犬,小型犬也没有。他们家只有人,偶尔才能吃上肉的人。三个人在客厅的小茶几上坐下来,吃着剩菜,外面呜呜的风丝丝入扣、不依不饶地钻进来,丈夫缩着肩膀,拿出白塑料袋装的土茶泡了,汤浑浑的。儿子剔完牙,躺在沙发上说,今天邻居大婶来找她,她不在,就给他看了张小照片,对方有眼疾。儿子补充一句,瞎子不好。

丈夫说,你还想要什么样的。瞎子反而是好,不嫌你。女的不嫌你才能过好日子。说完拿眼瞥她,一副上下端详她的样子。

她说,儿子你去吧,看看再说,要不拒绝一次,以为你眼光高,再不好给你介绍了。

第二天小老板又来了。胳膊上挂着的小女朋友像个俄罗斯的白娃娃,穿着贵气的貂皮,细长的腿笔直地露在外面。小老板对老老板说,我想南下搞投资,你不是在南方也有店吗?把这儿一卖,去哪儿不能开个更敞亮的店?再说我们乐队在网上搞直播,一小时就给您賣出20饼,那可是上好的冰岛呀!您守着这儿,几天能卖一饼。

你不懂,就算几天一饼,那也是缘分到了,人和茶的牵手,人懂茶,茶才稀罕人。老老板把茶水倒进茶盘中,热气熏着他皱巴巴的脸,再说这里有烟火气。我喜欢这儿,茶得和人在一块儿才有茶味。离得远了就只有植物的味儿了。

你管它什么味儿,价格在那儿,有的是人要捧着。

我一跟你说话就生气,你赶紧走。

小女朋友娇娇俏俏地搂着小老板走了。

她以为老老板会又生气地踱出门去,结果老老板看着她打扫橱窗,又叹口气,说,我这孩子就是嘴皮子气人,他最近把茶开始推向直播了。黛笙,直播你知道吗?他要搞包装,还搞了一场茶演唱会。哈哈,他还跟加拿大一个公司联系上了,说要远销出去。唉,远销出去,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在品这些茶,也不知道会不会品。黛笙啊——现在我们的时代要结束了。

她一愣,喃喃道,我感觉我的时代还没开始呢,怎么就结束了。

老老板突然站起来,眉头拧起来,你抓紧换衣服,怎么裤子上这么多油。

那天她回家,丈夫早早卖完了石头,在昏暗的客厅看电视,一杯茶一杯茶不断溜地喝着。屋里的穿堂风又开始穿过了她的身体,她觉得膝盖疼得有点像插了把刀子。她进厨房做饭,让混着油烟的热气捂着自己。白天她多暖和,在橱窗里面,被冬日的暖阳烤着,一身簇新的衣服,浑身散发着清冽的茶香、檀香、沉香;晚上她就跌落到了地狱,家里没有暖气也没有壁挂炉,生生挨着冻。早先时候,他们烧过蜂窝煤,有一天早上,蜂窝煤将息未息,冒出的一氧化碳险些要了他们三口的命。那时候她还没去老老板那儿上班,她做清洁工,干一天累得整个人像是狂奔了六七里的骨架子,当她拖着沉身子从里屋爬出来,爬到大口喘气的丈夫和儿子身边,感觉头疼得要炸掉,邻居们都在场,有的帮他们开窗扇风,有的在拉她,而她的睡衣上破着两个大洞。那时候她想的是,为何我们没有死去,要是煤气再汹涌一点,我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死掉。

她没有死掉,后来遇到了老老板,总算是尝到了冬天暖气那沁人心脾的滋味。

她正想着,丈夫呼啦一下拉开厨房门,问她要钱买石头。她不愿意,她“借”的錢是用来给儿子谈朋友的。丈夫狠狠捶了一下厨房的案板,说你又躲到这里开炉子烤热舒服呢。她眼里蒙上一层泪说,要不你做饭!

儿子回来了,搓着那只不大管事的手。她从里屋拿来被子给他盖上腿,儿子脸拧巴着,她没敢问,看来是相得不成功。后来丈夫又挤进厨房,立在门口说,又吃白菜啊,天天醋熘白菜帮。你的钱都去哪儿了?她正拿着菜刀,去哪儿了也没给我自己花。菜刀落下来,嘡嘡嘡响着。

当晚他们吃饭时,开始起风了,院子改的客厅开始刺啦作响,西北风到了他们家里,似乎转了向,似乎从每个方向吹进来,但是吹进来又不吹出去,冷风把他们捏着攥着。风还不要紧,到了晚上,开始下起了雨。大雨像尿急似的,一声急过一声。她把她和丈夫的旧棉服都加盖在儿子身上。后半夜,突然听到一阵巨响,哐当当,风放肆地夹着冷雨往人耳朵里吹。客厅里噼噼啪啪,好像灌进了雨。她叫醒丈夫,丈夫连忙披了雨衣挪动沙发,两个人拿来家里所有的盆、罐子接雨水。一阵风掀掉了顶棚的玻璃板,两个人淋得像被冰雹砸中似的。丈夫捂着头说得上去盖住,他去找梯子了。她进里屋也想找点盖的东西,却看见床头的老年机一闪一闪。

在家呢?老老板在吼。

当然了。她捂着手机下端的话筒说,怎么了?

茶!我的茶遭殃了,这个雨太大,西窗没关,我留了道缝,这下可好,车被堵里面了,赶不过去。小孩打不通电话,黛笙你……你快去看看店里,茶怕潮怕淋,把西墙根的都挪到东边晾着,路上买些蜡烛,这个天小心灯管坏了短路。

老老板是一点儿都不会想到她有什么困难。她的房子正在雨里被压塌,她的丈夫正在房顶缩成一个黑色的小球鼓捣着。她的儿子梦里还在因为没有相上媳妇而痛苦地呻吟。她听见丈夫喊她,让她别傻站着,快过去给他递个家伙什。她木愣愣地递过去,手机又响,老老板的声音也像是浸泡到了水里,快点黛笙,还有别忘了蓝票和红印还在盒子里!

第二天一早,她在地板上睡着了。地板也是温暖的,那枚贵重的班章就在她怀里。蜡烛像是不死鸟似的永远都没有燃尽的时候,无精打采地看着她。清晨从天而降,吵嚷落到了早市里,温暖的人声起起伏伏。半开的卷帘门下面,清晨的小风龇牙咧嘴地钻进来。老老板进来把她抱到屏风后面的贵妃圈椅里。她醒了。

又是一天。所有的茶都各归各处,所有的茶都意气风发。班章终于像个老佛爷一般端坐在橱窗里面,锁还是明亮亮的。这里没有雨水的痕迹。

老老板说,我把茶放进去了,辛苦了。然后看着她棉服里面旧旧的睡衣,眼神里有一种可怜她的模样。又看着门口处的泥脚印,说,赶紧换衣服,一会儿客人来了。

我马上打扫。她赶紧钻进里间,在换衣服的时候,对着旧衣裳踩了一脚。她原来觉得她在上流的地方,可以像那枚自知不菲的班章一般睥睨别人,她以为在这里她就能忘掉贫穷和寒酸。但你瞧,多么容易,这些衣服就出卖了她。

隔板后面,她听见老老板叹气说,昨天多谢你了。

小老板下午才赶到店里,说,嗨,没事吧,我昨晚在马来西亚跟小孟度假呢。这是赶最早的航班过来的。您还行吗?

老老板说,又出去鬼混。

小老板说,旅游,顺道儿约了个印尼茶商,跨国生意。好过您在这儿憋嗤憋嗤忙活。

老老板说,你就败吧。

小老板跷着腿,对着黑色的手机屏幕捋额前的鬓角,我就说您这生意手段过时。现在是什么?信息化,产业化,商业化,您这就是抱残守缺,明日黄花。

行,你翅膀硬也有本事了。你闯就是,小心扑棱断了翅子才知道安生。

翅子断了不还有您兜着网呢,怕啥,咱家随便抖一抖,总是能撑个十年二十年的。

她听不下去,也觉得心躁,称了个谎,早些回家。

回到家,客厅第一次这么明亮,因为有一个贯穿的大洞,屋里湿漉漉的像沼泽地。到处都是旧衣服和盆子。丈夫被儿子搬上床了。儿子抖抖索索地端了一个深盘子给丈夫喂水。

她问怎么了,儿子说,爸爸掉下来,腿折了。

她心里一阵酸楚。她当时咬着牙在风里雨里纠结过、犹豫过,最后纠结和犹豫都随风散去。她挂了电话,裹了棉服,举起伞,骑上自行车就冲了出去。比起丈夫在暴雨里能怎么遮风避雨,她更在意的是那些茶不要受一点潮气。

而这会儿,她终于该履行她为妻的责任,她在床前照顾丈夫。丈夫不仅是腿受伤了,胳膊那儿原先肿着的一个大包,眼见着发黑发紫,慢慢钻了一个洞,脓水就从洞里面钻出来,现在丈夫散发着恶臭。她说,我们得去医院了。丈夫没有推辞。

好在她原先在医院干卫生工时做得不错,护士长们都认可她,把他们一家安排在医院一楼一间杂物室住着。在满走廊都是举着点滴、包着胳膊的病人堆里,儿子走路的样子也显得不那么孤独了。不少病人还认识她,喊她翠红。

你听,在这里,她不是黛笙,她是翠红。

剩下的钱,她拿出来找师傅把房子屋顶修缮。她看着屋顶那个大洞,以及满屋遭到水浸泥沤的破旧物件,想起当初跟老老板借钱时的借口,想这世道真是荒谬,穷人连撒谎都一语成谶。

就是那時候,她萌生了要偷一饼茶的念想。之前,她从来没有偷过一分一厘,有时候上万、上十万的现金就经过她的手,她只会轻轻地感慨,自己数过这么多钱,却从来没有拥有过。说这话时,老老板还笑她,说都是身外之物,多和少的区别罢了。当时她反驳说多和多也许区别不大,但少和多绝对是死与生的区别,至少也是苟且和生活的区别。

那几天她一直盯着橱窗里的茶,她不是在想拿走哪一饼好,她只是在审阅它们,不,她卑微地跟它们商量,谁能跟我走?这些有生命的灵物,在她看它们的时候,她觉得它们也在审阅着她,因为悉心地、手把手地照料过,她似乎能听到它们的呼吸、它们的喜乐,以及它们的哀伤。最上头那饼班章还俯视着她,她怯怯懦懦地说,我只是拿走一饼,我从小长到大,不管经历多少苦,我都熬着,但是我只拿走一饼。一饼量产的、并非无可替代的。

在眼神逡巡时,她突然想起来,上回有个买家把其中一饼古树昔归贬得一钱不值,然后无缝衔接地说提出要买走它。那个买家似乎是个领导,所以老老板不敢拂袖。老老板不肯拂袖,不代表她不敢。她手捧着那饼茶,淡淡地说,这个年份的喝起来发酸,汤色也不清亮,您看看别的吧,或者别的年份的。她在博古架上寻找它。

那天老老板又出去逛了。客人买走了一饼红印。她把钱放进保险柜里,然后踩上红木梯子,从倒数第三排拿下那饼。换衣服时,她把它珍放在裤子里面的兜里。那条裤子是老老板送她的,阔腿裤,宽松,她前一晚在里面精心地缝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口袋,外面看不出来,小饼茶放在里面正好。她做这些事情时,心跳得像是经历了一场小型地震,天旋地转。当她从屋里出来时,却正好碰上老老板盯着她。

黛笙,你没看见客人吗?

她赶紧泡茶倒茶介绍茶。在做这些常规事项时,大脑里面一片空白,然后她发现老老板脸色并无异常,这才松了口气。在该走的时候,她换好了衣服,却发现老老板并没有走的意思,也没有让她走的意思。老老板拉了卷帘门,让她给他捏背。她犹豫了下,知道自己不会违逆,想去换衣服,那饼茶揣在兜里太沉了。但是老老板说,过来。

她过去蹲下来,老老板躺在榻榻米座垫上,她给他捏背,汗反而从她的背冒出来。

老老板说,小孩想把班章卖了,呶,就是咱们上了三道锁的那饼。

她心里揪起来,就好像要把她的肉割了一般。

老老板说,也许我老了,孩子总说我情怀太多了,当年我师傅去西双版纳勐海县,他谈价格,我们包茶、采茶,就是这么一点点过来的,我们这么走过了普洱的历史,就慢慢地给普洱浸染了,给它滋养了,觉得它是个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的道。那时候觉得茶在枝干尖上都美得很,香啊,那种匀齐和整细,真的像一个珠圆玉润的美人,要说啊,茶就是我唯一仰慕的女人。

她没说话,感觉到一阵失落。

老老板没有看她的脸色,继续说,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喜欢茶的人是真的喜欢茶吗?他们喜欢它的贵,喜欢它稀少。现在茶都不是用来品、用来闻的。现在的茶不过就是乱世的金子,闹市的玉,我们的时代大势已去了。老老板说,你觉得小老板如何?

她说,小老板有本事,通达聪明,是个商人。

老老板说,对,他是个不错的商人。而我是个收藏者,说到底是个文人。过去文人卖书,文人卖茶,文人卖灵魂,现在都是商人在做这些事情。你看时代是不是在变?

她说,我是发现了,不管时代怎么变,我们是被甩到时代外面的人,我们感受不到的。

老老板说,你呀,就是心思太琐碎了些。

她想说点什么,但是忘记了。她只顾着手里的肉和兜里的茶。老老板抚摸她。她觉得自己滑落到被发现的边缘,但是又不敢动,老老板的手粗略地攀过她的腿,又捏捏她的肚子。她的汗已经从额头冒出来,凉掉后,啪嗒掉在地板上。

老老板一声不吭,末了,笑了一下,褶子都往眼角跑,呵,还热呢。

她说,热。天开始热了。

她好歹是撑到老老板让她走。老老板走了,她把班章拿出来,轻轻地兜在手里,她在闻它,然后眼泪下来了,她没有擦,看着眼泪浸润到了茶饼中。你不该走,她对它说,你属于这里。

她回家,客厅的顶正在敲敲打打地简单贴补。邻居大娘也抬着头看,扭头看见她,说,哟,这是要大兴土木?

她说,哪有那个钱,就是补一下屋顶。

邻居眯着眼睛上下看她,一副看到她骨子里去的眼神,有本事呀,听说你干了茶商。

她低着头,能有啥,不就是混口饭吃。

邻居说,混饭和混饭不一样。邻居大娘的身子挨过来,一股风油精味往人鼻子里钻,那天你大哥看见你,说是上了辆奔驰,奔驰呀,老妹,啧啧啧,我说瞧着你真是保养得好呀。

她想骂人,但是口袋里的那饼茶在晃,她叹口气,要是没事我走了。

那邻居说,哎,有事,有事,我跟你说正事。我又给你儿子说了个媳妇,浓眉大眼,细杆长条可好了,卫校的小护士。

还有哪里不济?她低头问。

瞧你这话,怎么还都得不济才给你家找嘛。人全毛全翅着呢,就是家里底儿薄点,还有两个弟弟。

那挺好。她说,那真是谢谢您了。

不谢呀,给你们介绍好了,别忘了咱们,咱们跟着喝喜酒。

她点头。她没有说,前两天她还听到这位邻居对另一个邻居说:“什么叫干了茶商,明明是让茶商‘干了。”那些话很不好听,她也由他们说去。但是可笑的是,他们比以前更热络了,仿佛他们也有资格怜悯她似的。

后来,丈夫的脓水被大夫抽干净了,又打了包扎,剩下的就是等着痊愈。儿子跟“全毛全翅”的小护士相处得不错,这事出乎她的意料。两个喜讯让她觉得生活有了那么一点点的指望和盼头。

她始终揣着那饼茶,就像揣着一个巨大蓬勃的秘密,有了它做底,她敢做很多原来自卑到不敢做的事情,比如讨饶,比如承认自己的穷酸,比如求援。所以,在给丈夫结算时,她第一次费尽口舌、把自己的境况反复诉说,给儿子申请残疾补助,申请低保(被拒绝了),她托熟人转面子,又跑医保,算是撐了过来。她没有卖掉那饼茶,没有把它换成钱,她知道,卖掉它,她就跨入了另一种境况,她实锤了“偷”这个字眼。

她没拿出它来还有一层原因——不想让它看到她是这个处境,他们之前共同享受过人们的仰慕不是吗?所有那些进店的人不是都在奉承她,都在赞美她——她记错了,他们是在奉承老老板,赞美茶饼。

但是这不重要。谁说这重要呢?

接下来就到了这一天——对于她来说,往年不重要,今年却变得有些重要的一天。这一天是她的生日。

出院的丈夫比往日白胖了许多,一改往日的懒散,一大早就搬石头绑在车座上。她说你胳膊刚好,还虚着呢,小心些。

丈夫用和悦的声音说,不打紧,今天你生日。两个人都有一种郑重其事的默契。

丈夫以前从没给她过过生日。他们都心照不宣地觉得,像过年、生日、端午这样的时候都是花钱的日子。如果不说破,就不用破费,反正穷人的日子,有肉吃、有盼头就是年和节,省略能挨过日子的漫长。

只有对儿子,不管多窘迫,她都会给他买一只用透明塑料盒子装着、订书机封口的那种简略蛋糕。小时候儿子自然开心,后来儿子长大了——是那一天他们认为那是儿子长大的时刻——一家人围坐在以2代表26的蜡烛旁许愿,被烛光烤得温暖而安静时,儿子把残腿抱在怀里,深沉地叹了一口气说,以后我再也不要过生日了。

丈夫问为啥。

儿子把蜡烛拔出来,儿子说,我许愿了,要腿好起来,要有钱,要能娶个心上人。可是承愿的神仙也嫌贫爱富。我们厂长的儿子搂着他女人逛街,为了找零钱随便买了一只彩票,中了三十万。他跟我们说,太好了,又能换辆车了。唉,三十万——儿子的眼睛发直发呆,看着蜡烛,烛光像夕阳似的那么安详地躺在他眼里,可他说的是三十万呐,要是我,我都能换个人样了。

她低下头,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才好,胸口有点疼。丈夫一跃而起,上去就踹了孩子一脚,滚蛋,这就是世道。别跟别人比,给你自己找不自在,给你娘老子找不自在。以后蛋糕不买了。丈夫一拳头砸了桌子,甩手进了里屋。只留下满桌无辜的筷子在刚才愤怒的余波中乒乒乓乓地颤动。

丈夫就是这个脾气,因为不知如何安慰,反而拼命隐藏,因为挣扎没有用,所以宁愿自暴自弃。就像猪掉进泥淖里,反而对岸上嘲笑的同伴说,你瞧我玩得多带劲。

当然,那之后,连儿子的生日都俭省了。一年和一周和一天,区别变得越来越模糊,日子长着孪生的面孔,至少对他们而言。但是今天,今天不一样,因为今天丈夫的伤好些了,丈夫还罕见地发了宏愿要给她一个生日过。而儿子和小护士近期聊天能到晚上八九点,被窝里亮着旧手机昏黄的光,儿子的眼睛放着神采。你能说这不是时来运转吗?

所以,她全心全意地期盼着,期盼到每一根汗毛都为此而生。

那段时间,老老板跟小老板在店里相遇的时刻变多了,相遇这个词就是解释这个状况的——就像一颗顽石撞上另外一颗,它们擦出花火,兴许还乒乓作响。他们就是这样,不是在眼里滚着火,就是乒乒乓乓吵。内容总是翻来覆去,无非老老板还想守着店,守着他的古城和他说的那种文人的方式卖茶——求知音。小老板却已经嗅到了潮流和市场萌发的鲜味,说是不肯放过这个大展身手的机会,他也不想被守困在一间小小的100平方米的店铺里,一条瘦瘦的英雄山路,一个土里土气的二线城市。

就在那天早上,小老板又来了,点评几句老老板的生意经,然后叉着修长的腿,开始数点那些名茶。数来数去,他说怎么少一饼。

老老板说,怎么少?一点不少。

小老板说,我原先在最下面一排那儿用小茶饼摆了一个英文字母,现在看着,斜了歪了。我瞧您账本,最近也没卖出小饼啊。

那可能是收拾过。老老板把腊梅插进烫金的花瓶里。

不可能,组成的那个字母间距我是清楚的,我看啊,小老板还想说什么,老老板拿起把空白面的折扇,扇子头打在他嘴上,算是封了他的口。

我还没老。老老板喘起气来又松又垮,像是撑大的裤腰带,你少管点吧。

他们说的话,以及比说话更重要的语气,都已经明白无误地传递给了她。她有些无措了,手攥紧了又松开,里面都是汗,脚也挪不动,似乎是被地板黏住了。

老老板没有看她,小老板嘴角不怀好意地微笑,早晚呀,他拖着长腔,像在对着老老板发出预言,我瞧您守不住这摊,还得跟着我干。

你这不孝子!老老板大怒,又操起折扇来,作势要打儿子,你老子我还没驾鹤西去,少给我打你那新潮算盘,我在云南采茶起步时,你还不知道鼻屎什么味,如今倒要你老子给你打工!

小老板把脸贴上去,您原先不也是打工的?思路得转变呀,您怎么打起的第一桶金呀。文人,文人的方式能行吗?您可是知道的。小老板嘴上笑着,眼里也漾着笑意,双手一举,投降似的小碎步往外溜。

老老板像被掐住喉咙似的,噤声了。

小老板走出去后,老老板才敢摇头,指着门外,冲她叹口气,你说他!黛笙,你说他呀。他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很多的不自在,这个孩子,怎么打起第一桶金,靠的是一步步的打拼呀。

也许他忘记了——有一天,在他醉酒的时候,她照顾他,在把装满呕吐物的盆子端出去倒掉时,他支起半个身子扯她的袖子,她听到他剧烈地喘气,然后是呜呜的哭泣声,她回过身来,看到他身体蜷缩起来,好像一个瘦弱的小孩子。他说,黛笙,我睡不好,晚上我睡不好,我的时辰也许到了,我得去见我的师傅了,他要我,他想让我谢罪呢。你知道吗?他是个拼配师,是真的有才能啊,读了许多的书,写了很多茶的文章,像你一样黛笙,他生不逢时啊。而我在他收我为徒之前,注定只是个卖豆腐的,我很小的时候,他路过我们家,我爸妈给他一杯水,往后他好了时,他又来,就说收我为徒。我一直跟着他找茶、做茶,十多年。有一天——他浑浊的眼白飘远起来——师傅家里遭了抢,老老板说到这儿,突然往上一挺,把身子翻过来,整个儿匍匐着,屁股撅在后面。我就这样,黛笙,我就这样藏在床底下,眼睁睁地看着他们冲进来,几下将师傅捅倒。我捂着自己的嘴,蜷缩着,黛笙,就像这样蜷缩着。我没有站出来,在他们走了之后,我趁着夜色跑了。不,老老板眉头的褶子像被绳子穿在一起,我跟他们是一样的,我也打劫了他,我把他的拼配秘方偷走了。在地板下面,老老板突然爬起来,像条狗一样趴在地上抠地板砖,他情绪激动地冲黛笙指,那是师傅的,而我把它偷了,我把它偷了,然后卖掉了,假装那是我的,我靠着这个发了家呀。后来,后来师傅死了。我心安理得地靠着配方干起了营生。他突然再次呕吐起来,老泪纵横着,鼻涕和呕吐物一起流淌在深夜漆黑的地板上。她突然泛起一种巨大的怜悯,一种温柔的宽恕,一种同病相怜的错觉,她突然觉得他们中间无形的壁垒在融化,她靠近他,抱住他。那是第一次,她在屏风后面抚摸着这具苍老、虚弱的身体。

他真的忘记了吗?庄翠红此刻看着他,不置一词。

嗨,他看着窗外,声音突然柔软了,像是被热水泡过的——当然,他也有他的手段,也许我终于要跟着旧时候一起淘汰了,黛笙,你说我会不会被淘汰?

她擦着桌子,心不在焉地说,不会。时代不会放弃一个还在挣扎的人。

老老板背着手,走到近处看着她,阳光在他们中间筛起一扇粼粼的隔膜。老老板说,黛笙,你说你看过很多书,我是信的,你呀,该走人上人的道儿。

说那些没有用,我家里姐妹七个,人多钱少,活下来就是不错了。

你妈妈呀,不该生那么多。老老板很有见地地分析。

老板,见识少是遗传的。就像你们有钱,也是遗传的。

老老板像是在岔开话题,他说,算了,又不是你的错——今天小孩联系了一个团购会。一会儿你可能要忙了,黛笙。我这个店,全靠你呀。

她今天心情被小老板、老老板的猜疑和窥探,不,更多的是被那种举重若轻的安慰给刺痛了。她的那颗柔软脆弱的自尊心像一只膨胀过大的气球,正在踽踽地飞到天上去,气压变低了,到了快要爆炸的临界时刻,冲淡了也冲毁了她对这一天的期待。一会儿,来客了,都是商旅人士、中年精英的打扮,穿着黑色、灰色、藏蓝色的低调夹克或羽绒服或风衣。在高高低低的架子前,点评欣赏着每一饼保存完好的古茶。他们在小声交流或者沉默。屋里挤满了他们的贪婪、物欲和享乐。一股掩盖在香水味道下的腐烂气息无声地漫溯。她想吐。她机械地报着各饼茶的年份、口感、收藏价值,听着他们啧啧称赞或者叹奇。有一个男人,从她说欢迎光临开始,就用一种鄙夷的眼光看她,在她荐茶时,眼睛透出一万个不信任。他穿着锃光瓦亮的皮鞋,点评着一只宋聘号茶,说这茶口感涩,发乌。他问了价格,然后语调变得酸溜溜的,说,发涩的茶不值得一买。几个没有主见的人,跟在他身后点头称是。

在介绍了采茶、品茶、存放茶的讲究后,最后一个环节,便是让他们掏钱购入自己相中的茶饼。小老板带着他的小剧团,从天而降般出现在翠红眼前,整个屋子被他们填满了,像一个聒噪的桑拿房。他们衣着时尚,手里操着笛子和萨克斯,不伦不类地吹《梁祝》,成功地把《梁祝》的凄美毁于一旦。

她给那个看上去衣冠楚楚的人推荐了一饼83年的昔归,有字号。那人的脸色更是不好看了许多,他身边走着一位真正的贵妇——高冷得就像翠红希望自己成为的样子——穿着长及膝的大衣,料子細腻得像是某种水波纹,身形款款,面容并不算年轻,但是已经有了阅历的韵味。她正抱着胳膊看着橱窗,偶尔地,捂着嘴对着那人微笑,说话。小拇指娉婷地翘着。翠红看她有点发呆,声音像被风刮走似的,断断续续。后来她说,大家自己看看,有喜欢的我单独给大家推荐。

她挨到那女人旁边问,您想要什么?挨近的那一秒钟,她便失魂落魄。因为她只顾着往前靠近,却慌张地踩住了那女人长长的衣梢。女人轻轻哎哟一声。她不住地道歉,那女人皱着鼻子点头,并不说话,两只白嫩的手,从皮包里轻轻翻出一瓶口香糖,啪嗒开了口,手。她对庄翠红说。

嗯?

我说手。她的声音温柔得好像一个仙子。

她不好意思地伸出来,她的手关节粗大,手掌纹皱得像一个诅咒,上面铺满横七纵八的失衡的命运。像枯柴,说枯柴还是好些,倒像是冷冻的红烧鸡脚。那女人玉似的手轻轻一点,点在她的手上,旋即拿开,好像一道柔和的白光从皲裂的土地上消失。

三颗口香糖。

她不说话了,手颤抖着,把口香糖轻轻攥起来,一会儿,在别人看不到的时候,她把口香糖尽数倒进了簸箕中。

小老板高亢的声音越过伴奏飘荡在屋里,现在是普洱的年代,大家知道最近一饼古树易武茶拍到多少了吗?(他举起手来,翠红不想看,也不想听,但是声音躲不过去)普洱是什么?可以入口的古董,它是隐形资产,是保险投资,亲人们,它具有只涨不跌的耐久性。你们可以品饮,可以送礼,可以收藏,它们就像成功的男士,越陈越香!

一阵哄笑。

很多人付款,买的多是千元级以下的。每饼茶为了彰显身份,都有着精美的包装。她为此手脚不停,从来都没有这么忙碌。但是一边包装,她一般愤恨地想,这样下去,这里真的就是个百货商店了,她再也不是端坐在明亮橱窗里焚香,轻轻安放自己长袍上的褶皱的黛笙了。再这样下去,她又要打回原形,变成忙碌、庸俗、疲于奔命的庄翠红。不,在包装的时候,她再也不能自如了,她觉得自己的手粗糙,干瘪,上面刻满了穷人的卑微。她想起女人的手,那只手,像是无形中的一个耳光,啪的一声在打醒她。

有人递给她一饼7532雪印。那是那天下午所有卖出的——在千元和百元中独占鳌头的一份,八万。她调整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抬起头来看到的,却是那个女人。

我买了。在隔着她很远的地方,女人说,脸侧过去,并不看她。

她怅然地盯着女人离去的背影。

小老板领着他们鱼贯而出,说是去给他们买赠品书画去了,乐队也跟着收拾好东西。乐队里有个胖子喝完矿泉水,把瓶子扔在正在打扫的翠红的脚底。矿泉水瓶咣咣当当地砸了她穿着布鞋的脚尖。一阵钻心刺痛。她抬头一脸愠怒地看他们。

小女朋友下巴一抬,声音俏俏的,下回我们来,给倒点热水成不?声音又压下去,带着自以为是的幽默感——别光伺候老的。

她撇撇嘴。胖子说,哎,跟你说话呢,这位大娘。

知道了。她轻声应,弯了一个90度的腰,把矿泉水瓶捡起来,躲到一边去。

他们哄哄闹闹地抱着乐器往外走。她听见那胖子问女孩,谁呀这是,这不你家浩哥的店吗?

小女朋友说,没长眼神,打工的,乡下女人都这样,担待儿点。老头选的,你知道老头那审美。

她呼出一口气,颤抖就像一阵潮水,哗啦一声盖过她,然后眼泪就随着颤抖被甩下来,像打碎在潮水深处。

老老板回来,见她这个样子,也不言语,黛笙啊,老老板咳嗽着,我这身子骨也不大行了,没几天好日子喽。瞧这天,阴冷下雨,晚上得给我捏捏背。

晚上不行。她终于说,今天,今天儿子带媳妇回来。

老老板用那种幽深的眼神又看了她一眼,说,我倒忘了你还有个儿子。去吧。

她以为她这一天,总算是挨到了傍晚,挨到傍晚,该是万物归息,天神该停止捉弄她的一刻。她千算万算,没有想到会在这一刻看到丈夫。

是她最后擦着橱窗的时候,看到丈夫把自行车远远地停在他们门店外面。她还没有反应过来,丈夫就一脸喜悦地大步走过来,进门。她欢迎光临没有说。他们只是面面相觑。

老老板在茶桌后面倒茶,她放下了洁白的抹布。绕到前面,看着他,你来干什么?她低声地问。

丈夫满脸发红,她这才发现他穿着最整洁干净的衣服,那是他们结婚时他穿的。丈夫手抹着头,背也挺直得不自然,他不对她说话,声音是冲着老老板来的:嗨,老板,我来买茶,对,买茶。

他侧脸给了翠红一个俏皮的眨眼,用手指指自己挎着的腰包。翠红更是紧张了。

老板有什么好茶?就单单是这一句话,他就说得很生硬。

老老板根本没有站起来,摇头吹了吹茶梗,把手里陆羽的《茶经》放到一边。

哎,有什么好茶吗?丈夫又搓着两只红烫烫的大手问。他穿着西服太荒唐、太僵硬,像《摩登时代》里的卓别林,翠红不忍心看。

老老板抬眼看了一眼,只是一眼,翠红的心像钻了一个风口子。老老板是外面逛得烦了,往常只这一眼,他便会离开那张茶桌,躲到外面去。这会儿他倒慢慢悠悠地说,你有什么想要的吗?声音像一堆碎纸屑铺满一地。

要个好的。丈夫像苍蝇般地继续搓着手,好点的,咱也尝尝。哎,不是,咱喝惯了的,嗯,来个普洱。不是,我是说,来个陈年的普洱。有啥样的呀?

老老板笑了,翠红想逃掉。在老老板低头的瞬间,她轻轻在后面拉了拉丈夫的衣服,她想告诉他,别这样。别这样出丑,别这样寒碜,别这样丢人,别这样。但是丈夫今天高兴,特别倔地向老板走去,并不理她。

老老板并不认识她丈夫,但她觉得老老板此刻有意捉弄似的,说,要好点的还是一般的?

丈夫的脸更燥了。当然好点的。

她后悔,她不曾跟丈夫通过气,关于她到底在怎样的茶店卖怎样的茶。她焦急,不知道承认这是她的丈夫会不会很难。在丈夫终于开口点了一个橱窗上的茶叶时,拿来我看看,丈夫说,我可是识货的呀,咱给人买礼物,不差那点钱。

她立刻摒弃了承认这是她丈夫的想法。

果然,老老板亲自给他拿来了两饼茶,都是小克数的,她有一刹那希望老板拿出来的是陈年古树易武,带字号的——干脆丈夫就买不起,但是老老板今天很有兴致,他只消打量一眼便可知道来人几斤几两,所以他拿出的两饼茶,总数不过一千元。

丈夫打听了成色、问了口感,听她向他慌慌张张报了特点和生产年岁,最后才像从线团里拎出一个线头似的,小心翼翼地触及那个话题:到底多少钱?

老老板只是一沉吟,抿了一口茶,800元,他说。报的竟是底价。

我,我就要这一个。我不要一斤呀。丈夫惶恐的错愕真是让人难堪。

这是一饼茶的钱。她终于开口了,低着头不敢看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丈夫双手端着那饼茶,眼睛好像掉了进去,又好像是几天没吃饭的人望着一只热腾腾的烧饼。他看着它,手渐渐颤抖起来,整个身体像是轻微地被风吹拂着,只有也许离身体重心偏差一度的颤抖。但是她还是发现了,因为发现了,所以更加怜悯,但是她怎么说是怜悯呢?他们分明是同一款同一个,他们该共同承担着此刻的丢人现眼才对。而丈夫甚至不敢抬头,他眼里有太多的内容,像诧异、震惊、羞赧,最残忍的还是那种无地自容。

最无地自容的时候,在于老老板满含体谅地说,是有点贵,但是贵有贵的好,喝过贵的,就真正懂了什么叫品茶,你说是吗兄弟?

丈夫最后还是夺门而出,算是仓皇而逃。而她也站在那里,久久喘不过气。直到老老板轻轻说,生日快乐,黛笙。

生日快乐。儿子说,这是冯玲,妈妈。

女孩个子矮矮的,脸有一种土气的高原红,穿着臃肿的棉服,脚上踩着两只船也似的雪地靴。声音倒是铿锵有力,吃起饭来也很皮实,不做作。翠红有点喜欢。

他们——她和丈夫几乎是慌乱地表演了一个窘迫的家庭如何盛情满满地去接待另一个窘迫的姑娘。他们吃了相对来说丰盛的晚餐,四菜一汤,荤素有序。他们说了很多有咸有淡的话语,她亲切,丈夫和蔼。或者丈夫幽默,她温情。总之,他们尽量地把家庭气氛调节到一个他们认为温馨,并且不寒酸的境地。冷风还是不羞不臊地从窗户缝里挤进來。窗外已经下了雪,有些地方白得发亮。雪花掉落在他们的新盖的房顶上,掉在他们的窗棂上。他们交谈的声音都高昂,虚张着声势,像是在空中打着架。最后,儿子双脚像打着波浪,勉强着要送冯玲回家。他们老两口给儿子架上电动车。那是一个星期前新买给儿子的,总不能让儿子在走路中一遍遍露拙吧,每一次露拙都是一次惊心动魄被人嫌弃的过程。这样的过程就是遭罪。他们在路口目送着儿子。丈夫轻轻地叹口气说,唉,结婚呀,还得准备“万里挑一”。刚才儿子说退休金,你我谁有退休金?

她咬了咬牙,不说有,谁跟你儿子呢?卖石头卖到死吧,只要活着总会有法子不给孩子添负担。

丈夫说,算了,船到桥头自然直。这自然是他这类人得以浑浑噩噩过日子的绝佳理由。

她不自觉地握了握了裤兜深处的那饼茶,感觉它在她手心里微微地发酵,在呼吸。

回到家里,她洗碗,丈夫突然油腻腻地凑上来,来吧,丈夫在她耳边说,儿子一会半会儿回不来。她扬起带着洗洁精泡沫的手挡着他的脸。

丈夫不由她分说,把她横起来抱到床上,急火火地脱去衣服,他毛躁的手像只猫一样上蹿下跳,突然停下来,黛笙?他在黑暗中轻声叫,你在那儿叫黛笙?谁他娘的给你起的这鬼名?

你别问。

我怎么就不能问了。然后丈夫开始央求,央求她穿上她前一天在家里洗的另一套工作服。他说你穿那个显得特别像个贵妇。

拧不过丈夫的难缠,或者说,不想去跟丈夫的难缠费任何口舌。她穿了,部分袖子还湿漉漉的,丈夫很兴奋。他嘴也不闲着,絮絮叨叨地问老老板的来龙去脉,咋会那么有钱呢?丈夫问,你们一个破茶,看着旧成那个样子,还宰人哩。

她扭过头去,窗外的路灯把丈夫的身子照得像一具明晃晃的尸体。她说,你今天下午就不该去。

丈夫的呼吸泼在她脸上,冷水似的,我怎么就不该去?我不是攒了一千块钱,想给你买块茶,让你也享用享用。我怎么就不能去?我还就得去,咋?你那儿是皇宫?故宫还买票就能进呢,就那破地方,我怎么就去不得?

丢脸。她说。丢脸。她又说了一遍,然后开始哭起来,一边哭一边撕扯着那身长袍大褂。

黑暗中,他们像是在无声搏斗。

丈夫叫她黛笙,黑暗中她的泪终于伴随着耻辱一起流出来。一个人怎么会分裂成了两个人?黛笙这个名字,回响在她漆黑、阴湿、凉透的房间,不再是属于光明、尊严和体面,她的上流梦想离她远了,像是一艘漂流的船,从她的一头,泊向了遥远的对岸,而对岸没有她,只有漫无止境的荒芜。

很久以后——当然也不是很久,总超不过半辈子的时间。她老了,老了的她喜欢穿着过时的民族风大袍子,上下一般粗,腰间系着一个口袋。总会想起那场大火,以及在大火之前,她的分裂的人生。当然,大火之后,她的人生不再分裂了,她的人生永远只归于了卑微。

大火发生于那年的春天——那年春天来得格外早,儿子的女朋友再来他们家做了两次客。春天就毋庸置疑地到了。天气暖和了,他们家也显得不那么困窘了,唯一困窘的是儿子。30岁的儿子吵着要房子要票子很空很大的梦。那天,翠红卖掉了那饼昔归。她是从过去的熟悉的客户那里,卖了一个相对合理的价格,正好够儿子万里挑一的礼金。昔归,昔归,她把它递给客人的时候想,往昔的岁月再也不可归了。

她在包茶的时候,听到老老板跟小老板在屏风后面吵架,内容还是一成不变的关于时代变与不变、思想更与不更,老老板捂着自己的胸口,气得拼命咳嗽,像是风吹过祠堂的咵咵声。这回,是小老板从屏风后面站出来,然后潇洒地甩手而去。天已经黑下来了,她目送着小老板的那双腿上了宝马车,然后看着宝马车优雅地转过一个弯,从拥挤的人群中开出一条道来。老老板还捂着他的胸口,拿着一杯茶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他念叨,黛笙,他说,我们的班章,唉,我们的班章要卖掉了。他点数着,他们一块抬头看着那饼茶,好像遗憾地目送它。但是老老板往青花瓷的痰盂里吐了一口痰,语调又清扬起来,也许并不是坏事,把它卖到国外去,你说可是好?

我不知道好不好。她垂着眼睛,看着自己的脚,我知道得并不多,老板,我原先觉得,我跟您共同经营这个店,认识了茶,知道了它的来源、它的口感、它的价值,然后给它们找了一个新的家,在这中间,我见识到了另外一个世界,在那个世界,你们一掷千金、随心所欲。原先我想,我们没钱的世界和有钱的世界终究是一个世界,所以我也愿意忧愁您的忧愁,哀伤着您的哀伤,但是现在我觉得好像不一样了。我们是一个世界,但你们发生着的、哀愁着的、斗争着的,我像是隔着玻璃在看,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闻不到切实的气味,听不到真正的声响,看不到具体的内容,我只是隔着玻璃在看啊看,闻啊闻,听啊听,到头来,我还是玻璃另一边的人,我们头挨着头,只能窥探着,好奇着,向往着。又有什么用呢?我真的懂您吗?我真的懂茶吗?我真的能有钱吗?我能有什么呢?

老老板嘴角拉扯着,他老了,白发已经把他装点得像岁月的遗址。他摇摇头,黛笙,你啊。你还记得吗?他問她,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你就不年轻了,好像是周末打了个闲工,出现在早市上,浑身都是面粉味。你一看见我,就拼命兜售。我问你卖的面包有什么特别,看得出,那天把你累得够呛,脚来回地踮着,换着站,但你依旧神采奕奕,你说你卖的面包好吃,又韧又嫩,什么用东北优质麦碾的面,特别细滑,水是长白山水,特别清冽,揉的时候三道打面,面发得柔韧温和,过程加了牛奶和晶糖,入口鲜甜可化,怎么说呢,像嚼着云朵,保我干吃、蘸吃两相宜,怎么吃都如坐云颠。当时我一边试吃你递给我的面包,一边想,这个女人不简单啊,能把这鬼难吃的面包描绘得有滋有味,我的茶要是有她照应着,也许不赖。我能看出生活在糟蹋你,你穿得又土又简朴,但是你不邋遢,你还有一种渴望,那种还向往着生活的渴望。后来你说你看过点书,就是家里孩子多没上学我就明白了。看过点书的人都不安分。这是好呢还是不好?这些年我也想,我把你带过来,经手这些昂贵的茶,看我们这群并不比你强的人,在生活中享乐——也许对你很不公呢。

她鼻腔里突然就堵上了一股酸味,道,那时候我还傻咧。现在不了。

老老板问,现在不了吗?老老板叹口气,他明天得一早来,比你我来得还早,咱们的镇店之宝可能要远渡重洋,不知哪日再见了。

那,她低着头,它走了,我们的店还会在吗?

老老板拿起一顶黑色的帽子戴在头上,春天就是风不好,他喃喃地看着外面,又心不在焉地说,会呀,店嘛,总是要开的。

老老板走了。老老板一走,就剩下她收拾这间屋子。

一开始,只是一支蜡烛。停电了,她点起了蜡烛,好把所有的锁都检查一遍,把茶都各归各处,把尘埃都清扫干净——老蜡烛像是恍惚了一下,眨了眨眼,她也冲着蜡烛眨了眨眼,后来她想,算了,点着吧,天还没晴好,万一又下雨,晚上还要骑车狂奔来。如今还有没有那个劲儿,她还真是说不准了。

关了卷帘门,她拖着身子回家,儿子这段时间都很兴奋,每天往头发上抹着油,要是不动的话,像个真正的绅士。有时候她和丈夫出去把儿子搬到电动车上,有时候丈夫一如既往地摊在沙发上,每天石头也就那么堆在门口,像是荒塚一般越来越多。

儿子架在电动车上说,妈,快成了。儿子很喜悦,脸上肉都凝在一块,笑得那么开。

她也微笑,行,成了就好。

儿子低头,突然想心事般地说,可是婚结在哪儿呢?

她舔了舔自己的嘴唇,这个问题她也问过自己,问过丈夫。问丈夫的时候,丈夫说,嗨,哪儿还不能凑合个窝啊,把咱俩屋让给他们就是了,我们睡客厅。她早该知道他达人知命,争论是徒劳。

她说,真不行,我和你爸搬去乡下住,这里给你俩,我们去乡下租间屋。

儿子放心地点点头,还是妈疼我。他说。他说的时候,下嘴唇往里包着,把下颌骨的形状都暴露出来了,手不自觉地打了一个转,走了妈,他说,我去找玲玲。

那晚起火时,夜晚已经很深了,很深的夜晚只剩下街灯的影子,偶尔有车流从街头穿过去。她没睡着。她在犯愁,愁钱,愁儿子,愁丈夫,愁自己。愁一旦泛上来,像苦胆似的,她起来给自己倒杯水,杯底是丈夫买的凉茶,街灯不偏不倚地透过一楼狭小的窗户伸过来,她正倒映在杯里,她看自己,也喝着自己,直到茶渣攒到她牙齿边。这时候她想起来——班章没有上锁。那枚尊贵的古树班章,她的精神偶像,在三道锁的橱窗外面。她当时抱着它,进行一场不为人知的吻别。这本是属于她俩的秘密,她心惊胆战,若是小老板看到了,不知道又将怎么想。

丈夫睡得熟,呼噜正起劲。她慌忙穿上衣服,骑上车子又去了。风把她推着走,她不知道,她正急匆匆地奔赴她自己的命运。她的命运就是那场大火。一转过街角,进了早市的巷子,就弥漫着风的哀号。她撂下车子,跑到前面,看到浓烟滚成了密不透风的实体物。一根椽掉下来了。火苗蹭上去,红色的、橙色的、赤日样的火,呼啦啦全爬起来,风不停不休地助纣为虐。卷帘门四周流泻着轻盈的火苗。她想拉起卷帘门,但是手瞬间烫肿了。一阵疼撕咬了她。热气从里面喷出来,扑在她怀里。她往后撤了一步,把外面的衣裳脱下来,蒙到自己头上,胳膊上。隔着衣服,她颤颤巍巍地开了锁,卷帘门哗啦一声掉下来。她想冲进去,但是浓烟和火舌反而冲了出来,把她拥倒在地,她再起身,空气中是一种寂静的噼啪声响,火正在一寸一寸吞着他们的店——她的店。她“啊——”一声喊着,她哭着,叫着,没有人应她。她摸手机,兜里什么也没有。

班章,我的班章。她想。

她冲了进去。在黑暗和火光中,她感觉自己已经融化了,变成了炽热的一股液体。她在黑暗中跟火光近身肉搏。她感觉自己的脸滚烫,自己的手熟透。火已攀上博古架,浓郁的茶香把整个屋子变成一只巨大蒸笼,茶香无处可躲,肆意弥漫。那些古茶——它们一个一个,亭亭玉立在博古架上,拼尽全力地散发着妖冶的香,它们似乎在等待这一刻,回到过去,在成为茶之前,在成为叶子之前,在成为树苗之前,在成为种子之前,它们回去。

在火光映衬中的玻璃橱柜里,它们拼尽全力成了她心里的遗址。她为它们竖起了墓碑。墓碑上刻:黛笙——生于2004,死于2019。

这是在杀青,这是在揉捻,这是在蒸压,她终于明白它们经历了什么,在巨大的蒸笼中,她好像变成了普洱的一部分,她抱起那枚班章,她抱起它,然后看着那根椽踩着火的翅膀轰隆隆地掉下来。一阵热火扑来,她往后跳,后面热腾腾的像是火舔了她。她用还没有熟透的手攥住班章,她感觉皮肤已经开始化了进去,她哭着,在火中喊着,准备好了吗,班章?

准备好了吗——黛笙?准备好了吗——茶王?

她抱住它,冲了出去。

很久之后,也不算很久。她半边脸的烧伤还没有完全好,纱布在她脸上跟结起的痂难分难舍。她眯着眼睛看着外面,外面是寂静的早市,太阳升起来了。太阳透过斑驳掉落的窗户把光不遗余力地打进来。丈夫蜷了蜷腿,她推醒他。你快去卖石头吧,她说。一会儿就都来人了,发现我们可不好。

丈夫从褥子上爬起来,穿上裤衩,出门把尿盆倒进临近的下水道口,再从破烂的卷帘门下面钻进来,庄翠红正用铁皮炉子烤着烧饼。两个人围着炉子,流着汗,闷热从屋外绵延到屋内。丈夫说,再卖些石头,咱们就租间小屋吧。

她說,反正没人收这地方,先过着吧。

丈夫喝口水,叹着气,你们老板就这么走了?这么一烧,得是多少钱啊。好几辈子的钱呀!好几辈子!

是你的好几辈子的钱。她低着头吃着饼。出事后,她再也没有见过老老板。他知道她住在哪里,但并没有找过她。大火事件上了当地新闻的头条。女主持人顶着一个纹丝不动的卷发机械地播报着新闻:3月4日夜间,英雄山早市一间茶室起火,火势凶猛,早上,环卫工人报警,消防官兵赶到现场扑救,火势最终被扑灭。该商铺所在整栋楼被烧严重,现场无人伤亡。相关部门表示,火灾初步估计是停电后燃烧蜡烛引起的,现场过火面积76平方米,具体原因待调查。

她接到过老老板问她安危的电话,老老板在电话中长叹气,说一宗跨洋生意毁了,幸而都有保险。事实上,她听到他抽噎的声音了。话筒里抽噎声伴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胸腔的嗡鸣传递过来,他在喃喃道,黛笙,我们树倒猢狲散吧,也没有什么能留给你的了。

老板,她强忍着脸上狰狞的疼痛问,你去哪儿?

我要去南方,跟着儿子干了,我老了。我明白了,也不是时代在变,只不过我老了。时代不能适应我,除非我去适应时代。突然老老板的声音又温柔起来,黛笙,你还要跟着我吗?我们能重来,去南方,重新开一家店,你还做茶,有你照顾,我放心。

庄翠红眼前突然像帘幕一样闪回着许多的往事,她怎样跟随老老板学茶;怎么日复一日擦着橱窗,直到每饼茶都在玻璃后熠熠生辉;怎么让香轻悠悠地飘荡在每一寸地板上;怎么跟来的贵客交谈、周旋,看着钱大把流入,大把流出。她想起了在幽暗干净的屏风后面,他们暧昧的呼吸和茶的味道凝成一炷香。然后她就想起了熊熊的火,想起了破落的家里屋顶上那个龇牙咧嘴的大洞,想起了儿子失落的眼神——对了,儿子相的小护士跑了,带着那一万块钱。他们怎么会想到呢——他们应该想到的,穷人首先要避开穷人,穷人不要结合,穷人不要扎堆,但是不跟穷人结合,不跟穷人扎堆,又能有什么办法呢?一万元。

突然她清醒过来,对电话那边的老老板说,不了,我们还有自己的路要走。

后来有一天,当她站在废墟旁边,她听到旁边的书店老板和卖煎饼果儿的老板闲聊,他们说老老板命好啊,亏得儿子买了保险,获赔上千万,这下也甭纠结了,跟小老板一起去了波士顿,开了一家茶铺,在国外也颇受欢迎。两个人说话间,艳羡的滋味呲呲往外钻,又说起这家店算是遗址了。风吹过来荡过去,买果子的说:“这就是命,有钱,怎么玩都挣钱,玩兴趣爱好挣钱。着火了毁了店也还挣钱。这世道。嗨。”

这世道。她不作声了。

他们并不知道,她是来考察这里的。儿子近日又跟厂里一个离过两次婚的女人走在一起,那女人已经有两个孩子了。他们发展得还不错,女人不嫌弃儿子的残疾和穷困,儿子不嫌弃还要做两个孩子的继父。女人在儿子上班的地方炸臭豆腐,倒也互相有个照应。下了班两个人就一起回,儿子坐在女人的电动车上,两个孩子塞在电动车的中间。只是,没有地方住。孩子吵,孩子闹,不知道怎么样是好。后来儿子提醒她,老老板的店看来人去楼空,目前行市不好,两个月来也没人接手。外面看着焦黑透风,里面倒也敞亮,只是破烂些。

她明白儿子的意思。

搬家的时候——嗨,也不能说是搬家,无非就是把旧被褥和一些换洗衣服拿过去,外再添个尿盆和火炉。那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她过去的家,然后目光轻柔地落在她的书架上,她看过的那些徒劳的书籍,以及最上方那枚睥睨一切的班章。她想问它,在这儿过得还好吗?是不是有点潮湿?她想问它,要不要跟我走?后来想想,算了。

她好像听到它微微地散发着它的余香,在阔别她。他们像是一对老朋友。于是,他们最后一次互相确认,它仍旧端庄,而她仍旧贫瘠。

丈夫抱着褥子看了她一眼,还拿上吗?他问。

不了,她轻声说,没有什么用的。

黑夜里他们就像老鼠一样蜷缩到茶店烧毁的遗址里。天未明,他们再像老鼠一样钻出来。你瞧,她不是庄翠红了,这会儿,她又能做她的黛笙。跟茶的余烬永远在一起。

在前护士长的照顾下,她还做了卫生工,只不过是不受人待见的卫生工。她的脸实在太丑了,好像把半张皮从上面活活揭了下来,她看上去也老极了,腰是弯的,手是颤的,脚是崴的。病人们看到她,都远远躲着,久而久之,她的胸膛再也不为外面的世界、为快乐而跳动。她只是活着。任由自己活着。

还有她不知道的事情。

11月的一天,天深沉地阴着,白天,在她和丈夫都像老鼠一样讨生活的时候,有人给烧毁的店铺贴上了封条。上面写了重新开工的时间。她和丈夫小心地揭下还没粘牢的封条,食之无味地嚼着聊以饱腹的食物。晚上下了雨,屋里到处都漏着。没有地方躲雨的两个人用一条旧棉花被子紧紧裹在一起。头上盖着两个盆,丈夫盖的是尿盆子,她盖的是洗脸洗脚盆。丈夫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停。

她也望着外面。

丈夫说,哎,你瞧,竟然还有月亮哎。他们偎在一块,丈夫伸出那只愈合后拱起一个大瘤子的胳膊搂着她,他们都闻到了一种湿漉漉的焦香。月亮正无私地照耀着,即便是雨也没有将它遮掩,即便是乌云也没有使它暗淡,它公平地泼洒着温柔的光辉,他们就被光辉笼罩着。

丈夫说,不知道儿子怎么样了。家里还漏雨吗?

她往丈夫怀里缩了缩,几滴凉飕飕的金黄色液体轻盈地滑落下去。

她不知道——儿子正在家里招待他未来的岳父母。岳父母来了,吃过饭后要走,正好这场雨留住了他们。

屋里还是原先的样子。经过庄翠红和丈夫的一番努力,外墙勉强刷上了一层薄漆。屋内依旧暗无天日,挂满了塑料花。在里屋的最深处,有一个崭新的书架,上面摞满了庄翠红看过的小说。最上面是一个红色绸缎的盒子。盒子90度开着,由左右两根黑色的缎带连接着,里面摆着那饼骄傲的班章。骄傲的班章,在昏暗潮湿的屋中,仍旧挺拔地端坐在自己精巧的架子上,潮湿令包它的纸面泛黄、起皱,它的味道开始混杂着人间的气味。

儿子的岳父母坐在沙发上,面无表情地看着电视打发着雨夜。儿子站着,脚底下垫着一块红砖头,这样站着的时候,跛脚的一边反而高了一些。他的女人一手搂一个孩子,两小儿头凑在一起看手机上的小猪佩奇。

这时候岳父说,刚才吃得有点咸,有些渴了。

儿子发着呆,没有听见,女人腾出一只手,从后面扭了他大腿一把,他立刻醒来似的,满面红光地搓着手,到里屋去了。

很快,女人烧好了水。两个孩子在客厅接雨的盆子里玩起水来。儿子泡了茶。屋里一片浓厚的茶香。

茶汤肥厚,醇美。金黄色的汤水,像是晶莹的琥珀。岳父母端着并不凑对的茶杯,一杯接一杯地不住嘴。

儿子端着一只碗,依旧站在他的红砖上,嘴里吸着茶,发着呆,他的另一只手摆楞着,像是优雅地划着船。外面的雨下得更大了,纷纷扬扬地落下来,落在平凡世界里每一个人脆弱的天空中,落到满地无声的灰色里,落到魂飞魄散的废墟中。

他又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变冷的茶汤。他跟女人说,我妈说这个茶是很好很好的,可是,我喝著,也不怎么好。

他把视线投出去,女人也随他往外望。他们望去很远的地方,在那里,孩子逐渐成长,生活日益富足,一切充满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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