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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馋

2021-04-25Yammy

视野 2021年7期
关键词:暴君土匪饭店

Yammy

“杀馋”不知道是不是只有合肥人讲,这两个字用得地道,说的是干顿好的吃顿香的,以解口舌之欲,话糙理不糙。小时候生病了,我妈看我实在难受就会问我想吃点什么杀馋。

躺床上等着我妈杀馋的时候,心里忍不住琢磨:杀馋杀馋,所以馋是住在身体里的暴君,心头放不下的执念。你不干掉他,他就幻化成排山倒海的馋虫,扒你的心,吃你的肝,让你五脏六腑到眼耳喉舌都有说不出的难受。

怎么办?既然是“杀”,就要不留情面往死里干,“干”在合肥话里既有吃掉也有打打杀杀的意思。嘴上吃到了杀了馋,身上的小病小痛都不在话下。

可你想啊杀一个人有多难,更何况喜怒无常的暴君呢?很快馋又在身体里满血复活重新站起来了,做梦都不放过你。他从你的嗓子里爬出来,挠着你的心窝咯吱你的痒痒肉,胃烧得难受,心里的执念还没被上顿的红烧肉赶走,怎么办?再继续赶下顿吧。

我们小时候家家户户多穷啊,要啥没啥,代销店就是那样灰不杵杵的东西,绝不是你想买什么就能买到什么,路上更没今天那么多的超市、饭店、特色小吃。

穷,大家都穷,你吃着什么,别人家也都吃着什么,不觉得自己惨。

真遇上别人加餐开小灶,我和我姐抱着碗站在邻居家桌边,筷子先往嘴里嗦一下,把口水嗍掉,再伸向别人的菜碗,吧嗒一圈,吃个热乎的杀个馋。

刚上小学的时候看了部热播电视剧《湘西剿匪记》,留下两印象,一是里面的土匪头子钻山豹太帅,心狠手辣,我长大以后也得嫁给土匪。二就是土匪可以天天鸡鸭鱼肉、鲜衣怒马、良屋美宅,比身边一众面黄肌瘦的小鼻屎们强,土匪这职业不错。

看完电视剧,晚上睡觉做梦都是土匪吃鸡侉子的模样。

别人家孩子的理想都是艺术家和科学家,我跟我妈说我的愿望就是一个人吃一只鸡。我妈眉头紧锁沉吟片刻再问,除了这个呢?

我都一人吃一只鸡了还要什么理想啊?难不成,真嫁给土匪么?

我爸我妈买了排骨回来,肉给我们姐妹吃,吃剩下的骨头他们再熬一份骨头汤,骨头汤还是我们姐俩喝。他们就在旁边端坐看着我们。

想吃零食小吃怎么办?

我爸我妈自己做,他们两个人一边说笑一边端坐在厨房,摊个大面饼撒上芝麻揉上白糖,用刀切了细长的卷,下油锅炸给我们,我们姐俩隔着过道坐在客厅,搬着板凳隔着纱窗眼巴巴地盯着油锅里上下翻动的小炸,小炸的香味跟喉间的小舌头一起跳跃撒欢,蹿着整个楼栋都欢欣鼓舞的。有炸爆米花的来到大院就是过节了。

炸爆米花的人多威风,啊个个长得跟梁朝伟似的,面色沉稳,目光凝重,米筒花跟皇家马车似的。

孩子们仰慕的目光虔诚地抚摸着他。

我爸当时在东门的拖拉机厂上班,每天下班的时候会给我们带一只果丹皮。天擦黑的时候,我和姐蹲坐在窗户前,远远的,吱吱呀呀我爸骑着自行车就过来了,他抬起头冲着二楼的我们一笑,我们俩甜到心窝窝里。

楼下是间蛋糕店,哦,从前的蛋糕店很少见,也只有在过年的时候才会吃到蛋糕。

做蛋糕的学徒会把裱花剩下的奶油纸卷扔掉,鬼使神差地,无法言说地,有一天当我又一次经过蛋糕店的门口稀里糊涂地捡起了被扔掉的纸卷,很甜,很醇。

多年之后跟我爸追溯往事,他被我从垃圾箱里捡东西吃的行为吓坏了,估计不是亲生的就推出家门算了,有多大脸给他老李家现多大眼。

我硬生生把后半段话吞进肚子,垃圾箱里是有耗子的!

恰逢改革开放初期,我姐一写作文动辄以“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为全文开头,感觉超级牛逼走在时代的前沿。

再后来少数人真的走在时代前沿先富起来了,渐渐地,我们看到同龄人吃着我们想吃又吃不到的东西,那种感觉是很痛苦的。

美菱大道上国营副食品店里营业员永远带着拒人千里的态度,威严地从上往下扫视我们姐俩,眼睛眯着一条缝,把我和姐姐的脸看得通红,我们俩把头抵着玻璃柜台,嗯,不得,我命。

还是馋,怎么办?

我妈咬咬牙带着我去厂里医务室开一点山楂丸,蜡纸重重包裹着中间一丸黑药丸,苦中带甜,是中药,但在我妈那,能进嘴的都是零食。

长大我才知道山楂健胃消食,难怪当时越吃越馋,你问接下来怎么办?再吃几丸啊!

青春记忆里的馋是有质感和疼痛的,长身体的时候,不是我杀馋,就是馋杀我,我们纠缠着撕扯着共同长大,巴望着早点被土匪抢走。

初中的数学老师跟我们说人一生啊,所有的东西都有定数,“真爱和kiss都是有上限的哦”。

到了上限就不要强求,因为用完就没有了。

长大之后馋还在,但眼馋嗓子小,胃里没富足的空间了,恨不能生四个胃, 反刍再反刍。

再也没有午夜梦回穿肠搜腹的想念食物了。

偶然会有动摇的瞬间,但不会逼迫我做一个铭心刻骨的宿命持有者了。

这时的杀馋变得有些诗情画意,馋从身体里嗜油重味的暴君变成摇曳生姿的林黛玉,轻声细语地催促着我们跟着四季吃,跟着二十四节气吃,跟着书本吃,跟着舌尖吃,双脚指挥大脑,脚走到哪嘴巴吃到哪,田间地头都是好吃的,目光所及之处都是果腹的上品。

在雨后的公园挖地皮菜炒鸡蛋,在春天的墙根挖带着热鸡屎的荠菜包饺子,在隐没的河流钓鱼钓虾清蒸,在午夜的花园街摘光所有红澄澄的柿子。不求吃得饱吃得撑,而要吃出个遥看近却无的境界。

活色生香当属纯生理面的刺激,我的胃变成南宋客居上饶满腹心事的辛弃疾,背着手柴着腰登高望远,眼泪在眼眶呈四十五度打圈,憋了大半天叹口气却道“天凉好个秋”,有心无力吃不下了。

人生啊,是最丰盛也是最绵延的流水席,高张之后必是无名,车马之后必是寡淡。

你一生的量就在那,徜徉其中尚覺得慢,定睛回望,弹指之间,妈呀,原来吃完七万八千海碗,就没有了!

这时候恍然,长的是磨砺,短的是人生。

说起来也好多年了,和个男孩逛街路过益民街一家小饭店。他说这家饭店看起来很好吃,等他毕业挣钱了请我去那吃饭。现在我常带着女儿路过,饭店早拆了,做了几间卖旗袍的小店。没吃到的这一顿。

心里,有些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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