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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下生活(四题)

2021-04-12刘国强

辽河 2021年3期
关键词:精神病院哑巴勋章

刘国强

萤火虫勋章

哑巴和疯子是兄弟。

哑巴哥哥就像疯子弟弟的影子,走哪跟哪。

疯子一犯病,哥俩就掉个个儿,疯子弟弟成了哑巴哥哥的影子,走哪跟哪。

疯弟弟一年四季天天穿军装,左胸前别了一大片勋章。疯子高兴的太阳,就是从这片勋章里升起的,而军装,则是太阳照耀下的大地,或者说,这就是茂盛生长的大片大片的庄稼,没这个,疯弟就不能活。

勛章的光芒一闪一闪,直刺眼睛。每每有好奇的人上前看,疯子就夸张地挺高胸脯,有时还翘起后脚跟,嘿嘿嘿笑,故意让人家看清楚。疯弟笑时,少颗门牙的豁口呼哧呼哧漏风,响声怪异,引人发笑。看的人一笑,疯弟以为在赞扬他的勋章,更加高兴,呼哧呼哧声更大,引发观者大笑,观者的笑和疯弟的笑此伏彼起……

观者忽然止笑,发现了破绽,这一大片勋章除了中间那个不闪亮的,那些闪亮的军功章全是假的。铜钱做的,铁片做的,破锅铁做的,纪念章做的,都有。图案画得也不太像,颜色不均匀,笔道子的形状跑偏,颜色涂的不对劲。疯子指着自己的鼻尖说,我画的。熟悉的人都知道,疯子没这两下,都是哑巴画的。这一大片勋章,只有那个不亮的怕坏,用塑料布包了,才是真的勋章。这是爷爷参加抗美援朝作战的立功勋章。

如果有人要打开包塑料布的真勋章看看,影子哑巴立刻凑上前,嘴里哇啦哇啦叫,手使劲比划,人家就知道了,哑巴不让打开塑料布的。

疯子不疯的时候,听哑巴的,不让人碰。

疯子犯病的时候,啪地一声脆响,哑巴腮帮就有五道手指印。

这时候,感人的情景一定会出现,哑巴不顾脸上起了“火烧云”,扯起疯子的手就往家走。疯弟哪里听哑巴的,啪地一下,啪地再一下,啪地又一下,哑巴的左脸的火烧云正浓,右脸又多了手指印——不管疯弟弟怎么打,哑巴哥哥也要把弟弟扯回家的。

这时便掉过来,哑巴哥哥前头走,右手锁死弟弟的手腕,疯子弟弟成了哑巴哥哥的“影子”。

哑巴哥哥后来有个“发明”,疯弟弟发脾气的时候,哑巴哥哥说,回家我给你做勋章,疯弟弟立刻眉开眼笑……

他们的家里,到处都是勋章。最大的勋章用铝锅盖做的,上面画了飞翔的鸽子,鸽子嘴里叼着麦穗,这是“和平勋章”。最小的勋章用洋拉(身上有刺,能蜇人的虫子)罐做的,比小手指盖还小。上面画伟人头像。这是解放勋章。

哥俩走在街上,捡到瓶盖、易拉罐、罐头盒子,这么说吧,只要捡到类似圆形的东西,或者铁片子,哪怕是破缸片子,哑巴都告诉疯子弟弟,这个可以做勋章,疯子弟弟就很高兴。哑巴哥哥心灵手巧,剪形,磨圆,画图,用刀刻,上色,这些活都由他来做。然后,哑巴哥哥把勋章亲自授给疯子弟弟。

授勋章的时刻庄严而热烈。疯弟站一块高石头上,喊着一二一、一二一,哑巴哥哥踩着疯弟的口令走,来到疯弟跟前,将红布带拴着的勋章高高举起来,疯弟这时把嘴唇嘟成“漏斗形”,从里边挤出“运动员进行曲”。在缺门牙的嘴呼哧呼哧漏风的变调伴奏声中,哑巴哥哥将勋章挂在疯弟脖子上,“演奏”结束。

哑巴哥哥向疯弟弟发完奖,还不忘了像模像样地向疯弟握手。

每次发勋章,都围了不少看热闹的。

疯子弟弟犯病的时候,睡觉也要戴着勋章的。夜里醒来,看不见勋章就又哭又闹。这时,身边无论有什么,随手抓起来,都会成为凶器。

在屋里还好说,打开灯就看见勋章了。即便夜间出去,疯弟弟也要看胸前的勋章,看不见就闹。早晨醒来头一件事,不是撒尿,也不是饿了要吃的,而是浑身看、摸,掀开被窝可哪找勋章哪去了。关键问题是,一次次在伸手不见指的黑夜里看勋章,这怎么办?

哑巴哥哥想个办法,划火柴,点蜡,用手电筒照,都不行。疯子弟弟说,光要从勋章上发出来,外边照的不行。哑巴便捉来萤火虫,把它放在葱管里,凑近了胸前,果然能看到勋章。疯弟弟乐坏了,一连好多个晚上,天天捉萤火虫玩。萤火虫也要早秋有,过季就没了,疯弟弟又闹开了!

哑巴哥哥又有办法了,找张铁片子,用铅笔在上边打好草稿,然后像裁缝那样用剪刀裁好,左捏右卷,肚子、翅膀、脑袋一样不少,做成萤火虫的模型,再安上电池,然后安在大勋章上,这个世界便诞生了夜间能亮的萤火虫勋章。

这种萤火虫勋章一年四季都能亮,疯子弟弟病渐渐好,便脱下军装,穿上正常人的衣服,胸前也不别一大堆勋章了。如果不是熟悉的人知道他有前科,谁也看不出他有精神病。最好的时候,他已经能上班了,去乡所在地饭店打工,摘菜、切墩、做水二,都行。

有一天,新来的大厨闻知“水二”有精神病,想试试是真是假,手里拿个圆疙瘩(甘兰)菜,一下一下向上抛,抛上去接住,再抛上去再接住,疯子兴奋了,对他说,咱俩比比?厨师不知道他要比什么,刚要问,疯子举起菜刀问:你敢不敢?厨师以为疯子犯病在砍自己撒腿就跑。疯子在后边紧追不放。厨师拼命跑,却没疯子跑得快,两个人的距离还是缩短,厨师又坚持跑了二十多米腿软成面条实在跑不动了,一下趴在地上再也起不来,心想,点子太背了,小命丢矣!怎么也跑不过疯子,干脆捂上脸,爱砍哪砍哪吧!

“咣当”一声,菜刀扔在厨师跟前。疯子说:该你撵我了!

厨师愣了半天说:天妈哟,你可吓死我了!哪有这么玩的?

因为疯弟弟看上一个姑娘,非要跟人家搞对象,人家姑娘不干,疯弟弟又犯病了。

哑巴哥哥又跟疯子弟弟形影不离。有时,哑巴是疯子的影子,有时疯子是哑巴的影子。疯弟弟当影子时,哑巴哥哥脸上又卷起了“火烧云”……

日子又转回来,疯子弟弟一年四季穿军装,左胸别满了勋章。

一大片勋章里,中间那个勋章蒙了塑料布保护膜。

哑巴哥哥哄疯子弟弟最好的办法还是萤火虫勋章。

好在这已是常规业务,哑巴哥哥能做各式各样的萤火虫勋章,总有一款疯子弟弟喜欢。只要疯子弟弟喜欢,他们的世界就平静了。

平静多次被小偷打破。如果门被撬,或者窗户开了,肯定又丢不少勋章。丢失最多的,便是萤火虫勋章。

这显然是孩子们干的。大人们给都不要。

疯弟弟最心疼的大钱大的萤火虫勋章没了,他很生气。不吃不喝,坐在炕沿上胸脯子像个大气球起起伏伏,瘪一会儿又鼓一会儿,少门牙的嘴唇呼哧呼哧漏风,一连气漏了小半天,他操起当年撵得厨师拼命跑的那把菜刀,绕屯子走了一圈儿,吓得偷萤火虫菜刀的人家闭门不出,也没什么眉目。

那两个萤火虫勋章是透明的白塑料做的。哑巴在正面画了白描鸽子,鸽子旁边衬了由浅而深的朝霞,鸽子下边是金黄色的麦穗,后面安的小灯泡。灯光从后头打过来,前头的鸽子活灵活现,太生动了!

偏偏,这两个最生动的勋章丢了!

本来哑巴哥哥还可以重做,可惜,透明的圆塑料片再也弄不到!

疯弟弟闷极了,这两个萤火虫勋章,就是他的水和饭。没了它们,疯子六七天不吃不喝不睡觉。瘦成一把骨头,都抑郁了。要不是哑巴天天晚上领他出去,玩各种各样的勋章,用各种各样的方法玩,疯子早就瘦死了。

比如,他们在村头,在十字路口,在水库边上玩萤火虫勋章,哑巴在勋章后头鼓捣,让疯子在勋章前头唱歌、跳舞、学各种声音叫,吸引了好多人来看热闹。疯子这才走出抑郁,恢复了正常生活。

这天晚上,如血残阳正一口一口吞咽光线,眼见要吞没了,眼见村庄和远山淹在水墨里,哑巴哥哥和疯子弟弟出去玩,把家中最大号铝锅盖勋章抬到水库边。锅锅盖勋章上有十多个小萤火虫,亮起来十分好看。在水库凿冰窟窿要打鱼的一群孩子本来要走,见了最大号萤火虫勋章抬来,多数人不走了,要等着看热闹。

往常,哑巴哥哥将大勋章挂在水库边的树上,接好线头,天黑下来,一按开关,萤火虫勋章立刻亮起来,疯子弟弟蹲在后面表演节目。有时唱歌,有时唱东北地方戏“单出头”。这些孩子们都不大喜欢,孩子们最喜欢他学兽叫、鸟叫和家畜叫,牛啊羊啊猪啊驴啊鸡啊,学什么像什么。

兄弟俩抬着大勋章往那棵树靠近时,疯子弟弟就觉得冰窟窿边的孩子表情异样。按往常,二人把勋章挂在树上,哑巴哥哥检查勋章后头的电线,疯子弟弟则拧拧勋章前头的萤火虫灯泡,看看有没有活动的。然后,哑巴哥哥在后头一按开关,疯子弟弟看看前头的灯泡有没有不亮的。

这次,兄弟两人刚把大勋章挂树上,疯子弟弟扭头就往冰窟窿处跑。冰面特别滑,疯子就侧身朝前“打哧溜”,眼见疯子靠近冰窟窿,哑巴哥哥急得直跺脚却喊不出声音……

没等疯子跑到冰窟窿那儿,两个孩子撒腿就跑。疯子在后头撵啊撵啊,“咔嚓嚓——”,一片冰突然塌陷,兩个孩子和疯子一齐掉落入水。三个人一齐在深水里扑腾,六只手在水面沉沉浮浮。会“狗刨”的两个孩子爬上冰面,疯子却沉了下去。

县报市报很快报出大篇幅报道:疯子为救两名少年英勇牺牲。

哑巴知道后非常气愤,把登载疯子英雄事迹的报纸撕稀烂。

第二年春天,人们从水库里打捞上疯子,发现他的两只手攥得紧紧的。哑巴掰开疯子的两只手,发现弟弟一手攥个白塑料圆片,正是丢失的两枚萤火虫勋章。

闻声手到

孙朋月头一次发病上大四,因为一只老鼠。

虽然她从没见过那只半夜嗑地板的老鼠,还是把地板给拆了。问题是孙朋月拆的不是自家地板,房子是租的。

大胖子房主见到地板拆可地,连床都掀翻半立着,被褥枕头物品扔可地,孙朋月可脸灰土,白衣白裤已经沒有原色了,上边挂不少灰吊子,大胖子眼球差点瞪冒,想不到这个音乐学院舞蹈系的漂亮女生,能干出这事来。

孙朋月一个人在杭州上大学,为了方便练功,自己租房住。

前天晚上,孙朋月被地板下的声音惊醒。想像老鼠的尖牙齿在地板下咬,然后咬床,然后咬她……

仿佛老鼠已经钻出来,孙朋月浑身颤抖,每个汗毛孔都往出钻恐惧,马上给老爸打电话。老爸正巧去南宁出差,安慰孙朋月“别怕”。老鼠也怕人,不会怎样的,老爸这几天赶过去。孙朋月抱着肩膀住一宿,再也没敢睡。第二天,孙朋月买了斧子、铁棍,计划狠狠打击地板下的老鼠。

孙朋月父亲来后,赔偿了大胖子地板钱,带女儿回了老家沈阳。当天半夜,孙朋月惊叫而醒,父母亲赶紧跑过来,女儿说她听到天棚上有咔咔咔咬棚板的老鼠,孙父孙母互相看看,大惊。母亲觉得女儿八成得了癔症。在民间,癔症就是"邪症“,类似于黃仙狐仙附体。母亲决定明天找“大仙"。父亲坚持去正规的精神病医院看,医生说孙朋月过于神经质,这叫“幻听”。吃了些药物,孙朋月再也没有犯病。此后工作、结婚一路顺风顺水。虽然没有从事跳舞职业,却当上文化局文化市场管理部小头头,活儿轻,还说上句,想看什么节目就看什么节目。走路时高跟鞋迈着舞步,提臀、挺胸、仰脸,细腰弹簧摆,一副目中无人的架势。不时开着超豪华宝马轿车来来往往,令人羡慕。

当人们的目光再次聚焦在宝马车上时,孙朋月已经犯病了,她一加油门,宝马车里就有老鼠在咔咔咔咬东西。这怎么行?孙朋月把宝马车停在没人的地方,打开前盖,支稳了,开始“找老鼠”。怀疑管子里有,怀疑线路下有,怀疑发动机里有,怀疑变速箱里有,当把所有怀疑的地方都“找一遍”,宝马车已经拆零碎了……

孙朋月“请长假”了。

上班完成不了工作,去精神病医院又担心“名声不好”,像许多怀揣这种想法的人一样,孙朋月选择“在家养”。

半年后,孙朋月的病情加重了。无论看见什么,她都听见“有声音”。只要“有声音”她就想法拆。比如,她拆过邻居的电表,一个楼洞她一次拆过24块电表。有人眼睁睁看她拆,以为她是电业局的呢!还有一次,她把移动公司刚安上的网线拆了。她穿上蓝色工服,头戴红色头盔,大模大样地干,不少受害用户还傻乎乎帮她忙呢。

这天,孙朋月来到铁西区墅明花园居住区,忽然听到N号大楼边的电线里“有声音”。她想都没想,从后屁股蛋子别着的工具套里上抽出钳子,把铝合金折叠梯立在楼东山墙,自己手攀脚登上去,咔登一剪,咔登又一剪,把电线全剪断了。

当天晚上,一栋大楼半身腰突然嘎巴一响亮一道闪电,这闪电又在附近3栋大楼半身腰闪过,楼内32户人家着火,还烧死11人。

不少躲过火灾的居民突然醒悟过来:多亏孙朋月把N号楼的电线剪了,不然大家也完蛋了。人们激动地来找孙朋月,纷纷要感谢她。

孙朋月严肃地回答:“你们看错人了。”

不男不女

在我家乡县城的一家精神病院,屈晓光真的不像精神病人。护士长告诉我,屈晓光太能讲了,口若悬河,天下的事没他不知道的,我可说不过他。

口才这么好的一个人,病友们却不喜欢他。说他“男不男女不女”。这家精神病院有二百六十多位患者,除了重病号和丧失社会功能的,多数人不犯病时智力都正常。这些人常常为一个不起眼的话题,争论的没完没了。但对屈晓光的评价却是一致的:这家伙男不男女不女的。

这天上午,我决定见见屈晓光。

我在护士办公室里等啊等,等了半天,除了走廊对面门边站一位穿高跟鞋、飞边子绣花牛仔短裤、花上衣的中年妇女的背影,一直不见屈晓光。

我给护士长打手机,让她快点叫来屈晓光。

护士长可能坐在监控旁边,说屈晓光就在你对面的门口,就那个,穿女人衣裳,后身朝你那个,人家一直在等你呢!

我们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地见了面。

头几句话,屈晓光一直勒着嗓子说,就像李玉刚男扮女妆唱女角那样。见我的眼神异样,屈晓光忽然放开了粗门大嗓哈哈哈一串笑,说吓唬吓唬我,让我知道一下精神病患者该有多可怕。然后他恢复常人状态,正经说的头一句便是:我是正常人,我已經十二年没有犯病了。

我违心地说“我知道”。其实我的潜台词是:多数精神病人都不认为自己有病。屈晓光大概数这种类型。

此后我向他提五个问题,屈晓光的回答逻辑上没有任何毛病。我去过多家精神病院,接触过太多精神病患者,不少患者回答问题驴唇不对马嘴。

屈晓光回答问题如此精准对位,我他的“没病说”弱化了,但并不全信。即便现在看,他没有病。那么,这个“现在”究竟有多长?一个小时?一个月?还是一年呢?他刚才可说十二年没犯病哟!

那个上午,我和屈晓光唠了一个多小时,跟正常人一样,他真的没有任何问题。而且,我也感觉到,正如护士长所说,屈晓光的口才太好了。只要我起个头,他就能接上。多数时候,他接的天衣无缝。只是,我也不能据此验证他是个正常人,十二年没犯病,这真是个不短的时间……

过后我问过护士长,她证实道,屈晓光来这里快五年了,癫痫病一直没犯。不仅不犯病,他还能照顾病号呢。有个老年病号行动不大方便,屈晓光跟家属讲,每天他负责给病号端饭菜,吃完饭再把碗筷收拾了,每月给他一百块钱就行。你看看,这是我们精神病院头一个病号侍候病号挣劳务费的人。不过,护士长又补充道:癫痫病是没犯。可你看他那衣着和所作所为,像个正常人吗?

护士长所说的所作所为,就是屈小光的“女人作派”。常年穿女人衣裳,走路三节腰,晃胸、甩胯、扭屁股。拿腔拿调,勒细了嗓子说话,声音贱嗖嗖,拧拧扯扯的。闲着没事,还亮亮“兰花指”。站在门口跟旧社会青楼门口的妓女招揽嫖客差不多,笑嘻嘻,飞眼勾人,手指头摆弄衣服下角,不时还掏出花手绢,用大拇指和食指一夹,弯着手腕提拎起手绢,冷丁向前一甩,一甩,又一甩……

在庆新年晚会上,主持人让屈晓光表演“反串”节目,屈晓光不乐意。他喜欢这样报幕:下一个节目,女声独唱,表演者屈晓光。

大家为了喜庆,也不跟他一般见识,干脆就报就“女声独唱”。听到这样的报幕,屈晓光两眼放光,瞬间就兴奋起来,满脸灿烂。他特别卖力地表演,每一处破音、跑调和男不男女不女的假声,都是搞笑元素,油落火堆一样,轰地炸起一阵欢笑,平添了许多快乐。.

屈晓光读大四那年,眼见再差几月毕业却出了事。他寒假回家割柴火,爬到十多米高的大树上砍胳膊粗的大长树枝。他像猴子那样蹲在砍的那个树枝上,边砍边用屁股向下压。砍几刀压一下,再砍几刀,再压一下,突然间,树枝“咔嚓”一下折断,他大头朝下折下来,头磕在冻硬的坡上,当时便人事不知……

“我从树上摘下个癫痫病”,屈晓光说了这句富有诗情的话,又一句诗句跟上来,“我大哥和我姐,也把我摘掉了”。

屈晓光告诉我,他先后在四平、昌图、开原三个精神病院住过,在这里又住快五年了。除了头两年,他的哥哥姐姐从未来精神病院看过他。

我对他的话有疑问,家人不来,谁送他来精神病院?

村里呀!屈晓光讲道,哥哥姐姐找村里,村里出头露面送他到精神病院。每次来,村干部都说接他回家。结果,去了另一家精神病院。十二年来,他的家就是精神病院。从这家精神病院,换到那家。

屈晓光告诉我,他现在完全可以自己独立生活。对于一个十二年没犯病的人,为什么还不放我出去?他以前总找医生护士,看见穿白大褂的就找。联系不上哥哥姐姐,也联不上村里,医院也不敢放我出去。现在我也想明白了,不张罗出去了。近些年国家给精神病院补贴,精神病院多个患者多一份收入。我哥哥姐姐把我当包袱甩了,我不在家,他们就没负担了。村里就不用提了,我万一回去犯病了,就影响村里安定团结的大好形势了。我在精神病院待着,大家都好。

为了大家都好,我决心把医院的水泥地坐穿。

我听他的话心里很不是滋味儿,想换个话题,便从他的穿着切入。

你为什么在男宿舍天天穿女人衣裳?

屈晓光告诉我,现在天下还有几个真男人?我这样穿,就是告诉他们,现在的男人,跟我穿的衣裳一样。

那么,在女人面前,你为什么也这样穿?

没想到屈晓光会这样回答我:我要告诉这些女人,别看她们整天穿着女人的衣裳,她们已经没有女人该有的东西,她们只在衣着上是女人,内里已经不是。

半个面孔

轿车驶出城市,宛如壮汉总算挤出肩挨肩的农贸市场,可以甩开大步前进了。出城不远,拐了几个大圈套小圈的麻花弯上了高速公路,车速更快了,仿佛短跑运动员在做最后的冲刺。

只因为车里坐个疯子,氛围就不一样了。我坐在副驾驶位置,后脖梗不时吹来一股热风,很不舒服。这是疯子吹过来的哈气。

我本想阻止他,双手别放在我的坐椅后背,嘴别离我那样近,可我没有说。跟个疯子有什么好说的?疯子下一步要做什么,谁都无法预料。能预料的只有一个,脑袋不正常,跟正常人相比,顶多算半个人。

我有点后悔了。我去疯人院找医生小艾办事,正好疯子要回家,小艾就让他搭我的车,我答应了。

疯子在精神病院憋闷坏了,出了疯人院,如同会飞的翅膀一下解去了绳套,格外兴奋。一路说个没完没了,嘴离我后脖梗太近,噗地一口,噗地又一口,热风频率在加快、加多……

我始终提心吊胆的,就像背后有人用枪瞄着,如果他突然犯病,我后面突然成了“热带雨林(淋)”!如果他的拳头雨点似地打过来,我岂不是防不胜防?

还好,我始终在射程之内,疯子始终没有扣扳击,我便侥幸安然无恙。

不过我仍然担心,我在明处,疯子在暗处。我不知道疯子什么时候突然发动一场侵略战争。

尽管疯子身边有胖护工阿姨看着,仍然抹不去我的胆怯和忧虑,膀大腰圆的疯子一来劲,怕是三个胖阿姨也不顶事哟!不,就是我们三个人加一块,也不一定是他的对手。

闻听疯子和胖阿姨唠喀,我才知道,疯子这次回沈阳,只是找两件新衣裳,再去桑拿浴洗洗澡,我纳闷儿又后悔:针鼻大的事,也跑好几百里地?

司機把车停到服务区后,说他昨晚失眠一夜没睡,犯困,要眯上一小会儿。唉,我没带驾驶证,胖阿姨不会开,也只能这样。

疯子听了异常兴奋,满脸笑成菊花,伸衣兜里一掏,把驾驶证亮出来:我开呀!我可是老司机了!

我听了吓一跳,司机更是吓得不轻,我们心里不约而同地盘算:疯子开车,谁敢坐啊?

这可怎么办?我不能直接说疯子有病,又一时找不到合情合理的借口。但有一条是肯定的,绝对不能让个疯子开车。我灵机一动,随手把车上的一张地图抓在手,哗啦哗啦撕碎了,把一把碎纸片递扔给疯子:这样吧,你要是能把我撕开的地图拼上,我就让你开车。

真的?说话算话?疯子眉稍吊起老高老高,兴奋地问。

当然!我回答。

什么时候拼完?

十分钟吧。

我心里清楚,他根本完不成这个工作。即使能完成,至少也得半小时。半个小时后,司机也睡好了,还用他开什么车?

我甚至这样想,找毛病还不容易?拼不严实啦,不整齐啦,少一块啦,嘿嘿,不是有毛病才挑,而是挑了才有毛病。

疯子歪着头看了看一把碎纸下了车。胖阿姨连忙也下了车。疯子腾腾腾跑到超市买瓶胶水,在玻璃柜台上操作,不到十分钟就拼完了地图!

我一看,拼得太好了,严实合缝的,不缺边不少袖,好似从来不曾坏过!

我后悔刚才跟他打赌,闻闻糨糊味道,还湿湿乎的,惊奇地说,你怎么拼得那样快?

疯子把地图反面给我看,解释说,地图后面有个人像,我按照人像往一块拼,鼻子对鼻子,眼睛对眼睛,把整个人拼完整了,这不,很快就拼好了。

说着,疯子就要开车。我赶紧“打圆场”,说憋坏了,要去一趟洗手间。我是想借机磨蹭时间,再想想别的办法。我根本没去厕所,进超市给疯子买瓶可口可乐。

回来后,我把可口可乐递给疯子,说这是给他的奖品。疯子拒绝道:我不喝这玩艺,美国总统特朗普跟中国挑起贸易战,我不用美国货。

哦?这竟是一个爱国的疯子!

我们三人纷纷夸疯子。

疯子蹦蹦跳跳地走到车左边,伸手拔下车钥匙,我和司机都懵了,以为他要强行开车。不料,疯子把钥匙递向司机说:给。

司机拿到钥匙,心里有底了。疯子对司机礼貌地说:来,让我过过瘾吧,在驾驶座上坐一会儿就行。

疯子坐在驾驶室,双手握着方向盘,像孩子那样“嘟”地启动了汽车,然后嘟嘟嘟嘟用嘴伴奏,开了三四分钟车说声“好了”,主动将座位让给司机。

一切又恢复原状,司机精神了,我们继续赶路。

疯子仍然一手搭在我的后座上,噗地一口,噗地又一口,用哈气吹我。

我忧虑的“后边”风平浪静,“前边”却出事了。

司机向右一拐,将轿车缓缓停在一座大桥的桥头,告诉我们,左前胎坏了。

雪上加霜,缷下的左前胎刚放路边,司机回手要干活,轮胎像暗中伸出来的鬼手给推了一下,突然转动,顺坡而滚,居然滚落下去!“咚”地掉进浩荡的大河,被漩涡一口吞没!

没就没吧。司机久经市面,并没有慌乱。当司机拿过备胎看了看,一下就慌张起来:备胎上光秃秃地几个螺丝孔,一个螺丝也没有!

这可怎么办?向家里求援太远,难道我们报警用拖车?

万分急迫的时候,疯子下车后,蹦蹦跳跳地走过来,指着轮胎说:安上不就得了么!

司机一肚子火没地方烧,用眼睛狠狠剜他几下,摊开两手:你什么眼神啊?一个螺丝都没有,怎么安?

疯子向左歪头瞅瞅,又向右歪头瞅瞅,突然哈哈哈一阵大笑,说:我有办法!

疯子很得意,用鼻音哼着什么跑调的歌曲,从每个轮胎上卸下一个螺丝,用这三个螺丝把备胎安上了。

我们吃惊又欢喜,再一次对疯子刮目相看。那一刻,我眼窝发潮,都不知道怎么夸疯子了。

我好奇地问他,你怎么想到这个办法?

疯子说,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是疯子,又不是傻子。

我和司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件事对我震动很大。本以为我们和司机都是正常人,社会地位也高,疯子才是半个人,来自精神病院,智力低下。事实上,没查出病不等于没有病,而那些大张旗鼓号称有病的人,往往却比没查出病的人要健康。遗憾的是,我们俩从心里就瞧不起半个面孔,而恰恰是这半个面孔,给足了我们两个人的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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