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三

他们第二次见面是在南京，临近大行宫站——小宁的记忆总是精准无误，摆弄时光便签是她的特长。已入九月，晚夏在无度炙烧中消陨，但小熊还穿着短袖。她问小熊，不冷吗？小熊羞赧地笑了，仿佛让她产生担忧是他的错。他们一路走，她听小熊说，江宁织造府就在附近，乾隆六次下江南，五次都住在府内。她思忖这地方和《红楼梦》有某种关系，可她知道得不够清楚，事物之间的牵连多是虚线。他们去一家砂锅粥店吃晚饭，小熊替她推门，露出手臂上被夕阳烫金的茸毛。小熊每天下班途经此处，常常指望有朋友来玩，人多了，才喝得完一锅粥。

下一次重逢在上海，他们一起参加朋友的婚礼。酒席有些哄乱，朋友们趁机滥饮，交换无成本的祝福。小宁从盛虾仁的盘中捡出一朵兰花，开玩笑送给小熊。当时小熊还在用一个黑色钱夹，他把花塞进隔层。没有承诺，表态只会让一切走向滥俗。几个月后，小熊发来一张照片，干花嵌在原处，枯死赋予它娴静与可信度。

有一年冬天，小宁从北京出差回沪，顺路去南京调一份档案。抵达南京已是夜晚，她匆忙洗头，来不及吹干就重新闯入黑夜。那时她还留着长发，看上去恭顺、明亮、善于祈祷。她住的旅馆离小熊家很近，步行1.2公里可达。小熊和一位朋友合租，那间敞亮的房子擅长迎宾，她却是头一次去，也是唯一一次。她参观了小熊的房间，目睹吉他、风铃、他自制的书架，又在一幅女孩的自画像上稍作停留——那是一件礼品，画中女孩半裸，躺在一丛迷幻的色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