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诗六首

◎郁伯庸

散 步

去林子里散步，雨水从树梢上

滴下，落在母亲的肩上，她并不在意

这一条幽僻的小路，长满了

香附子，清新的空气里，时而传出鸟叫

我牵着她纤瘦的手，慢慢走着

她很欣慰，坐在路旁的石头上

示意我向前去，我穿过一条幽暗的小路

茂密的灌木丛里，有些可怖

过了很久，我才发现

已经走了很远了，当我回头看向她

夕阳把丛林照得通透，她低着头

影子似乌干果般的僧人

折返的路上，我幼时，中年，苍老的影子

极不心安。他们远远站着

不停地对我说：你等等她吧

灯 罩

打开灯，一个新的世界出现

细小的闸口，成了必经之路，从一只到数只

虫子，鱼贯而入，消匿在白色之中

还能看见，影子，走到尽头后

贴于地面折返，在痛苦中趋于安静

有时候，生命允许一些骄傲的事物缓慢走过

有时候，我们足以温柔却仍要微笑面对死亡

关灯后，永恒的夜色，轻噬万物

危险的深处有着彼此的呼吸，在白昼之间

我们苟活于世，一生深陷囹圄

理发师

老师傅的剃刀，抵达后颈

——那块平整的地方，一修再修

寒意从心中升起，我听到

远古时代冰冷的厮杀声，再一次

从耳边响起，这一种声音

很快消失，寂静中

那把明晃晃的刀子，在赋予苍凉的锋芒后

不沾有一丝血迹，心如止水的持刀人

却还有杀人的念头

相 遇

——悼杜甫、屈原

你们从我的身体里走过，江上涌起

千年前的风沙，不曾消退的河流，一次次

向我靠近，生出历史的腥香和悲悯

我们相识于今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