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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苏雅姐姐极简史

2020-10-20梁鸿鹰

上海文学 2020年10期
关键词:姐姐爸爸妈妈

梁鸿鹰

从记事起我家就住在位于县城西部的一中校园里。苏雅姐姐和她妈妈、弟弟做过我们家很长时间的邻居。苏雅姐姐比我大十多岁,她和弟弟是随她妈妈高老师一起从北京下放到内蒙的,全家人都讲北京话,比播音员还好听,很让人羡慕。我常幻想有一天能跟苏雅姐姐到北京,亲眼看看《我爱北京天安门》唱的那个地方,逛逛只在宣传画上见过的长城、天坛和颐和园。高老师个子不高,胖乎乎的,五十来岁的样子,两只不怎么大的眯眯眼永远笑盈盈的,冬天的时候围一条黑色大披肩,说话从不高声,慢悠悠的很好听,不少关于北京胡同、小吃和风筝的故事,我都是从她那里聽到的。

大人们说高老师曾经是北师大外语系的高材生,当过英文翻译,下放到一中教书,还兼管资料室,有人说她在家说话都会夹杂几句英文,可我从没遇到过。苏雅姐姐大眼睛翘鼻子,上嘴唇有深深的沟壕,唇红齿白,个子不低,头总是扬得高高的,身上香喷喷的很好闻。她的打扮和做派我形容不了,用我们通常讲的“洋气”来概括最贴切。她常跟我说,北京可大了,到处高楼大厦,街上永远干干净净的,没有那么凶的风沙。她说话时喜欢往后甩头发,眼睛爱盯着远方,不时夹杂个“儿”字,很悦耳。她的弟弟苏正比她小四五岁的样子,个子不高,胖乎乎的,很像高老师。没人见过苏雅姐姐的爸爸,也很少有人谈起过。

小县城被大片大片的盐碱地和沙漠包围着,四季风沙不停肆虐,动辄黄土黄沙满天飞,张口一嘴沙,雨后满脚泥,我从懂事时候起,眼睛里最常见到的,不是蜷缩在风沙之中的低矮红柳,就是稀疏扭曲的沙枣树。一般人家院子里堆着柴禾,养着鸡,屋里放着各种破烂,散发着复杂的味道。可进了苏雅姐姐家,就会发现收拾得有模有样,味道好闻,摆的东西好看,尤其是书柜里那对镶着金丝线的景泰蓝花瓶,鲜花和小鸟图案由蓝、红和绿等多种颜色组成,格外喜庆。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船夫悠闲地划着船,行进在高山流水之间,特别高雅。书柜靠一面墙立着,里面盛满了高低大小不同的新旧书籍。窗台上有两三个花盆里开着漂亮的花。

苏雅姐姐和高老师只要看到我来了,就会高兴地拿出饼干、果丹皮、瓜子、红枣这些好吃的,还问长问短,让我放松并感到温暖和被关怀,这是在家里难以体会到的。那时候大多数家长的眼睛里根本没有自己的孩子,就知道忙工作,单位里有不舒心的事,就到家里撒气,拿孩子当出气筒。我是女孩,在家也常遭训斥。所以有事没事都爱跑到苏雅姐姐家玩,看她们收拾屋子、做饭、织毛衣、看书、写字,听这一家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甚至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苏雅姐姐后面,随她来到教室里,坐在她身边,看着她上课。有次我看到坐在苏雅姐姐左边的男生老拿胳膊肘拱人,苏雅姐姐一点不客气地顶回去,很解气。苏雅姐姐还常带我到校园外玩。县城本来就不大,好玩的地方不到半天就能转个遍。县委后面有个小动物园,里面有几只花孔雀,只要我们抖抖衣服就会开屏。几只活泼可爱的小猴子给点好吃的就跳上跳下的,还有几只灵巧的梅花鹿,眼皮双双的,睫毛长长的弯弯的,很讨人喜欢。

苏雅姐姐还带我去红旗电影院看过电影,有次看的是打日本鬼子的电影。电影院里有好多学生,是不是学校包场我忘记了。电影快开始的时候,后排左边有个白白净净的戴眼镜小伙子过来打招呼,苏雅姐姐回了个微笑。看完电影后我俩到街心花园溜达,看人们拉手风琴、吹笛子、打快板,那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推着自行车走过来,和苏雅姐姐边走边聊天,怕我累,还把我放在自行车前梁上。小伙子说话轻声细语,时不时扶扶眼镜,谈论着学校和老师,还说要带我们去三盛公拦河闸玩,看那里的芦苇荡,捉野鸭子、钓鱼什么的。

我妈是高老师的学生,她有次带着宁夏老家捎来的馓子、南瓜油饼什么的,领着我去看高老师,看到苏雅姐姐正在削甜菜皮。老家盛产小麦、向日葵和甜菜,夏天家家户户都买来甜菜。我妈告诉苏雅,可以把甜菜切成片,用棉线穿起来,搭到屋外晒衣服的铁丝上,晾成干后,又甜又有嚼头。还可以切碎放锅里熬,熬成糖稀,蘸馒头吃或泡水喝,同样很解馋。由甜菜说到糖厂,妈妈问,有个过去师范学校的老师,现在正在负责筹建糖厂,他家的儿子是不是苏雅的同学。高老师瞟了女儿一眼,苏雅顿时脸颊发红,像是涂红了脸蛋。

苏雅姐姐涂着红脸蛋演节目我去看过好几次。一中校园本来是师范学校的,师范搬到公署所在地,一中捡了个大便宜。校园有个大礼堂,可以在里面开会、上体操课、排练和表演节目。苏雅姐姐唱歌跳舞都擅长,她和同学们的文艺节目差不多。十几个男女同学穿着军装排成队,边跑边唱“向阳花”、“亚克西”或者“向鬼子们头上砍去”什么的。我发现戴眼镜那个男同学有时候也在队伍里,个子有些高,笨手笨脚的。苏雅姐姐还担任过报幕员,她独自走到台上,大大方方地用很标准的普通话说,“各位革命老师、革命同学,大家下午好!今天,我们宣传队将给大家带来一场活泼的小合唱和舞蹈表演,请大家欣赏——”看着她,我羡慕极了,心里不禁想,姐姐这么漂亮,这么让人喜欢,难道会永远在这儿?有次等她演完节目,我拉住她的手问,姐姐你长大了还会在这里吗?

苏雅姐姐问,不在这儿,我去哪儿啊?

我说,都说你迟早会到北京找姥姥姥爷。

苏雅姐姐说,那,你想跟我去吗?

听她这么说,我心里别提多高兴了,我连忙说,当然想去当然想去。

苏雅姐姐说,那你一定要锻炼身体,长得快快的,我好带你去。

苏雅姐姐说这话的时候盯着我的眼睛,很亲切很诚恳,我一下子就把锻炼身体当成了最重要的事情,长大后在操场上跑步、跳高、跳远、打球,始终记得苏雅姐姐给我说过的话,想早些长得壮壮的跟她去北京。一中校园里有很大的操场。跑道、足球场和铅球手榴弹跳高跳远场地都有,学校每年春秋举办田径运动会时,苏雅姐姐是运动会上的接力手。有次我本来只是想跟她跑着玩,看电影时碰到的戴眼镜的小伙子找到我,给了我一条毛巾。小伙子那天上身穿件红色绒衣,下身蓝色运动裤,脚上一双白球鞋,人干干净净,说话轻声细语,我爽快地接过了毛巾,看到苏雅姐姐跑过来,就向她挥毛巾,姐姐把毛巾接到手里继续往前跑。下场后苏雅姐姐手里攥着白毛巾,边跟我说太危险,以后不许再递了,边用眼睛寻找着什么,我给她指了指远处的“红绒衣”。“红绒衣”正在向我俩这个方向看,苏雅姐姐脸红了。

有天妈妈让我给高老师还一本书,书名是《母亲》,封面上画着一位围着头巾的苏联老太太,目光直视,双手交叉在前面,人高高的,很坚毅的样子。我还了书坐下来,听苏雅姐姐在和高老师聊一个叫“张赵什么什么”的人,这时敲门声响了。苏雅姐姐开门迎进一个年轻人,原来就是那个戴眼镜的“红绒衣”。他手里托着一个罐头瓶子,里面游着两条小金鱼,一大一小,一红一黑。高老师见了他很高兴,站起来打招呼。平时昂着头的苏雅姐姐显得格外温和,她接过罐头瓶放在饭桌上,对我说,程程,你还不知道他的名字吧,他叫章兆文,你就叫他小章老师吧。

我说,小章老师,她们刚才还在谈你呢。

苏雅姐姐瞪了我一眼说,就你话多。

小章老师说,程程你好,几岁了?

我说,五岁了。小金鱼几岁了?

小章老师说,我哪里知道,你得问问它们。

苏雅姐姐说,我们的程程聪明吧?

小章老师说,跟你学的?

小章老师身材总是那么挺拔,一双眼睛乌黑乌黑的,在眼镜后面炯炯有神,他说话有节奏,与苏雅姐姐很默契。

他问高老师,您最近腰还难受吗?

高老师说,天一阴就难受得厉害,毛病是在挖排干渠的时候落下的。大冷天的踩在泥水里,回想起来太可怕了。

他们聊着天,我静静地看金鱼。

小章老师注意到苏雅姐姐脚上穿着丁字带黑皮鞋,踩在地上发出咯噔咯噔的声音,就问她,鞋在脚上舒服吗?

苏雅姐姐说,你怎么知道不舒服?

他继续问,怎么不见你穿啊?

苏雅姐姐说,这是我姥爷从北京寄来的生日礼物。外面土太大,穿一次得擦半天。

小章老师说,放着放着就该穿不上了。

苏雅姐姐脸一红,快速说,乌鸦嘴!

高老师端来一盘切好的华莱士让大家一起吃,他俩才停止了闲聊。家乡因得黄河水滋润,加之夏季早晚温差大,瓜果格外甜,皮黄瓤白的华莱士,是以外国传教士名字命名的,闻着香,吃起来甜。沙地里种的西瓜,有黄瓤、红瓤和白瓤多种,沙甜沙甜的。到了夏季,家家户户直接从地里买瓜,装在麻袋里。我的床下经常堆满华莱士,夜里闻着香甜的瓜果味入睡,经常梦见一望无际的瓜地。

一中校园西墙边是大片大片的农田,墙外就紧挨着大沙漠,沙丘边长着很多沙枣树、沙棘和甘草,时不时有蛇和蜥蜴出没。我经常跟着苏雅姐姐去玩沙子、打沙枣、摘沙棘、拔甘草。沙枣、沙棘很甜,可以直接吃,沙枣糊嗓子,她让我别吃多,还提醒我吃沙棘时要小心,有的里面会有小虫子。我们还经常把甘草洗干净掰成小段,放到嘴里嚼,吸甘草上甜丝丝的汁。

苏雅姐姐领着我买菜同样是美好记忆。我们有时候步行,有时候骑自行车去,在大得望不到边儿的菜地里,拎着篮子和网兜走在绿油油的新鲜蔬菜中间,看到熟透的绿色黄瓜上开着小花,紫亮紫亮的茄子压弯了秧苗,向日葵像是张开了笑脸,但并不像人们说的所有葵花都冲着太阳。西红柿有红、黄、紫、粉的不同颜色,到了地里,满眼的西红柿、黄瓜、甜瓜随便吃,干干净净的,根本不用洗,每次我们都能让篮子和网兜装得快拎不动。买回菜后,苏雅姐姐每次都要留我在她家吃饭,我发现别人家的饭一律比我们自己家的饭好吃。不同的是,她们家的碗和盘子比别人家小一半都不止。饭桌上一次摆很多小盘子,菜量小,花样多,苏正也端着小碗吃饭,不知道他能不能吃饱。

小县城的夏天虽然有些“早穿皮袄午穿纱,围着火炉吃西瓜”的味道,但毕竟不像秋冬风沙那么大,是各种球类运动的好季节。一中操场北面隔条小马路就是球类和单双杠场地。有三个篮球场、三个排球场、四个单杠、四个双杠、四个水泥乒乓球台,夏天经常吸引很多人玩。苏雅姐姐人长得漂亮,会多种体育项目,一举一动人们都很关注,使她愈发自信高傲。她最喜欢打排球,大热天里与同学打得两只胳膊上、身上全是土也满不在乎,结束后满身大汗,就拉着我去游泳池游泳。

一中的游泳池很大,是妈妈她们念师范时候挖的,夏天可以游泳,冬天可以滑冰,周围几个县城里都没有。苏雅姐姐说游泳靠的是技巧,不是胆子,淹死的都是会游泳的,越会游越会被淹死。妈妈告诉我,每隔几年就有跳游泳池寻死的,有学生有教工,这些话使我死活不敢下水,长大了也怕水。苏雅和她的小姐妹们则天不怕地不怕,来到游泳池边后,先钻到杨树柳树林子里,把随身拎的泳衣换上,再大声嚷嚷着,扑扑通通跳到水里,转眼像鱼一样自由自在地在水中嬉戏扑腾着,玩得很开心。

苏雅姐姐有时会拉我坐在游泳圈上到水里玩,我死活不肯,硬被几个人放到游泳圈上,我大声尖叫着死死扒着游泳圈,不一会儿就央求着要上岸。有次我还在游泳池里看到了小章老师,他会蛙泳,游在水里像只大青蛙。苏雅姐姐會仰泳,说仰着可以看到更明亮的天空。可仰泳多刺眼啊,她能看得清吗?我和大家羡慕地看着在水里自如地游着的人们,听着周围的喧闹声,心里很高兴。

冬天的时候苏雅姐姐还带我去滑过冰,让我坐在她弟弟的冰车上,推着我壮胆,一玩就忘了吃饭。没想到,等我上初中的时候,学校要搞学工学农,下令填掉游泳池种粮食,全校师生一起挖土填埋,游泳池填掉后土壤泛盐碱,种不出庄稼,长不活树,也不好干别的,成了荒滩。等我上高中时,由于教学需要,学校又决定在校墙外重挖游泳池。新池倒是挖成了,但感觉怎么也不如旧游泳池,夏天连着淹死人,冬天滑冰老出事,有个教师滑冰时脚被卡住转了个一百八十度,从此变成了拐子。

有一段时间爸爸妈妈经常开会学习,我就溜到苏雅姐姐家看她们一家人打升级、争上游。我转圈看每个人手里的牌,很快学会了规则和技巧,我喜欢坐在苏雅姐姐旁边,偷看左右,悄悄给她透露牌情,有时候替上厕所的人打一会儿过过瘾。我最小,大家都让着我。我还跟苏雅姐姐学下象棋,看过她与小章老师下棋,他俩一下就是好长时间。

有次打升级是小章老师和苏正一伙,苏雅姐姐和高老师一伙,正打得热火朝天,有人敲门。苏雅姐姐打开门。进来一个我不认识的小伙子,苏雅姐姐介绍,说这是田永强,家住房管局大院,刚从外地转来一中,打排球时认识的。小伙子体格健壮,眼睛小小的,眯成一条缝,但很有光亮,他老爱搓自己的手,不太说话,就是坐着不想走。一看这个样子,高老师让苏正把牌让给田永强。苏正满脸不高兴放下牌进了里屋。小章老师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田永强出牌老错,苏雅姐姐时时悔牌,勉强玩了几局大家就散了。

转年过春节,大年初四的时候,我和小章老师又聚在苏雅姐姐家打扑克,玩得很热闹,田永强来拜年。小章老师提出让我替他接着打牌,他和田永强下象棋。下着下着,我看到田永强脸色不对,白而冷淡,推说家里有事就走了。从此,我在苏雅姐姐家不再碰到田永强。听说此后小章老师和田永强路上遇到,都会有一个先扭头走开。

那一年人们开始穿单衣的时候,一中校园里出现了大字报,学生老师们经常开大会,喊着口号上街游行。我家晚上经常有学生来,求爸爸帮着写大字报、写标语。忘记说了,我爸爸毛笔字写得好,过年常给别人家写春联。他看到有学生们来找他写字很高兴,和大家一起讨论写什么,怎么修改,用多大的纸合适。我睡的时候换了几拨人,半夜醒来发现还有学生在,屋子里烟雾腾腾的。又过了几个月,校园里闹腾得更厉害了,不怎么上课,爸爸妈妈闲在家里。学生们也不再上门请爸爸写大字报,爸爸情绪一落千丈,经常发脾气,妈妈老是指使我干这干那。不过,他们俩人夜里关了灯很能聊,一聊就聊到很晚。

家里的压抑让我实在难受,我就出去看热闹。几次去苏雅姐姐家,发现家里气氛不对,苏雅姐姐和她弟弟苏正都不如以前爱说话了。高老师对我依然很和善很慈祥,但好像突然变老了,很容易疲倦,坐在那里聊着聊着就打起了瞌睡,灰白的头发管也管不住地溜下来,遮了眼睛和鼻子。

快放寒假的某天下午,天很阴沉。我发现一中操场好像聚了许多人,高音喇叭先是播送歌曲,再是有人喊口号,走到跟前我才发现,主席台上站着五个胸前挂着牌子的人,每人背后还立着一个戴“红卫兵”袖章的同学,有男有女,左边把头的就是高老师。高老师头发乱着,中式棉袄上有个小口子,露出了白色的棉花,棉裤膝盖上的两团土还没来得及掸掉,在大声的口号和高音喇叭里的高声发言中,她面色平静,头抬得比旁边的男老师高。我不认识胸前牌子上的字,只知道和别人的不太一样。不断有人上台发言,提到高老师的名字,也指责别的老师,声调都很高。不过,每当发言的人声调抬高,高音喇叭里就传出很强的杂音,他们只得压低声音,或匆匆忙忙结束讲话。

我找了半天,在台下人群中看到了苏雅姐姐。她默默站在高中班队伍里一个靠边的地方。有些日子没有见到她了,人依然漂亮,头高高地扬着,不过,我发现她脚上穿着的棉鞋没有以前干净,一缕头发垂在左眼上也顾不上管。我想和她打招呼,又不敢。风刮起来了,沙子打在人们脸上,苏雅姐姐抬起手来揉自己的眼睛。这时台上发言的人换了,声音有些熟悉,我向远远的主席台上望过去,发现那是个学生,像在哪儿见过,一时又想不起来,等听他讲了几句话,才忽然想起来,是田永强!他讲话速度很快,急促得像跑步似的停不下来,也不想停下来。他多次想抬高声音,但音量一大,高音喇叭就怪响,他脸憋得通红,又很无奈。他还是那么结实,眼睛小小的眯成一条缝。我是认出了他,但他又像是陌生得难以辨认,已经不是那个在苏雅姐姐家玩牌、下棋的田永强了。当初他人慢吞吞的,说话很小心,不停看别人眼色。现在他被棉袄包裹着,左胳膊上戴着“红卫兵”袖章,头上扣着一顶绿色军帽,腰板挺直了,人像是硬气了很多。

大会终于散了,我来到苏雅姐姐旁边。她抓住我的手,我俩的手都是冰凉冰凉的,谁也暖不了谁的。我们都不说话,就这么拉着手,一起到主席台跟前找高老师。高老师已经走下了主席台,脖子上还挂着大牌子,苏雅姐姐迎着高老师走过去,当她伸手要摘掉那个牌子的时候,田永强急匆匆地走过来。

他冷冷地说,你不能摘。

苏雅姐姐问,为什么?

田永强说,这还用问?回家问问你妈,你们是怎么从北京来到内蒙的。

苏雅姐姐一下子愣住了,脸色煞白,一句话说不出来。高老师拉住女儿的手,转身朝着家属院的方向走去。多年之后,高老师给我说,当时她一点都不觉得胸前的牌子有多难看,有多沉重,那个牌子提醒自己要坚强起来。坚强是一种力量,是一种能相互激励的力量,为了女儿和儿子,自己一定要挺起腰来。我记得就在我们往家属院走的时候,天上忽然飘起了大雪,纷纷扬扬,好久都没停下来。

晚上回家后,我总想找机会把下午见到的事情告诉妈妈,可妈妈不是让我撮炭,就是让我倒炉灰,要不就是帮她做饭。等消停了,倒是妈妈凑过来悄声跟我说,高老师遭殃了,几个学生贴大字报,说她是美帝特务。

我问妈妈,是不是因为这个她才被挂了牌子站在操场主席台上?

妈妈惊了一下,她在三完小上班,看不到一中的批斗会,她说,你再也不要去看这些大会了。

我问,为什么?

妈妈盯着我,支支吾吾地说,那不是什么好事情,小孩子不能看。

我说,我就是想看。

妈妈说,狗打架也要看!迟早要出事,干脆让狗把你的腿咬断算了!

我就是不服气,我见过的狗也有好几条了,不咬人,我从来就不怕狗。我这个人是个“顺毛驴”,觉得越是大人不让做的,越是有意思的好事,越是大人不让去的地方,越是好地方。爸爸媽妈反复告诉我不能乱翻大人的东西。他们自以为把家里所有的柜子、抽屉都锁好了,才放心地去上班、串门或到街上买东西。等他们前脚一走,我后脚马上就去开抽屉。不开不要紧,一开才发现,大人其实很马虎,他们经常忘记锁抽屉,有的锁是挂在那里用来骗人的,不用使劲,一拉就开。抽屉里有爸爸用坏的烟锅子,妈妈断成两截的手镯,一个大厚本子里夹着一些大大小小的照片,其中有张新照片,上面是缺了门牙的奶奶笑眯眯地望着镜头,怀里抱着一个啃着手的婴儿,还有一张是一个刚能坐起来的小孩右手拿着一支钢笔朝镜头傻笑着,这两个小孩都是我。还有一些老照片,上面有密密麻麻的一大堆人聚在一起,有的坐,有的站,衣服穿得差不多,表情也差不多,脸只有黄豆那么一点大。还有一张照片上我看到了小时候的小章老师。

我六岁上学,比这里别的孩子们早一年。我喜欢上学,学什么都不费劲,功课门门优秀,很快戴上了红领巾。那时也没什么作业,课后主要就是玩。与同学玩沙包,到沙窝挖苦菜,去街上买零食。每逢寒暑假就央求爸妈带我去奶奶家,到那儿只管开心地玩,作业早就忘到了九霄云外,开学前连夜赶作业,做不完急得直哭。有两次实在做不完,怕挨训,报到时就说作业丢在了奶奶家。后来虽下决心一放假就写作业,完成后再去奶奶家,但没一次做到的,照例是临近开学两三天才突击,怎么都改不了。说起到银川找奶奶,还想起一件事。我个子长得快,超出了免票线,爸爸不舍得花钱,有次冒险没给我买票。我觉得逃票不对,出站查票时毫不犹豫地说没买票,结果,被罚了款不说,爸爸还被训了一顿。爸爸的脸别提多难看了,他瞪着我恶狠狠地说,就你能耐,以后想去哪儿,自己去,别跟着我!

爸爸虽然再次登上了一中的讲台,但教务长不是他了,他回家后越来越烦躁,不爱与家人说话。家里鸦雀无声、死气沉沉,妈妈的脸色也不好看,我就想到别人家,尤其想去苏雅姐姐家,听她和高老师聊天,看她们做家务。妈妈有几次不让我去,我偏去。去了两次,发现门锁着。放暑假的时候,我在院子里碰到苏雅姐姐,只见她低着头,迎面走着,看见我愣了一下像是要绕开我,距离太近又实在不妥,就微笑着走到我跟前。她望着我,眼睛里有些含含糊糊的东西,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的忧郁。她蹲下来,整理我的衣领,掸我衣服上的土,我衣服是新的,上面并没落土。她温和地问我,想不想到她家玩,我说当然想,苏雅姐姐站起身,牵起我的手,带我到她家。

这个家有段时间没来过了,但屋子里的一切我都是熟悉的。熟悉的家具位置,熟悉的好闻的味道,让我回想起过去的情形。高老师像从前那样依然安安静静地坐在她那只固定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书在读,见我来了,疲倦的脸上露出微笑。

高老师问,程程,你妈妈好吗?

我说,妈妈不如以前勤快。

高老师说,是要生小弟弟了。

我心里别扭了一下,不想说这个。

高老师问,你愿意有个弟弟吗?

我说,不,我想有个妹妹。

高老师说,我过去教过你妈妈。你妈妈家里很不容易,她有一大堆的弟弟妹妹要照顾。

苏雅姐姐说,程程,告诉你个好消息,我下学期就要上班了,是去一中,和我妈妈在一起。

话刚出口,只见高老师用眼睛瞪了她一下,苏雅姐姐吐了一下舌头,脸红了。

我问,我放学以后,可以到学校找你玩吗?

姐姐说,不。最好别。还是到我家来玩。

我回答她说,那好吧。

苏雅姐姐把切好的华莱士瓜端过来,我吃着瓜,开始打量着屋子。我发现屋子里比以前显得大了,像是被搬走了些东西,书柜里的书少了很多,景泰蓝花瓶没有了,挂的山水画没了,花盆也没有了。高老师不像以前爱说话。

又坐了一会儿,有人敲门,苏雅姐姐打开门,来人是田永强。苏雅姐姐把他让进来。田永强还那么结实,眼睛眯成一条缝,他进门叫了一声高老师。高老师并没有朝他那边看,眼睛仍盯着手里的书。田永强坐下来后,高老师起身到了另外一间屋子。我忘了田永强和苏雅姐姐谈了些什么,我也听不懂,就觉出他们谈得疙疙瘩瘩的,苏雅姐姐很不自在。

田永强起身出门时对我说,你别告诉别人我来过这里。

这是他对我说过的唯一一句话。

我奇怪男人们的话总是那么少,可话多一点的小章老师在苏雅姐姐家见不着了。我爸爸话更少,妈妈抱怨爸爸不说话,以前他对学生严厉,“红卫兵”贴大字报说他是地主的儿子,在课堂上毒害革命小将,到现在心里都不痛快。爸爸只要回到家就不停地写毛笔字,希望我和妈妈夸他写得好。我不像妈妈,好不好一律说好,我即使觉得好也偏不说,有时趁爸爸不在,拿笔蘸上墨汁,哆哆嗦嗦胡画几笔,感觉一点意思也没有。

中秋节那天,爸爸把肚子像皮球那样鼓起来的妈妈送进医院,两天后,妈妈为我生了一个小弟弟,取名叫小星星。小星星给家里带来了哭声,也带来了欢乐。小家伙从小就爱眯着眼睛笑,大家都很喜欢他。他的诞生让爸爸彻底换了个心情。

家里的东西爸爸历来看得紧,尤其是那辆“飞鸽”自行车,闲着也不让我学着骑。但我知道爸妈每天中午饭后雷打不动地要“眯一觉”。我也先躺下来,把眼闭住,等爸爸一开始打鼾就起身出门,把自行车推到学校操场去学。人小车大,把不住,抓不牢,脚一踩上镫子就摔倒了,爬起来再练。估计大人快醒了,便赶快回家把自行车放到原地,到床上接着装睡。听爸爸睡醒出门推车,嘴里嘟囔着说自行车怎么像是摔着了。我心怦怦直跳,大气都不敢出。

小弟弟出生不久的一天,高老师让苏雅姐姐送来一袋北京肉松,让妈妈增加营养,还逗着弟弟玩了一会儿。宁夏老家经常有亲戚来给我们送些杂粮什么的,有天妈妈盛了一小盆黄豆让我给高老师家送过去。我进门后坐下来就对苏雅姐姐说,前几天我遇到了小章老师,他还扶着自行车后座帮我学自行车呢。话刚出口,我发现苏雅姐姐脸色不好,说红不红,说白不白,嘴唇紧紧咬着。高老师脸色也不对劲。也许是为掩饰自己吧,苏雅姐姐到厨房切了一盘西瓜,端来大家一起吃,谁也没有多说话。

又过了一年,在春节之前,苏雅姐姐结了婚,妈妈去参加了婚礼,说她的丈夫不是小章老师,而是已经上了师范的田永强。苏雅姐姐仍然住在我们院子里,偶尔见到,我发现她头发短了,戴了个发卡,走路比以前快了不少,有時迎面碰到,彼此觉得仍然是熟的,但又有些陌生了。在我小学毕业那年,苏雅姐姐生了个女孩,取名叫小灯,比我弟弟小两岁半。妈妈说苏雅姐姐身体不好,孩子奶不够吃,哭闹得厉害。

弟弟小星星满三岁了,妈妈给他断了奶,改喝牛奶。有一段时间爸爸派我去打奶,天还没有亮就得出门,从一中家属院出来一直往西走,翻过一个沙包,走过一道小渠,才能看到牛奶场院子里发出的灯光。路上没人的时候我心里慌,路上有狗叫,或者人的脚步声我害怕。在无边的夜色中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胆子都快吓破了。但每当我抱怨这个小弟弟给我带来恐惧的时候,眼前就会浮现出弟弟招人喜欢的笑脸。就在独自去打牛奶的第三天,我遇上了田永强,从此隔三岔五都能遇到他。回家后,我给爸爸妈妈说见到了田永强,爸爸妈妈像没听见似的,什么话都没说。

时间飞快,就在我上初三那年春节,苏雅姐姐又生了个男孩,名叫小亮。几个月后,谁也没想到,这年田永强直接由一个中专师范生考上了兰州大学研究生。1980年我考大学,苏雅姐姐与田永强和两个孩子一起搬到了北京。田永强在社科院搞研究,苏雅姐姐在图书馆工作,只是高老师没有活到这一天。

1988年秋我考上研究生,终于来到北京。国庆节苏雅姐姐请我到她家做客,我见到了田永强,也见到了以前大家很少谈起的苏雅姐姐的爸爸,发现他是个弥勒佛一样的胖老头,穿着白色老头衫、黑色灯笼裤和条绒圆口布鞋,每天辅导小亮打太极。进门时苏雅姐姐告诉我,小章老师会来吃饭,他是北京同仁医院一位很有名的耳鼻喉科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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