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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0年的疼痛

2020-09-02张旭

散文选刊·下半月 2020年8期
关键词:木排分洪溃口

张旭

1980年的疼痛,要从1979年夏天说起。

1979年夏天,生产队里买回来600只鸭子,说是要承包给三户人家养殖,队里人都以為是美差事,抢着要,队长分不下去,决定抓阄儿,由抓到阄儿的三户人家喂养,结果,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美差落到了我们家里,父亲抓到了阄儿。

父亲把200只鸭子领回了家,和母亲开始计划收成,除掉鸭子吃的粮食和承包款,以一只鸭子每年生产200个蛋计算,两年承包期满,家里会有不错的收入。

但是,父亲很快遇到了问题,200只鸭子,200个思维,200个方向,像200个淘气的孩子,父亲一个人,老牛追兔子,有劲使不上啊,鸭子们不是糟蹋了东家的秧苗,就是偷吃了西家的稻谷……整天有人来找父亲算账。怎么办?

父母亲找不到更好的办法,决定让姐姐或者我休学回家协助父亲养鸭。姐姐只比我大两岁,是极文静的女孩儿,成绩又好。我呢,则是出了名的捣蛋王,似乎对读书也没什么特别的兴趣,便自告奋勇,母亲抹了一把鼻涕一把眼泪,便同意了。

1979年,8岁的我,奔驰在旷野中,犹如旷野神骏。我整天手持一根竹竿,竹竿就是我的法器,我一根竹竿打天下,逢坎跃坎,遇溪过溪,三四米宽的溪流,竹竿一撑,就过去了,幻影过处,鸭们惊悚,竹竿所向,群鸭披靡……那种自在快活,岂是学校生活可比的?

1980年,是家乡的凶年。

从春天开始,雨就下得特别勤,特别大。到了夏天,雨下得更勤更大了。到早稻即将收割的时候,连降暴雨,队里三分之二的农田都被雨水淹没了,村民眼睁睁地看着青黄的稻子漂在水中央,愁肠百结……但是,被淹没的农田,地广水阔,却成了鸭们的天堂,平时被我束缚的鸭们,全部脱了缰,畅行水上,轻松地吃着漂浮在水里和水面的稻谷和虫子,不时“嘎嘎嘎”地奏响凯歌。一向骄纵的我,失去了土地的依托,我的法器暗淡失色,纵使有万般能耐,也奈何鸭们不得。

连降暴雨,长江水涨,洪水向中下游囤积,长江中游荆江堤段流经公安县的两条支流,松东河(从松滋河流下)和虎渡河,洪水猛涨,有漫堤之势,荆江分洪工程南闸已开闸泄洪。

荆江分洪工程位于湖北省公安县境内,始建于1952年春末夏初之交。当时,参加工程建设的人员达30万军民。荆江分洪委员会主任委员是后来担任国家主席的李先念。荆江分洪工程是新中国建立初期兴建的大型综合水利工程之一,其南线主体工程南闸位于湘鄂两省交界的黄山头东麓,离我家约10公里。

坊间多有传闻,说是要倒垸了,万不得已的时候,会炸开虎东堤向黄山大院分洪,可是,还没等到万不得已的时候,虎东堤还没来得及炸开,松东河的黄泗咀堤段却溃了口。我家所在的清河大队正好在松东河黄泗咀和青石碑堤段之间,黄泗咀溃口处离我家的直线距离不足两公里!洪水从黄泗咀溃口灌下,以排山倒海之势,席卷清河一带村庄。

这期间发生了一件奇事,也许是冥冥之中得到了神佑,抑或是上天的感召,上天有好生之德,庇护了一乡臣民。

倒垸的前几天,一人从松东河堤沿着公路一路跑下来,嘴里大声叫喊:“倒垸了!倒垸了……”很快,“倒垸了”的消息传遍了乡里,可是并没有倒垸,公社以造谣惑众的名义将那个人抓了起来,听说,那人是邻村的一个疯子,平素并无异禀。

河水压堤,要倒垸了的传言甚嚣尘上,考验着父老乡亲的心里承受极限,洪水猛兽,势无可挡——虽属江南鱼米水乡,先人曾以打鱼为生,原先很多家庭都有船只,但是由于长时间各类“运动”的毁灭,那时能够保留船只的家庭少而又少。为防万一,村民们纷纷搬出家具、木头之类,扎木排,以防不测。

那条谣言,拯救了一地乡民的性命。

倒垸那天晚上的情景,我记忆犹新。

整夜在下雨。父母亲把我们姊妹三个从床上叫起,洪水已经到了家门口,父母亲把我们安顿在木排上,他们则不停地从屋里往木排上搬东西,惊悸中,我听到了鸡鸭猪狗们绝望的哀叫声,我看到洪水不断升高,我看到房子一间一间倒塌的过程,听到了房子倒塌的声音……

后来,洪水淹没了整个村庄。

天亮的时候,我的村庄,除了那些长得极高的树还有一些枝节露在水面上,村庄在噩梦中消失得了无痕迹了,只见一个个木排漂浮在巨大的汪洋上。我的鸭们,与我朝夕相处了几百个日日夜夜的鸭们,随着父母亲的发财梦,随波逐浪,不知去了哪里!笨重的木排不能划动,为防脱排,用粗长的绳索固定在大树干上,所有木排上的乡人,沉默寡言,坐在木排上发呆,抑或在琢磨不可预知的前途和命运。有消息从大堤上传来,说是很快就有救援船只下来,这多少安抚了一点点惊魂未定的灾民的心。

当然,救援船的到来并没有灾民想象和期盼的那样快,而困累于木排上的乡民,饥寒交迫,几近虚脱。倒垸后的第二天晚上,父亲困顿至极,神情有了点恍惚,把木排前面的浩瀚洪水当成了平地,一脚踩了下去……后来听父亲提起此事,他说开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感觉到整个身体直接往下坠,直到双脚落到地面上,才想到是倒垸了,幸亏父亲水性极好,急中生智往上划,才没有被淹死!

救援船大概是倒垸后的第三天早些时候下来的。最先抵达灾区救援的是湖南安乡县过来的轮船。据说,当时轮船到了黄泗咀溃口处,水流湍急,船长不敢把轮船开进灾区,是当时在任的安乡县县长用枪口顶住了船长的头,轮船才进入灾区的。

灾民陆续被送往大堤驻扎,轮船经过那些露出水面的树枝时,我看到了惊心动魄的一幕幕,几乎所有树枝上都缠满了花花绿绿的毒蛇,只是它们失去了平素的凶猛,非常安静地将身体缠绕在树干树枝上,就算有人不小心从它们旁边经过,它们对人也是秋毫无犯,这是不是人与生灵相处的和谐,抑或所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鸟之将亡,其鸣也哀。

在大堤上住了几天后,在黄山大院做女婿的志德堂兄划了一条小木船过来,接我们姊妹仨到他家去住,小木船一路划去,经过那些树丛或草滩时,偶尔会发现一两具浮尸——他们是在黄泗咀溃口事件中不幸死去的。

到了秋季开学的时候,我们姊妹仨寄住到黄山大院的姑姑家去读书,我也重新回到了学校,我们姊妹仨在姑姑家寄住一年,得到了姑父和姑姑的悉心照料。

到年末的时候,洪水随着冬季退去,在大堤上住了几个月的灾民陆续返回荡然无存的村庄,在政府的救助下开始重建自己的家园。可是,因为承包养鸭的原因,我家进入了我有生以来最艰难的岁月。

本来,政府对灾区的每个家庭是有相同的救助的,但是,当救灾款及救灾物资到了地方,就变了样,生产队以养鸭人家家里有钱为由,克扣三户养鸭人家的救灾款項及救灾物资!而真实的情况是,倒垸了,鸭没了,养鸭时,由于需要大量买进粮食,我们家向队里有富余粮食的人家买了粮,还有2000多斤的粮食没有来得及付钱,等鸭下蛋呢。

1980年,2000斤粮食的债务,对于一个已经一无所有的家庭来说,是泰山压顶的灾难。

但是,这些还不是困难的全部!

1982年,也就是倒垸后的第二年,双抢后,天大旱,父亲整日整夜在为干涸的稻田找水。有一个晚上,父亲在扛抽水机钢管时,许是太累的缘故,200来斤重的钢管从父亲肩头滑落,钢管边缘砸在父亲的脚趾上,父亲左脚的后三个脚趾被砸坏,次小趾被从中切断!

这突降的祸事,彻底打倒了当时还不到40岁、孔武有力的父亲!父亲短时间失去了劳动的能力,加之那一年的秋季水稻,我们家粮食大量歉收,减产不止一半,田地里收获所得,还不够上缴国家的公粮!

接二连三的灾难,对于一个积贫积弱的家庭来说,真是雪上加霜,再加霜!我们家陷入重重困难和危机之中,比洪水猛兽更甚——这些困难和危机在我们家盘桓不去,足足持续了18年!几乎是毁灭性的。

1994年,我从学校出来,做了老师,三年后,我依然没有能力挽回家庭的颓势。1997年,我来到了深圳横岗,进入一家工厂上班,勤俭节约,努力上进,当年还清了家里所有的债务,其中包括我读书时家里欠下的钱。

1998年,特大洪水再一次压倒了我的苦难的乡亲,家乡经历了又一次溃口!

不同的是,我已年近而立,且已在我打工的那家大型台资工厂做了课长,同时也清晰地认识到了自己肩头的责任,我要慢慢从双亲大人的肩头接过家庭的重担。1998年年底,当洪水退去后,我和爱人(哈哈,当时还没结婚呢)拿出所有的积蓄,协助双亲大人在老家率先修建了平房,我们修建的房子,非常坚固,任凭洪水肆虐,也无法再冲毁它。

1980年的疼痛,是家乡的疼痛,更是我们家的疼痛,足以令我铭记一生。

责任编辑:秀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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