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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我妈

2020-08-07李晓

北方文学 2020年16期
关键词:家当老头儿爸妈

李晓

抬杠的爸

我爸妈住老城老街。老街建筑大多建于上世纪80年代,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包浆气息。

我爸住的那老房子,独栋灰色砖楼,老墙上有斑驳苔藓时常簌簌而落,如这些年来爬满我爸松弛老脸上的老年斑。

人到中年,爸妈那栋灰白小楼,感觉成为了我生命中的碉堡。有人说,到了一定年纪,父母还健在,就如老墙一样横在那里,替你阻挡着岁月流逝,还为你在前面冲锋陷阵,这墙一旦倒了,就轮到自己赤身上前肉搏了。

时常在微信朋友圈里看到那些牵着父母散步默默陪伴的图片,心里顿觉愧疚。其实我也想多陪陪爸妈,但而今我有一种心理障碍了。因为我爸过了75岁,他说话老跟我和我妈抬杠,差不多每次与他闲聊,都会扫兴而归,把自己搞成一个“充气囊”。

我爸的抬杠,就是他总不跟你在一条思路上相向而行,完全是东南风跟西北风的较劲。这样的交流,不是顺流的輕松愉快,是逆流的尴尬疲惫了。

我爸78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我妈也是一个悲观主义的人,啥事儿爱踩在底线上琢磨问题。我妈有天在医院跟我嘀咕着交代,去提前安排你爸的后事吧。于是我悄悄去给我爸买了墓位,爸妈陪伴了50多年,我给他们准备了合墓。

不过老天有眼,在我爸源源不断分泌旺盛生命的激素下,他最终从那场疾病中顽强挺了过来。出院后,我才把这事告诉了他。

我爸一听,勃然大怒,他对我几乎是咆哮了起来:“你和你妈想我早点儿死啊!”我反复解释,说而今活人给自己购买墓地的人也不少,为自己的身后选择一个满意的所在,也在情理之中。我爸还是不依不饶,总以为我和我妈别具二心。听说我买的还是合墓,我爸又吵嚷起来,我死了你也不让我清静,还要在那边跟你妈一起吵架啊。后来为这事偃旗息鼓的,是楼上刘老头儿。刘老头儿语重心长劝慰我爸说,老李,你死了不跟你老婆在一起,难道还让她挨着别人不成?我爸脑筋急转弯才想通了。

我爸我妈啊,在一起这么多年,吵吵闹闹的个中缘故其实是太在乎对方。我妈外出买菜,我爸就趴在阳台上张望着她回来的身影,我爸还时常翻看我妈年轻时的照片,吞着口水美滋滋的语气说我妈年轻时长得真漂亮。不过爸妈之间的吵嚷争执是常事,一周一吵一月一闹,我爸79岁那年,他们俩还一同乘车去婚姻登记处准备离婚。婚当然没离成,结果是两人在外面一人吃了一碗云南过桥米线后牵手回家了,发誓一辈子好下去,把白头到老坚持下去。

不过几天后,我爸我妈又恢复到往常边吵边闹边道歉的生活中去了。没办法,总逆向思维爱抬杠的我爸,与我那爱较真儿的我妈,此生就是一对欢喜冤家。

我爸最疼爱的孙子,就是我的儿子,我爸也不放过与他抬杠。儿子工作后,我爸就催促我儿子赶快结婚成家,他急着要当曾祖父。我儿子最初和颜悦色答应,后来不断催促,儿子终于不耐烦了,对我爸说:“爷爷,您去帮我找对象啊!”我爸还嘴:“你自己没本事找,还要我帮忙。”两周以后,我爸居然四处活动帮我儿子物色了一个对象,让我儿子赶快去相亲。我儿子没去,我爸又大声质问我,我孙子到底啥时候结婚?!

去年父亲82岁生日那天,我提着礼物去看望我爸。我说,爸爸生日快乐。我爸没好气的语调:“一年365天,你就让我这一天快乐,平时的日子你让我快乐了吗?”我气着说:“还要我咋样,要天天把您供起来?”我爸起身,全身颤抖,用手指着我说:“你平时来我这里有多少?陪我们一起吃了多少顿饭?”想想我爸的指责也有道理,只好认了。

我爸爱抬杠,让我每次去那里时,都要事先读上几段网络上的心灵鸡汤文章来润润身心了。比如什么把最好的脾气与忍耐不要给外人要给亲人,陪伴是世上最好的孝心等等。这样还真有一点疗效,让我在爱抬杠的我爸那里,努力做一个倾听的人,心上有苦也要微笑的人,一头驴一样逆来顺受的人。

前不久的一天,我去看望爸妈,一推门,看见瘫坐在破了几个洞的老藤椅上的我爸,轻微鼾声中,流出的口水把胸前的手帕都打湿了,那是我妈在他胸前垫的小手帕。

一瞬间,心酸之中差点让我在我妈面前落泪了。爸呀,您平时在家与妈寂寞之中相守,您的抬杠,是不是要让这平淡的生活,泛起一点点涟漪呀?爸,我理解了您,那就继续抬杠吧。

攒钱的妈

我妈53岁那年秋天,一辆小货车载着瓦缸、泡菜坛子、棉絮、镰刀这些老家当,随我爸来城里居住了。

进城后,我爸有退休工资,我妈后来又有了社保金,她最快乐的事就是到银行去存钱。我妈睡眠少,白天盼黑夜,黑夜等天亮。我爸有天对我说,你妈啊,是个守财奴,有时半夜也起来捧着存折,一张一张数,然后再塞进她认为的私密角落。

离我妈家不远,穿过一条老巷子,再上大街,梧桐树的光影斑驳下,就是一家银行。我妈对银行工作人员的态度特满意,工作人员每次见她去存钱,就亲热地喊我妈,奶奶,您又来存钱了啊。

我妈的存折密码设置很神秘。有时,她是以当年村里那一坡石梯的阶梯数为准,或者,我爸的生日再加上水井湾有多少棵松树,那些松树有多少棵她都一一数过。

小时候随我妈去赶集,她去卖从鸡窝里摸出还带着体温的鸡蛋、新出的大米、还滴着露水的新鲜蔬菜瓜果,卖完了,我妈就赶到乡上信用社,她蘸着口水数钱,一张一张交给银行工作人员,然后把存折放进裤腰里缠着的裤袋里,走几步,就要往裤袋里摸一摸,生怕丢失了。那时我家喂有一条凶猛的大黑狗,帮我家守护着我妈的银行存折、柜子里的谷子、灶台上挂着的黑黢黢的老腊肉……我妈用银行里一点儿一点儿攒下的钱,支撑起艰辛日子里一家人的生活。

我妈心里装着一把随时拨打的老算盘。5年前,我妈一个邻居家里的老头儿突然发现了一张1987年的银行存折,我妈查阅了历年来的银行利率,她几乎是准确地算出了那笔钱的利息。

3年前的一天,我妈患急性胃炎住院,在医院,她趁我转身,突然自己拔掉了输液管,大声说:“我的病好了,不输了不输了。”我妈是心疼输液的那几个钱。那次在医院,我妈摩挲着拿出一个记账的小本子,很郑重地告诉我,她一共有13张银行存折,然后把存折密码一一交代给了我。我妈握住我的手说:“你不要那么熬夜写了,有妈给你存钱呢。”我一把搂住瘦小的妈,哭了。想起那一年我买房缺钱,有天黄昏,我爸和我妈来到我家,把裹着的报纸哗啦一下摊开,是10万元钱。所以我感觉而今住的这个房子,每一块砖,都传递着我爸我妈的体温。

天下还有多少这样的老妈妈,一生省吃俭用,一世忙碌操劳,却仍忘不了去银行,拖着老态疲惫的身体,去一分一分地给儿女们攒钱,一点一滴地为儿女们吐出直到最后一根“丝”。

妈的心事好重

去年,我妈住了一次院,她躺在病床上输着液,突然挣扎着起身,要我把她做CT的片子給她看一看。

我知道拗不过我妈,不然她会整天纠缠着要看片子,不达目的不罢休,她闹出个绝食或者神秘出走都是有可能的。那天她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自己的CT片子,仰头发问:“我的病,不可治了吧?”我告诉她,只是一般性的胃炎,没啥的。“你骗我,明明是癌!”那个字从我妈的嘴里发出来,着实让我心惊肉跳。

我妈就是这样一个严重的悲观主义者,她啥事儿都要反反复复琢磨个不停,思维方向喜欢往事物的黑暗中深渊里不加限制地滑去。

我倾诉一下我妈的悲观主义吧。比如我乘车,她害怕出车祸,我乘飞机,她担心出空难,我步行,她又怀疑我眼睛近视撞到大树上……那年,我去长沙出差,那时两地之间还没开通高铁,坐客车又换乘火车,路上周转要折腾20多个小时,到了长沙,我疲惫不已,倒床便睡,手机调成了静音。醒来,我看见手机上有10多个未接电话,全是我妈打来的。后来我爸说,你上车了以后啊,你妈就开始不停地祷告了,求祖宗保佑你路途平安。我爸还听见我妈嘴里喃喃出声:“祖宗啊,求你们保佑,路上不要出车祸喔。”我爸几乎是愤怒了,暴跳如雷:“世上哪有你这样的妈!”我妈委屈得满眼泪花:“老头子,我有啥子错么。”

我妈啊,就是这样一个心有千千结的人,差不多每件事情都是踩在钢丝上想问题,常把自己搞得疲惫不堪。所以我妈神经衰弱,几乎夜夜睡不好觉,常常在黑夜里摩挲着早早地爬起床来,等窗户被晨曦一点一点擦亮。

我妈睡觉,爱做梦,像电视连续剧一样,常常是一个梦接着一个梦,并且大多是噩梦,这对于我妈来说,就是恐怖片了。有天晚上,我妈梦见了我外婆,外婆一把撩开披挂在面部的长发,对我妈忧伤地说,你下来陪我嘛,我这边好冷清。我妈吓醒了,一把抱住还在酣睡的我爸叫出了声:“有……有、有、有鬼!”

5年前的春天,我爸患了一场大病住院,他感觉背部疼痛似有一根钢刺插入。经过CT检查,发现我爸背部有小团阴影。我妈当时就吓得瘫软了,她抓住我的手说:“你爸啊,在家里就喊疼了,肯定是癌细胞扩散了,我们院子里的王老头儿就是那症状,那个阴影就是肿瘤。”我对妈生气地说:“妈,你不要这样瞎想。”我妈在医院走廊焦急地打着转儿,嘴里嚷嚷说:“哎呀,我的儿子怎么也不相信我呢。”她小小的身子蹲在外面石阶上夕阳西沉的阴影里,肩膀抖动,我妈哭了。

我妈似乎在慌着给我爸准备后事了。她回家翻箱倒柜去找我爸的标准照片,要拿来做遗照,发觉没一张合适的照片。于是,我妈慌慌张张地赶到医院,还喊来了照相的师傅,把我虚弱的爸扶起来,我爸皱着眉头问:“又要喝药?”我妈说:“老头子,我喊照相师傅来给你照个相。”我爸顿时感到天空有雷声滚过,恢复了理性,厉声喝问,到底要搞啥名堂!我妈哀哀戚戚地说:“老头子,人活一百年也终有那一天,那一次啊!”我妈这荒唐的举动,真把我爸吓了个半死。

后来经过深入检查,我爸排除了我妈认为的癌。我妈摇晃着头,笑了,不过她好像又有一点不甘心,自己认定的事一般是不会有错的。

我妈和我爸,常常在家里谈谈生死话题。有回我妈对我爸说:“老头子,你比我大整整8岁,你应该走在我前头。”我爸又被我妈气得缺氧一般捂住了胸口。我爸大声说:“你是不是在等我早点儿死,去跟那个跳坝坝舞的刘老头儿。”我妈还嘴道:“是啊,我就是要跟刘老头儿,他不像你这个不爱活动的老乌龟。”刘老头儿教我妈笨拙地跳过几场坝坝舞。那次,我爸和我妈之间一连10多天没说过话。可他们就是喜欢常用这种互相折磨的方式来表达彼此最离不开的感情。

每次去我爸妈在老城的家,离开后下楼,我回头看那青苔爬满外墙的破旧灰砖小楼,总有趴在三楼阳台上目送着我的妈,走了好远,感觉那目光在空气里一直追随着。让我而今养成了一个错觉,走在路上,总觉得后面有人。

妈,我这奇葩的妈,您心里盛满了万千思虑,把您的人生压得这么沉重,这或许就是最深沉的爱。

爸妈的老家当

有天深夜里的一个电话,把我吵醒了。

电话是我爸打来的,他语气有些急促而激动:“你又把我厨房里的泡菜坛子丢哪儿去了啊,还有老盐罐……”原来是我爸在追问他老房子里一些东西的下落。这是那次我趁爸妈在外面亲戚家住了一段时间,决定对他们的老房子简单装修一下,果断地对他们堆码在屋子里的“废旧物资”进行了处理。

我妈后来说,那天晚上,爸回家后到处找这些东西,发觉是我扔了,难过得一直嘴里念念有词,晚上也睡不着觉,就气呼呼地给我打来电话质问。“你总不该把你奶奶留下的泡菜坛子给扔了啊,那是你爸心里的一点安慰。”我妈这样说,都带着哭腔了。想起有一次,我趁爸妈不在家,把他和我妈1966年结婚时的一口樟木箱子扔掉了,爸发现后,难受得腿直颤,指着我骂道:“他们还说你是个孝子,你到底孝我们啥啊……”那一次,爸眼泪花花地几乎是在小声求我了:“我给你喊声谢谢了,谢谢你不要随随便便扔我房子里的东西。”

常常就为了把爸妈屋子里这些碍眼的东西扔掉,苦口婆心劝爸妈换上新衣服新家具新家电,我和爸妈还发生了不少冲突。有一次,我把爸补了又补的一件棉布大衣给扔了,给他买来了上千元的新大衣,气得爸从沙发上一下跳了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问道:“你知不知道1962年发生的事!”爸说的是他20多岁时遇到灾荒年的事儿。我爸是在苦水里泡大的孩子,有时我又觉得感同身受地理解了他。

想起当年我求学时,爸确实是准备砸锅卖铁了,让我明白,他骨子里是在为我的前途着想。

记得有年为了筹集到我的学费,爸用毛笔在草纸上一笔一笔记下了我们全家的家当:砖瓦房四间、猪牛圈两间、生猪三头、水牛一头、床铺三张、盆盆钵钵……全部家当加起来,反反复复算,也不上万元。“房子卖了,咋办?”妈皱着眉问。爸指了指山梁下,松树丛中有一个天然的大岩洞。妈摆摆头,爸训斥我妈说,我住得下去,你就不可以住?

后来,爸牽着那头眼泪汪汪的大水牛,去集市上卖了几百块钱,算是凑齐了我的学费。我在学校梦见那头水牛流着泪,一下跪在我面前竟然开口说话:“我算是尽力了,这下得看你的了!”那头牛,眨眼间又变成了我爸的脸。

而今,家里生活条件好多了。爸有天算起了自家的家当,有好几十万呢,还有他缠着裤腰省吃俭用攒下的存款,这是一个非常神秘的数字,连我妈也不知道。爸还对我说,你急啥呀,慌啥呀,那么没日没夜地写啥呀?钱我都给你和孙子攒着,你有急用缺钱,我把房子也可以替你卖了。爸有天喝了一点儿酒,跟我掰着手指头再次算起了他的家当,他为自己扎扎实实的家当而欢喜,感到日子有盼头。一个茶杯、一口已如出土文物的老水缸、一个没上漆的老衣柜、一本老影簿、一双丢了又下楼捡回来的旧皮鞋、从乡下带来一直收藏的一件蓑衣……这些,都被爸算作是他的家当。这些家当,让爸感觉家是结结实实地存在着。

但让我气恼的是,爸甚至把别人扔在外面的酒瓶子、废玻璃也捡了回来,完全成了一个收破烂的老头儿,我觉得也丢了我的面子。我有时一狠心,把他从外面捡的那些瓶瓶罐罐都抱出去稀里哗啦扔掉了。每扔一次,爸就难受一次,妈就叹气一回,对这件事,我妈是站在我爸一边的。

前不久的一个雨夜里,我同老卢在一起默默坐了好久后,他开口说,他爸妈又从住了不到一年时间的花园洋房里搬回了老房子居住。我见过那装修气派的房子,那是老卢献给父亲78岁的一份生日礼物。我问,这是为啥呢?老卢吐了一口烟圈说道,我爸妈还是舍不得他们老房子里那些老家当呗。

在两个中年男人沉默的雨夜里,我突然更深地懂得了我爸妈为什么要守护着那些坛坛罐罐针头线脑的家当。那是绵绵岁月里汇聚起来的温暖,其间有着爸妈对生活的节俭,有着对过去岁月里的念想,有着对儿女们最深沉的爱。一旦需要,他们可以随时把自己燃烧,成为照亮儿孙们的烛光。

责任编辑  韦健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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