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桶麦田
2020-07-13吕先觉
延安文学 2020年4期
吕先觉
眼下究竟是哪一年的哪一月,还是哪一天,偏脖子实在懒得关心,也几乎没有必要关心。她已经老得太老,差不多就像只剩一泡水的红柿子,根本无法刻印确切的时间记号。她关心的只是风,秋风。她知道秋风一起,石桶的天气就见天凉,一些树叶也见天黄,还有一些树叶见天红,总之是该种咩子了。是的,她说的是种咩子,而不是种麦子。其实她说的咩子就是麦子,也就是石桶村常说的小麦。可她还是要说咩子。她这是在娘家说顺口,说习惯了,七十多年还改不过来。娘家是比石桶村还高的高山,也就是在石桶的桶沿上,那地方只长苞谷,长粟谷,长高粱,硬要说长麦,也只长荞麦,大麦,就是不长小麦。小麦长是长,就是气候太冷不怀胎,不结穗,等于说是不长。所以娘家人都把麦子说成是咩子,麦面馍呢,当然也是咩面馍了。
眼下这时候,偏脖子要出门了。她吱吱呀呀开门,吱吱呀呀掩门,然后颤颤巍巍走出干檐,下到场子。再往前颤颤巍巍地走出几步,她回头朝房子另一边看了一眼,又看一眼,另一边是什么?是她家猪圈,茅房,再远点就是竹园,桶里坪子,坪子荒田,还远点就是西边的桶壁,直上直下跟刀切样的石头桶壁。再也不能远了。她看的却不是这些,而是她的房子,确切地说是她的房门,谁让她命里不带好,天生一个瞟眼呢?因为瞟眼,她自小就不能正眼看东西,而要把脸偏着看,脸虽然偏在一边,眼珠却在另一边,的的当当地看着。因为这个毛病,她从前可是得罪过不少人,背过不少冤枉,不知底细的都以为她这人太傲,傲得没边,傲得不可思议,人家跟她说话打招呼,她却理都不理,一直把脸偏到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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