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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

2020-06-19卢岚岚

西湖 2020年6期
关键词:老冯小萍大嫂

卢岚岚

“我大嫂这两天胃痛,我帮她看店”

午饭过后不久,冲了杯咖啡,我正预备边喝边开始下午的工作,朱小萍来电话了。“喂,干嘛呢?”“还能干嘛?你知道的,宣传文案、策划活动、对付学生和家长,我哪有你的自由自在?”“哎呀,我大嫂这两天胃痛,我帮她看店,把我累死了,现在饭点儿过了,给你打个电话解解闷。”“嚯!你拿我解闷!”

朱小萍是我的大学室友,也可以说是我的好友吧,老家湖北,离武汉一百多公里的一个历史古城。毕业后我们都在北京找了工作,我在一家中小学辅导机构做文职,她先是广告公司,然后是化妆品公司,后来是家装公司,越来越不顺心,一气之下,辞职回家了。这几年的折腾,基本上把朋友也折腾光了,能聊天能联络的没几个,所以才有事没事地给我来个电话。

朱小萍今天主要聊的是“如果开网店,卖什么东西好?”我找了个空档问她:“哎,你怎么说是帮你大嫂看店,不是帮你大哥看店?”

“店是我大嫂开的呀。”

“那,大嫂挣的钱,你大哥他用不用呢?”

大嫂开的是面店,早上六点开门,做到下午两点关门。铺子不大,就在街上,四十平米吧,但是也不能更大了,忙不过来。厨房大嫂请了两个人,大厨和小工,都是娘家那边介绍过来的。前边就她一个人,招呼、记单、收钱、收碗、抹桌,太忙的时候,就把小工叫出来,搭个手。虽说店里是一直忙,但是,这两年有一个地方轻松了,就是大嫂不用自己进肉进菜进湿面了,现在定好了卖家,他们会请人把店里要的各种食材按时按量地送上门。

送干辣椒、辣椒粉、八角桂皮、花椒芝麻这些调料过来的,是个胡子拉渣邋里邋遢的男人,大嫂叫他老冯。

起先,大哥不知道有老冯这个人的存在。

有一天,跟麻友玩得好好的,其中一个突然笑嘻嘻地说:“朱老弟,你老婆在店里忙,你天天跟我们打麻将,老婆没意见啊?”

大哥说:“她敢有个什么意见?店是她自己要搞,她是自讨苦吃。”

那人继续笑嘻嘻:“不管怎么说,那个店就是你们夫妻的共同财产嘛,要不你哪来的钱打麻将?自家的财产,自家要当心看好。”

另外两个也附和:“经常去视察一下,也累不到你。”

大哥轮番看了看那三个人的脸,吃完麻将馆的午饭,下午就晃到店里去了。地址还是知道的。

大嫂正蹲在地上铲一块污迹,看到眼前的一双脚,抬起头,吓了一跳:“你怎么来了!”

大哥回答:“我来不得?”

大嫂又问:“给你做碗面?”

大哥回答:“吃了。”

大哥东张西望,大嫂继续铲污迹,一个站着一个蹲着,也不说话。

大哥往厨房走去,嘴里问着:“后边现在请几个人?”

“还是两个啊,师傅回去休息了,小工在备料。”

胖墩墩的小工不认得走进来的这个中年男人,反正跟着大嫂呢,就胡乱地点了点头,继续搓洗他手里的肥肠。

大哥转回头,语气很不满:“师傅都回去休息了,你还说给我做碗面?”

“我也会做的呀。”大嫂也硬邦邦地回腔。

小工感觉到这两人的关系有点儿古怪,停了手看他们。

第二天,大哥又去了,在面店的外边转了三两圈,像是确认了一下自己的领地,也没进去见老婆,就走了。

第三天,大哥就看到了那个老冯,送调料来的老冯。

老冯把大大小小几个塑料袋装的东西送进后厨,出来时变成两个人,他和大嫂一前一后。门口停着老冯的电动三轮车,烂糟糟的,老冯跨上去,大嫂伸出两只手,搭到老冯后肩上,用力捏一捏,就是肌肉酸痛的时候给按摩几下的手势。老冯侧过脑袋,对着大嫂笑一笑,一转钥匙,开走了。

大哥甩著两条胳膊从街对面走到大嫂眼前:“这男的谁啊?”

大嫂笑笑的表情原本还没收拢,这下突然一惊,反问:“哪个男的?”

大哥说:“你刚才给他搓肩膀的那个。”

大嫂嗓门高了一点:“人家送货的,跑来跑去有多累!我这是感谢人家。”

大哥冷笑:“感谢你个鬼啊。”

晚上大哥还是吃了大嫂做的晚饭,不过吃完把碗一推,出门了。大约是去打麻将散心了。一般麻将都在白天打,晚上在家看电视。朱小萍从父母家过来,来找大嫂要一条拉链,裙子上用的,问大嫂怎么就她一个人。

“涛涛学校晚自习呢。”

“那哥哥呢?”

“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大嫂不想多说。

朱小萍心情也不是很好,中学同学群里有个男生,得知小萍回老家了,突然就跟她热络起来,时常地私信她,小萍对他不感兴趣,没有积极地回应,结果对方今天写来一句话:“看不起我?你都灰溜溜地滚回老家了,还装什么高级人?”小萍气结,回道:“回老家怎么了?你不也是一直都呆在老家吗?”对方回复:“不一样的。你没能力,你不是还有女人本身的资源吗?也没找到买家卖出去?太惨了吧?”小萍想痛骂,最后也只是把他拉黑了事,想到他还在群里,非常不舒服,想把群也退了,到底还是没舍得退。

小萍坐在沙发上,问大嫂:“涛涛成绩怎么样?”

“中等吧。你哥哥的脑筋,传不下什么给涛涛。”

小萍只好撇撇嘴。

老冯和大嫂什么时候私下见面,大哥不知道,但是大哥找到了老冯出现在面店的规律。要当面会一会他太容易了。这一回,老冯放下东西,跨出店门时,坐在一旁水泥墩子上的大哥站起身,掸掸屁股上的灰尘,冲着老冯说了声:“哎,不急着走。”

老冯看到大哥,立即也就明白过来,立定了,挂着笑意,从兜里掏出“黄鹤楼”,递到大哥眼前。烟是新的,刚刚大嫂在里边塞给他的,他在店里歇了会儿,抽掉了一颗。

大哥没有接老冯的烟,只说:“为啥喊住你你知道吧?”

老冯笑一笑,没搭话。

“我调查过了,你是乡里上来的,你老爹瘫痪十几年,你就跑到城里来打工,穷得只剩裆里了,想走歪门邪道抢我的人我的店?”

老冯拼命否认:“没有的事没有的事,哪个在瞎说?是哪个在瞎说?”

大哥说:“今天我客客气气地对你,这是最后一次。下次再看到你,不是我一个人来,我找人砍断你的手。”

老冯收敛了笑容,把一直伸在半空的烟塞回兜里,跨上电动三轮,“呜——”地一声走了。

老冯就再也不敢来了。

大嫂下午收了店,跑去老冯的出租房。三百二十块租下的两个小房间,在巷子里,巷子再靠里,是一条污水沟。大嫂去安慰老冯、了解详情、商量对策。老冯虽然不像在大哥面前那么讷讷,但是情绪也没激昂起来,哼哼唧唧的,大嫂不怪他,他真的就是又穷又闷嘛,他能说什么?能做什么?其实他比街头的叫花子也好不了多少。有一回两人亲亲热热在一块儿时,大嫂就是这么开玩笑的:“我把你这个讨饭鬼收下了哦,你不能欺负我,只能哄我,我肯定对你好。”

最后两人拿的主意是:以后见面就在这里见,平常手机联系,通讯录上删掉老冯的名字,来电就不会显示是谁,老冯避开大哥日常出没的地界,包括大嫂家附近、麻将馆、聪哥理发店、牛牛烧烤店。

两个人密密地思考着,突然觉得有些悲壮,像是电视剧里演的地下工作者。

大嫂脑袋枕着老冯的肩头:“没事的,他啊,不敢对你怎么样的。他样子凶,其实里边根本不像男人。你别怕啊。”

老冯接话:“我不怕他这个人,我是怕他动手打你。”

大嫂很感动,伸出一只手使劲摩挲老冯粗糙的脸颊。大嫂自己的手也不细嫩,也是粗糙的,但老冯不嫌啊,不嫌就足够了。

大哥自己也挣一点儿钱。最早,他是农业技术站的,就是每个星期有三天要自己骑车跑到下边的村里去帮种田户解决各种问题,肥啊,种子啊,病虫害啊,打什么药水啊,收割季前后事情更多。这样做了七八年,大哥再也不想受这份苦,就辞活了。这几年就变成了一个粮油批发公司的闲职,定期去测测进货的品种品质,看看出货的数据单子,钱是不多,但是又要清闲自在又要钱包鼓鼓的事情是没有的,大哥选择的是想什么时候打麻将就什么时候打麻将、想打多久就打多久的舒服日子。儿子不好也不坏,老婆不俏也不丑,店里的钱也是家里的钱,本来都挺好,现在冒出个老冯,真是糟心。

晚饭大哥基本上没吃,倒是就着两根黄瓜喝了二两白酒。大嫂没有讨好他给他盛饭夹菜,也没有暗自慌张小心翼翼,她面无表情地吃了一碗饭和一半的菜,把剩下的另一半放冰箱,然后清理厨房,收拾垃圾。大哥看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两分钟,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涛涛九点多夜自习回来了,大哥笑脸迎接儿子:“饿了吧?”涛涛说:“也怪哦,怎么这么快就饿了?妈妈给我做点儿好吃的。”大哥忙接话:“好,我今天买了块卤牛肉,就是给你预备的。我去切!”涛涛有点兒不习惯父亲的热情,愣了一下。

大嫂在卧室听到了父子俩的对话,就不出来了。她也一直郁闷着呢,面对儿子,挂着笑或者板着脸都不太合适。

“你能相信吗?我大嫂居然有外遇!”

下午过四点,周边几家小学放学,我这儿正是最忙的时候,朱小萍来电话了。我体谅她不了解我的工作节奏,就耐着性子跟她扯几句,不过她倒马上就报告我一个大事件:“你能相信吗?我大嫂居然有外遇!她胃痛,吃了一段时间药没好,医生让她做仪器检查,我大哥陪着去的,结果那个外遇也跑来,就撞见了。”

“那你现在对你大嫂是什么感觉啊?”

大嫂给老冯发了个信息,说自己还得再去医院做检查,老冯当即把电话打过来,说:“我电动车送你去!”大嫂很宽慰,接着又笑话他:“你难道要把车停到我家门口来接我?”想想也是啊。不过大嫂没想到的是,大哥说要陪她去医院,态度还很坚定。之前她说胃痛,他是没多大反应的。跨出家门那一刻,大嫂心里还柔软了一阵:这个男人差是差,总归没到坏的地步。

老冯根本想不到大哥也来医院了,大嫂身边啥时候有过这个老公的影子嘛!医院走廊上,他直直地就冲着大嫂过去了,没料到大哥从后边的长椅上站起身来。

“你来干啥?!”大哥镇定一下,问:“这里跟你有什么关系?”

老冯用来镇定的时间稍长一些,答道:“我来看望一下,没有别的意思,就是看望一下,我看到店子关门了,想是不是病了?——那我就回去了。”

大嫂“嗯嗯”两声,算是跟老冯道别。

大哥却突然大起嗓门:“回去?你想来就来,想回就回,你蛮潇洒嘛!”

老冯傻傻地:“你在嘛。”

“是啊,我在!你一双狗眼还有用啊!”大哥一拳头砸到老冯的脸上,老冯的鼻血瞬间冲出来。

大嫂看到血,立刻要拿巴掌搧大哥,大哥却在空中捉住了她的胳膊,然后一抬腿,朝大嫂的腿肚子那儿猛踢一脚,转过身,走了。

大嫂哭起来,走廊把哭声放大了。

大嫂准备回娘家。找出一个拎包,往里塞了几件换洗衣服,卫生间里自己的毛巾牙刷,再就不知道应该放些什么了,大嫂有些迷茫地坐下来。只有她一个人的屋子。大嫂这才感觉到原来家里还可以是这么安静的,这么冷清的,这么凄凉的。她呆在这个屋子里,也跟桌子椅子一样,没人的时候是没用的。不对不对,她比桌子椅子还不如,这个屋子里的另外两个人回来以后,她仍然是没有用的,他们不需要她。儿子是作业和游戏,老子是电视和手机,她从店里回来,一天剩下的时间在这个屋子里走来走去,他们根本不看她。这个屋子以外的老冯,是需要她的。但是她不可能拎着这个包跑到老冯那儿去啊,这是不可能的,绝对绝对不可能的。为什么不可能?大嫂想不清楚,就是很肯定,不可能!这双腿是迈不过去的。

回娘家,娘家在五六十公里外,娘家有爹、妈、弟弟、弟媳、彤彤五个人。就迈得过去吗?就说得出口原因吗?因为自己另外有了个男的,被老公打了,不知道怎么办了,逃回来了?

大嫂木木地坐了一阵子,然后起身,把换洗衣服、毛巾牙刷归原位,拎包塞回大衣柜。

大嫂给小萍电话:“这两天店子关门了,心里蛮不舒服,你能不能再帮我顶几天?我好一点就换你下来。”

小萍回答:“哎呦,我前两天帮你看店看得都快进医院了。太累太累!你好了也别干了,换个生意。”

“面店已经熟了,惯了,我也不会别的。你帮我顶几天,那几天的进账都归你好不好?”

小萍想了想,还是拒绝了:“算了算了。我在考虑我的网店呢。你的检查结果是什么?”

“说我胃有溃疡,还有肠炎,消化也不好,开了一堆药。”

小萍不得不笑出声:“破医院检查不出什么东西的,就会说你浑身的毛病,他们好卖药。”

大嫂看了看饭桌上的一堆药,彻底放弃了回娘家的念头。

老冯这两天一直无声无息,大嫂也不想主动联络他。医院走廊上他挨了一拳,实在是受屈了,为了她受屈了。当时他捂着鼻子,血怎么也捂不住,从手心里往下流,没法儿或者说不敢再跟大嫂言语,在大哥扭身往外走时,老冯也在他几十米后走出去了,脑袋半仰着。大嫂直到现在心里还泛着酸痛。要是两个人再见面或者说上了话,那个难受的场面和滋味就得被翻腾出来,像撕开膏药一样,不如就这么装聋作哑一阵,等心情淡了再说。

大嫂是这么想的,大嫂也清楚现在大哥是什么感觉,但是谁知道老冯是怎么想的呢?反正这个人好几天没有动静。第四天,大嫂开始不安,推翻了之前的想法,果断发了条信息:“你在哪里?我去看你。”半个小时没回复。大嫂拨手机,没有接。几分钟后老冯回了条信息:“我在忙,不要来。”大嫂把手机往裤兜里一塞,就跑去找老冯了。

是急火攻心还是心神不定?大嫂直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在晃荡,走了没多远,她不得不拐进旁边的肯德基,买一杯饮料喝。又凉又酸的果汁倒进嘴里,反而更不妙,赶紧冲去洗手池,还没完全凑近池边,就哗哗往外呕。呕得眼泪鼻涕直流,又坐了半天,才有力气继续上路。

大嫂用钥匙开了老冯的房门,跨进屋,老冯正在吃饭呢。一手端碗一手握筷,抬头看过来。

大嫂问他:“不是说在忙吗?”

老冯第一回这么冷:“不是说不要来吗?”

大嫂心凉了一截,也不客气了:“你在生我的气?是要我赔你医药费喽?”

老冯呼呼地吞了两口面条,不答话。大嫂就从裤袋里甩出两张一百块,扔到桌上。老冯有点尴尬,但是仍不说话,只是把筷子倒过来,把钱扒拉开一点儿。

大嫂在他面前坐下:“你还说怕他动手打我!说得好听!原来是你自己怕他动手打你!”

老冯好像一下子被点中了穴位,软了下来:“你搞不清楚!看他这么出手,下次拿把刀来怎么办?捅我不好,捅你也不好啊。你有儿子,我有爹娘,划不来啊。”

大嫂口气也缓了:“那你的意思是什么?我们就散了?”

老冯又吃一口面条,然后有气无力地说:“我們现在跟散了不是一样吗?”

朱小萍的消息不是从大哥那里得来的,是她的同学告诉她的。老家嘛,同学总是最多。小学,初中,高中,有的住址都没变过。一个中学同学告诉她:看见你哥哥打人了,打了一个男的,是怎么回事啊?

小萍问大哥,大哥回答:“什么事也没有!你别告诉两老!还有你二哥那里!”

小萍这下就确定大哥是打人了,他向来就是这个性情,不喜欢说自己的事,同样,也不喜欢关注家人的动静。好像所有的中年男人都是这样吧?反正小萍从没遇到过态度舒缓地跟你聊天的、会倾听你会开导你的、亲切友善的中年暖男, 那些人只活在电视电影里。

晚上小萍饭桌上就跟老爹老娘汇报了:“大哥打人了,还是在医院里!打了一个男的,打出了血,是我同学亲眼看见的。”

老爹问:“你大哥还会打人?他活到现在只会打麻将吧?”

老娘说:“他连鸡都不肯杀,家里吃的鸡不是我杀的就是菜场老板杀的。”

老爹说:“我也杀过的!叫你说得好像家里什么事都是你做的,什么功劳都是你的!”

麻将馆的麻友们带笑不笑地对大哥说:“看不出你还蛮有血性嘛!跟你麻将桌上的小心谨慎完全不一样。”

“我们叫你看好老婆,没叫你动手打人哦。出了事不能怪我们。”

大哥继续摸他的牌:“不要瞎说,打什么人啊?我是文明人。”

大哥在等大嫂给他的交代。大嫂是否认还是道歉还是下保证,大哥猜不出,但是不管怎么样,她肯定是得给个说法,给个态度吧。大哥就这么等着。没想到等了好几天,一个字都没等到。连平时的“吃饭啦”、“涛涛回来啦”、“你关灯”都不说了,只看到她木着脸,慢吞吞地在这个家里活动,大哥没办法再等了。在涛涛下自习前,开门见山了:“你跟那个人发展到什么程度了?”

大嫂先假装听不懂:“什么意思?”

“不要叫我把话说得那么难听!”

大嫂不想听必定是很难听的词语,赶紧接话:“他在街上打零工的,我跟他发展什么!”

大哥“哼”一声:“早就有人跟我透露,你每个月塞给他钱,塞给他烟,塞给他酒,电话费你都给他充!你不是在养男人?你是在当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

大嫂开不了口了。大哥的反应这就变得既得意又愤恨,两种不相干的情绪搅和在一起。得意的是让大嫂哑口无言,愤恨的是这不堪的事实,不管这两人“发展”有多深,都不能减轻一丝的恨。大哥不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只得抓了面前的不锈钢盘子,往防盗门甩去。“咣啷啷啷啷”,极刺耳的声音,比过年的鞭炮声还吓人。

“我们把大嫂弄回家了,

这样至少他们见不了面”

有一个年轻妈妈揪着我咨询了一堆问题,细到哪个学校的哪门课哪个老师教得好?这我哪儿知道啊?我只管宣讲我们的“爱圃教育”也就是“up教育”能在课后帮孩子们up多少分,而且按照操作规章,我们员工绝对要强调的一句话是:不给孩子报补习学校等同于放弃自己的孩子。

终于这个妈妈交了三门课的学费,每一门还双倍,因为她的是双胞胎。看POS机一下子刷了她那么多钱,我还有些心疼。其实人家肯定比我有钱得多,多得多,我的心疼也有点儿好笑。

朱小萍来电话了,她的网店是卖面膜好还是卖包包好,还下不了决心。这两样东西都好卖,什么价钱的都有人要,而且他们那儿专门做这种东西的作坊实在太多。她现在主要就是去“考察”,然后算算各种可能的利润。还有一件事让她有些分心,“大嫂住院住了一个礼拜,我大哥发觉不对,今天我们把大嫂弄回家了,这样至少他们见不了面。”

“你是说你大嫂的外遇还敢去医院?”

大嫂听从医院的意见,住院。刚进病房,靠窗1床的三十来岁的女子就认出她来:“哎你是不是南河路上开面店的老板?”大嫂点头,她就一连串地发问:你什么病啊?那你的店怎么办啊?我常去吃的,你没有印象吧?你那儿生意那么好,不开损失一定蛮大吧?

大嫂就给朱小萍打电话,这回是很郑重地请小萍管店:“不开真的可惜啊,我的客人上得很稳,断了以后就难了,再说,我挣钱是为了涛涛,你大哥也不少花,你来帮我,我付工资给你!”

小萍让大哥拿主意,毕竟现在的境况有些尴尬。大哥一听就火了:“她说得好听!还涛涛!还有我!她挣的钱我看有一半是给那个无赖汉了!你不能帮她!”

大嫂只得跟大厨联系。大嫂想的是她的店子好,关键是大厨好,他继续在厨房,叫他找一个勤快的老实人在前边招呼,也不会有大问题。就是几天工夫嘛,不会超过半个月的。

师傅却在电话里抱歉,他已经在别的地方干活儿了。他不能歇啊,干一天才有一天的钱。

大嫂打完这两个电话,真的是把本来就不多的力气都用完了,躺回病床上,伤心极了。身体在欺负她,身边的人也在欺负她,人弱的时候坏事就会结着伴儿来,大嫂这回体会到了。不过,人弱的时候如果还在意一个人,那这个人就应该是最重要的人了,大嫂也体会到了。她现在只想让老冯坐在她身边,陪着她,捏捏她的手,或者抱一抱她。

做了肠镜检查,定下手术时间,大嫂在病床上睡着了。这一觉,睡得支离破碎,好像是身体里有两个力量,一个说你什么都别管了,你太累了,睡吧;一个说你哪件事都没搞好,怎么能睡呢?怎么睡得着?它们把大嫂拉来扯去,最后身体也扯破了,脑袋也扯破了。

两天里,大嫂这边很清净。大哥没有出现,涛涛没有出现。大哥对涛涛说医院里都是细菌,对孩子太危险。小萍没有出现,老冯也没有出现。

老冯,实际比大嫂年轻几岁,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大嫂就知道。起初大嫂叫他全名,后来,觉得全名太生分,只叫名不带姓又会让人听出太亲近,叫小冯,自己心里过不去,“这件事要遮掩都来不及,还大喊大叫让人知道他比你小?”所以,大嫂就叫他“老冯”了。老冯说他没结婚,大嫂不怎么信,其实是没有去在意这件事。在意了又能怎样?人家会来跟你结婚?你老了,你胖了,你没有青春了,而且你都生了孩子了,人家会来跟你结婚?大嫂觉得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去猜疑。

大嫂给老冯发了一千块微信红包。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给这么多,可能是在病床上想起了老冯给过她的温暖,可能是因为第二天就要上手术台了?

过了一阵,老冯收了红包,和一条回复:你怎么样?

大嫂对这四个字有点儿不开心,于是也只回了四个字:明天手术。

剩下的你自己看着办吧。大嫂心里这么想。

第二天上午十点多,护士来了,一站定在大嫂床前,第一句话就是:“你老公呢?要他签字。”

大嫂答:“他太忙了,过不来。我自己签好了。”

“开玩笑!再忙有老婆做手术要紧?马上叫他来!”

大嫂顿了顿,咬咬牙,说:“其实,我就一个人,我离婚了。”

1床的女人同情地望望大嫂,“哦,哦!”两声,表示“原来是这样”。确实,她在大嫂的面店吃过好几次,没见过有男人在帮她。

到中午时分,1床女人就转为吃惊了:大嫂的老公来了。这男人也不多吭气儿,指指他老婆的床位,意思是我是来找此人的,然后转了个身,背对窗,脸冲门,一屁股坐在大嫂的床上。

坐在床上的大哥脑袋稍一歪,就看见了大嫂压在枕头下边的手机。大哥把它扒拉出来,打开,就看到了老冯收下的那一千块钱。实打实的一千块钱!大哥知道老婆在养这个狗杂种,但是,听起来还是很抽象很朦胧,此时证据在手,这明晃晃沉甸甸的证据简直就是一连串的耳光,啪啪啪地抽打着大哥,他的脸真的因为怒火而胀红起来。

大嫂由护士慢慢推回来了。大哥没表情地站起来,让床。大嫂的余光看到了大哥的身影,不过她不做声。她现在只需要静养。

待护士把大嫂移到床上,正要开口交代病人注意事项,大哥先就“呼”一声,一个巴掌搧到大嫂脸上。

护士惊叫:“你在搞什么!”

大哥怒吼:“我在教训自己老婆!我天天搓麻,一个月都弄不到几百块,她手指头一点,送出去一千块!要不要教训?!”

大嫂这次不哭了,她用尽残存的力氣,喊叫:“我不是你老婆!离!明天就离!”

“没那么简单!哼哼!”

下午,大哥又来病房了。这次,不是一个人,二哥、二嫂、朱小萍、两个麻友。大嫂正背靠枕头,半坐半躺着,看到还有两张陌生面孔,很疑惑,大哥却不解释,站她面前像法官宣读判决书:“今天回家去。老老实实,闭门思过!”

朱小萍不想这么硬邦邦,就说:“大嫂,家里自在些,吃得也舒服。”

大嫂不看他们,看前方的白墙:“我能回去自然会回去,你们不用过来接。”

大哥就看一眼小萍,再看一眼二嫂,她们俩上前把大嫂的两条腿挪到床下,再把大嫂的两条胳膊绕到各自肩上,这就把大嫂扶起来了!

大嫂挣了挣身子,根本没有劲儿,肚子那儿还有创口呢,再说,旁边还有病人和家属瞪大了眼睛在围观,哎,就这样吧,把事情吵出来,更没有脸面了。大嫂就乖乖被架着走出来了。

那两个麻友是有用的。他们有车,一辆载了大嫂加二嫂和小萍,一辆载了大哥和二哥回。大哥的安排还真是十足的周全。

把大嫂送进家门,众人退出,大哥嗓子里咳一声,说:“从今天开始,你花的每一分钱都要经过我同意。不存在你个人的钱。”

大嫂有些不相信似的,斜眼看他。

大哥继续:“我把你手机里的钱都转出来了,家里的存款和折子我也都收好了。我看看你一分钱没有还怎么耍?”

大嫂慌忙翻出手机,打开,手指戳了几下,立刻知道大哥说的是真的。

“还有!治那个狗杂种太容易了,他要再敢露面,后果你负责!”

不知道大哥是不是真的安排了,但至少这些话是堵得严丝合缝,滴水不漏了。

大嫂很愤怒,但是她无法展示她的愤怒,她只能反其道而行,默默走到水龙头那儿,用冷水洗一把脸。

大哥还是按着以前的生活规律来,七点多出门,街上吃了早点,粮油公司转一下儿,到麻将馆,午饭在那儿解决,打到下午五六点散伙回家,因为麻将馆不弄晚饭。

大嫂的日子当然不同了,她一直呆在家。大嫂并不是怕大哥,她没怕过大哥,她就是覺得无力,身体和精神都无力。她这辈子都没有过这种感觉。

下午她给大哥打电话,响了两声,被大哥摁断。

大嫂再拨,这回大哥接了:“什么事!”

大嫂说:“家里没有菜了,我又没钱去买,你要带菜回来。”

大哥回答:“我没空,你自己去买!钱你叫那个混蛋退给你不就有了!”或许是被刚刚摸进的一张牌吸引了,他一时忘了挂断电话,于是大嫂听到他打出牌后对牌友的话:贱货,叫我买菜!饿死你才好!有一个声音搭腔:你老婆饿不死的,你不爱,有人爱的。调侃的笑声传过来。

涛涛的早饭原本是在奶奶家吃的,大嫂一大早要去店里嘛,奶奶家又是上学顺路。不过今天,大嫂把背了书包正要出门的儿子拦住了:“早饭就在家吃,我已经做好了。”

“哦。”涛涛无所谓,放下书包,接过一大碗馄饨。大嫂坐他旁边看着他呼噜呼噜地吃,然后说:“等我再养几天,恢复过来,我不跟你爸过了。”

“嗯?”涛涛抬头看妈。

“我要跟你爸离婚,懂了吗?”

“懂。离婚谁不懂?我们班好几个。”涛涛继续吃馄饨:“你们一点爱情都没有,离婚也不错。”

大嫂没办法接儿子的话了。她原本想抱着儿子伤心一会儿或者装作很坚强的样子安慰他没事没事,现在发现都不需要。她只好沉默着看儿子吃完馄饨,放下勺子,背上书包,把门一拉,说:“走了哦。”

大哥在用卫生间,不知道听见了母子的对话没有。

朱小萍又在电话里跟我聊开了。一是有个明星去他们那儿开演唱会,场面很轰动,粉丝哭啊喊的,没想到演了一半明星从舞台上摔下来了,紧急送医。粉丝们哭得更加惊天动地。小萍问我:“你在北京有没有听说这回事?”我连这个明星都不认识。还有一件事,小萍在考察了面膜和包包市场后,决定统统放弃,她现在打算做“抓娃娃机”,就是在商场门口安几个投币的塞了一些毛绒玩具的玻璃柜,因为她发现很多商场一台都没有,可是网上抖音视频里经常拍这个,“而且它最好的地方是什么你知道吗?它是自动的,你不用守在它旁边,我可以五六台七八台的同时挣钱了。”小萍问我:“你说,这个点子是不是很赞?”可惜我对这个更加不懂了,我一个娃娃都没抓过,我房间里一个娃娃都没有。

“娃娃机再等等,大嫂死了,刚办完丧事”

朱小萍一个礼拜没消息,我也没主动给她打过去,我想大概她的事业起步了。我就默默祝福吧。结果她的电话来了:“我跟你说,等你真想做点儿事的时候,各种各样的麻烦事就会跑出来。抓娃娃机再等等,大嫂死了,我们刚给她办完丧事。”

“谁死了?是你跟我提过的那个,你的,大嫂?”

大嫂这个人,对我来说,很特别。我不认得她,有关她的事情,全部来自于朱小萍的电话,而且,除了这回的死讯,小萍说起来的大概也只有三句话。但是,三句话的粗线条之后,突然用一个“死”来结束,太不平常了,就像听音乐,三个平淡的音符之后,突然一声炸裂。又或者原是一个很具体的活动着的人,一瞬间就变成影子闪过去了。我一晚上都没放下这个消息。黑暗中有一种奇怪的力量出现,使我感觉我应该写一写这个“未出现就已消失”的人。

“我要跟你爸离婚,懂了吗?”大嫂对面前吃着馄饨的儿子说。

“懂。离婚谁不懂?我们班好几个。你们一点爱情都没有,离婚也不错。”

儿子的反应是大嫂完全预料不到的,伤心也不是,安心也不是,大嫂只好呆坐一旁,直到涛涛吃完,起身:“走了哦。”

大哥在用卫生间,不知道听见了母子的对话没有。

大嫂半夜突然疼醒,靠近手术的那一块,但在它的右上方。大嫂拼命按住痛点,痛从手心里往外漫。等最激烈的痛过去,大嫂在冰箱里找了一块豆腐,裹了塑料袋,摁在肋骨下。后来没有那么疼了,应该是神经被冻麻了。

天刚刚发亮,大嫂就把睡在沙发上的大哥叫醒,向他要钱:“把存折还给我,我去看病。”

“看什么病?!你不是才出院吗?”

“把存折给我!”大嫂不想啰嗦。

大哥翻个身,背冲着大嫂。大嫂掀起他盖的被子,拉到地上,没想到大哥反而趁势起身,迅速走进大嫂刚才睡的卧室,“嘭”一声关了门。

大嫂没力气痛骂大哥,也没工夫可怜自己了,她想了一圈,划出最有可能借到钱的人,就是自己的弟弟,亲弟弟,拨他的电话:“你打给我两千块钱。我有急用。你别问了。肯定会还你的。”

大嫂上了开往武汉的大巴,头一班车。汽车在高速上疾驰时分,大嫂才开始掉眼泪。一旦眼泪开闸,刹也刹不住。为什么我这么苦?为什么我这么苦?是命里注定吗?

还有,大嫂自己也想不到自己会这么果决这么干脆,不怕向弟弟开口了,不怕把涛涛扔家里,不怕一个人上巨无霸的城市武汉。必定是身体的本能在发出强烈的呼喊,救我!救我!大嫂听从了身体内部发出的请求,她要自救,她也只能自救。去武汉才能自救。

大嫂以前陪姑姑来过这家医院,大医院,名医院,湖北各地的重病患,只要还抱有幻想的,都会赶到这里。假如人们能看到空气的存在,那么在这个医院的半空,一定飘浮着一朵巨大的气团,名叫“希望”。

大嫂忍着恶心眩晕和腹痛,做了一连串的检查。尿样,血样,彩超。这里的医生明显跟三线城市不同,他们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说,一个多余的表情都不做,因为没有时间,当然这样也好,他们不客套,不掩饰,是什么病就是什么病,如果你没有陪伴的家属,医生就只能直接告诉病人自己了。

“你的肝功肾功都不好,很不好。”

“那怎么办?怎么治?”

“这个嘛,先找原因。”医生低头写各种单子,写好一张,“唰”,扯下,写好一张,“唰”,扯下。

“我刚刚在我們那儿切掉病块!”

“我跟你说了,先找具体原因。需要时间。你再去留一份血样,一份尿样,交费,然后办住院手续。”医生将几张单子一并塞到大嫂手里,挥挥手叫下一个。

大嫂很混乱。混乱归混乱,大嫂无比信任医生,无比信任手里的这一张张单子。我会好好活下去的,医生一定会让我好好活下去的。当初开面店,一开始不也以为开不下去吗?咬牙坚持,不是撑住了吗?这次一样可以撑住,我的命长着哪!你看这些医生,真的跟小城市的不同,他们越是冷冰冰,越表示他们镇定不慌,他们有的是办法,只是不想随随便便告诉你!于是大嫂再次急急忙忙奔走在几个窗口之间,然后揣着剩下的三百块钱坐上回家的大巴。

开在昏黄夜色中的大巴也跟大嫂一样疲倦了,好像没有来时那么快。好在大嫂已经拿定主意,第一步,从大哥那儿把钱拿出来,不用多,一半就行;第二步,回武汉治病;第三步,问明白老冯的意思;第四步,不管老冯的回答是什么,都要离婚。

想好了将要迈出的这几步,大嫂松了长长一口气,就像是大战之后的极度松弛。在汽车轮子滚过路面的嚓嚓声中,大嫂睡着了。

过了三天,朱小萍的手机响了。小萍接起,那边径直报出大嫂的名字,然后问:“我们在找她。你是她什么人?”

小萍吓得半死:“你们是谁?为什么找她?”

那边语气平稳冷静:“我这儿是医院。打她电话打不通,她的就诊信息上还留了这个号码。让她来住院,怎么人不见了?”

小萍回答:“她是我大嫂,昨天晚上人就进殡仪馆了。”

“你是说她死了?”医生也吓了一大跳。这个病人虽说“肝功肾功很不好”,但是无论如何不能两天里死亡啊,而且她还刚刚在当地医院经过了治疗。医生想到这儿,猛然就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挂了电话,医生跑去化验室找大嫂的送检物。

医生的预感验证了,大嫂死于剧毒农药。

大嫂刚刚火化,刚刚变成骨灰盒中的一堆粉末,大哥就被公安带走了。

让大哥承认在大嫂饭碗里投毒,是比在医院化验血液成分简单得多的一件事。

农药大哥在行,但是在刑警面前脱身,大哥根本没能力。

我用了一个星期,完成了一个东西,就是这一行字上边的这个东西。写的时候顺畅无碍,写完之后,却纠结不已。可以说,此生还从未有过如此纠结的事情。要把它扔在一旁我真不甘心。好吧!就当我是一个冲动鲁莽不成熟的强迫症好了,我狠一狠心,拨打朱小萍的手机:“小萍,我要给你看个东西,只是一个小说,我的一个创作。你说过的关于大嫂的几件事给了我灵感,你得答应我绝不能生气,绝不能代入,只是一个小说。你明白了吗?我可绝没有诽谤你大哥的意思啊。”

发给朱小萍之后,我开始了胆战心惊的每一天。胆战心惊的每一天,也是深深懊悔的每一天。我为什么要发给朱小萍看呢?即便是不忍自己的艺术成果被荒废,那可以直接投到文学类杂志社去啊,朱小萍是绝对看不到的。我大概是太得意自己的想象力了,才选择了让它去直面朱小萍。

第一天,第二天,第三天,我数着日子。朱小萍毫无音讯。我绝不敢再联系她,我几乎已经认定她将很快抵达北京,冲到我的工位,双手揪住我的头发,咬牙切齿道:“我要告你侵犯名誉!”

第十七天,在我的神经已然崩溃之后,我的手机当啷当啷直响,接着朱小萍的声音传过来:“你的小说变成真的了。武汉的医院报了警,公安把大哥带走,他说他投了毒。”

大嫂在朱小萍的讲述中活了她生命中的最后两个月,确切地说是在我的脑海中闪现了几回。因此我不知她的面容,身材,嗓音,举止,她如何笑?她如何哭?她如何看待她的婚姻?她最感幸福的又是哪一刻?

最后我想知道,如果有灵魂,她会不会喜欢我为她立的传?

(责任编辑:丁小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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