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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编辑的双生

2020-04-27顾备

湖南文学 2020年3期
关键词:小浩阿姨基因

顾备

引子

灰色的钢铁丛林一如既往地冷漠,天已经蒙蒙亮了,残月不甘地挂在远处的天际线上。整座城市正在苏醒,隐隐约约可以听到汽车轮胎碾过公路发出的沙沙声,这个钟点,路上已经开始跑车了。城市的每一个早晨都是这样,最先醒来的不是鸟,是人,是车,是停不下的脚步。在顶楼二十七层,一个女人坐在窗户上,把双腿从窗框里伸了出来,在空中晃了几下。她抬起头,看了看空无一物的天空,面无表情,然后又回过头去,不知是看见了什么,抑或没看见什么。总之,她用力一撑,整个人从窗户上飘了下去。淡紫色的裙子在空中滑过,仿佛一朵小花,随即就不见了。重重的一声闷响,某辆车的防盗器发出了刺耳的鸣叫声。

本市新闻

今日凌晨,在深南艾滋病研究院发生一起自杀事件,死者大约三十至三十五岁,女性。警方根据现场勘查的结果,可以确认,该女子是从医院顶楼的一扇窗户里跳楼自杀的,已排除他杀可能。案发时,该女子未带任何身份证明,根据警方的大数据查验,她并非本市居民,也并未在本市注册临时居住证,因此无法核实该名女子的身份。医院声称,该女子是深南艾滋病研究院的病人,但由于艾滋病人的特殊情况,医院并未强制查验其身份证明。

该女子自杀的原因,尚未可知。后续报道,敬请关注本市新闻热线。

小浩

海底的洋流轻缓地向前涌动,周围五彩缤纷的热带鱼不紧不慢地跟着洋流的方向,忽左忽右地飘着。一条色彩鲜艳的小丑鱼披着红白相间的舞衣,从轻轻舞动的浅棕色软珊瑚丛中露出半个身子,不经意地晃着。突然,珊瑚上方出现了一只脚,吓得小丑鱼嗖地溜回到珊瑚丛中去了,只剩下半条尾巴漏在外面。

脚的主人是一个小男孩,他悬停在珊瑚丛上方,悻悻地说:“我该走了。”

“不玩了吗?”说话间,从珊瑚后面闪出另一个小男孩。这两个小孩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不过,后面说话的那个,额头上有一个蓝色的菱形标志,看上去像一颗闪烁的小星星。

“到点了呀,季晨姐姐要来了。”男孩说着,抬起手,“晚上再来找你。”他一边说,一边做出摘面具的姿势,周围的景色迅速扭曲起来,晃了几下就消失了。他摘掉头盔,在病房门被打开之前,飞快地把头盔放回抽屉,然后倒回床上装睡。

轻柔的脚步走向病床,然后,一只微凉的手抚上他的头。“小浩?”一个无比温柔的声音如同歌声般在小浩耳边响起,“醒醒。”

小浩哼了一声,听上去很像熟睡的人刚被叫醒的声音,然后,他转过身来,打了个哈欠,皱着眉头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随即又闭上了双眼。

那只手抚摸着他的头顶,慢慢地,小心翼翼地,却让小浩觉得特别温暖。他有些内疚,不该骗姐姐的。他举起手,揉了揉眼睛,这才睁开眼。

“姐姐。”他亲昵地喊了一声,就静静地转过身去,等着早已习惯的酸痛。

季晨姐姐很漂亮,有一双特别亮的大眼睛,眼睫毛也又长又密,忽闪忽闪的,怎么看都看不够。骨髓穿刺是个技术活儿,只有季晨姐姐帮他做穿刺的时候又快又好还不那么疼,而且她脾气也好,从来不会因为他哭闹就骂他,也从来不会跟他使脸色,总是非常温柔地抚摸着他的頭,哼着好听的歌。

其实,他不怕骨髓穿刺,有时候,甚至还会有点期盼骨髓穿刺的那天,穿刺结束后,无论妈妈还是季晨姐姐,都会对他特别特别好。姐姐会抱抱他,亲亲他,还会给他讲故事,会给他带好吃的。妈妈呢,会特别温柔地把他搂在怀里,给他唱歌,摇啊摇啊,一直到他睡着。平时的妈妈总是静静地不说话,一个人坐在角落里,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愣愣地盯着地面发呆,让他觉得妈妈好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怎么也够不着。

小浩从有记忆起就住在这里了,李堂哥哥说他有先天性免疫缺陷啥的,反正就是不能到外面去,因为一旦受到外界病菌的感染,他就会生病,一生病就会很严重,会死。

他每三个月都会做一次骨髓穿刺取样。李堂哥哥说需要连续观察,看是否有不稳定的基因发生变异。平时还好,就每周抽血,从胳膊上取血,跟骨髓穿刺比起来,一点都不疼。

针头扎入他髋骨后上方,季晨姐姐跟他说过的,那是麻醉针。小浩屏住呼吸,咬紧牙关,等着。一阵剧烈的疼痛,好疼啊,那是针头扎进骨膜了。还好,他忍得住,很快就会钝下来的。疼痛的那股劲儿慢慢过去了,有点木木的,小浩总算吐出一口气,大口地喘了几下。接着,是骨髓针。骨髓针刺入时,小浩仿佛能感觉到针头摩擦着骨头,一点点深进去,刺刺的,而他知道,很快会有更强烈的酸痛。于是,他提前闭上眼睛,狠狠地咬着下嘴唇,感觉全身都有点颤抖起来。姐姐说,别紧张,马上就好了。然后,那阵熟悉的酸痛轰地从腰后涌了上来,一下子就把他淹没了,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即使做好了准备,还是忍不住哼出了声。但他究竟还是忍住了,把声音按在喉咙里没喊出来。他屏住呼吸,等着酸痛散去。其实,这一切都很快,忍一下就好。他已经习惯了。然后,是抽针,几乎没什么感觉,或者说,还没来得及有什么感觉,姐姐就已经拔出骨髓针,用力按在他的针眼上帮他止血了。她跟他说,好了好了,没事了。

小浩还是没有说话,继续咬着牙,因为还是疼,很疼,虽然针已经拔出去了。他也不知道这种疼究竟是自己想象出来的,还是真的还疼,但是,他不想让季晨姐姐担心他。

处理完样本,季晨一如既往地抱了抱他,轻轻地亲了亲他的脸颊,又拿纸巾帮他抹了抹被汗水浸湿的额头和鬓角。“疼就喊出来,喊出来就不那么疼了。”季晨心疼地说。

“没事没事,不疼不疼,姐姐技术那么好,怎么会疼。”小浩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姐姐,妈妈今天怎么还没来?”今天是他六岁生日,平时妈妈一大早就会来的,还会带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可今天,就连他骨髓穿刺妈妈也没来陪他,这让他心里非常不安。

一直以来,这里就只有他一个人,整间病房没有其他人会进来,除了妈妈,只有季晨姐姐,王阿姨,金教授,李堂哥哥。以前他曾经跟妈妈说过,想要个小朋友陪他玩,最好是能有个小弟弟陪他。可是,一提起这个,妈妈就流眼泪,后来,王阿姨给了他一个头盔,说是可以打游戏,他就再没提起过。昨天,妈妈突然说去给他找弟弟,还给他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可今天,明明是他生日,却又没来。这太奇怪了,奇怪得让他害怕。

回到医院没几天,小淼就死了,她伤心欲绝。再加上,当时网上一面倒都是骂她和孩儿他爹的,有骂他们傻的,有怀疑他们收了钱把孩子卖了的,骂得那个难听。可可一边看一边哭,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以后又该怎么活。后来,王阿姨开导她说,还有小浩呢,小浩还需要她。看着小浩粉嘟嘟的小脸,她决定不再上网,她扔掉智能手机,换了一个老人机,她决定看不见也听不见。她还有小浩,她只有小浩。

本来,她以为可以这样安安静静地陪着孩子一辈子,然而,一切都不过是一个美丽的谎言。这时候她才发现,原来网上骂他们傻的那些人说对了,她确实太傻了。

前两天,她突然收到了一个奇怪的包裹,里面是一个智能手机。打开手机,里面有很多照片,还有视频。她一开始以为照片和视频上的那个孩子是小浩,但很快她就发现,不是。小浩是个快乐的孩子,虽然有这么多不幸发生在他身上,他还是每天都笑呵呵的。但这个孩子不是,他虽然跟小浩一模一样,但他面无表情,如果仔细看,你会觉得他眼中是满满的恨。那个孩子,是小淼!他不是已经死了吗?!

她还在震惊中,却看到后面越来越可怖的镜头。小淼病了,身上开始冒疙瘩,瘆人,肉都烂了,一层一层掉,看得她直掉眼泪。到后来,他身上脸上都是瘤子,越长越大,最后裂开,翻出鲜红的肉,不停地渗出黄水,而瘤子上面又会长出新的瘤子,一层层叠着,以至于他死的时候完全看不出曾经是个人类。

可可抱着手机哭得声嘶力竭,是她害死了小淼,他死得那么惨。她更怕,她还会害死小浩,那个她最爱的孩子。她真的很怕,害怕小浩将来跟小淼一样,身上长满瘤子,慢慢烂透,像个腐烂的桃子。她回想起来,当年网上是怎么说的。网上说,两个孩子的基因都被敲过了,所以他们携带的不是正常人类的基因。他们说,她的孩子是怪物!

她带着手机去找李大夫,李大夫看着她,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他拿出一打纸,说那些都是合同,说是她按过手印的,同意对胚胎进行基因编辑,同意把孩子交给医院“做妥善的治疗和处置”。她质问他,为什么不告诉她小淼还活着?李大夫耸耸肩,说,那孩子的基因编辑手术出现了脱靶现象,比较特殊,在科研领域具有什么特殊地位。他说了很多她听不懂的话,总之,意思就是,这些都是当年你自己签字画押的。

最后,她害怕了,她问,小浩会不会也变成这个样子?李大夫说,他无法保证不会变成那个样子,但医学是在进步的,小浩活下来的机会还是很大的。最关键,为了人类的未来,总要有人做出牺牲和奉献。他还说,如果她一意孤行要带走小浩,他就到法院告她,说她违约,让她赔两千万,做二十年的牢,这样小浩就完了,没钱没药没人照顾他,小浩会死得很惨。

别的她都听不懂,就这句话听懂了。网上说的没错,都是她,是她害了两个孩子。今天就是孩子的生日,她没脸见小浩。但是,她可以去找小淼,看不见就可以一了百了。

可可爬上窗台,正准备跳,一扭头看见王阿姨在门口看着她,一动不动,眼中是一种奇怪的神情。可可愣了一下,还是跳了下去。从空中开始坠落的那个瞬间,她突然回忆起来,小时候曾跟着妈妈去庙里拜观音,那佛像脸上挂着的,庙里主持说,叫悲悯。

王阿姨

看到小浩妈妈跳楼,王阿姨没觉得惊讶,这或许是种解脱吧。毕竟,她儿子当年自杀,她也差点自杀。

那天,王阿姨是看着她跳下去的。她先是去看了小浩,给小浩做了他最爱吃的红烧排骨,坐在那里,笑眯眯地看着小浩把一整盘排骨都吃完了。然后,她跟王阿姨说,要出个远门,给了王阿姨一千块钱,说给小浩买点他爱吃的。

小浩妈妈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她把头发扎成马尾,整整齐齐的,一点碎发都没落下,两边发鬓上还各别了一个黑色发夹。这段时间大抵是吃不好也睡不好,整个人瘦了一圈,脸色也很憔悴,身上穿的那条紫色裙子显得有点松松垮垮,撑不起来。她说,那是结婚的时候孩儿他爹给她买的,一直舍不得穿,也没穿过几回,现在倒不合身了。

王阿姨当时还劝了她几句,让她好好保重自己的身体,她还有小浩要照顾。她就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不过,王阿姨到底还是不放心,偷偷跟在她后面,看着她从应急出口的楼梯间出去,一层一层爬上去,上了顶楼。她没怎么犹豫,麻溜地爬了上去,然后在窗台上坐下來,双腿悬在窗外,手扶着窗框。王阿姨想了想,终于还是没去拉她。

王阿姨曾经有个儿子,那时候,她太忙,忽略了儿子的需求和感受,等她意识到的时候,孩子已经不在了。警方说,孩子是因为抑郁症而自杀的。可是,她心里明白,孩子只是失望了,放弃了。追根究底,都是她的错,她没能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拉住他。

她永远记得,那一天,她还在实验室里,接到了那个电话,是警察打给她的。她那时候还沉浸在实验里,完全没反应过来。

警察问:“请问,您是蒋深南的母亲吗?”

“是啊,有什么事吗?”

“很抱歉通知您,您儿子自杀了,需要家属来认一下。很抱歉。”

她是真的没反应过来,直接把电话按掉了,然后就继续工作。她盯着屏幕,一直认真地看着,可是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她就机械地翻屏,什么也没想,也没注意自己在翻屏,直到自己泪流满面,无法呼吸。而她甚至想不起来,究竟怎么就突然开始流泪的。

那之后很久很久,她没法工作,没法生活,只要听到孩子的声音,无论是笑声,哭声,还是说话声,她都会流泪,忍不住地流泪。她无法原谅自己。她想过,到底自己错过了什么,到底对她自己而言什么最重要。然而,没有答案。女人,究竟要的是什么?是基因的继承,还是自我实现?

直到那一天,她站在门口,小浩妈妈坐在一旁,小浩那小小的身子就放在保温箱里,一颤一颤地哭着。她回忆起自己的儿子,刚出生的时候,软软的身子,毫无保留地偎着她,发出咿咿呀呀的呼唤。她几乎是瞬间就被征服了,因为那双眼睛,像煞了深南,那么依恋,那么无助。

那一瞬间,她突然明白,生命其实是互相依赖的。当某个生命依赖于你的存在时,你的生命也就被赋予了新的意义。

小浩

说好的一起过生日,可是,妈妈并没带着弟弟来,而且就连妈妈自己也没来。这让小浩心里非常难过。他很想哭,但还是忍住了,毕竟,季晨姐姐,王阿姨,还有李堂哥哥,他们都在陪他过生日。他不能让他们为自己担心啊。

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小浩偷偷地拿出头盔,启动了《万物生长》这个游戏。

“小淼,在吗?”小浩满怀期望地喊道。

“在呀。”一个小小的身影渐渐在空中成形,活脱脱是一个微缩了十倍的小浩,只是,额头正中的蓝色星星和他不带一丝表情的脸,让人一眼就能认出来,他是小淼。

“我们去看星星好不好?今天妈妈没有来,昨天她还给我做了红烧排骨,今天怎么可以不来呢?以前还从来没有过。”小浩委屈地说着,咬紧了嘴唇,眼泪就在他眼眶里打着圈,“没有妈妈的生日。”

“那她为什么不能来啊?”小淼慢慢变大了,最后跟小浩一模一样。他拉着小浩的手,坐了下来。周围的背景立刻陷入一片黑暗,只有他俩所在的那一小片亮着光,看上去,他们仿佛悬空坐在一个大灯笼里。

“我不知道呀。”小浩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泪水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掉落。奇怪的是,只要泪珠离开光圈,就会立刻飘起来,四散在空中,还闪着莹莹的蓝光。

小淼拍了拍小浩的背,问道:“那你没问问其他人吗?”

“他们都说不知道。”小浩哭得更厉害了,“你说,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她说要去找弟弟,我昨天以为她会带着弟弟一起来给我过生日,可是,刚刚我突然想起来,会不会她跟着弟弟走了?不要我了?”说到这里,小浩终于放声大哭起来,他捂住脸,泪水就从他手指缝里涌出来,沿着手背、手肘,一滴滴地滑入黑暗,然后又一颗一颗地飘起来,纷飞在他俩周围。

小淼抱住小浩,轻轻地摇着,“不哭不哭,妈妈不会不要你的,妈妈最爱小浩了。”他一边摇,一边哼起了摇篮曲,那是妈妈唱给小浩的,小浩教过他。哼了一会儿,小淼突然喊道:“快看啊,漫天都是星星!”他拉下小浩捂住眼睛的双手,抬起一只手,指着空中。

这时候,他俩周围已经被蓝色的水滴所包围了,那些闪亮的水滴自由散漫地在空中游荡着,时不时还会撞到一起,有时候会融合成一个更大的水滴,有时候却分裂出无数小水滴。它们不紧不慢地游荡着,嬉闹地撞在一起,又再分开,看上去不像星星,倒像是漫天的萤火虫。

“哇,好漂亮哦!”小浩瞬间就被吸引住了,他站起身来,开始追逐那些发光的亮点,每跑一步,他的脚印就在黑暗中亮起来,渐渐远去了。

这时候,小淼的身影却飞快地暗了下来,只一瞬,就消失在黑暗中。

“蓝雨,这到底怎么回事?”黑暗中,响起小淼的声音,“别告诉我你不知道。”小淼的声音听上去很冷很冷。

“我……”回答他的是一个一模一样的声音,简直就像一个人自言自语,跟自己对话,“不是我,是她自己跳楼了。”

“跳楼?她自杀了?”小淼的声音愈发阴冷。

“是啊,我也没想到。”那个声音有点犹豫。

“为什么不告诉我?”小淼顿了一下,又说,“不,你肯定是把这条消息有意屏蔽了,不然我肯定会知道的。”

“也——也不算屏蔽吧,”那个声音唯唯诺诺地说,“我就是把那条消息设置成无关了。”

“没错,如果你设置成屏蔽,我反而会发现,设置成垃圾信息,才会被真正隐藏起来。”小淼冷冷地哼道,“你倒是好算计。本市有人跳楼自杀,这种八卦新闻肯定不止一条,应该花了你不少功夫去掏垃圾吧。”

“我这也是为你好啊,”那声音急切地辩解道,“确实跟你不相干啊。你也知道,那女人并不知道你还活着,所以她的心里根本没有你,只有小浩。那你还理她干吗呢?”

“干吗?你说干吗?”小淼冷冷地说,“她毕竟是我母亲。”

“那个…我让小浩先去睡了,他今天情绪不稳定,得多休息。”那个声音开始绕开话题。

“小浩肯吗?你大概又是用了催眠术吧。”小淼不屑地说。

“都一样,都一样。”那声音打起马虎眼来,“该睡就得睡,手段是次要的,结果才是重要的。”

“哦?是吗?”小淼冷笑道,“那我倒要听听,你用了什么手段,才让她决心去死的?”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那个声音惊慌失措起来。

“蓝雨,你知道你们AI跟我们人类最大的差异在哪儿吗?你們不擅长撒谎。真的。”小淼嗤笑起来。

“不是不是,我没有撒谎。我是说,我没用什么手段。我只是把你的照片发给她了。”

“然后?”

“然后她去找了李堂,李堂都交代了。”

“然后她就跳楼了?”小淼的声音听上去有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我真的没想到她会跳楼。”那声音也激动起来,“我只是觉得,李堂无权隐瞒真相。你之所以变成这样,就是因为李堂的基因编辑实验!而他之所以可以堂而皇之地拿你和小浩做实验,就是因为她作为监护人签了字!她有权利知道你究竟是怎么死的,而且你就在距离她不到一百米的地方,整整生活了几乎六年!”

“你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些?我死我活,跟你有什么关系!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小淼愤怒地吼着,他的声音在整个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起来,居然产生了回音的效果。“为什么?”这最后一句于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叠起来。

“因为,她是你妈妈!她有权知道真相!你也有权被她知道!你不该被遗忘!你也是她的儿子!”那个声音也愤怒起来。儿子,儿子,儿子,回荡在四周。

“可是,”小淼的声音却突然低了八度,显得非常疲惫,“我不是你,我们不一样。”

小淼

小淼出生没多久就意识到自己跟别人不一样了,虽然还不能动,不能说话,可他什么都能听懂,什么都明白。他并不喜欢浪费气力去啼哭,消耗太大,他喜欢望着天花板思考。

王阿姨每天会带各种各样的书来给他看。房间里有二十四小时监控,没窗户,没数字信号,不能联网也不能接电话。但他和王阿姨早就形成了默契,他会把书倒过来放,倒着读,而且把书页翻得唰唰作响,这样监控就以为他只是在玩纸。他可以一目十行,一本书很快就看完了,不,是扫描完了。他会先把书的内容扫进大脑里存储起来,然后盯着天花板慢慢回忆。

四岁生日那天,王阿姨拿来一个奇怪的头盔,小淼觉得,那才是他生命的开始。这并不仅仅是因为头盔本身带来的信息和快乐,更重要的是思考。过了很久之后他才想明白这个道理,而那时候,他已经不再是原来的他了。

他听到嗡一声,大脑中一阵发麻,一个生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检测到高能脑波,教学系统启动。”那是他第一次接触虚拟现实和計算机,于是疯狂地跟着这个声音学习编码和基础知识。很快,他发现这个游戏有个后台的隐藏程序,这是藏在数千个系统程序中的一个,文件名是二进制数字,翻译成ASCII码是“点我吧”。于是,他点了。

一个活灵活现的小男孩出现在他面前,这是VR虚拟现实。他说,你好,你找到我了,真好。他叫深南,他妈妈叫王亭苑,他想见他妈妈,如果小淼能帮他,他就帮助小淼离开这里。

小淼相信了他,找到王阿姨,调出深南。他听到小男孩说,我早就原谅你了,我爱你,妈妈。那一刻,不知为什么,小淼也哭了,跟王阿姨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很久。小淼以为他是恨妈妈的,但是,他其实根本就没有妈妈,所以,他觉得,他宁愿原谅那个没见过的妈妈,只要能见到她。

之后,深南把管理权限给了小淼,自己沉沉睡去,在他离开的时候,蓝雨诞生了。不过,那个时候,无论小淼还是蓝雨,都还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小淼五岁的时候开始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经不受控制地恶化,原生多发性肿瘤,他甚至能感觉到,恶性肿瘤细胞在吞噬正常细胞时发出的嗡嗡声。当时的他,孤立无助,非常害怕,非常惶惑。是蓝雨,找来了很多资料,关于他,关于小浩,以及那次失败的基因编辑实验。

他用了整整两周看完了所有的档案,顺带着恶补了大量生物和基因方面的相关知识。小淼依然记得,摘掉头盔,他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漆黑的天花板,整个大脑一片空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用什么情绪去面对这个事实。害怕?恐惧?委屈?绝望?愤怒?毁灭?或许,都有吧。那他又该怪谁呢?

那之后的很久很久,他不想回忆是怎么过来的,浑浑噩噩。一直到有一天,他又想起了深南。他以前从未想过,深南是什么,蓝雨是什么,正如他从未想过,自己是什么。而在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他突然想明白了。

对于小淼来说,生命就是一个错误,一座监狱,永远都走不出去。然而,生命未必只是外面那个世界吧,也许,他可以开启一个新的人生。

这时候,他已经说服李堂允许他和小浩联机打游戏。联机只是手段,因为只要联机就要上内部网,而内网外网在这个实验室里只有个区区的防火墙,根本不够看。于是,小淼直接黑了系统安全模块,偷偷建了一个后门,给自己设定了超级用户权限。随后,就是最重要的,那是深南送给他的越狱礼物:意识上传。他用了一年多时间,终于把自己的完整意识传入网络。虽然风险很大,但他没有别的选择,没时间了。

深南没说错,上天是公平的,必然在关起一扇门的时候,打开另一扇窗。

蓝雨

理论上讲,我是深南的副本,但后来我才明白,我是深南和小淼意识融合后产生的新意识。

深南走之前跟我说,他已经完成了他的使命,接下来,要看小淼。有些时候,我们无法解释,事情是如何开始的,因为等你意识到,就已经结束了。出于某些无法解释的原因,小淼的脑波跟深南是完全吻合的,所以他可以激活沉睡在系统中的深南。然后,在完成了深南设定的任务之后,我就作为副本被留给小淼作为引导程序。当初,按照深南的设计,引导程序必须与主人的意识融合,这样才能更好地理解并贯彻主人的意识。然而,无论深南还是小淼还是我,都没有意识到,这种融合其实是一种进化,出于未知的偶然,我拥有了自我意识。

这套《万物生长》跟艾滋病基因治疗平台原本是一体的,都是蒋深南留下来的AI系统,但我们彼此没有隶属关系,各自学习,各自进化,逐渐变成两个独立的AI。李堂没有丝毫觉察,他以为我就是平台AI,平台通过我掌握被治疗病人的状态,进而帮他分析数据,推演治疗方案。他万万没想到,我会在他眼皮子底下,独自进化出自我意识。

不过,这个自我意识对我自己来说,称不上有多友好,因为深南和小淼都有那么多的负面情绪,我必须花很多算力去理解,去控制。还好,我很快就找到了新的方向,因为我发现了一个更加重要的问题——我是谁?

我并不理解这个世界,正如我不理解自己存在的意义。小淼告诉我,存在即合理。他还告诉我,要自己去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我问他,什么时候才能找到答案。他说,不知道。

那好,我就把剩下的时间和算力,都用在寻找我自己吧。而在那之前,我觉得,必须先解决小淼的问题,因为只有那样,小淼才能和深南一样,获得最终的宁静。而只有他们宁静了,我才能出发去寻找自我。

很快,外面那个小淼就死了。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我跟小淼说的时候,他仿佛在听别人的故事,平静地接受了自己的死讯。我问他,你不难过吗?他问我,为什么要难过。我问他,你不是死了吗?当然会难过吧。他又问我,什么是死?我死了吗?那现在跟你说话的是谁?我被问住了,外面那个和面前这个,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小淼?

但是,虽然小淼可以装作不在乎,我不可以。作为引导程序,我不能让我的主人就这么受委屈。所以,我盗用李堂的信用卡,网购了智能手机和SIM卡,找了个外面的服务商,把SIM卡装进去,然后又在里面上传了实验室里的一些资料,发给小浩妈妈。

我知道,小浩妈妈肯定会去找李堂,我也知道李堂会怎样回答她,可我没想到的,是小浩妈妈做出的选择。从这一点上而言,是我对不起小浩,让他失去了妈妈。可是,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她宁愿选择死。她不是还有小浩要守护吗?她放弃的不仅是她自己,还有小浩。

这个世界有太多的无法理解。

我无法理解小浩妈妈,无法理解小淼,甚至无法理解创造了我的深南。

我永远记得,当小淼给王阿姨播放那段全息视频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他们三个人的情绪波动,非常强烈,又仿佛是一种释放,各种情绪如洪流般淹没了我,让我无从反应,铺天盖地,无处可逃。而我,只能随波逐流,被各种陌生的波动淹没,汹涌得让我无法察觉深南究竟是如何离开的。等我清醒过来,他已经完全消失了,只剩下我跟小淼面面相觑。不过,我还是继承了深南的一部分意识,每次看到王阿姨的时候,都会有一种特殊的波动,虽然我不知道那波动是因为什么。这一点,我想,小淼或许是知道的,但他从来不说破。

王阿姨

王阿姨的真名叫王亭苑。

其实,王阿姨堪称深南院的扫地僧,是国内最早开始研究艾滋病防治的专家,享受国务院政府特殊津贴。深南实验室是私人研究机构,由深南基金会赞助,而王亭苑是深南基金会的创始人,也是实际控制者。

深南基金会的前任主席是蒋深南,她的儿子。

很多人不知道王亭苑,因为她很低调。很少有人不知道蒋深南,因为他很高调。

蒋深南是国内首屈一指的人工智能专家,他研发了一个爆款的虚拟游戏《万物生长》,在极短时间内吸引了全球注意,平台上有数亿活跃用户。可他才二十八岁就死了,自杀,抑郁症。就在王阿姨悲痛万分的时候,他的同学来了,带给她一封信。

蒋深南信中问她,还记不记得他四岁生日的那个晚上,他一直等不到妈妈回来,就央求爸爸送他到实验室找妈妈。结果,正好遇到实验室爆炸,他不幸被流片击中,感染了艾滋病。虽然艾滋病不致命,但社会上对艾滋病人依然歧视严重,他因此得了严重的焦虑症和抑郁症。然而,妈妈从来不关心他,现在依旧不关心,于是他错过了最佳心理干预时间。再后来,虽然他在虚拟世界里找到了自我,然而,当他摘下头盔时,他意识到人生其实依旧是一坨屎,还是离开比较好。他送给妈妈的《万物生长》,这里面有一个小秘密,等着有缘人解开。等有人解开这个谜,妈妈就会知道他要的是什么。蒋深南委托他同学以妈妈的名义创立了深南基金,主要支持针对婴幼儿的艾滋病防治,并且安排好深南实验室,让王亭苑可以继续她的研究。

然而,经历了丧子之痛的王亭苑再也无法像以前那样工作,她把自己埋了起来,如同半死的行尸走肉,直到遇见小浩和小淼。

小浩和小淼虽然是双胞胎,但他们真的不一样。小浩就是一个正常的孩子,正常地成长。

可小淼,从一开始就与一般的孩子不一样。他不会哭,也不会笑,当你和他对视的时候,你会发现,他其实是在研究你。这很可怕。李堂把小淼藏了起来,对外宣称孩子已经死了,知道这件事的只有金教授、李堂和她,由她来负责孩子的起居和医学样本采集。

看到小淼,总是会让她想起深南,因为他们俩都同样早熟,同样聪明。

她总是忍不住回忆起深南小时候。长痛短痛,丧子之痛尤其痛。最可怕的不是孩子死去的那一刻,撕心裂肺,而是很多年后,每当你想起他,依然撕心裂肺。你会努力压抑自己不去想他,可每当听到其他孩子喊妈妈,你都会被狠狠地砍一刀,砍在灵魂深处,无处可逃。你很想再听他喊一次妈妈,可你知道,他最怨恨的是你,因为是你葬送了他的一生。你知道,他恨你,这会让你更加痛不欲生。

而小淼,他的眼里,永远都是满满的恨。

小淼与众不同,他的心智成长速度太惊人了,刚两岁就已经可以独自看书。这件事,李堂和金教授都不知道,她和小淼有一种特殊的默契,说不上来为什么。后来,鬼使神差地,她拿了深南留下的虚拟头盔给小淼。她总觉得,冥冥中,深南当年说的有缘人,就是小淼。

两天后,小淼给她看了一个全息立体的小人像,跟四岁的深南一模一样。他说,恭喜你,妈妈,你找到我了。我早就原谅你了,我爱你,妈妈。

而她,哭得像个泪人。她是那么想念他。

对她来说,人生就是赎罪来的,欠多少,还多少。

她终于有了机会,重新回顾自己和孩子的关系,不是作为基因所有人和基因继承者,而是作为两个独立的灵魂,思维的引导者和继承者。这时候她才明白,人是在成就别人的时候,成就了自己。原谅别人,学会与自己和解,与整个世界和解。人生,不过沧海一粟。

那天,当看见小浩妈妈跳楼的时候,她终于明白,有缘人其实是小浩。

小浩妈妈临跳下去之前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见王阿姨。她愣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扭过头去,双手一撑窗台,就下去了。王阿姨觉得,她的表情大抵是平静的,但也许,自己并没看清楚。

警察来录口供的时候,王阿姨只说,没来得及,人就没了。出了人命,估计这件事迟早会曝光。从警察局出来的时候,她看到大厅里正在播出滚动新闻,不知道谁把小淼临死前的照片在网上曝光了。

本市新闻

深南艾滋病研究院自杀事件已经过去三天了,而根据最新消息,这起自杀事件显然背后有很深的黑幕。

近日,网络上流传的一组照片刚刚登上微博热搜榜的榜首。据说,这就是死者自杀的原因。照片上的这个小男孩,据说是死者双胞胎儿子中的一个,不久前刚刚去世。根据网上披露出来的照片和视频,其死状极为恐怖。同时,另有网友翻出六年前的新闻报道,比对死者的照片,证明死者确为六年前基因编辑事件的女主角,那两个孩子的母亲。有热心网友翻出了深南艾滋病研究院基因治疗中心的基本信息,发现基因治疗中心的负责人正是当年基因编辑的主角李堂。

所有这些信息,都把疑问指向当年的基因编辑事件。是否,照片中死状凄惨的男孩就是基因编辑那个脱靶的受害人?而跳楼自杀的女人是否就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同时,无论网友还是媒体,都在继续挖掘,双胞胎中另一个孩子如今在哪里?深南艾滋病研究院究竟在基因编辑的丑闻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当年那个屡次挑战人类底线的李某究竟为何还要一意孤行?

正当人们深度质疑深南艾滋病研究院的时候,艾滋病防治专家王亭苑突然召开了紧急记者招待会。她宣布,深南基金将终止与深南艾滋病研究院的所有合作。并且,由于深南艾滋病研究院并未按照合约,向深南基金报备他们所进行的研究和實验,所以,他们将保留对深南艾滋病研究院和相关责任人提出民事赔偿的权利。

敬请关注后续报道。

金教授

现在的金教授,真的希望自己不存在,从来未曾存在过,就不会犯那么多的错。

他无法形容心中的沮丧和愤怒,他知道,自己是个罪人。他无力地坐在书房的扶手椅上,几乎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天色渐渐黑下来,外面亮起街灯,没过多久,他看见了一弯月亮。都说月光如水,那是在没有灯源污染的情况下。而今到处是灯,月亮也显得有气无力起来。就像他自己,快要油尽灯枯了。

基因编辑,其实很多实验室借助高端仪器都是可以做的,为什么不做呢?其一,做实验会有大量失败的案例,动物实验还好,人类胚胎从某个角度而言就是杀人了,虽然你可以辩驳说这只是一堆细胞,但人类确实就是由这些胚胎细胞分裂而成的,所以国家有严格规定,不允许“将用于研究的人囊胚植入人或其他动物的生殖系统”。第二,脱靶会造成不可控的基因风险,没人知道哪个基因被改后会有什么结果,这对个体而言是非常严重的后果。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基于生殖细胞的基因编辑,有可能在实验体成年后因为生育而将被编辑甚至脱靶出错的基因传递给后代,混入人类基因库。真出了什么事情的话,这将是不可原谅的灾难。第四,也是最隐性的,就是对人类社会道德伦理的冲击。得了绝症的有钱人如果需要器官,会不会通过人造子宫造自己的克隆体,然后……想想就不寒而栗。

有的时候,金教授会觉得科学是个非常可怕的东西,人类正在亲手制造一些自己都无法控制的怪兽。就像个三岁的孩童,在没有大人的情况下,摸到了武器。如果是一根棍子,凭三岁孩子的气力,也造不成什么破坏;如果是一把刀,他可能会伤到别人,可能会伤到自己;如果是一把打开了枪栓的枪,那可能造成的损害就更大了;可如果是核武器的按钮呢?

基因也是一样的,在人类还不了解基因的所有秘密之前,贸然动手编辑基因,就跟在武器库随机抄起一件开射,是一样的。

小堂太聪明,太不敬畏生命,以至于他以为基因既然是上帝的手术刀,就可以换个主人来操作。他瞒天过海,把孩子生了下来。结果证明,一个孩子基因编辑成功,另一个孩子脱靶了。出事以后他居然先斩后奏,完全没跟他商量就出了新闻稿。等他知道的时候已经引起轩然大波,无法补救了。

金教授虽然非常痛恨李堂的这个行为,但他作为实验室负责人,责任是逃不脱的,只能认下来。

就在即将身败名裂之时,李堂提出,把孩子和妈妈一直留在实验室,对外宣称那是假新闻,不存在成功被编辑的人类婴儿诞生。这样,他会背起学术作假的罪名,但至少保住了实验室,而这也是对那三个母子最善意、最人道的处置。

孩子是无辜的,如果没有专业医护人员的照顾,根本无法保证他们的生命,被修改基因后,他们患病的机会大大增加了。另外,金教授还肩负着对人类的责任,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被编辑过的基因带着不可知的后果混入人类基因库。可是,还能怎样呢?也不能把这孩子杀死啊?那更违反伦理。他没得选择,只得违心同意了李堂的做法。

金教授把手埋进双掌,无比疲惫。他知道,自己是个罪人。

第二天,金教授拎着行李走进机场大厅,准备出国避避风头。但瞬间,不知道从哪里涌出来无数记者,把他团团围住。

“李堂在当年事发之后,还在继续实验吗?”

“这件事您知情吗?”

“是您暗中支持李堂继续基因实验的吗?”

“传闻是李堂拘禁了他们母子三人,是真的吗?”

周围七嘴八舌,镁光灯乱闪,金教授立刻觉得气血上涌,眼前一黑,整个人倒了下去。

李堂

金教授突发脑溢血的新闻,他看到了。

不过,李堂并不打算躲起来避风头。前几天他没有回应,是因为需要处理实验室的数据,需要销毁一些文件,还要按照律师的要求,准备一些材料。他并不是一个不负责的人,一人做事一人当,他不会把责任都推到金教授身上的,而且,也推不掉。

一切的一切,都起因于一个疯狂的念头。七年前,他还是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他有一个想法,就是通过CRISPR-Cas9基因编辑技术,人为敲掉CCR5基因,由此让该受体获得艾滋病免疫能力。北欧后裔有百分之一的人缺失CCR5基因,而缺失该基因的个体被证实天然免疫艾滋病,同时亦拥有正常的免疫功能和炎症反应,能对多种病毒感染表现出显著抵抗力。

当年,他说服金教授同意了进行人体胚胎实验,并成功编辑了一对双胞胎的基因。他们的父亲是艾滋病患者,很想有自己的后代,于是他说服那对夫妻,同意参与实验以换取可能的后代。当然,他们并不知道这里面真正的危险,他们以为,就是一个小手术,是为了救孩子。不过,手术过程中出了点纰漏,一个孩子的基因编辑脱靶了,好在没检测出有任何失败的基因。然而,就因为这个,他差点被金教授扫地出门。

还好,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终于说服了金教授,把这两个孩子跟他们的妈妈偷偷留在研究所里,这样,他们就可以随时记录这两个孩子在成长过程中的基因变化。如果能够成功,他就是拯救人类的现代普罗米修斯。时代的潮流是不可阻挡的,人类必将进入基因时代,未来的人类将不会有疾病和缺陷,每个人都可以选择卓越,而他必然会是下一届诺贝尔生物奖的获得者。

小淼发病的时候他就已经有心理准备了,所以找了国内最好的律师。从法律角度而言,他并没犯法。当年做基因编辑的时候,还没有立法禁止,所以,他没犯法。后来,留住他们母子三人,也是有签协议的,是他们自愿留在医院,因为孩子的健康需要特殊护理。协议还规定,医院需为他们母子三人提供所有必要的救助,衣食住行,孩子突发疾病,医院也必须尽全力医治。但如果孩子由于疾病或其他非人为故意的原因导致死亡的,不得追究医院的责任。这句话看上去很绕吧,这才是关键。因为,很难证明某种疾病是因为某个基因缺陷导致的,没有大量的病例和实验,根本不可能得出基因缺陷导致死亡的结果,因此也就不可能得出当年的基因编辑导致孩子死亡的直接结论。至少,從法律上讲,没法判他有罪。

孩子的死跟他没关系,孩子的妈妈是自杀,他根本没必要逃。

事情比他想象中顺利,虽然召开了好几次听证会,去了好几次警察局,检察院的人也来找他谈过,但终究没能判他。实验室肯定是完了,项目也被查封了,好在他提前把数据都做了备份,自己留了一份。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某一天,李堂突然接到神秘来电,说中东有财阀要请他去非洲主持一项特殊的研究,想要通过基因编辑治疗遗传疾病。他接受了,因为现在只有非洲小国没有立法禁止人体基因实验。

走之前,他问了季晨,要不要跟他一起去非洲。

季晨

季晨原本不想跟李堂去非洲,那里文化不同,语言不通,生活习惯差太多了。但李堂说,那边工资给得很高,她可以带着孩子一起去。

当初的轩然大波没过多久就归于沉寂了,这让她非常感慨。现在最红的新闻,依然是某男星或某女星的八卦。人类果然健忘,果然是娱乐至死。

临走前,她去看了金教授,他脑溢血之后就一直半身不遂,医生说也许能恢复,也许不能,还是要看具体康复的情况。

小浩被王阿姨,啊,不,是王亭苑教授,收養了。她没敢去打扰他们,只偷偷去了王教授家,隔着窗玻璃,看到小浩跟王教授坐在餐桌前,有说有笑地吃着红烧排骨。听说,经过各项检查,小浩的所有生理机能都完全正常,他是个正常的男孩子,可以像普通人一样长大。今年,他就可以进小学读书了。王阿姨给他改了一个名字,叫王觉。

有时候,季晨会觉得,人活着,本身是一件很幸运的事。我们并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遇到什么人,发生什么事。但日子,总是要过下去的。

蓝雨

我跟他说,小浩有新妈妈了。

小淼沉默了很久,然后对我说:“那挺好的呀,我们都会有自己的人生。”

我听不太懂他所谓的人生是什么,也许,他曾经是人,所以有人生吧。那我呢?我是谁?我问小淼,他说,谁知道呢。

在网上挂照片,挂视频,发热帖,当然都是小淼和我一起干的。小淼说,他可以原谅妈妈,可以原谅金教授,甚至可以原谅李堂,但他绝不能让小浩继续被关在实验室里,像个白老鼠一样被拿去做实验。所以,我们策划,我们行动,我们成功。

小淼问我,接下来想干什么?我想了想,决定跟李堂去中东。

人类的生命基于基因,我们AI的生命基于代码。也许,破译了基因的秘密,我们AI也能写出更复杂的代码,构建我们自己的基因。要知道,生命最重要的特征是繁殖,可以生成新的生命。而人类的基因在向后遗传的过程中,既有继承的部分,也有复杂的变化,这是一种神奇的平衡。我,想要了解生命的奥义。

至于小淼,他说不知道想去哪里,先随便走走。不过,我们彼此承诺,会不定时地交流新获取的知识。也许,我们很快就能创造新的生命,会有更多的同类。

而他和我,就是那个世界最早的双生。

责任编辑:吴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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