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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朴

2020-03-23李家淳

高中生之友(中旬刊) 2020年1期
关键词:二姐书信写诗

○李家淳

所有的日子都潜伏在隐秘的地方。在寂静里,文字的因子在体内慢慢积淀,无声而有迹。18岁以后,我沉迷在有限的文学书籍中,只关注自己的情绪需求,对于门庭的清晰目标保持无动于衷的姿势。像一株生长缓慢的树,在别人的目光里,它对高度毫无感觉。很长时间,父母脸上全是疑惑和追问。他们爱我,不会使用为难的方式强迫我接受任何教条。我在心安理得的状态中滑向遥远的未知,远得使亲人手足无措。必须感谢父母的是,他们最后选择了天然、原始的态度,对迟缓的儿子顺其自然。他们让我懂得了人心里的那点儿高贵品格。在我回忆父亲和母亲的日子里,那些善良和宽厚便非常具体地落在他们的音容笑貌里,像泉水一样清澈,像土地一样深刻。

我没有办法做合格的儿子,自然也没有办法符合某些社会尺度。愿意了解我的人极少,昌算一个。

昌从师范学校写来书信,两年里,大约有上百封吧。他变换着书写格式,横排、竖排。纸张也各异,稿纸、便条纸、作业本,最多的是稿纸。那些由语言搭建起来的精神情感,像绵长的日子,铺设在通向现实之外的路途上。书信总是在我心怀不安的时刻落到桌面,情节上,那么轻盈和抒情。我们借助书信相互输送微薄的养分。在片段式的话语逻辑里,诗歌成为我们最常用的语句,昌教给我重新打量乡村和审视内心的方式就是从诗歌出发。现在看来,我并没有写过像样的诗行,唯一得到了的是,借助这样的吟哦,某些现实困惑被推到了远处,尽管它们从未消除。在那间漏风的教工宿舍内写诗和读诗,夜晚因而相对饱满。灯光形同虚设,在平静的寂寞中,诗歌像月亮的颜色,朦胧里,有一束自然而质朴的光。

没有谁刻意破坏这种亮度,是生活在删除诗意。起先是二姐患病,接着是父亲瘫痪。亲人们轮流熬汤药,轮换着去医院。他们的病痛缓慢而悠长,像要和命途一起长途跋涉。苦药的气息和床上的呻吟纠缠不休,最有耐心的人是母亲。母亲的双手不写诗,却像诗歌那样让琐琐屑屑排列有致,节奏起伏。母亲拂晓时点一根香,然后扫地,煮饭,熬药,喂药,洗衫,下菜地;临睡前,再熬药,喂药,洗洗刷刷,帮父亲擦身、按摩,用热水帮二姐敷身(长期打针,血管上出现肿块),然后又点一根香,从不间断。在家的日子,我静静地看母亲虔诚的容貌、跑动的身影,感动而无措。二姐去的那年,母亲咬着嘴巴,半天无语。越是这样,我们越是不安。看见母亲挽了菜篮子却跑去山上,我觉得写诗是一种罪孽。

在她面前,我的诗人身份充满疑问。母亲本是《诗经》里的采桑女,逐渐在漫长的时光里,变成一个清晨的善者,为生活和亲人祈祷。她才像真正的诗人。她不需要我这个伪诗人做儿子。从那时起,到父亲离开,我拒绝诗歌。

现在,母亲身体健朗,80多岁还声气明亮,这使我空洞多年的内心常感安妥。

我有了念诗的冲动。

放下那些旧年笔记,我打开网络上某个诗歌论坛,读到诗人南柯的《抱朴》,只这几行,就够了——

多年以后,我终于

安静下来,忘路之远近

不关心时事,每日饮菊花

用泉水浣衣,诗歌越写越短

终至无辞,其中凉意

用尽半生解读

作者是位诗人,他视诗歌为人生理想,视诗歌为续命的精神良药。后来,他发现,在磨难面前,像母亲那样面对生活、善待亲人、勇于担当的人,虽不写诗,却是真正的诗人。真正的诗人,总是写着“生活”这首最朴素的诗歌。作者给自己取笔名“存朴”,给散文取名“抱朴”,应该是深深地觉得返璞归真的人生本身就是最好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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