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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白鹿原》的“乾”与“坤”

2019-11-27何英

博览群书 2019年11期
关键词:陈忠实白鹿原民族

何英

这是一个需要文学杰作,也产生了文学杰作的时代。《白鹿原》就是在当代文学史上的一部达到经典高度的杰作。一部文学杰作,要担得起经典二字,必得在风格和主旨方面经得起时间的考验。虽然出版至今已逾26年,但是《白鹿原》仍然受到读者的喜爱,对它的解读和阐释,依然是一个学术热点。

当代文学从来没有出现过像《白鹿原》一样厚重的作品。作为一部宏大的民族秘史写作,它从文化、政治、经济、风俗等方面,生活全景式地纵深铺开,全然没有我们通常看到的那种被概念、理念统领所表现出来的僵硬和浅薄。《白鹿原》饱满,厚实,绵密,生气关注,刚健笃实。不管是沉重的历史,还是复杂的人性,都被作家表现得刀刻斧凿、纤毫毕现。整部《白鹿原》,是一幅长长的浮雕长廊,是一整原的金黄色麦浪翻滚,是苍凉嘶哑、爱憎分明的秦腔在八百里秦川的嘶吼。

《白鹿原》也是自新时期以来,作家吸纳一切他可吸纳的文学营养和经验,是对新时期以来文学所取得的成就的总结和升华,是一次集大成式的写作。新时期文学以来重要的积极变革和成果,都被作家辩证地接受与融合,最后形成这样一部超越式的杰作。

一部《白鹿原》,叙写了渭河平原半个世纪波澜壮阔的生活,刻画了那么多性格饱满、命运各异的人物形象。在这部小说里,每个人物被自己的欲念驱使着,上演了一出出惊心动魄、跌宕起伏甚至血腥残酷的活报剧;而中国农村宗法制社会,既是一种表面稳定的古老秩序,又是压抑甚至扼杀人性的“吃人的礼教”。然而,陈忠实呈现的这个复杂而矛盾的“整体世界”,却通篇笼罩着一种刚健、笃实而辉光的天地精神。《易经》里有“刚健、笃实、辉光”的话。它显示着我们民族的充满阳刚之气的美学思想。《白鹿原》则以史诗般的叙事,体现了中国民族的刚健的性格和健全的美学精神。

“小说被认为是一个民族的秘史”,这句巴尔扎克的名言,被陈忠实郑重地题写在书的扉页。可以看出来陈忠实的小说宏愿,是要写一部我们民族百科全书式的命运史和心灵史。而他对行将覆灭的地主乡绅阶级,也同样抱持着既批判,又赞赏;既鞭挞,又挽悼的态度;“他既看到传统的宗法文化是现代文明的路障,又对传统文化人格的魅力依恋不舍;他既清楚地看到农业文明如日薄西山,又希望从中开出拯救和重铸民族灵魂的灵丹妙药。”(雷达:《废墟上的精魂——〈白鹿原〉论》,《文学评论》1993年第6期)真正伟大的文学,都是复杂而丰富的,都体现出矛盾因素的高度辩证与统一。

《白鹿原》的结构类型是典型的家族史小说。两个姓氏两代人争夺白鹿原的统治权。以时间为纵轴,纵写了所涉辛亥革命、国共合作、大革命、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的五十年风云;横向则枝繁叶茂地讲述了众多的人性故事,“塑造了一大批过去未曾有过的人物形象。”(李建军:《〈白鹿原〉的美学价值和艺术旨趣》,2016年11月8日《人民日报》)最后一个地主白嘉轩、最后一个长工鹿三、最后一位先生朱辰熙,其他人物包括鹿子霖、田小娥、黑娃、白孝文等,都已成为当代文学人物长廊里的经典形象。《白鹿原》呈现的历史生活是饱蘸着生活混沌而醇厚的浓汁,又如奔腾的渭河之水,蕴藏着巨大的势能。而小说激烈的、绝不妥协的情感力量也使古老平静的白鹿原沸腾。“那些将要失去精神家园、失去未来的人物身上的道德光辉和道德激情”(李建军:《〈白鹿原〉的美学价值和艺术旨趣》)长久地令我们震撼。

作为全书的灵魂人物,作为“宗法文化废墟上的民族精魂”, 白嘉轩重诚信,讲义气,敢担当,嫉恶如仇,致力于维护家族伦理和乡村秩序;关中大儒朱先生,只身退敌,坚决抗日,过着一箪食一瓢饮,一心向学问道的隐士生活;鹿三忠诚、刚正、守本分,却残忍地杀害了儿媳田小娥。与之相对的另一组人物,白鹿精灵白灵、从孝子贤孙到堕落黑化的白孝文、叛逆鲁莽却有着骇人生命力的黑娃、悲惨沉沦的田小娥等,这些人物的塑造,全都是饱满的、立体的、异常复杂的形象。几个主要人物的命运,也都极尽曲折,深刻再现了生活和命运的复杂与曲折,甚至神秘与诡异。

其中,白嘉轩的形象最为饱满立体。50万字的小说围绕他的一生展开。他和鹿子霖、黑娃、田小娥、白孝文、岳维山等人的矛盾冲突,构成了小说中最重要的冲突——文化冲突所引发的人性冲突。凡是与宗法社会的仁义礼教不符的,就是白嘉轩冲突的对象。陈忠实在后记中写道:

写下《白鹿原》草拟稿第一行钢笔字的时候,整个世界已经删简到只剩下一个白鹿原,横在我的眼前,也横在我的心中;这个地理概念上的古老的原,又具象为一个名叫白嘉轩的人。这个人就是这个原,这个原就是这个人。(陈忠实:《寻找属于自己的句子——〈白鹿原〉创作手記》,《小说评论》2008年第四期)

作家通过白嘉轩这个人物,串起了一部家族史;又通过这一部家族史,展示了半个世纪我们民族的灵魂史。白嘉轩看到一心要学为好人的黑娃被白孝文处决,心痛气急到眼睛包血,成为残疾,他看着鹿子霖的眼睛说:

子霖,我对不住你。我一辈子就做下这一件见不得人的事,我来生再世给你还债补心。

这个人物,犹如一把钥匙,帮助我们打开了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库藏,让我们看到了自己民族的文化传统、人伦精神、思维方式,以及伦理文化的特征。对这个地主乡绅的农民式狡黠,讲究风水迷信,视土地如命的品性,作家也绝不回避。

在鲁迅的鲁镇,巴金的《家》《春》《秋》中,宗法社会都是抨击、控诉的对象。《白鹿原》对中国古老的传统社会,却是从正面从头说起:中国农村的宗法制社会是如何形成和运作的,它的深层结构和原理是什么?这个中华文化培养的人格,又是怎样地既有正面价值又有消极影响?这样,就更加深刻地引发我们思考探究中华民族的历史命运和文化命运。

如何塑造女性形象,能够检验一个作家的精神高度。陈忠实在后记中写到田小娥这个人物的创作过程。他用了“关于性,庄严与挑战”这个题目。卡朋铁尔和田小娥是一起到来的。前者的“神奇现实主义”启发他,要创造出一种全新的、不走老路的现实主义。于是他翻阅了包括蓝田县的三个县县志。他说,自己在蓝田县翻阅一卷一卷《贞妇烈女卷》里无以数计的女人不敢说出口的心声,内心的庄严感由此而产生。灵感就这样天降了。作家既要替这些无声埋葬自己青春人性的女性发声,更发现了撕破白鹿原上统治的宗法道德,爱与性所具有的摧毁性破坏力。田小娥就是这一力量的化身。作家还要把他新发现的潜意识、非理性、魔幻、性、死亡意识等现代主义手段和领域,借田小娥这个人物,来一个刀锋检视。除了田小娥这个令人既爱又恨、既可怜又可鄙的魔女,《白鹿原》中还有仙草“坤”一般的地母形象,更有完美无瑕的女性:白鹿精灵白灵。她是书中最明亮动人的存在。白灵与兆海的爱情象征着国共合作的初始;与兆鹏的结合,是白、鹿两姓终于合一的隐喻。正如波伏娃赞扬了《红与黑》中司汤达对女性形象的拓展,《白鹿原》也一反此前女性形象的扁平化,赋予女性以智慧与主观能动性,拓展了女性的魅力。

按照《易经》这部儒家经典的概念体系,“刚健”是乾的体现,指顽强不息的生命意志;“笃实”是坤的意涵,指厚重踏实的德性品格。刚健、笃实,就是天地精神的精华。《白鹿原》刚健笃实,辉光日新,传达出我们民族追求道德光辉日日新的美学思想。陈忠实的这部杰作,值得我们民族永远珍视与骄傲。

(作者系新疆艺术学院学报副主编,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生院中国现当代文学专业博士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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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资料
传承 民族 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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