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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

2019-10-21祁媛

星火·中短篇小说 2019年3期
关键词:小海

祁媛

想到今年是自己三十多年来第一次独自过春节,她心里就有点如释重负的感觉。

多少年了,这是她第一次置身春节返乡大潮之外。终于熬出来了,她感到一种解脱,觉得身轻如燕。所有与春节回家相关的事物,比如买礼物,比如走亲戚,要给家人带哪些药,担心药是否有假,等等,都不用再烦恼了。

当然,她同时也有点罪恶感,因为是父亲不在了,家散了,才不需回去的。难道父亲在时每年的回家就不愉快吗?难道家散了就一身轻了吗?不是的,不是这样的。她思绪有点乱,一时也理不清。

天上不觉漫起了蒙蒙细雨,脸上丝丝的湿凉。街上已没什么人了,都像自己一样提前下了班,但他们是缩回家,或依旧在漫漫的回家路上。这么多年来,每天上班急匆匆,下班回家急猴猴,好像从来就没空在这附近走走。她突然想撒欢疯跑,想在街上连翻十八个筋斗,或者对着黄浦江大喊大骂。

街上空了,写字楼空了,天空了,一种春节前特有的空城市景。人车稀少的公路显得笔直爽快,好像熬了一整年,终于可以伸展一下腰腿了。路口交通灯红绿黄的切换也失去了意义,徒落成三个灯色的不断变化而已,自己和自己玩。咦,终于来了一辆长途货车,正好撞在红灯前,停下。年三十了,谁还在干活啊。于是她就往大货车的驾驶室里望了一眼,想看看那司机长什么样儿,有什么与众不同之处。但碍于玻璃窗的亮亮的反光,啥也没看到,绿灯亮了,货车就气势汹汹地开走了。

她觉得有点冷,重新整理了一下围巾。头发也凌乱了,心里有点空。心空的感觉真好,也说不上来怎么好,反正觉得这正是自己一直想要的。她很早以前就发现自己喜欢慵懒,喜欢悠闲,不喜欢忙,或者更确切地说,她不喜欢做事。就这样,无所事事最好。可生活却逼迫她做相反的事,考试,打工,参加培训,找工作,整日忙于文件归档,复印各种文件,预约客户和出庭日期,等等。她想,这就是大家所说的命吧。

她是容易安于现状的人,有份工作就行,完全没有职业女性的野心,也不和那些有野心的人交往,觉得和那类人相处心理有压力,不舒服。可不久前她离了婚,房子业主的名字和一百六十多万的按揭一起移到她的名下,负担很大,工作常常忙得眼睛发胀,头发晕。

这样走着走着,差点踩到一块香蕉皮,旁边的果皮箱口还塞着一只鼓胀的尿不湿。忽然意识到走了这么久,现在身在何处?要去哪儿?于是停下,定定神,左右张望。她看见广告牌上有无数只粉红的小猪佩奇在得意地瞪着眼睛望着她,附近的树上还亮着圣诞节用的许多小灯,不知是懒得拆下来还是有意为春节留用。过了一会儿,终于想起自己刚才提前下班是要回家去的。是的,当时想早点回去,痛痛快快睡一大觉,睡上几天,甚至睡上整个假期。这几年很累很累,终于可以好好休息一下了,不用再操心别的,真好!

这个春节期间,屋里冰箱是否有食物?好像有的,对了,这些天陆陆续续买了点,有冻羊肉和冻饺子,还有一些茄子、上海白菜、豆角和一些方便面。想到这,她悬起的心,又落了下去。

如果忘了买吃的,商店又一个月不开门,会怎么样?她想到冰箱里还有很多化妆品,它们挤满了那几个本来应该储存蔬菜和水果的地方。那些护肤膏、护肤霜本身好像也像食物,一种凝脂,一种人工脂肪?

算起來父亲去世已有三年了,时间过得真快,有时感觉就像上个月的事。父亲死于颅内蜘蛛膜下腔出血,当她赶回去的时候已经死了两天了。父亲躺在一个冰柜里,穿着一身奇怪的中式衣服。透过那层玻璃看到的那个人,那张脸,十分陌生,以至于她不由地凑近看了看。父亲脸上布满了细腻入微的冰霜,仿佛是长出来似的,记得当时脑子里就掠过“凝脂”这两个字。觉得有点怪,也觉得不妥,但那种感觉却留在了记忆里。

父亲去世前那段日子曾说自己特别的烦躁不安,没来由地头痛,晚上睡觉头脑里好像有蜘蛛在爬。她那时没有太当真,大家也都以为是父亲工作太辛苦的缘故,没有往别的地方想。父亲最后是倒在单位的办公桌前。同事还以为他趴在桌上睡着了,结果有人发现不对送去医院时,颅内已经出血过多,无法医治了。

父亲是当地中学的数学老师,在国内发表若干篇专题论文,在同事中有一些声望。可是再精于数学又怎么样呢,他能计算出那么多难解的数学题和方程式,怎么计算不出自己的死期呢。

整理父亲的遗物时,她发现都是清一色的书,书页有些地方的眉批,完全不知所云。哎,父亲的生活多枯燥啊。她忽然发现父亲的钢笔字很好,蓝钢笔水时浓时浅,偶尔笔水枯了仅留下断断续续的笔道道。她想起父亲拿钢笔的手势有点奇怪,落笔前手老在那比划什么,幅度也大,仿佛在预热,好像生怕下笔就写错了字。她记起了父亲温热厚重的手掌,揣摩他,写下这些东西时的心迹。父亲曾手把手翁立她写字,可她总没有耐心,成年以后字迹依然马虎而潦草,歪歪扭扭的。想来,这是她的一个遗憾。

她看到了很多年前为父亲买的短波收音机,那款收音机,早就被彻底淘汰了,难道父亲生前还用吗?她打开开关,居然有声音传出来,乱糟糟的杂音,刺刺拉拉的,让她心神迷惑。她调了调波段,没有一个波段的信号是清晰的,而每个波段都是父亲曾收听过的吧?她的眼眶忽然湿了。

她看到一本数学教材里夹着许多的旧信纸,打开看,上面写了些毛笔字,墨香犹存。她想起有一段时间,父亲有练毛笔字的习惯,于是逐页翻看,都是些唐诗宋词里耳熟能详的名句。

她发现那本学报的厚度有些“臃肿”,便翻开了。几张旧的信笺纸上,毛笔写满了同样的字:秦晓芹,秦晓芹,秦晓芹……

她略惊诧,愣在那里,不知眼前这些名字是什么意思。她慢慢端详,脑子“速冻”在那里。但很快,她便以女人的,而非女儿的敏锐明白了,秦晓芹,应该是父亲曾喜欢的女人。

这个女人是谁呢?在哪?父亲从来没提过,在和母亲离婚后的那些日子里也没提过。不过对她说来这没什么,相反,作为成年女性,她有点同情父亲。

父母离婚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记得那年她刚上初一,上学要走很远的路。印象里父母离婚前并没有什么吵闹,家里其实蛮安静的。她静静地做作业,吃饭,睡觉,一切正常。只是突然有一天,母亲进她屋来,有点不大自在地对她说:“我和你爸要分了。”她一下子没反应过来,不明白“分”是什么意思,可也就是那一瞬间的“思绪空白”之后,她马上就懂了。

关于此事,母亲后来给了她很多解释。其实她不需要这些解释。她的记忆里,母亲对她并不大关心,把时间都花在了她自己身上,衣服啊,化妆品啊,各种包包和鞋啊之类;也不关心父亲,不做饭,不买菜,这些一般母亲做的事,她的母亲都不大做,一般母亲上心的事,她的母亲都不上心。所以,“世上只有妈妈好”“世上母亲最伟大”这两句人间真理,在她那里就用不上了,和她也没关系,几乎就是耳旁风。母亲再婚后,很快又有了一个孩子,和她几乎不来往了。

后来父女俩一起生活了五六年,直到她上大学。父亲话少,也不擅长表达对她的感情,但对她体贴入微。父亲会做饭,会买菜,买各种女儿才喜欢的东西,然后就做他自己的事,读书和写书,很安静。她的话也不多,和父亲待在屋里,一整天不说话也没什么,挺舒服的。但在学校,和同学相比,就感到缺失了什么,缺了大家都有的完整的家庭。她觉得自己处在周围异样的目光中,这让她感到不自在,时常感到深深的自卑。

有一次放学回家,走在浓荫蔽日的沙土路上,鸟雀吱吱喳喳,阳光斜斜地照在那个要好的女同学的脸上,美妙极了。她忽然有一种想说话的愿望,便不期然地讲到了父母,说着说着,话就多起来了,还絮絮叨叨地讲到了自己。不一会儿,她发现那同学一直没反应,侧脸看,对方眼睛正看着别处,那神情好像在说:别编了,你父母有丑事才会离婚,你别装了!她立刻泄了气,不再说话。回家之后,她把自己关在房间,开始后悔,她发现向别人倾诉衷肠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自那以后她在学校的话就更少了。初中毕业以后,她考上了市里的重点高中,离家更远,路上要走三四十分钟。但她喜欢新环境,新环境里大家都不了解她的家庭。她交友的愿望不强,相反,她喜欢自己一人上学放学,喜欢那条每天经过的落满了浓荫的土路。她戴着耳机听音乐,上学路上的三四十分钟可以听完磁带的A面,放学回家路上的三四十分钟可以听完B面,心旷神怡。那个时候没有智能手机,只有一种叫walkman的播放机,是父亲给她买的生日礼物,橘色的,很漂亮。她把它放在那件自己喜欢的肥大宽松的运动服的口袋里,不时地握着,感觉着walkman上自己手掌渗出的黏腻而温暖的微汗。更多的时候,她只喜歡重复播放磁带里的一两首歌曲,喜欢的就老听,一直听到全无感觉,她觉得自己像个愚蠢的偏执狂。很多年过去了,那些当时听得烂熟的曲子,竟然不记得名字了,歌词也模糊,只能回忆起一些主调和节奏,然后慢慢寻回某些词语来。现在,年纪大了,才觉得其中一些歌词是非常动人的,她努力拼凑,在记忆的迷宫里反复搜寻那些音乐的蛛丝马迹。渐渐地,模糊地,那些旧日的歌曲又在她耳边响起,它们时断时续,仿佛是出土的古老残篇:

“因为风在高处吹,掠过我的额头……因为天空是蓝的,我的泪水就无声地流,我记得你……记得你,想到你的蓝就会让我哭,让我迷蒙……”

“把我当傻瓜吧……把我当泥土……只要你爱我,只要爱我……哪怕让我乞讨,让我偷盗,我也要得到你的心,不要怪我,更不要嫌弃我,我只想感到你的心跳,你的心跳,心跳……”

路过一个小展览馆。这是个老建筑,民国风味,也就是不中不西的混搭款式。大门紧闭,窗却开着,里面昏暗。她忍不住凑上去看了一下,展览馆里一个人都没有,古典红木家具摆放得整整齐齐,几盏落地宫灯,墙上挂有绢画,其中一幅画中一个身穿艳红古装的贵妇人对镜梳妆,秀发及腰,神闲气定,身旁立着手端脸盆身穿绿衣的婢女。

离开展览馆沿着一条小路继续走,走了很长一段路。她不想打车,也不想乘公交车,此时就想走走。她很少有这样的好兴致,她试图回想上一次这样乱走在何时,可怎么也记不起来了。

她看到一个空旷的建筑工地,周围长满荒草,荒草长疯了。咦,这么野乱的草啊,有些竟旋而成窝,撕扯成一团,这在上海城区很罕见,以致她怀疑是不是已经走出了上海。前面拐弯处左面是一座石桥,桥下快枯干了,枯干的河床上,残留着一个个映照湛蓝天色的水洼,它们仿佛一些仰卧在地上的巨型的太阳眼镜“镜片”,凝视着天空,与城市远景连成一片。

气温似乎低了几度,她四处望了一会,有种郊游的感觉。很久没有郊游了,她想到了老家。老家周围,从前到处是青山绿水,不过逐渐消失了,现在到处都是蒙着绿纱施工网的高楼、旧橘色的升降机。雨色朦胧的铅灰天空,围墙上的宣传标语是彩色的,这些都敌不过她现在心情的怀旧和虚空。

她停在一个工地门口拿着手机对着自己拍了一张照片。这一路上,除她之外没有其他行人,她心里突然升起异样的感觉:全城只有她一个活人,路上的车全是自动驾驶的假模型,眼见的景物都只不过是海市蜃楼。

离开办公室时多喝了一杯温水,现在有点内急,只好找洗手间。可奇怪的是,平时上海街上常见的卫生间指示牌都神秘失踪了,她转了一会儿,徒劳无获。几乎要哭出来时,终于看到了那个已经破旧的标志,顺着标向走,来到了一座商厦员工通道入口。推开肮脏的木门走下一层半楼梯,是成堆的乱七八糟地堆起的废旧装饰招牌,地下空间特有的阴霉气味顿时包围了她。

推开另一扇破门,眼前出现几条通向不同地方的走廊,那个卫生间的标志不见了,只好随便走进某一通道。走着走着,感到地上微微发粘,低头看,水磨石地面上有积累而成的“油腻层”,知道这种东西会引领自己走向餐厅,于是原路退出,再走另一走廊。果然,没走几步,就闻到厕所固有的气味,心中一悦。

这么难找,迷宫一样,她心里想着,冲完水以后竟然有些舍不得离开,因为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才能再找到卫生间了。

往回走时,她果然又走错了地方,不知不觉来到了一个商铺区,只是大部分铺子都关了门上了锁。那些清空了的铺子里一片狼藉,垃圾,网线,啤酒瓶,奶茶杯,鞋垫,等等,还有一大片碎玻璃渣,其间好像有血迹。恰在这时,她听到了一阵急促的、持续不断的人声,是做爱的声音,咿咿呀呀的。朝那声音传出的方向望去,是从一个关闭的铝质卷闸门后面传出来的

她不由地欲快速走开,却碰到了地上的啤酒瓶,“格吟”地响了一下,那卷W门里的声音便突然停止了。她尴尬而紧张,拔脚就跑,一路传出各种踩碰声,经过几个通道,糊里糊涂地来到了路面上。

进了家门,首要的事就是把鞋子和袜子踢掉,光脚走进客厅川舔日咕嘟地往嗓子里灌水,然后一头栽在沙发上。困乏感如同摇晃后的啤酒沫一样难以抑制地溢了出来,她很快就睡着了。

醒来天已漆黑,窗外的月光,晴朗地照着客厅里地板上成堆的书,还有碟片和打包好的箱子。她任它们摞在那里,每次走过客厅都要在它们之间穿行,有点万水千山的味道。

刚才走了多少路?她想了想,大概有十几里吧。想到那些荒草,老石桥,便有点发呆,特别是与那急促的做爱声的邂逅。那卷帘门后面是谁呀,那声音真是忘我。她想到了已离婚的丈夫,哎,好像都很遥远了,难道真的很遥远了?果真如此,那她必然老了!

她回忆起刚和丈夫结婚那年,去他家过年。年三十晚上,电视上正进入春节晚会相声时段,丈夫在里屋接了个电话后,就匆匆地出了门。说很快就回来,结果一直到晚会结束,各方纷纷贺岁时,仍不见他人影。她忍不住出门去找,可这个小城市对她来说几乎是完全陌生的,怎么找啊。走到哪算哪吧!这样寻遍许多地方,未见任何迹象,仿佛夜晚吞掉了他。各家各户出来大放鞭炮和烟花了,各式爆竹噼里啪啦疯炸了一通,烟花在寒冷的夜空纷纷绚丽绽放,人群在欢呼。她却没有这样的心情,她想丈夫会不会出事了,她很烦躁,也很绝望,心里难受极了。却在离家不远的小巷里撞见了丈夫,他正低头和一个女人说着什么,感觉很熟,不是一两天的交情。两个人站得很近,眼看就要搂在一起。那个女人看见她,露出惊恐,转而变成了有点挑衅的神态。她迅速地走开,稀里糊涂地回了家。丈夫与她前后脚回了家,她什么也没问,丈夫也没说话,彼此沉默了许久。之后有没有争吵,她己记不清,那件事好像就这么过去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只是把它存在了内心一个硬盘里。

现在想来,当年急急地结婚,也是因为自己家人不在了的缘故吧。她想要有个家,一个风雨飘摇的世界里的藏身之处,一个小窝。其实她一点也不了解那时的丈夫,初次见面,她和前男友分手小半年,仍处余怒之中。两人一起去喝了几次茶,他投其所好地约她看了几次摄影展。他温和而腼腆,大部分时间都在听她说话,只有她问的時候,才开口徐徐作答。总的印象是,他永远在坦白什么,在表白什么,非常坦率直爽。现在想来,她那时看上他的真正原因其实是对他的一无所知。她暗忖大部分人都只对自己无法掌握的人才会痴迷,此外她还有个幼稚的看法,就是只要她喜欢对方,对方就必然一股脑儿地接受她的想法,认同她的价值观和处世方式。事实上她完全错了,她只是把自己理想的幻影,投射到了对方身上。

那次除夕之夜的密约被她发现之后,她就和丈夫隔了一层了。他酷爱喝酒,常常趁单位聚餐或者和朋友聚会的时候喝个烂醉,次日“挺尸”一整天。起初她并没有过多地责怪他,她想他会不会很自责啊,要不就很纠结,那就给他一点时间,让事情慢慢归于平静。可时间久了,两人之间的隔阂反而变深,他逐渐变成了嗜酒。她感到深深的失望:是你伤害了我,而你却更像个受害人!

她想起回他老家摆喜酒那天,敬酒时用的是庐州老窖,七十二度烈酒。她担心他不胜酒力,想把酒偷换成水。他不肯,说被发现了会让别人觉得不受尊重。几十桌酒敬下来,他已不省人事,吐得一塌糊涂,吃进去的东西几乎全吐了出来。他那醉样使她感到自己的胃忽然也难受起来,刚吃下去的不太新鲜的肥羊卷即刻在她的胃里翻腾转化为泔水,她觉得自己也马上要吐了出来。但是看到他的那些家人和亲戚都神闲气定,表情淡然,她克制住了自己呕吐的冲动。

在相当一段时间里,丈夫宿醉之后发出的令人作呕的气味,让她想到老鼠那湿湿的灰毛和光洁的尾巴。她渐渐开始厌烦,并想到疾病和腐烂,有时她会出现某种错觉:在杂草丛生的野地里发现了一根毫不起眼的绳子,她捡起来,试着拉了拉,发现绳子的另一头深陷在沼泽里,而沼泽里有个怪力在死死拉着绳索不放。于是她甩掉绳索,用手拼命地挖着藏有怪力的地方,想把那怪力挖出来弄死,可越挖越深,而自己好像也慢慢陷入其中,她开始害怕。

很快,如果丈夫喝了酒,一连几天她都会拒绝和他同房。沉默的丈夫敏感地感觉到妻子对他的反感好像不止是酒,还有别的。慢慢地,每当酒后他就睡在客厅沙发上,彼此之间的话也越来越少了。本来就平淡不甚牢固的婚姻摇摇欲坠,她望向丈夫的眼神越来越有了距离,甚至在该向候的时候也像一个陌生人。他们的婚姻就像空心而又泡了水的楼梯,一脚踩上去便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后来,她和丈夫都越来越不喜欢待在家里了。为了能晚点回家,两人开始互相说谎,而彼此其实都不精于此道,不过都很识相,尽量避免互相拆穿。总之,两人的感情越发淡了,淡了就淡了,日子得过且过,大家差不多都如此,这样想着,她倒是能维系自己心态的平衡。可每年春节就遇到麻烦。

双方都有父母,去谁家?他坚持去他家。她一般都是顺从的,事实上,即便那次丈夫除夕约会旧情人的事发生之后,她也常去他家的,她学会了容忍。

参加工作后,她年年春节肯定是要去看父亲的。但结婚后仅回去过两次。她觉得丈夫也有父亲,而且是独子,尽量随着他。

她知道父亲春节时的孤独。一个老头,只能去一些亲戚家串门,父亲是个要面子的人,独自过春节,亲戚问起来不容易对付。那两年她只能寄些营养品回去给父亲,还有某些平日和父亲有点走动的亲戚,心里总觉得有愧于父亲。她想到每年春节回家,敲门,防盗铁门打开时的金属轻微碰撞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然后白发的父亲慈祥的脸就出现了,他问的第一句话永远是“回来啦?”她说的第一句话永远是“回来了!”

丈夫对此却没有什么感觉,觉得一切都理所当然,她只好继续忍着。如果没有丈夫的那次失业,也许两人还会凑合着过吧。但该发生的总会发生的。丈夫是码头货物仓库的数控管理员,头脑聪明,不时会做些管理软件上的更新,本来是单位的红人,只是一次酒后失态,骂了老板,说出老板一些受贿的事,结果第二天就被开了。之后,丈夫在同行业里找不到工作,变得很沮丧,背着她喝酒喝得更厉害了,不久胃出血住进了医院。她得知消息后,第三天才去探望。

到了医院,发现丈夫的病床前坐满了人,其中自然有婆婆。婆婆是个黑瘦矮小的女人,面容似铁,有渔民特有的那种坚硬。看到她来了,婆婆的眼神就像是看到一条已经卖不出价钱的死鱼,不仅在责怪她来得太晚了,而且分明觉得自己儿子的酗酒,责任全在媳妇身上。她用冷冷的目光给予回击,而婆婆的目光则更火辣有力。两个女人就这样坐着,对视着,丈夫夹在她们之间呼呼昏睡。

也不知婆婆何时离开,看看墙上的钟,指针已行至下午两点。时间真快啊,她想着,发现自己在刚刚逝去的时间里,总是望着窗外小水塘里一只水泥做的假鸭子,那只鸭子在太阳下竟然是绚丽的。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盯着它,一只没有生命的粗糙丑陋的假鸭子,为什么不看看鸭子旁边的水草,池塘边的小树,再不然看看来往的病人和家属也是好的啊。她不明白自己当时是什么心情,绝望?伤心?气愤?好像都有,又好像都没有。

一个月后丈夫出院,两人就办理了离婚,算是和平分手。从民政大厅从来,独自走在街上,她觉得自己变得麻木了。

她有初恋吗,似乎有,似乎没有,她不是很清楚。她不大知道别的女生的情感经历,闲聊中,发现她们蛮容易就说到各自的初恋,有些人津津乐道,沾沾自喜,争相自夸初恋男友的英俊潇洒。而这个时候她总是没什么好说的,她觉得从来没被男生追求过。自己个子不高挑,胸也不丰满,唇形也欠甜美。在寂寞孤单的日子里,有时她会陷入对往事的回忆,模糊又专注,好像稍不小心,记忆的链条就会在某处断开。

高二时,班上来了两个转校生,其中一个男生坐在她后排课桌。他瘦瘦高高,偶尔被老师叫去板书时,她便注意到他的与众不同,也说不出哪里不同,好像是个陌生的熟人,在哪里见过。

他的手细白如女生,但骨感还是男生的那种,俊朗的眼神让她不敢直视。他一在黑板上写字,班里都安静下来,连老师也那样地看着他,像看一个成人似的。他一笔好字,写完后回到自己座位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老师看看黑板上他写的代数方程的题解,然后问大家对不对啊。班里很安静,没人说话。老师又仔细端详黑板上的题解,说是对的,略停顿了下,又说:“嗯,表述也简洁,字迹也端正清晰,好习惯。”说完又抬头看了看他。

他的体育也很好,跑步总是班上第一名,原来他并非像在黑板前写字答题那样文静。其实,她常常听到后面的他和同桌暗暗打斗嬉闹的动静,有时还发出坏笑声。一次他俩好像互相掐了起来,响动忽大,自己的椅背被后面桌子猛烈地撞了一下,她的后背也像被谁踹了一脚。可她忍着没回头,怕正面看他。老师走过来了,问闹什么,他说没干什么啊。老师说,没什么?那我刚才讲了什么?讲到哪里了?他回答,说讲到了什么什么地方了,重点是什么,解题的要点是什么,等等,居然都知道。老师意外,她更意外和奇怪。

那天晚自习后,她沿着那条沙土路回家,发现前面一个人走路的样子有点像他,心里一紧,不由稍微加快了脚步。正要赶上时,那人回头了,果然是他。他没什么反应,好像没有认出她,似乎还有些警惕,看着她发愣,连个招呼也没打,哪怕稍微微笑一下,点头示意一下,也没有。这让她尴尬和失望,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而且越来越慢,最后几乎停了下来。而他这时已经回头继续往前走了。她停在那里,许久没动,然后才恢复到平常走路的速度。

当天晚上她趴在桌上呜呜地哭了,回想当时的窘况,觉得自己太自作多情了,简直无地自容。后来,她逐渐找到了一个可以使自己稍微释怀的理由,使自己不那么心灰意冷。那就是,他的麻木和冷漠是因为天黑没认出她来。是的,晚上没月亮,天太黑了,肯定没认出她吧,而且她自己也没有对他说“是我,我是坐在你前面的那个女生”啊。这么一想,她的心情好多了,破碎的自信和希望重又复原,再次计划拦路自荐。不过这回她决定要挑个有月亮的晚上,希望自己走到他前面一点,以便他容易辨认出她来。

一开始,他们两个就这样一前一后地走着,夜色里,一抬头,法国梧桐的枝条一一闪过。那时候,风也是轻的,伸出手,风就在指缝间游走。渐渐地,他们开始熟了,开始并排走,开始聊天,回家的路变得像在散步。他讲起他小时候的事,讲起他的父母和妹妹。她突然嫉妒起他的妹妹了,一种荒唐和扭曲的心理。他们分享彼此喜欢的歌手和音乐,越聊话就越多,回家的时间也越变越长。道别的路口有一棵巨大的泡桐树,他们有时第二天就在那棵树下碰头一起去学校。19岁,潮湿又压抑,他对于她,是每天下自习后黑暗街道里的一絲微光,疲惫不堪的日子里的一点安慰。

有一天,在快走到那棵泡桐树的时候,他往她手上塞了一盘磁带,是王菲的《红豆》。她清楚地记得那天是三月初春的夜晚,她过早换上了单鞋,风吹过来,不再像冬天那样刺骨,却是另外一种寒凉。她走到家里的楼下,望着昏黄的路灯,开始仔细打量这个居民区。家里客厅的灯亮着,父亲在等她回去。她在楼梯间反复听着《红豆》,闻见了空气中传来的植物的气味。她隐藏好自己的情绪,走回家,躺在熟悉的床上,困倦就来了,闭上眼,泪太烫了。迷迷糊糊中,她觉得悲伤就是她眼前的这个房间,是长方形的,她又听见了父亲的咳嗽声,她想,幸福也是眼前的这个房间,也是长方形的。

但是之后有一天早上,他没来上课。随越孤单。她看到了自己月亮下的影子,感到一种银灰色的寒意。

很久以后,记忆里的他逐渐模糊,直到她结婚时,初恋又浮现在记忆里,一掠而过。

她隐约地有些淡淡的无奈和伤感,为了安抚自己,便用“荒唐可笑,幼稚无知”来形容那时的自己。这样一来固然有点效果,却仍无法彻底忘掉他。有时心情好的时候,她会想,如果他没转学呢,如果他们后来在一起了呢,命运就大为不同了,但怎么个不同,她也不清楚。心情不好的时候,她会想,难说他不会变成一个负心男,一个混蛋,一个城府极深的没心没肺的家伙,等等,为什么不会呢,毕竟对他只是短暂的印象,不大靠得住的。

她工作这么多年了,业务范围虽然主要涉及金融和法律,但也必然涉及人,人的动机和各种计谋,时间久了,自然会影响她对生活的看法,不知不觉地改变她原来“粉红色”的人生观。所以,她通常不看好事情假设的结果,她感到所有假设的结果都差不多,包括她的那个初恋,更确切地说是“单恋”。

而她对人情的深刻失望,来自父亲的去世。父亲火化的那天,她坐在殡仪馆的小房间里等骨灰。母亲没来,大部分亲戚都没来。小房间里还围坐着一圈别人,手捧各自亲人面带微笑的遗像,眼睛却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那里正在播放影星代言的广告,秋装清仓大甩卖,欧美贵族手表经典劳力士,华为翻盖手机王者归来;而那些没看电视的人,则在低头玩着手机,时而发出嗤笑和啧啧赞赏,有的还动手拉扯推操,轻轻地乐成一团。这个为“死”而存在的小房间里,人们似乎都忘记了“死”。她看着父亲的遗像,照片中的父亲在对她“微笑”着。自己就那么孝顺吗?你不是在父亲住院的那些日子里,常感麻木了,身心疲惫?有时托人为父亲买药,寄去或春节带回去的时候,不也闪过一些现在想来有些可耻的念头吗?她觉得对不起父亲,可父亲已经无法知道,不需要知道了。

小房间外阳光明媚,晴空万里,天气出奇地好。蔚蓝的天空中,白云朵朵,就像一朵朵花在天上盛开,真是一个美丽的日子啊‘她回忆起和父亲生活在一起的点点滴滴,那些他们一起聊天、逛超市的日子,心里一阵酸楚,同时又升起一种奇怪的安慰:父亲不在了,但他是消失在这样一个美丽的日子里。

有时走在交叉路口天桥上,看到四周熙攘的人群,尤其那些草根族群,她就会问自己,有一天,自己变成了那人群中的一个,会怎么样?她不敢往下想。她看着自己擦得程亮的皮鞋尖,推测着这双漂亮的皮鞋假如随着主人落到街面,汽车压过去,自己就会融进那黑灰色的柏油路里去,可鞋就孤零零的落下了。这样不好,皮鞋是无辜的,她应该先把这双美丽的鞋脱下来,端放在天桥上,然后再纵身一跳。

那么,这双鞋会感激她吗?它跟她时间不长,才两个多月吧,是她在一家法国专卖店买的。它现在的外形和出厂时的差不多,所以还不太合她的脚,他们之间还有隔阂。但再过几个月,再度过半年形影不离的生活,鞋的形状就会随着她的脚的形状了。那时,鞋就会了解她,她的世界和她的那些微不足道的秘密。当然她也会更了解鞋,那藏在美丽形状里的对主人的体贴和忠诚。所以,鞋啊,你要好好地留下。

从回屋到现在,她躺在沙发上的蜷曲的姿势一直没变,一动没动,仿佛一只受伤了的动物。隔壁邻居家里传来清脆的碗碟碰撞声,间杂着小孩子的嬉闹。

有人敲门,她翻了个身,静待敲门声再次响起。可是没有,而是另一种碰门的闷闷的响声之后,门外就恢复了平静。什么情况,莫非又是小偷踩点?她依旧躺在那里不动,琢磨着万一门外那人开锁的话,自己该怎么办。

她悄悄地从大门上的猫眼看出去,没人。于是慢慢开门看,发现门上贴了个纸单,快递员留下的。她回想着最近也没在网上订什么啊,细看单子,发现果然送错了地方。

嗓子眼里痒,像有一只蚂蚁在那里爬,难受得很,便回屋去厨房弄了杯水喝了,然后又到沙发上继续蜷着,觉得这是世界上最舒服的睡姿了。渐渐地她又睡着了。

过了很久,也不知道有多久,她感到有亮光一寸一寸地爬上她的脸庞‘一却紫唇,鼻子,然后眼睛,像“光的蚂蚁”,两只,五只,十只。她用手挡住了眼睛,“光邺独义”就消失了。移开眼前的手,光又回来了,红彤彤的,似乎越来越亮。她无奈地睁开眼睛,发现窗外亮光冲天,盛大的烟花在劈头绽放。她一下子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过了十几秒,灵魂才逐渐归位。她最近总是会突然址归!头昏睡,她仿佛看见睡魅小鬼在狞笑,它把她的生命又掰走了一块时间。无缘由的昏睡说明她老了,精力不如从前。她想到50或者60岁以后,可能每天都必须午睡,在昏昏欲睡中慢慢把腿伸进坟墓。她看到自己佝偻的瘦小背影,一步步走进冬日雾霾中,渐渐隐去。

她既沮丧又惊恐,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几乎是愤恨地打开了电视机。熟悉的音乐和旋律立刻从电视屏幕里传了出来,是春节联欢晚会,这是她从小到大每年除夕都看的节目。其实她不在乎节目是什么,内容有多烂,她觉得只要看完,除夕也就过去了。过年对她而言其实已经失去了庆祝的形式和意义,变成了一个苍白的时间节点,但她还是会坚持把电视打开,让春晚作为一个背景音停留在那里。她需要这熟悉的背景音,毕竟她的生活中能让她感到熟悉的事物已经不多了。

已经十点钟了,联欢晚会进行了一半,一个话很多的台湾矮个子男人拿着一個像酱油壶一样的铁壶,在表演所谓的奇迹魔术。他一边不断地喊着见证奇迹的时刻来了,一边不停地从壶里倒出红酒、啤酒,还有豆汁之类的东西。她三心二意地看着,丝毫没有觉得这个节目有什么激动人的地方,但是电视机里的观众好像很买账似的,不停地鼓掌喝彩。

她撇了撇嘴,站起身来,径直走到厨房里去下水饺。据说现在很多速冻水饺是用非洲瘟猪肉做的,可是她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报复性地一股脑把四十多个水饺全部扔进了锅里,好像她能一气吃完似的。

看着那些水饺落入锅底,她搅动了它们一下,锅里的水便出现了水涡。她继续顺势搅动,水涡更明显了,而且水饺都顺着水涡愉快地旋转着。看着看着,她感到有点眼晕。但她没有把目光移开,一直盯着,盯着,直到漩涡慢慢消解,白胖白胖的水饺重新落入锅底。

她想起爷爷奶奶还在的时候,父亲带着她去青海过年,那是父亲的老家。那时过年是大事,年夜饭简直就像神圣的仪式,为了除夕晚上那顿饭,两个老人要提前十几天就开始准备。在她的记忆里,那次除夕,那次春节,是她最难忘的节日了。

奶奶炸的肉丸和藕丸太好吃了,远超过妈妈的手艺。她记得和爷爷一起在水泥地上搓藕泥。先在角落里挑选一小块干净的空地,然后清洗地面,爷爷用猪鬃刷子反复擦洗,之后那块水泥地就泛出了青灰色的沙粒的“皮肤”。她和爷爷拿着藕在水泥地面反复来回搓擦着,不一会,奶白色的藕泥就出来了,细腻绵柔,像刚刚融化的冰淇淋。用不了多久,搓出来的藕泥就堆成了两座奶白色的小山。她和爷爷相视而笑,彼此觉得是那么的快乐。不过这种藕丸里偶尔会吃到细沙,但她觉得没什么,完全不妨碍其美味。她至今仍然觉得那是自己一生中所吃到的最难忘的食物。

她犹豫了一小会儿,前思后虑,最终还是决定离开,心想待会儿给他发个短信,找个借口就是了。想到这,借着那棵植物的遮掩,她悄悄走向洗手间的方向,然后从另一个门溜了出去。

风声雨味扑面而来,外面已经瓢泼大雨。街面上斜斜地漫起了水气,两边的商店都消融在雨色里,仅剩下模糊的影子。她没有带伞,只好站在一家水果店门口边躲雨,边看雨景。

没伞的那些行人在雨里小跑,打伞的则低头弯腰缩着身体,好像想把自己缩到比伞还小,一副倒霉相。一个胖子在雨里走,穿夹克衫,虽然打着伞,也几乎全身湿透。他满脸雨水,皱着眉微笑着,徐徐地走,雨急急地下。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雨,而且在冬季,难道要把这座城市淹没吗?

这时,她的手机再次响起来了。是约翰。她没有接,她有点害怕,不仅掐了来电,而且关掉了手机。

她想到刚才约翰酒醉唱歌的样子,心想和他在公司的样子真是天壤之别。人真是个怪物,一瓶酒下去变成另一种人,酒更是怪物,可以改变任何人,哪怕是二三两,也会使某些人大变。

她想到自己仅有的几次醉酒,真可怕。她下领的一个小疤还是一次醉酒摔倒在楼梯台阶上留下的,好在疤在下领内侧,不易察觉,加上可以用长发挡一挡,但她自己老是觉得谁都能看见。

她突然不想回屋了,去哪呢?她不知去哪,心里也空了。

总要去个地方。等了很久也没有一辆出租车,哎,过年了,谁还干活呢,都回家了。她这样想着,看到不远处,竟出现了一辆亮着绿灯的出租车。她立刻伸直了胳膊朝那车挥手,那车就开过来,停在她身边。

“去哪啊?”司机歪着脑袋看着她问道。她含糊地支吾了一声,说:“你去哪啊?”

“我去哪?暖,有你这么打车的吗!我跟你说,如不顺路,我不能载客的。”说完,司机又加了句:“我这是最后一单。”

她不知道去哪,或者说不知道有几个可以去的地方。去哪呢?她迅速挑了个离自己住处近一点的江滨公园,说去那里吧。司机想了想说,上车吧。

雨水变成了雪花,漫天飘了起来,街景更有点岁暮的味道了。

街上人稀车少,天色也更暗,看来这雪还会持续下的。望着车外飞舞的雪花,她想到这好像是今年的第一场雪。

司机忽然把车向前方路边开去,一边开,一边问坐在后座的她:“不在意拼车吧?我看看顺不顺路,顺路就搭上那人,好不好?”这时她才看见前面马路边有人在招手。

那人挥着手中的红帽子,手里拎了个什么扁扁的黑箱子,像是乐器箱。司机摇下车窗问那人去哪,那人说了个地名。她一听,是她家附近的小区,真正的顺路了。那人说话的声音蛮熟,她便打量了他一眼。因为是后侧,看不清那人的脸。这时那人又说话了,说真不好打车,他已经站在那里等了快一个小时了。说完拍了拍自己袖子上的雪花。她终于认出来了,原来是他。

他叫小海,曾是她的对门邻居,这个人对她而言很特别,时常让她心绪难定。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之后不知何因,小海搬走了,而且是悄无声息地消失,这让她着实难受了很久。没想到今天遇到了他,这么巧,她欠身碰了碰他的肩膀,说,是你吗,小海!?小海回头看,略迟疑片刻,也立刻认出了她,热情圳申出手来,握了握她的手。她觉得他的手很涼。

小海问她还住在老地方吗,春节怎么过啊,回老家吗,等等。她都一一回答了,也问了他的近况,春节是否也回老家。他说他太忙了,不常回去。然后忽然说,既然你也不回去,那就一起过吧?她支吾了片刻,说好啊。

认识小海,大概是两年前吧,她还没离婚,刚刚买了那套公寓。当时整个楼都是毛坯房,周围配套设施还没齐全,她就开始装修了,并以最快的速度开工装修,目的就想尽快从租的公寓里搬出去。她本想买个二手房,这样就不必装修,过户后直接入住。但是,相比市区,她更喜欢郊区有点荒凉半开发的地段,没什么人,而且居住空间相对宽敞多了。

半年后装修完毕,她立刻搬出旧居,迁入新屋。短暂的宁静生活很快就过去了,先是头顶上的公寓开始装修,锤子砸墙的声音震得简直像锤锤砸在她的脑袋上。很快她就发觉,新的声音又传来了,这次不是锤子砸墙,而是摇滚乐之类的声音轰轰“撞”来,太吵了。尤其是晚上,九点后还没停下来。实在忍无可忍,只好硬着头皮敲门抗议。门开了,露出一张男孩的脸,哎呀,如此秀美文气,哪有一点和那暴力的音乐相关啊,而且,而且,这么俊美的脸怎么能属于男孩呢.她呆在那里。

那张脸莞尔一笑,说对不起,打扰您了。她仍然愣在那里没及时回应。男孩的眉目间有了迷惑,有点不知所措,扭头对屋里的什么人说安静一点,把音量放小一点。音量果然小了。这么礼貌,歉意也是真诚的,她的气也就立刻消了。回屋后,她还是觉得有点什么怪怪的,可又说不出来。他是谁呢,一个男孩,也就二十出头,为什么这么眼熟?不知怎么,她对自己断然阻断男孩的音乐感到了歉意。

再次见到他时是在电梯门口。她进去,他出来,那么一照面,男孩看到她又露出歉意的微笑,同时也隐约地表达了另一种潜台词,就是:对不起是对不起,打扰到你了,但音乐总是要放的,因为音乐嘛,音乐是伟大的!

她注意到他屋里常有各种女人进出,她比较有印象的是一个戴红棕色假发的女人。那个女人长得十分男性,鼻型坚挺果决,锁骨突出,只有涂了口红的嘴唇和眼神,才能看到微茫的女性柔和。后来这个女人不大来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学生昧的长头发的女孩,脸色青灰,仿佛总在阴影里活动的动物。两人老吵架,那女孩的嗓门就像个旧的大喇叭,隔着门都能听到,可又听不出内容。

后来有一次两人在附近小超市买东西又撞见了,就一起逛了起来。他脖子上挂着一个大大的耳机,背着一个黑色的书包,更显出他的瘦削。她觉得如果他没有身上那个背包,可能会被重金属音乐撞倒。她主动问了他的名字,他说叫小海,然后微笑地补充道,大小的小,海盗的海。

那天晚上,望着窗台上月亮的银辉,她终于想起来了,他像高中时单恋过的那个男生。

十一

出租车在一个不起眼的小巷子口停下来,因为巷口太窄开不进去。小海和她一起下了车。

沿着一条两侧停满了车的街道走,便来到了一个库房。上楼梯,楼梯上都是尘土。她问小海怎么搬到这种地方了。小海答这地方不是居住区,弄音响不用担心有人报警。说着已来到了一个大铁门前,小海掏出一串哗啦哗啦响的钥匙串,捏出一枚钥匙开了门。

屋里很大,黑沙发,热带鱼水箱,墙上有些海报、挂毯和油画,墙边是书架,上面有光碟和各种洋酒和饮料,没有电视机,只有一个大音响和几只大喇叭。

小海问她喝点什么,她说随便,于是小海给她倒了一杯柠檬汁。她注意到小海拿着透明玻璃杯的冷静而细长的手指,她想到初恋男生的手也是这么冷静而细长。

她问他为什么突然搬走了,连个招呼也没打。他说家里有事,急需钱用,只好卖了房子。她问他老家是什么地方。小海说是江苏苏北的靖江。她又问他是哪出生的。他说是苏州。她听了,想了想,便不再问了。

小海也问了她相似的问题,她在回答中脱口说出自己已经离了婚,说完立刻后悔,觉得不该说这些。小海说现在离婚的人很多啊,所以还是不急于结婚的好。然后说起他正在写的曲子,就是为一部小成本的婚姻内容的电影写的,问她要不听一段?她说好。小海就打开手提电脑,找了一个音频文件播放。

他简单地向她说了一下电影的情节。一个谋杀案,女人要去杀掉从前的丈夫,在去杀夫的路上,这个女人要独自走过一条长长的无人的窄巷,音乐就从这个时候开始了:低音,用大提琴拉出来的固定低音,之后持续反复好几个小节。然后第二声部起来了,是钢琴和松管做的配乐。女主人公开始走上楼梯。接着两个音部开始交错出现,出来的效果有一种似乎要把人逼疯的循环往复感,那段旋律像是一个精神病人在一栋没有大门的病院里游走。曲子的最后,第三声部出现了,是嘈杂的中音,打击乐器开始出现。女主人公已站在前夫的床前。两人开始扭打。这时音乐已越来越乱,越来越响,突然爆发一个最强音,音乐戛然而止。女主人公手上的刀已被前夫夺取,丢在了地上……

音乐停止了,小海客气地问她这曲子的效果如何。她莫名窘迫,事实上这首曲子的戏剧感太强烈了,里面出现的众多乐器好几次分了她的神。她只好对小海说她喜欢曲子里的低音。她并非言不由衷,她是真喜欢,不是说爱屋及乌吗,虽然那个“屋”不是原来的“屋”,小海不是那个初恋的男生,但相似,而且太相似了,那就足够了。也就是说,眼下她认为他作的曲子是好的,是妙不可言的,而且,在聆听之中,她的思绪也变得丰富和易感了,有很多话想说,就像多年前她在那条月亮下浓荫沙土路等待那男生时的心情。

那些低音让她感到某种很遥远的地方,一个莫名之处,有些伤感,想到秋天散步,枯脆的梧桐叶子落了一路,她一路踩过去,那是一种又轻柔又刺耳的声音;夏暮傍晚,清凉而弥漫荷香的河面上,池塘边有好几只蜻蜓,它们在她的头顶上方盘旋,振翅欲飞,她感到耳中有一圈一圈凄迷的锣音;还有她坐在绿皮火车上睡着了,烈日透过车窗照在她的脸上,不一会儿脸庞就炙热了,她不想睁眼,倾听着火车轮在铁轨上发出规律的咯哒咯哒声,还有……

“失眠的夜晚,我脑子里总被一种不知如何形容的低音充满,胀胀的,是的,就是这种低音,就像是你写的这种低音……”她说着说着,渐渐投入和忘我。“那时我分明听到了某种旋律,发呆的时候,突然会有一阵旋律在脑海中划过,我来不及捕捉它们。我觉得过去的时光也是有旋律的,很温柔和神秘,还有自然的声音,像风声,雨声,蛙声,都是自然的旋律,它对我们的突然造访,是让我们去追寻的,可是我们自己常常不觉得,一点感觉都没有。我们太忙,没时间和心情·…”说到这,她觉得自己有点失态,可话已说出,收不回来了。

小海听得发愣,眼神中仿佛透露着一种鼓励,似乎在说她一个法律事务所的助理,一个音乐的门外汉,能说出这些感想来,不简单。

她突然问了小海一个奇怪的问题:“如果你创作的音乐碰巧像另一个人的,你怎么办?”小海回答道:“不会的。”她说:“万一呢?”“你并不了解我们音乐圈的现况,我了解,所以不会的。”说完小海喝了一口杯里的可乐,目光坚定地看着她。

她喝了一口柠檬汁,继续问道:“假如哪一天,就是在某个地方听到了和你一样的音乐,怎么办?”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很执着地想得到他的答案。小海转过脸,晶莹透明的年轻双眼直直望过来,说:“我会自杀。”

“其实我已经死过几次,我现在已是新的人了。”小海接着说。她听了,心里暗笑,如此年轻美貌,如何已自杀了几次?或许,也只有年轻美貌才会不珍惜自己?她不再追问,毕竟她跟小海差了不止十岁,代沟已有,或者说她已懂得每个人头顶上都有一个幽暗的宇宙,一个人要了解另一个人是件多么困难的事情。

小海接着在他的电脑和音响上捣鼓了一会,一阵明快而又悠扬的旋律响起来了,这是一首简单轻松的曲子。她想到了海边的太阳,干净而又温暖。曲子很短,她还想再听,小海却不肯放第二遍了。

“这首曲子也是你写的吗?”她忍不住问道。

“是我刚上音乐学院的时候为我妈写的,可是她已经不在,听不到了。”小海用极低的声音说。时间过去了几分钟,房间又开始安静下来,小海接着说:“其实这才是我最满意的一首曲子,而不是刚刚那个为了赚钱而写的电影插曲。”说完,他把头又转到了另一边。

她想安慰他几句,一时又不知道说什么。她张了张嘴,想到了自己的父亲,又把嘴无声地合上了。那一刻,她忽然被小海的挚诚感动了,不由地伸出两只手握住了他的手,合在自己的掌中,轻轻抚摩着,而小海的另一只手也合在她的手上。

假如这只手是他的手,在月光下的濃荫沙土路上,他握着她的手,走在那里,那个时光,那就好了。可不是的,那只手,那个他现在不知在哪里,可这只手多么像那只手啊……

他俩身后猛然传来铁椅子被兀然推动在水泥地上摩擦的声音,她睁开眼睛回头望去,一个年轻的女人站在那里,狠狠地盯着她,不知她什么时候进来的。日光灯下,她两颊淡色的雀斑分外夺目,手上拎着一桶什么东西。她还没来得及多想,那桶东西已向她猛烈泼洒过来。哦,是红色油漆,像一只巨大的红蝴蝶向她迎面飞来,她没有躲开,只是轻轻地闭上了眼睛。

十二

被突如其来的“红蝴蝶”泼到头上之后,一时什么也看不见了,她本能地意识到此时不能用手去擦拭眼睛,任由一头的红漆自己从头发上流淌到地板上。这瞬间作出的决策是合理而有效的,那红漆滴滴答答地往地板上流淌的时候,她觉得像她在流血,刺鼻的漆味几乎让她窒息,她忽然觉得有些头晕,一下瘫坐到沙发上。那个泼漆的女人开始大哭大闹,把装油漆的桶一下子扣到小海的头上,然后呜呜地喊着,拔腿跑了。

半个小时后,两人头上、身上的红漆才大致上被清除了一下。红漆的红还是洗不掉,特别是她那件白色毛衣。小海的头发也是红的,红色高领毛衣上的红不过是红上加红而已,看上去像被爆了头的受难者,或恐怖分子。总之,今年除夕,两人都是“红人”。

她仍处在震惊之中,小海看着她,忽然笑了。那样地注视着她,她脑子一片空白。小海忽然说,我带你去个化妆酒吧,上海很特别的一个地方,今天除夕也营业,我俩者环用化妆打扮了。

十三

上楼,楼梯真窄,弥漫着一股印度人的香水味。壁灯很高,楼梯昏暗,一个身形魁梧的壮汉搂着穿喇叭裤的女人,边说边笑地从她前面侧身挤过去。那个女人回头上下打量了她一下,表示赞美。而另一个涂了黑唇膏的女人,则干脆上来拥抱了她,说你这一身红色油漆很迷人。

乍入门口,即被迎面的音乐“撞击”了一下,大厅中彩色旋转灯之下青年男女们像着了魔似的在激烈地跳,扭,滚,翻,一个烫着“爆炸头”的女人手拿麦克风,厉声厉色地绕口令:

“你想要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到底到底想要什么,你不要什么,你到底不要什么……”

她头更晕了,由于空气闷浊还有点恶心,想吐。这时小海给她弄了一杯汽水。她一气喝掉,又要了一杯喝了,似乎好了一点。她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想安静一会,但想安静的人怎么会跑到这里来呢。很多人都看着她和小海,也许在好奇他们身上的红油漆。

女歌手的RAP让她晕眩。灯光已从蓝色变成紫色的。光照下,白衫,白丁恤显得异常地耀眼夺目,而别的颜色都隐了去,举目只见丁恤们在舞动着。突然有人脱去了白丁恤,光着上身旋舞起来,然后侧身翻滚,再空翻一周落地,整个动作像鱼一样的轻盈。那人跳完了向她走来,原来是小海。在迷离变幻的灯光下,小海的脸也变得一阵紫一阵蓝。

他把她拉到了吧台,问要喝什么。她说不喝。小海说今天是除夕夜,多少喝点吧。她没说话。他见她不置可否,便在吧台里用几种酒勾兑了一下。有人帮他各种酒取出一瓶,打开,兑入那锃亮的金属调酒杯,然后握在手中猛烈地摇晃。

她发现他对这里的一切都蛮熟的,看来是常客。不,也许不止是常客吧,她发现她其实对小海一无所知。小海在吧台里折腾了一会儿,递给她一个绿色的马克杯。那可真是一个丑陋无比的马克杯,杯身上雕刻着一个丑侏儒的浮雕。她拿起杯子晃了一下,杯子里是一个巨大的球形冰块。她试着用吸管去吸那杯子里不多的烈性液体,却并没有喝出什么酒味,只觉得甜酸混合着一股难以描述的辛辣味道。当她想喝第二口,想辨别具体是什么味道的时候,发现酒已经没了。

刚喝完烈酒,并没有什么太大的感觉,只是像吃饱了一样地打了个隔。五光十色的灯光下她眯起了眼睛。小海给自己倒了一杯同样的酒,一饮而尽。他不断地说着什么,可她就是听不太清楚,音乐声太大了。小海的脸时近时远,他很快又制成了一杯鸡尾酒。那是一杯朝霞色的美酒。她看着那杯酒,随手接过,呷了一口,酸甜味的。她问了酒名,小海说Phoebus。她没听过,小海重复了一遍:Phoebus——腓比斯,太阳神的意思。她看着那杯“太阳神”,心想为什么不是“月亮神”呢,要是“月亮神”就好了,但你不是,你是“太阳神”,我不喜欢太阳。心里虽这么想,嘴里却又喝了一口,然后一仰脸,全喝光了。喝完一阵恶心,吐了。小海迅速闪开,显出一丝嫌弃,虽转瞬即逝,却是自然而真实的反应,她看到了。他是谁?是她那个高中时的初恋吗?不!他不是!

她满脑子都充斥着自己和唱歌女人的喊叫:“你想要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你到底到底想要什么,你不要什么,你到底不要什么……”她看到混沌不堪的景象,许多个她聚在一起,好像在开会,在排练,在寻找各自的岗位,各种PPT,然后又乱成一团,变成了别的说不清的东西。

她看着小海的脸,发现他变得陌生,显得模糊了。她渐渐看到的是倒回去的世界:她正走下楼梯坐进出和车,走进大雨,在站台跷橱,水洼里映照着蓝天云影的“太阳眼镜”,家里防盗门的钥匙,嗜酒的丈夫,絮叨的婆婆,父亲的收音机传出的杂音,那棵被台风掀翻的泡桐树,冒着泡的浆糊,阳台上四处张望的邻居,月光下隐约的沙土路,初恋男生纤细的手指,高中同学冷漠的目光,蒙蒙阴雨里小学教室发霉的天花板,生日时的火权携良花,一万只蚂蚁在背上爬……

紧接着她听见凌晨的钟声敲响了。除夕已过,那么是新的一年了?恍惚中,她感到自己回到了高三那年的除夕,吃过晚饭后就开始做试卷,做完数学做英语,做完英语做化学,做完化学做语文,做完语文校对答案,对完答案写错题本,写完错题本之后,发现窗外烟花鞭炮齐鸣,新年了。眼下这漫长焦躁、混乱而又疲乏的除夕就要过去了吗?春节就是一个黑洞吧,而现在的她是穿过平行时空的另一个自己?

很多蚂蚁爬过来了,爬到她背上。每个蚂蚁都会说话,听了听,是在报自己的年号。它们说话时很有礼貌,我是1982年,我是1983年,我是1984年,我是1985年,我是1986年,我是1987年,我是1988年……

如此报了三十六年,那不就是她的年龄吗?一场戏,一次排练,然后蚂蚁翩翩起舞,还有音乐,是立方体的音乐,每个音符都是一个小立方体,它们在夜空里缓缓地上下左右地翻滚,由近到远。立方体弥漫了整个世界,她发现有个小小的人爬在小立方块上,是父亲……她感到头疼。她开始摸自己,摸着摸着,她看到了自己赤裸的肉体,完美无瑕,那是只有十七八岁的她,那时的她最好看。可现在她的身上布满了彩色的斑点,像,个神秘的集合,她感到有一团巨大的白色群山漂浮在眼前,不邪恶也没有善意,绵软得无处着力攀缘,宏伟得无以仰视,让她产生无力和困惑。而且它压过来,她在被它慢慢吞噬。每次想聚神弄明白它的面目,又骤然消失无法捕捉,之后无意中复又出现,如此重复,重复……嗡——重金属的电吉他杂音在她脑子里连成了一条线,砸碎了星辰,砸碎了月亮,发出了铁椅子刮水泥地的声音。她哭了,匍匐前去,一点一滴地捡起那些银冷的碎月光。

十四

一觉醒来,浑身软懒无力,她发现自己全身裸体地躺在陌生的床上。深蓝柔软的大床,枕上有男人的氣;味,直觉告诉她这是小海的房间。

房间空荡,一切都已搬空,地上到处是弃物。她舜间全醒了,感到头发上的红油漆凝结成许多“小木块”。屋里仍有油漆味儿,窗外那被树权割裂开来的灰白色的天空像,块块破碎的镜片。

她推开窗,探出头去,迎面的冷空气跟房间里的暖风对撞。她因面颊和胸口突然发凉而清醒。楼下远处,街上的路灯和广告灯还亮着,仿佛待了一夜。

她似乎感到了什么,也似乎想到了什么,于是迅速关窗,穿衣出门,下楼。她要去火车站买一张最早的回家的车票,这种欲望如此强烈,如此不可遏制,以致她忘了那个老家已经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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