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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中兴,讲“爱情社会学”的老顽童

2019-08-23陈霖

环球人物 2019年15期
关键词:社会学中兴爱情

2019年5月,孙中兴在武汉接受本刊记者采访。(本刊记者 陈霖 / 摄)

“去月老庙逛逛吧!”

“爱情社会学”的选课学生接到第一份作业时,常有点摸不着头脑。台北市有两个地方香火很盛,分别是霞海城隍庙和龙山寺的月老神龛。每天来此上香“拜拜”的人络绎不绝,祈求早日遇到对的人。

学生一来月老庙,便被这场景吸引了,干脆也上炷香、磕个头,有时还会碰到拿着喜饼回来还愿的人,感谢月老牵线成功。庙里统计过还愿人数,便挂起牌子:配对成功率40%。学生回校后,给他们布置任务的孙中兴教授就调侃:“有几个人真的拜月老了?”

7月,国家统计局和民政部公布数据,2018年中国结婚率跌至7.2‰,“2018年结婚率创十年新低”登上微博热搜,网友热议“90后都30岁了,怎么还不结婚?”“1000人里只有7人结婚?!”《环球人物》记者提到这个数据,孙中兴觉得很平常:“在这个时代,爱情跟婚姻的关系没那么密切。纵观历史,婚姻曾承担许多经济功能,但如今很多人不结婚或者晚婚也能自立。”

孙中兴让学生逛逛月老庙,就是想让他们意识到求姻缘其实没有必要:“拜月老是OK啦,但如果你总觉得上个香就有姻缘,把爱情寄托给外力,只是在逃避。丢铜板、掷骰子都有50%的成功率,‘拜拜也才40%。”

1996年起,孙中兴在台湾大学开设“爱情社会学”。这是华语世界第一门将爱情与社会学分析结合的课,20多年来修课学生数以万计。这几年,“爱情社会学”通过台大网络公开课、喜马拉雅FM、荔枝FM等在大陆传播,孙中兴到北京大学、中国人民大学等高校演讲,教室经常爆满,邀请方笑着说:“还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

爱情这件天大的小事

孙中兴蓄着灰白山羊胡子,怕热,就拿把羽毛扇,便于上课时边讲边扇。选课学生最喜欢的环节是孙中兴在课堂上抽纸条。他让学生在小纸条上写问题,投进箱子,抽到问题就回答,结合讲义开讲。“这也可以看看年轻人还会不会写字,如果有错字,还可以开他玩笑!”

记者曾见识孙中兴上课的盛况。当时,学生挤满教室,演讲台下乌泱泱的,却出奇地安静,学生都等着看自己的问题会不会被抽到。孙中兴扇一扇,抽出一张纸条:“我这么帅,为什么还没有女朋友?”然后面向学生,撇了下嘴,台下顿时爆笑。没等学生缓过劲儿,他又说:“那你回去照照镜子?”现场笑瘫一片。隔壁教室的同学探过来,瞧瞧发生了什么,一看,挺有意思,干脆搬个小板凳挤在门外听课。这时,孙中兴严肃起来,“你再怎么帅、再怎么漂亮,如果对方并不觉得好看,这又有什么用呢?更何况,对方要喜欢你,真的是因为外形吗?”课堂从抽纸条进入解读阶段。

孙中兴很欣赏德国社会学家齐美尔。齐美尔提出“人的互动构成了社会”。人们讨论爱情成功与否,总喜欢个人归因,会妥协或者改变自己的习惯以符合对方的需求和期待。但一段感情的成败是两个人的互动带来的,一个人做了什么都可能影响对方的反应,形成循环。

孙中兴很早就读了许多启发思想的书。1949年,国民党败走台湾。孙中兴的父亲是河南人,曾是国民黨医护兵,只身迁台,后来结识了一名台湾女孩,就在那儿安家,生下了孙中兴。父亲相信读书可以翻身,只要他想看书,就尽力支持,给钱买书。有时候钱不够了,孙中兴就靠饿。“那时候书也不贵,一本几块台币,和一碗面钱差不多,饿一顿就能买本书。”就这样,他十几岁就读了许多近代思想史方面的书。大学毕业后,他赴美深造,在哥伦比亚大学攻读社会学,博士毕业论文写了《1949年以前社会科学在中国的发展》。

过去几年,听过孙中兴课的有学生、上班族,也不乏功成名就的人。很多人给他写邮件诉苦或请教,他一一回复,还发现无论一个人阅历多丰富、成就有多大,一遇到爱情问题,“智商立马为零”。有名女学生曾找到孙中兴诉苦,说和男朋友是异地恋。其实,男朋友就在邻校。“你是蚂蚁吗?”孙中兴调侃她,追根溯源才知道,两人高中就认识了,但男生不在名校,女生有顾忌。“你的远距离不是物理距离,而是心理距离。”与孙中兴聊完后,学生转身离开,再也没有找过他。“可能是我的答案太差或太真实了。”他告诉记者,外人可能觉得没必要纠结异地恋,但有的人就会陷在里面拔不出来。“爱情看起来虽小,若发生在自己身上,可能是天大的事。”

几年前,台湾的出版社将孙中兴的讲课、演讲内容集结成书《学着,好好爱》,一面世就成畅销书,随后又出版《学着,好好分》谈失恋与分手,销量则不尽如人意。“原以为被分手的人需要很多帮助,但单独谈分手,许多人还是不愿意听。最好在前一个时间点就帮助他,像坐时光机,回到还来得及改变一切的那一刻。谈恋爱是两个人的事,失恋只需要一个人决定。”

讲爱情是在谈平等

为什么要讲爱情?在许多人的印象中,社会学谈经济、政策、人口结构等宏大话题,“爱情社会学”很冷门。但于孙中兴而言,讲爱情其实是在谈平等。

早年,孙中兴发现谈及感情,许多人有个共同困惑,比如,女孩能不能主动追求男孩?为了找出困惑的原因,孙中兴举办了“台大校园倒追日”,鼓励女孩主动表白。一开始,他在活动中心找了个场地,让学生倒着跑,一群人一步步往后快走,一不留神还会跌倒,场面很狼狈,有人甚至脱口而出:“太荒谬了!”“对,就是要等到他们说出这句话。”孙中兴告诉记者,一个人的偏见可能正如这个动作一样荒谬。

随后,报名参加“倒追”的同学来到现场,但迟迟没有告白。孙中兴和学生聊了之后发现,如果女孩告白,她会觉得很丢脸,怕对方认为她很随便;男孩也不乐意,“怎么可以把主动出击这种事交给女生?”这些想法是社会环境造就的,比如很长一段时间,小说、漫画、电视剧总上演“霸道总裁爱上我”,剧情里的女孩子经常是被追求的。久而久之,人们的思维也会受影响。

严格来说,“倒追日”失败了,但此后孙中兴讲课、演讲,经常提到这个例子。“如果喜欢的人因为你告白就看不起你,你还要喜欢对方吗?对方摆出了高姿态,没有平等地对待你。既然如此,你就可以结束暗恋了。”

牢记毓鋆的警告

“爱情社会学”只是孙中兴讲课计划中的一部分。他认为,学社会科学的,最终当学者的并不多,“99%以上的人还是要生活的”。这门学科的意义在于可以让你活得更好,孙中兴管这叫“用世的智慧”,他有门“圣哲社会学”,就从孔孟等哲人的生活故事讲实用的学问。

今年5月,孙中兴在武汉的物外书店演讲,听众是一群中小学语文老师。“你们有想过孔子的妈妈姓什么吗?”他一下就问住了听众。“我们讲孔孟,但实际上,很多人并不真的了解他们。”

“学而时习之”出自《论语》,常被解读为不断学习、复习是件快乐的事。但孙中兴不这么看。“以前考试、做题,我完全不快乐啊!这是不是违反经验呢?”他告诉记者,“时”不是时常的意思,而是恰当的时机,人能够把所学的用上,才能真正快乐,“指哪打哪儿!”讲着台式普通话的孙中兴突然冒出东北腔。这句话是从恩师爱新觉罗·毓鋆(音同匀)那儿学来的。

毓鋆是清朝宗室后裔,满洲正红旗人,也是一位儒家学者。他早年赴台,创办奉元书院以讲学,宣扬中华文化60多年,弟子数万人,遍及海内外与各行业,被尊称“毓老”。他见证了中国近代史的发展,经验丰富又博学,“基本上是一部活的中国近代史”。

2017年5月,孙中兴在北京师范大学演讲,场面热烈,笑声一片。

孙中兴在初中老师的介绍下认识了毓鋆。毓鋆家在台北,晚上开课讲儒学,孙中兴常去听课,还帮忙点名。“晚上不谈恋爱的时候,我基本都在毓老师那里度过。”他开玩笑说。毓鋆能从四书五经,讲到孙子兵法,“一聊起来,不上厕所、不喝水”。孙中兴在一旁,听到几个熟悉的句子,也摇头晃脑地跟着念起来。“一开始不认为学这些有什么用,记了笔记,回家也不会细看。”直到有一次,毓鋆讲到了“无友不如己者”。

这句话一直被解读为“不要跟不如自己的人交朋友”。毓鋆摇摇头:“没有朋友是不如你的。你跟人交往,得看到别人的长处。”孙中兴醍醐灌顶,“我从小成绩好,是老师眼中的好学生,父母、老师和阿公阿嫲也常告诉我,别跟坏孩子来往。我就变得很孤高,觉得自己了不起。”于是,孙中兴开始关注普通人的生活,后来开课讲爱情,开“幽默社会学”“诈骗社会学”,都是想讲讲普通人生活中就能用到的实用学问。

演讲结束后,许多人上前和孙中兴合影、请教。记者看到一个小学生,躲在妈妈身后,一直等到人潮散去。妈妈本是带着女儿逛书店的,听到孙中兴讲孔孟便坐下来听,结果不仅听完整场,还求着妈妈给她买《论语》。

2011年,毓鋆去世,活了105岁,各界学生办了告别仪式。礼堂播放着他生前的录影帶,他曾对学生说:“你们有没有好好读过一本书?”这句话孙中兴记到现在:“当时很惭愧,跟老师念了40多年书,好像没有好好嗑完一本。”之后,他每天读一篇《论语》,在电脑、手机上记下感悟,发给朋友、学生。去年,这些心得被集结成《〈论语〉日记》一书,“算是完成我的心愿了”。

孙中兴

1957年生于台中,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社会学博士,1996年开设“爱情社会学”,成为台湾大学最受欢迎的课程之一,著有《学着,好好爱》《学着,好好分》《令我讨厌的涂尔干的社会分工论》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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