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赠我如你一般的骄傲

2019-08-01二佳

花火B 2019年5期
关键词:临安圣诞老人爸妈

二佳

风城,顾名思义,就是一年四季都刮大风的城市。风城有许多家武馆,最出名的是肖大侠武馆——我爸开的武馆。

这天,风城某广场人头攒动,一场青少年武术大赛在这里举行。

比武开始之前,我把石岩拉到人少的地方,压低嗓音,千叮咛万嘱咐:“待会儿上了台,你可千万不能给我丢脸!你要是输给了肖临安,我一定揍扁你!”

石岩面如死灰,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流露出赤裸裸的绝望:“肖晗,那你干脆现在就动手吧!”

我脸色一沉,一脚踹在石岩的屁股上,他真是孺子不可教也!

石岩,我身边这个哭丧着脸的男生,是我私底下收的徒弟。这人从小弱不禁风,在我多年的培养之下远离了药罐子,但他生性温柔谦逊,身上毫无攻击性,一点做英雄的潜质都没有,委实不配做我的徒弟!

而那个令石岩闻风丧胆的肖临安,是我亲哥。

我和肖临安出身武术世家,从小练功长大,肖临安早已打遍风城无敌手。当然,他从不打架,只是和其他武馆的人比武切磋从未输过。

我之所以苦心培养石岩,为的是让肖临安彻彻底底地输一次。

至于我为什么选择石岩这个弱男子,原因是学校里除了他愿意当我的徒弟之外,别人都觉得我很不靠谱。还有,倘若他这个药罐子在我的培养下把肖临安给打败了,肖临安岂不是丢人丢大发了?

打着这种如意算盘,我把石岩推上了台:“记住我平时教你的要领……”说到这里,我看见他几乎要哭出来。

他的表情让我不得不意识到自己的计划有多不切实际,于是,我无奈地松了口:“就算输,也别输得太难看……”

石岩上了台,和肖临安面对面地抱拳行礼。肖临安穿着雪白的武术服,长身玉立,漆黑松软的头发被狂风吹得乱七八糟,眉目间一派镇定自若。

我在擂台侧边,看见他微微勾起嘴角,台下来看比赛的姑娘们顿时都陶醉了。

再看可怜的石岩,他颤巍巍地捏紧了拳头,率先对肖临安发起进攻。肖临安从容不迫,似乎对石岩有意退让。

实在欺人太甚!我克制住自己跳上台和肖临安正面交锋的冲动,继续聚精会神地观察局势走向。

两分钟后,石岩屁滚尿流地逃离了擂台。

我的老脸算是被丢尽了。

肖临安打败了诸多参赛者,拿到了风城青少年武術大赛的冠军,我则被石岩气得说不出话来。

回家的路上,石岩跟在我的屁股后头解释:“不是你教得不好,其实我是故意表现得那么怂的。肖临安是你哥,你嘴上说想看他输,其实他赢了,你才开心,你说对不对?”

下一刻,我转身对石岩使了一招“狮吼功”。

“胡说八道!”

等我吼完这四个字,石岩鬼哭狼嚎地跑回了家。我拐了个弯,走几步路就到家门口,肖临安站在门外等我。

他漫不经心地把奖牌交给我,淡淡地道:“我看你收集的那些奖牌里差一块金的,这个给你。”

我冷哼一声,极大程度地向他展示我的傲骨,他却把奖牌挂在我的脖子上,转身进了门。

这一年,我十五岁,肖临安十七岁。

一直以来,肖临安在爸妈和街坊邻居眼里都无可挑剔,他不光深得我爸的武术真传,还擅长国画,别人总夸他文武双全。

不过,一个偶然的机会,我倒是抓住了肖临安的把柄。

那天下午放学,我双手插兜离开教室,石岩屁颠屁颠地跟在我的身后。走到学校门口,一个个子很高,皮肤黝黑的男生挡住了我的去路。

由于此人极黑,在学校因肤色而小有名气,我也认得他,他是肖临安的同班同学。

我正疑惑着是什么让这位小黑哥专程从高中部过来找我,他便满脸仇恨,不耐烦地塞给我一封信。

他拧着眉,粗着嗓子对我说:“把这封信交给你哥!”说完,他扭头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对着一头雾水的我咆哮,“我恨你哥!”

我还没来得及跟他说一声“我也是”,他已经伤心欲绝地跑远了。小小年纪的我尚且没有隐私权的概念,等小黑哥一走,我就拆了那封信。

信上是小黑哥对肖临安歇斯底里的控诉:“肖临安,我恨你!凭什么她的每个笑容都只因为你?你到底喜不喜欢她?请速速回答!”

这封浮夸中自带心碎特效音的信令我震撼,一回家,我就把信交给了我妈。

“妈,肖临安在学校不好好念书,心思放在了别的事上。”我正义凛然地打小报告。

我妈平静地看完了信。我正期待着肖临安遭殃,谁知我妈的矛头居然直接指向我。

“肖晗,先不说你哥的事。石岩的爸妈不止一次来我们家告状,说你威胁石岩当你跟班,把人家小伙子弄得一点阳刚之气都没有了!你看你整天凶神恶煞,还有没有一点女孩子的样子?去门外做一百个俯卧撑!”

我不服气:“你和我爸成天让我练功,把我肱二头肌练得这么发达,我能有女孩子的模样吗?!”

这时,在客厅里写作业的肖临安吭声了:“妈,肖晗大了,你们别老罚她。打个折吧,五十个俯卧撑怎么样?”

托肖临安的福,我的一百个俯卧撑减到了五十个。在我咬牙切齿地做俯卧撑时,几个小学生路过我家门口,我听见他们窃窃私语:“六指琴魔又挨罚了。”

我噌地一下站起来,怒吼一声:“说谁六指琴魔呢?再说一遍!”

孩子们落荒而逃。

含着悲愤的心情做完五十个俯卧撑,我哭着鼻子回到房间。天已经黑了,我开了灯倒在床上,房门冷不防地被轻轻叩响。

我胡乱擦干眼泪去开门,肖临安拎着一张折叠式小桌子站在我的跟前。他居高临下,语气一如既往地不冷不热:“同学给了我一张小桌子,我用不上,看你总是把作业本放在膝盖上写字,这个给你吧!”

我没接,他径直走进我的房间,把桌子放在床上。

他似乎想说些什么,末了,却只说出四个字:“早点休息。”

等肖临安关上门,我立刻把他送的小书桌放在地上。我想他一定是看我被罚得太惨,所以用小恩小惠来拉拢我,我才不要他可怜我!

我在暖色调的灯光下翻开日记本,第一页上歪歪斜斜的一排字映入我的眼里:

2004年12月26日,我恨肖临安。

——我恨肖临安,但我为什么舍不得扔了他送给我的小桌子?

十六岁生日那天,为了表示抗议,我偷偷溜了出去,不跟家人一起过生日。

我的徒弟石岩虽然没什么男子气概,但十分贴心,得知那天是我生日,他立马拉着我去挑选生日礼物。

风城不大,邻里邻居都相熟。石岩挑了一盏小台灯去付钱时,老板笑盈盈地看着我:“肖晗好福气啊,前几天你哥还来给你买了一张小桌子,你喜欢吗?”

我怔住了,恍恍惚惚地说“不喜欢”,却又突然明白一些事。

肖临安这人脸皮薄,送个礼物也要极力假装漫不经心,他是不会在我生日当天,正式地送我一份礼物的。所以,那张小桌子,应该是他提前送给我的生日礼物。

思及此,我的“离家出走”计划实施得有些心不在焉。

石岩用自己的零花钱给我买了个小蛋糕。夜里风大,晚星稀疏,我和石岩冒着被风吹成面瘫的危险,坐在他家楼顶。

我对着蛋糕许了个愿,抬起头时,我披散的头发大概乱成了鸡窝,只见剪着板寸的石岩若有所思地盯着我。

“肖晗,其实你和你哥都很在乎彼此吧?”他忽然说。

我郁闷地否定他的说法:“不是。”

肖临安怎么会在乎我呢?如果他在乎我,就不会浇灭我所有的幻想。

2004年12月26日,我恨肖临安。

八岁的我写下这句话,是因为当我欢喜地把圣诞老人送给我的糖果和卡片揣在怀里时,肖临安一本正经地告诉我,世上根本没有圣诞老人。

没人会喜欢戳破自己的期待和美梦的人,尤其是生来就和别人不一样的我。左手长了六根手指的我,比谁都希望圣诞老人真实存在。因为圣诞老人在卡片上写,我那多出来的小小的拇指是他送给我的礼物,这是我比别人聪明的象征。

可肖临安从多方面向我证明了圣诞老人的虚假性。

“圣诞老人来自欧洲,他怎么会写中文?!”

我梗着脖子争辩:“圣诞老人会写每个国家的字!”

“那好。”肖臨安指着卡片上那几个歪歪斜斜的字,“圣诞老人这么厉害,怎么会把‘聪字写成包耳旁?!”

我无话可说了。

肖临安的做法让我那个粗心大意的父亲功亏一篑。父亲原本是想借圣诞老人之名让我换种方式看待自己那只与众不同的手,谁知肖临安小小年纪,懂得不少,还如此不解风情!

我恨肖临安,恨我们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妹,他近乎完美,我却生来就有一点畸形。

我恨他有众多仰慕者,令人羡慕又嫉妒;而别人认识我,都是从“六指琴魔”这个外号开始,从来没有人羡慕我。

我恨肖临安如此优秀,与他相比,我一无是处。

凌晨,我从石岩家悄悄溜回去。短短几分钟的路程里,我走得胆战心惊,就怕全家人找了我一天,到现在还在追捕我。要是这样,我的好日子可算到头了!

然而,事实并不如我所料。

我回到家时,爸妈已经睡下了,客厅的灯是关着的,只有肖临安的房间里透出微弱的灯光。他快高考了,应该还在用功。

我坐在沙发上,在黑暗中发呆,想到大家都忘了我的生日,我鼻尖有点酸。

爸妈的教育方式严格,绝不会因为我天生畸形而同情我、纵容我。这些年我调皮捣蛋挨了不少罚,家人应该都对我很失望。

我也想像肖临安一样优秀,可惜我比不上他,我只能剑走偏锋,用另类的方法换取爸妈的注意,仅仅是这样而已。

正当我泪凝于睫,肖临安和爸妈的房门突然打开了,肖临安捧着插好蜡烛的蛋糕向我走来,爸妈在唱生日歌。

顷刻间,我哭得稀里哗啦,我妈笑我:“我们家肖晗平时看起来像个男孩子,谁知道这么感性!别哭了,谁都没忘记你的生日,这主意是你哥出的,他知道你去了石岩家,让我们别打草惊蛇,就在家给你个惊喜。”

模糊的泪光里,我看了看肖临安那双柔和的眼睛,温暖的烛光照亮他的双眸,他的眼角是飞扬的,我第一次发现他笑起来很好看,有春意盎然的感觉。

他对我说:“快吹蜡烛吧,肖晗。”

我忽然觉得肖临安也不是坏得无可救药。

于是,十六岁这天,我在日记本里写:肖临安,我决定少恨你一点。

曾经,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摆在肖临安的面前,他没有珍惜,以至于好不容易打算原谅他一点的我,不得不重新燃起恨他的怒火。

临近高三学生毕业,高一高二的学生要准备晚会节目,欢送毕业生,我们班的节目是手语舞。

一听说我们班的节目性质,我便一身轻松。因为我这双另类的手,从小就没有老师选我表演节目。我想,其中有部分原因是集体节目中难免有牵手这类的动作,老师怕我吓到别人;另一部分原因,大概是老师也担心我不愿意把自己的双手展露给别人。

然而,这一次,班主任亲自找到我,说肖临安已经向她提出请求,这次的节目务必让我参加。

我听后暴跳如雷,放学回家找肖临安理论了一番。

“你凭什么帮我报名表演节目?是想让我在更多人面前出丑吗?”我问肖临安。

肖临安顿了顿,反问我:“你是不是因为自己的手,一直很自卑?”

他说得一点都没错,因为这双手,我始终自卑。如果我是个男孩子,面对别人用“六指琴魔”这个外号开我玩笑,我或许可以大大方方,一笑而过。

可我是个女孩,是和其他女生一样喜欢涂指甲,想要拥有一双纤纤玉手的女孩。

因为我的六指,我从没和其他人一样偷偷涂过指甲油,我只能逼着自己跟石岩混在一起,整天一副男孩样,让别人以为爱美这件事和我毫不沾边。

可这些话,我不愿坦诚地告诉肖临安。他生来聪明俊朗、众星捧月,不会明白被人嘲笑的滋味,更不会明白斗不过命运的无奈。

我紧闭双唇,狠狠地瞪着肖临安。肖临安严肃的目光柔和下来,他说:“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戳穿,告诉你圣诞老人不存在吗?因为我不想让你活在虚假的快乐里,不想让你把自信寄托在圣诞老人的卡片上。

“总有一天,你会知道世界上根本没有圣诞老人,而到那时候你怎么看待自己的手?你还是会怨天尤人,还是会讨厌自己。

“肖晗,别人如何看你并不重要,只有你自己想通,真正接受自己,一切才会和现在不一样。这就是我替你报名的原因,我想让你知道,你比别人多了两根指头,可你不比任何人差。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所以不必藏起自己的手。”

这一天,肖临安对我说的话比过去一个月都多,而我没给他任何回应。

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好几次对着镜子照我的手,心里酸酸的。

小学毕业后,我曾有个机会可以手术切除这两根多余的手指。只可惜我运气实在不怎么好,家里突生变故,我的渴望也慢慢被大家遗忘。大概是太过失落,久而久之,我对摆脱“六指琴魔”这个外号的欲望也不再强烈。

如今这双手还是那么奇怪,可我竟然萌生了上台表演手语舞的想法。

不久后,毕业晚会上,我和班上几个女同学上台表演了手语舞。

礼堂灯光绚烂,舞台灯变换着色彩,交替闪烁。我站在人群中,带着第一次上台表演的忐忑心情,认真地做动作。

表演中,我心无旁骛,不去管台下是否有人在议论我的手,也不去想伴随我多年的“六指琴魔”这个外号。

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释怀的滋味。

下台时,高三各班代表上台发言。别人说的都是鼓励学弟学妹的话,肖临安却独树一帜,他面朝观众,柔声说:“今天,我妹妹第一次上台表演,我要在这里对她说一句话。”

“肖晗,我为你骄傲。”

我坐在观众席,湿了眼眶。

肖临安,我也为自己骄傲,所以我没理由再恨你了。

因为你让我明白,我与你其实没有什么不同。

我始料未及,肖临安顺遂的人生也会经历滑铁卢。

高考最后一门科目考试时,肖临安急性阑尾炎发作。他忍痛做完所有题目,便倒在地上,被人送往医院,进行手术。

那天爸妈有事,便把照顾肖临安的重任交给了我。

夜里,我坐在病床边打呵欠,偶尔偷瞄肖临安一眼,只见他的嘴抿成直线,暗沉的双眼明晃晃地昭示着他的沉痛。

我猜肖临安的英语一定考砸了。我坐在边上绞尽脑汁,想说点什么来安慰他。

然而,话到嘴边,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也许是因为无聊,没过多久,我趴在床沿睡着了。

等我迷迷糊糊睁开眼时,身上披了一件衣裳,是肖临安的外套。

肖临安看我醒了,哑着嗓子说:“我让爸妈接你回去,我自己待着就行。”

我没理他,起身去走廊上给母亲打了个电话:“妈,别来接我,我不回去。”

于是,这晚,我和肖临安沉默相伴。窗外虫鸣声窸窸窣窣,待到快要天明,我半梦半醒,依稀听见肖临安沙哑的声音,他说:“谢谢你陪着我,肖晗。”

肖临安果然考砸了,成绩出来的那一天,家里气氛沉闷。

下晚自习回到家,我听见爸妈在和肖临安商量复读的事。肖临安沉默良久,拒绝了爸妈的提议,他甘于用目前的分数填报一所普通大学。

肖临安再也不是从前战无不胜的肖临安了。

我无数次期待肖临安搞砸一件事,也无数次希望看见他遭遇挫折,但这一幕真实上演,我心里却很沉闷。

我终于明白,原来肖临安不是我一直想要打败的人,而是我无比珍视在乎的人。

肖临安选择了一所本市的高校,学校离家很近。

高三一整年,肖临安每个周末都会回来辅导我功课。

我的数学差得惨不忍睹,他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对我讲题。补习之余,他也会和我简单地谈谈理想。

“你有想去的大学吗?”

我素来坦诚:“对大学一无所知。”

肖临安很有耐心,换了个问法:“那你有想去的城市吗?”

我拿笔杆子戳了戳下巴,还是摇头。

肖临安切入主题:“你好好准备考试,别贪玩,要是考得不错,我送你个礼物。”

我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并不期待没品位的肖临安的礼物。

话落,肖臨安要回学校了,我送他出门,站在门口看他走远。许多次这样的场景中,我想对他挥挥手,说一句:“哥,再见。”

但垂在两侧的手是僵的,嘴巴也不听使唤,我没能自然地喊出那声“哥”,更说不出任何关切的话语。

我缄默地看着肖临安的背影,察觉他的背影清癯而孤寂,我想陪他多走一段路。

可我不敢,我害怕表达过后,会忍不住在他的 面前泪流满面。

距离高考越近,我和石岩的破罐子破摔精神便贯彻得越彻底。

一次,学校因某种原因,破天荒地给所有学生放了半天假,我和石岩瞒着家里偷偷去河边钓鱼。

怪只怪别人家的孩子太过勤奋,都早早回了家。因此,我一回家,就被爸妈抓了个现行。

爸妈教育我的方式早已今非昔比,我没挨罚,母亲只和我说了一番话。

“知道你哥决定不复读那天,他说了什么吗?”

“不知道。”

母亲白了我一眼:“你小学毕业那年,我和你爸原本答应带你去做手术,但你爷爷突然病倒,为了给你爷爷治病,家里几乎花光了积蓄。后来你爷爷过世,谁也没再提带你去做手术的事。

“坦诚地说,我和你爸的想法很自私。我们想你的手指不痛不痒,就算不切除,也不会怎么样,反正这么多年你也习惯了。如今家里的条件不能和从前比,所以我们都想把你手术的事缓一缓。肖晗,妈妈在这里向你道歉。

“去年我和你爸想让你哥重考一次,可你哥说,他不想给家里增加负担,他要自己承担考砸的后果,也会给自己一个最好的交代。他还说,这些年,大家欠你一个重新开始的机会。希望我和你爸多重视你,把从前答应过你的事情实现,让你能和别的女孩子一样。”

话落,我脊背一僵,愣怔着说不出话来。

原来肖临安一直记得我从小到大的愿望。

母亲停顿许久,问我:“还贪玩吗?”

我含泪地摇头:“再也不了。”

此后,我打了鸡血一样发愤图强,再加上肖临安不厌其烦地辅导我,我的高考成绩让所有人大吃一惊。

填报志愿的那天,我在回家的路上偶遇肖临安和我妈。他们走在前面,我蹑手蹑脚地跟上去,听见两人的对话。

肖临安的声音不大,我却把他的话听得清清楚楚,他说:“妈,这一年我攒了些钱,不够的,你们添一点,拿去给肖晗做手术吧。”

闻言,我很想立刻给肖临安一个拥抱,但我没有,我不敢。

我只是回家后把自己关在房间,痛痛快快地哭了一场,用眼泪涤荡自己从前的狭隘。

从此,我的日记本里多了一句话:肖晗再也不恨肖临安。

不久,我顺利做完了手术。我想,在即将来临的大学生活里,一定没有人再叫我“六指琴魔”。

我的大学与家乡相隔千里,开学前,父母提出送我去学校,我想了很久,决定一个人去。

注册前一天,我独自踏上了去往异乡的路。我坐在动车上,耳机里单曲循环的是《岁月轻狂》,少年温柔地唱着:青春的黑夜挑灯流浪,青春的爱情不回望,不回想不回答,不回忆不回眸,反正也不回头。

反正也不回头。

可我总是回头去想,肖临安在安检口外送我的模样。在我拉着行李箱大步往前时,身后的他叫了我的名字。

我转头,看见他生涩地抬起手,对我挥了挥。他的笑容与平时一样从容,我冲他点了点头,下一刻落荒而逃。

原谅我还没有完全长大,还没学会表达。

不会表达的孩子,最怕将自己内心最脆弱的一面展示给别人,也怕当离别近在眼前,却让千言万语化作热泪。

不会表达的孩子从不说再见,因为她们害怕离别时的句句叮嘱萦绕耳边,自己却哽咽失语。

肖临安,你一定和我一样。

十八岁这年,我远离家乡,走到离肖临安千里之外的地方,最开始的忙碌生活让我暂时无暇想起家乡的一切。

我身边不再有石岩那样的蠢徒弟,也没有肖临安,更没人知道我曾是个六指姑娘。

在大学里,我依旧发挥所长,加入了武术协会。学校各大活动中,我上台表演拳法、舞刀弄剑,众人看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我是个女生。

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当我处于迟来的情窦初开,向中意的男生表白时,对方却吓得差点隐姓埋名,好几天不敢出门见人。

假日里,男生把我约到女生宿舍楼下,拐了好几个弯才委婉地告诉我:“对不起,是我配不上你……”

我直截了当地问他:“你为什么不喜欢我?说吧,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那我说了。”男生如获大赦,“我喜欢小鸟依人的女生,你太豪放了,不像个女孩子……”

第一次表白被拒绝的心情很复杂,像是在咀嚼未成熟的桃子,又苦又涩;又像不小心碰到燃烧的炭火,烧伤的疼痛总是一时半会难以平复。

我这个爱哭鼻子的人,在失恋的时刻没有掉眼泪,只是颇感失落。我以为会有人在我舞枪弄棒时,说我英姿飒爽,可是并没有。

我尴尬地动了动嘴角,转头准备逃进宿舍时,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肖临安居然正朝我走来。

他停在我的身边,浓墨重彩地看了我一眼,将我拉到身后,随即目视对面的男生,字字铿锵:“你不喜欢的人,在我眼里是这世上最善良、最单纯的女孩。她不够温柔,却足够大方。你可以不喜欢她,但不准你口不择言地伤害她。错过我妹妹是你的损失!”

这是他第一次用细致的语言形容我,话里有夸张的成分,更加显露出他对我的维护。

男生兴许也难为情,连连道歉后,撒腿就跑。

我站在银杏树下,脚踩一地金黄的落叶。肖临安干净的脸庞就在我的眼前,近得很不真切。

我盯着对面的人看了一会儿,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才惊喜地问:“肖临安,你怎么找到这儿来的?”

肖临安淡淡地笑了:“之前给你寄过东西,我就记下了地址,最近没什么事,来看看你。”

我带着肖临安在学校转了一圈,和他一起去了我平时爱去的店里吃饭。

吃晚饭时,他破天荒地对我说了很多话,他说:“肖晗,现在的你已经是我的骄傲了,你很优秀,不论何时何地,你要对自己有信心。”

我笑了。我知道他是怕我因为失恋受挫,对自己感到失望。可我不会轻易妄自菲薄,因为他已将我当作他的骄傲。

“我明白,肖临安。”我笃定地告诉他。

肖临安待了一天就要回去。临别前的晚上,我心事重重,脑海里反反复复出现肖临安独自离开的身影。一想到这些,我隐隐心痛。

原来我舍不得他孤单。

翌日上午,肖临安取好车票准备去安检,他背着背包,叮嘱我:“我回去了,你照顾好自己,有什么需要就告诉我,知道吗?”

我一边冲他咧嘴笑,一边揮了挥我手里的车票,我们一起回了家。

肖临安,贴心的话我大概这辈子都说不出口了,但我想陪你多走一段路,这样我们都不会孤单。

后来的时间过得飞快,我实习了,肖临安考上了研究生,学校是他当初一直想去的大学,虽然迟了几年,但他还是实现了自己的愿望。

如今的我们都已经长大,我有了经济收入,肖临安也早早攒够自己的学费,父母不再为我们操心头疼,我们也早就不针锋相对。

肖临安开学前,一家人出去吃了顿饭。

晚上回家,我和肖临安在客厅里说了很长时间的话。

从前,我总是幻想有那么一天,我和肖临安坐在一起,把这些年来的所有心事说个清楚。然而,那晚我们面对面坐着,两人都绝口不提我们曾经剑拔弩张的那段日子。

我们说彼此的大学生活,说各自的同学。谁也没有提起不开心的事,谁也没有感伤。

成长也许就是如此,不知不觉学会释怀,内心住着个舍不得长大的小小少年,表面上却是个冷静的成人。

幸运的是,这一晚,二十二岁的我和二十四岁的肖临安,仿佛回到我九岁以前。

肖临安出发那天,我送他到车站,看着他取票办手续,我的眼眶慢慢湿润。

我有没有和他说过再见呢?好像从没有过。

在懵懵懂懂的幼年,我们都不懂分别的含义;在针锋相对的青春时期,我以为离开他是鸟儿归林,如鱼得水。

可二十二岁这年,看着肖临安背着行囊,即将远航,我只想做一件事。

我跑到他跟前,轻轻给他一个拥抱。

“哥,再见。”这次,我记得说了。

编辑/王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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