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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依娜

2019-04-26了一容

当代小说 2019年1期
关键词:尔罕帐篷草原

了一容

1

那是一片草木绿得能照见人影的土地。

“嘉依娜,快来看呀,送你一条长长的腰带子。”伊斯哈说。

天山上的水银亮亮地流下来,淙淙地在草地的肚子上豁开一条口子,使草地像孕育分娩的母亲一样疼痛呻吟,河颤动着,微微晃,在远处从某一点看,又仿佛是静止的,但走近了,却看到它显示着生命的力。

嘉依娜格格地笑,勒转那匹白得滴雪的儿马子奔过来。

她的黑纱丽飘啊飘,在夏季没有一丝风的马背上飘,那条白色的腰带拖得好长好长。几只蝴蝶循着马蹄的清香紧紧跟过来。

女人是草原上的诗。年轻人凝眸望着嘉依娜飞马过来的时候,突然想。

嘉依娜是天山草原上诗的眼睛,她是个女骑手,草原上的英雄们都想征服她,但她宛如一只情欲压抑的母鹿桀骜不驯,更仿佛一枝生长在险峻之地的雪莲花,显得靓丽而孤独。

那些男孩子通常甜生生讨好似的叫她:“嘉依娜大姐姐!”

“哎——这些碎娃娃,格格格……”她高声应着,就放浪地笑起来,一串串的笑,像玉盘里绿色的珠子溅落在草原上,把草染得更加绿了。

笑声还把草原上的男人迷倒一片,同时引得蚯蚓、蝴蝶、蜜蜂追随她,为她歌舞。雪莲花、海纳花、玫瑰、草子铃,所有的草木都动了情,向嘉依娜点头鞠躬;野兽躲在林子后面远远地给她行注目礼,像是有些心神不宁;骏马的蹄声为她踏出激越的幻想曲……

可是草原上有一位男子能配上嘉依娜,大家都这么认为,他就是草原上被称作英雄的巴木尔罕。但他似乎不喜欢女人。

“嗨!嘉依娜,我伊斯哈是草原上的英雄,你跟我到草窠子深处去吧,我要把日月、山川、河流送给你做你的嫁妆,我要把草原上的一切送给你做你的嫁妆,到时候我会叫鹿儿、蜜蜂和蝴蝶到你的帐篷里来迎亲。”年轻人快活地说。

“你吹破牛皮啦,草原上真正的英雄是巴木尔罕,他是个大力士,能耐可大着呐!”

“巴木尔罕——别提他啦,他是个喜欢孤独的人,他不喜欢姑娘,只喜欢骏马和烧酒。”年轻人对巴木尔罕有敬慕之意,因为草原上的“孤独”是另一种美。但他对巴木尔罕亦有惋惜之情,因为那家伙不懂得女人。没有女人就没有草原,就没有这个世界呐!

“你敢跟巴木尔罕角力吗?你若胜了他,我嘉依娜的太阳就从西边出来啦,就跟你钻草窠子,格格格格。”

她的笑声掠过草叶尖儿,像天山的水一样清越地响着。笑声使心灵最隐秘的东西淌到草原上。

伊斯哈就显出极不自然的难过样子。他知道很少有人打得过巴木尔罕,他浑身的肌肉跟山峰似的,喊一嗓子,从草原能传到天山顶峰。巴木尔罕在他心里算得上是个英雄,因为他有的是力气,但他这个英雄不懂得滋养和浇灌草原上的女人。伊斯哈曾经劝过他:别辜负了嘉依娜——她是草原上最美丽纯真的女子,谁都想追求她。如果草原上的女人得不到英雄的浇灌,草原就会日益枯竭,生命就会衰落。这片草地还会这么绿得闪光吗?还会这么肥沃嗎?骏马还会满山坡跑吗?我们这些牧马人就再也没有立足之地啦。

“嘉依娜,我牧马去了。”他扬鞭催马,双腿一夹马肚,两脚后跟就得力地打在马的浅窝里。那匹藏青色的儿马窜起的烈火似地嘶鸣一声,打起一个楞登,两足凌云而起,扬向高空,把空气划出一道凌厉的白线,闪电似的向更深更远的草场奔去。

伊斯哈骑的这匹马是新疆天山草原上最优秀的马。它一生下来,便有些与众不同,草原人对它的某些异样感到有些惊奇。它长高后,除了主人伊斯哈就是没人近得了它的身。它似乎非常懂得人的感情,知羞耻、晓荣誉。因为它身坯比所有的马大,大得出奇,所以草原人就亲切地叫它“大特级”。大特级远远嘶叫一声,所有的马立时会变得乖乖的。那是真正的王者之风,它在前头仰首挺胸地走着,鬃毛跟黑色的旗帜似的一扬一扬。所有的马就跟在它后面,就像跟着一个草原上的领袖,抑或跟着一个皇上。

“万物一理,马是这个样子,人也是这个样子。”巴木尔罕的父亲对草原上的人不无得意地说。

在草原上,骑上如此一匹马,无疑会成为草原上的一个焦点,风光得让人嫉妒。

大特级一声长嘶,顿时马儿们便蹄声嘚嘚从四面八方向它赶来。几个天性调皮的马驹紧抿双耳,憨头憨脑地低着头撒着欢子,它们的肚子和腿优美地贴着草皮,奔到低势处又似燕子掠水一般轻盈地抄起,那样子美得让人心颤。

一阵子,马群立时在大特级的招呼下自动汇聚在一起,踏出隆隆震天的响声。

伊斯哈挥起长鞭,响亮地甩在闪射着光芒的草原上空。“噢噢噢,嘚儿呛——”他喊一嗓子,群马奔跑起来,越跑越快,蹄声由零乱、杂沓,渐渐变得和谐,听时像翻江倒海的滚流一样漫过草原,像是漫过整个中亚大地,就连地层深处都似在低声地呜咽。

这种感觉对伊斯哈来说是非常熟悉的。多年来,每次赶马,他就会重温这种感觉——那碧绿的草地,那绵延起伏的低缓的地势和那最远的一个山包,都在向前伸展,他在马背上就像在大海上一样颠簸着。

“走着瞧吧。嘉依娜——你是属于草原的,也是我的!”伊斯哈心里动情地说。

他以前在南山上牧羊。记得,南山上有一条河,那条河流淌着雪山上消解下来的雪水,一直流往乌拉尔水库。一到春暖花开,人们就在山上的河里澄金子,干得很辛苦。后来,他离开了那里,到这天山草原上来了。南山上那片草原变成旅游区了。是啊!敞开胸怀的土地忽然感到有些莫名的紧张和压抑。人类的天性总是喜欢改造自然。他开始不喜欢那块地方了,一些陌生的人开着车进驻到那里,他们带来的是一些陌生的工业气息和城市里的焦油味儿。他离开的时候,确实舍不得那山上的松树,还有那飘荡着浓烈松汁的清香。但他知道,作为一个草原男儿,那里已经没有足够的营养了。人类在进逼,自然在退却。

他望着眼前齐腰深的草,目光很忧郁——这是一片肥沃的黑土,浩渺得仿佛东自太阳升起的地方,西至夕阳西下的天边,全都肥得流油。它一直绵延到种植地,能看见人们在这里开垦种植的小麦、棉花和洋芋。草原年轻着每一个牧人的心。这里是牧人的天堂。

小时候,这里是怎样的一番景象啊!有次,父亲拖着他在向晚的草原上走,周围没有人烟,只有像画片似的茫茫草海,风轻轻吹着,像水一样响着。途中就遇到了狼群。父亲为了救儿子拖延时间,叫儿子逃跑,自己就舍身伺狼,让狼咬坏了眼睛。似乎像一个传说。但这确确是以前的事情。

奔跑的马群缓缓停下来,纳下头幸福地吃着草,真的幸福!它们吃得“嚓嚓嚓”的,声音异常响亮,像镰刀割的一样舒服。

草吃了还会长上来啊!

伊斯哈在马上想像着姑娘与小伙子走过草坡,穿过莽林,钻进一座白毡帐篷,哼出一支凄迷混沌的歌。

草长得飞快,你能看见它刚刚还爬在人的脚面上,立时就伸上了腿。松树、雪莲、毋忘我,样样花木仿佛悄悄说着什么。不知道,似乎很玄奥。其实都是些夢一样的东西。

盛开的鲜花,婴儿的脸蛋似的,像是没有受到尘秽的沾染,看着它们就像看着自己的一群孩子。

他翻身下马,找一块高起的草坡坐下来。他想,晚上准会失眠。他会瞪大眼睛躺在帐篷的床上做关于他和嘉依娜之间的美梦。可是梦醒了怎么办啊?

远远的,在与地平线相接的茂密的绿草丛中,突然一掩一掩地浮上来一颗人头,像从虚无缥缈的水面漂上来似的。人头仿佛从晨曦中渐渐升起来,朦朦胧胧的身子也浮上来。那是一个模糊的影子,看不清面孔上的线条与脉络,只有马蹄“嘚嘚”逼近。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马上的人影,忽然心头莫可名状地跳起来,连神经末梢都不安起来。“嘉依娜!嘉依娜!”他站起来,举着双手迎向那匹马,一连放声高呼。

“小伙子,别做白日梦咧!你不中的,人家嘉依娜看不上你,她早相中我儿子巴木尔罕啦!”

原来是巴木尔罕的父亲。这老汉在草原生活了半辈子,是个打猎的好手。人们都有些怕他手里的那杆老枪,不留心就会走火。老人这两年在草原上日子越过越红火,动不动就会跟人说:“这块草场我占下了,你们到别处去吧!”随着光阴好转,他在草原上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俗话说:“马有膘咧,诧哩(受惊的意思);人有钱咧,扎哩。”

伊斯哈以前在这老头子面前显得很谦卑。但是,现在他感到冤屈和耻辱;你凭什么把草原上的全部都霸占下,连给你儿子把姑娘都要霸占下,凭什么呀?他没好气地说:“大叔,您儿子叫公牛角把腿根挑啦,不信你去问他。”说完,他笑起来。

老头子疑惑地望着他,见他笑,脸立时气得像马肺。老汉那个头不大但壮实的身子在马背上抖起来:“你个松娃娃,别骚情,惹急了我一枪把你的肚子倒咧!”他说得毒得很,并挑衅地做了一个拿枪打人的姿势,但是手里没枪,就忽然显得很茫然而没面子,声音也似乎弱下来了。

伊斯哈觉得老头蛮不讲理,心说:“别倚势啦,也不看喀,这是草原,草原上讲的是一个情理。”老头子勒着马,仿佛赌场上输光了钱,离去不是,呆着也不是,脸上不停地变着色。

“大叔,您这是上哪儿呀?”他主动给老汉找台阶下。

“你可看见我儿子啦?我找我儿子,这个狗日的不知又跑哪儿去啦,整日价乱跑,害得我到处找。”他做出怨恨的样子,向远处张望,好像发现了儿子行迹似的:“嘚儿——呛!”就打马一溜烟地跑了。

那马跑起来样子有点傻笨,身姿有点松垮,头颅不争气地耷拉着。

伊斯哈望着老人离去的方向摇摇头,抿嘴笑了。他觉得自己血管里流的东西,同时也在这草原上流着。他背靠一棵粗大的树干,慢慢将身子软软地滑下去。

大特级昂扬着头颅迅如风雷般的嘶鸣声响彻云霄,仿佛为他鼓劲。

他觉得那古老的冤屈和耻辱本身是因为抱憾与歉疚,可这正是他必须要解放的症结。他把目光投向自己的那匹心爱的马。那马正望着他,好像是要望到主人的血管和骨头里去。他觉得骨头里的血在无声无息地奔流。

不知何时,他躺在那棵树干下的一坨厚实的绿草上睡着了。这个世界上任何床铺都没这么好呀:绿色的草地闪闪发光。在远处的草原上,年轻的骒马一边轻轻地甩动着那根棕色的尾巴,一边把头调转过来,冲着大特级喊道:“嗯哼、嗯哼——过来吧、过来吧!”它显得多么温柔啊!此时,草原上充满了安详与静谧的声音,还有蜜蜂飞向花丛轻轻采蜜的声音。骒马一遍又一遍地轻唤大特级:“过来啊、过来啊!”今天的草原多美呀!

因此他就静静地躺着,一动也不动。他的眼睛紧紧闭着,他的呼吸均匀、轻柔、平静,他听见草原上万象低语的声音,他似乎听懂了,从未有过的激动。他听见草下面大地的血管里血液流淌的声音,也听见它们难以成眠的激情。他现在想嘉依娜了,不由自主地想,他不知她现在在干什么,她无与伦比的美丽,他想她一定连哭泣都无与伦比的美丽,死去的花草都会被她哭活。但是她似乎爱着巴木尔罕。他的心里忽然有些悠长的伤感。渐渐的,草原上一切又归于沉寂,只除了马儿们吃草时经过身边的声音。再过一会儿,说不定他还可以听见一只草原上的什么动物发出清脆的叫声呢,那将是穿过这片草地时叫出来的。之后,似乎是自阳光里徘徊到更远的地方去了。他的脚板动了一下,又恢复原来的姿势。不知是什么撞在了脚上,不等他睁开眼睛,一双手拨开绿草拦在他的肩上。

他轻轻嗯了一声。

“对不起,吵醒你了。”原来是跛腿老马。老汉以前当过兵,新疆某骑兵连复员下来的,在马上度过了半辈子。后来,老汉腿上生了一块瘤子,为了保命,截了半条腿,如今安了一个假肢,怪凄惨的。老马的儿子以前做过几天兽医,后来改了行,领上媳妇在天山深处搞药材收购,日子过得挺红火。因为天山周围就是一个药物百宝箱。

伊斯哈翻身坐起来,腼腆地笑着说:“我醒着呢老阿爸,啥事您说吧!”

“想求你嘛帮个忙!”

“说吧,说吧!”他一听有人求他,于是摆出一副自得的老成的样子。

老马叹息一声:“孩子他阿妈病了,病得厉害,老婆子哭着要见儿子一面,没治,我就思量着,叫你嘛骑上你的快马跑一趟,不知你有没有时间。”

他一口便答应了:“放心吧,不就几天么。说好了您可得看着我的马呀。”他每次听到人夸他和他的快马,心里就美滋滋的,并且摆出草原上出色骑手的神气,并煞有介事地从鼻孔里“哼”地笑出声来。

他们坐下来扯起闲话来。

草原流淌着一股温馨的气息。

马儿们已经走远了。

2

第二天,他走出帐篷,看见巴木尔罕坐在帐篷门口,他身材高大,长着一双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哈萨克人的眼睛和一头卷发,神情凝重地饮着酒,目光冷若冰霜,似乎不为任何事情所动,他那么深沉,每一个细微的神态都叫人那么的向往,简直活脱脱一位草原王子的形象。他一点也不因为巴木尔罕的父亲而讨厌巴木尔罕,他对他只有佩服和喜欢。

他向着老马帐篷走的时节,就看见了那个“格格格”的嘉依娜,梦幻中—样,初升的阳光轻柔而潮润地洒在她玉一样的脸上迸散出奇异的光彩。她的手停留在她的辫子上,捋辫子的手腕和翘起的无名指、小指像一只翩跹欲飞的白蝴蝶,左脚立着,右脚弯起来抱住左脚的脚踝,身子斜倚在帐篷门口,线条跟一湾流动的水那样,朦朦胧胧,黑纱丽似起似伏,隐约显露出红润的景象。草原上没有声音,一点声音也没有。声音已经跨越了时间,时间静止了,这种无声的静默是专为心灵而开放的呀。她不知怎么,今天却没有笑。

巴木尔罕、嘉依娜、伊斯哈三个人站在三个方位,构成一个三角。巴木尔罕神情漠然;嘉依娜有些迷茫和忧伤;伊斯哈却有些惊慌于嘉依娜的瞳孔,他的心跳仿佛流淌到地上,一点点时间却像是一年。他知道一个女人的感觉真是无所不知的啊!

天空,云彩在缓缓流动,掩隐了人的心情。绿色的草地向远处伸展,像地毯一样铺向遥远的地方。

“嘿!”伊斯哈轻轻地向巴木尔罕打声招呼。

巴木爾罕只是皱着眉头凝望了他一眼,依旧饮他那掺了烧酒的马奶,连一丝干涸的微笑都没有。

“嘉依娜、嘉依娜!”伊斯哈在心里叫着她的名字。

他仿佛坚定了一下自己的心,收回目光,将身子抖了一下,就抖直了,然后走进了老马的帐篷。床上有一双凄凉的眼睛,脸色又青又黑,像中了毒似的毫无光泽,嘴皮裂开无数细小的口子,喘气的声音急促而无力——这老婆子看见年轻人进来,就挣扎着,无力地挣扎着偏过头来仰视他。年轻人赶忙坐在床边,扶住她。她忽然颤抖着苍黑、憔悴的面孔仿佛要问他:“我儿子会来看我吗?”

他本能地重重点一点头,见她把像一根枯木的手伸过来,脏兮兮的内衣松散地从身上垂落下来,零乱地堆在胯子周围。

于是,他真想弯下腰满怀敬意地吻一下她的枯萎的、秋叶般微微颤抖的手。

他不知怎样安抚这位风烛残年的老妇人,说:“您缓着,您儿子——他会来看您的。”说着站起来向帐篷外走去,走出帐篷时,他回了一下头,注意到了她的眼睛,也可以说眼神,她正用那种执著而沉思的眼光,用初生婴儿似的无瑕的专注盯住了他的脸。直到他消失在帐篷外。

天空蓝得像清晨的大海。

人在世上,都抱着一个希望活着,谁没有自己的希望啊?

老马已经赶着年轻人的马群走了,他不想叫醒年轻人——是想让他多睡一会儿。

草原上的人们已经陆续走出帐篷。

巴木尔罕依旧在帐篷前慢慢喝着马奶酒。

嘉依娜仿佛换了个姿势立在原来的地方。

不时听见有个帐篷里什么人在说话。但是大多数的帐篷里都静悄悄的。

巴木尔罕的父亲走出帐篷,干咳一声,从伊斯哈的面前越过,径直向嘉依娜家的帐篷去了。

伊斯哈看见嘉依娜亲热地招呼巴木尔罕的父亲,她进帐篷时却忽然调过头来重重望了一眼,显示出惊人的忧伤,她的脸被隐在阴影里,朦胧中辐射着散光。他的心仿佛被什么牵了一下:“嘉依娜,等着我啊!”

草原的希望是明天的太阳,伊斯哈的希望是嘉依娜。

大特级已然全副武装,显得英姿勃勃,轻轻唤着主人奔过来。

他翻身跳上马背,在原地热情狂乱地抖了两个圈子。

“出门平安,年轻人,常记着善良。”一个哈萨克大叔关照说。

“平安,我会记着您的话。”他两腿一夹,身子向前一送,就在昏茫中逐渐抛开了帐篷。太阳已经完全爬上了草地,万道金丝把草原装饰得无比瑰丽。他看不见马蹄,却听见马蹄像桨一样拨动大地的响声。

3

虽然夏季的风轻轻吹着,这时候太阳晒得挺烫。

大片绿色的草棵仿佛未熟的麦子一样,随着刮来的热风掀起一阵小浪。

红日火焰似地洒落进芨芨草丛里,火红的天边有一个孤独而遥远的骑手,好像正在纵马追赶太阳。太阳已经伸手可及了。

石头仿佛各种猛兽,狡黠地潜藏在茂盛的草丛中,一动也不动,伺机扑出来,使得大特级几次躲闪不及从石头上似一道耀眼的青焰跃过去。

踏上长路,才使他再一次感到大特级是匹多么可以生死相依的良马啊!

他在一座房子大的青石边停下来,跳下马背,爬上石头,坐下。他用衣袖擦了把头上的汗,然后把打开的干炒面袋搁在石头的鼻子上。他在身上摸了一会儿,摸出一张纸,把纸叠成小铲,伸进那只白布袋里铲起炒面,一仰头倒进嘴里,又香又甜。

炒面的香味四散弥漫开来。

他拿着铁憋子喝着一路上灌的从天山上流下来的水。水清冽冽的,像琼浆玉液。

他又一次想起嘉依娜……

吃饱喝好,他重新跳上马背。

微风送来草原上正在开花的艾蒿苦涩而好闻的花粉。

大特级依然像没有上路前那样亢奋。

他有些心疼这马,就尽量勒着缰绳。

草色仿佛大海一样澄澄碧蓝,与天际相接。高空之中,仅有几只从天山方向飞来的青鸟,往来翔掠,点缀出些许白影。

突的,他被眼前奇异的景象迷住了,无尽的彩色徐徐有致,像画片上似的缓缓映人眼中,呈现一种似已入睡的慵懒之美,一片一片意态野雅,复且婉顺柔从,就像纯情的天山美人。

马想多呆一会儿,干脆不走了,轻轻唤着,头颅勾下甩动,不息地打着响鼻,顿着蹄子,眼里像似要掉下璀璨的珠粒,仿佛是向草原之神表示敬意和膜拜。

他讨厌此刻这马有些啰嗦,狠狠抽了一鞭子。马立时狂奔起来,两腿掀起一股飓风。

烈马大特级又急行了一程。忽然,它抬头竖颈,前足高举嘶声长鸣,尾巴像黑色的闪电来回剧烈地拍打着屁股,猛然间尾巴又拉直如铁条,在地上杵了一下,险些把他扔下来。他气注丹田,以力踩镫,双膝内扣,身子紧贴马背,撕紧鬃毛,骂一声,“杂毛子,咋咧?”

大特级一声嘶叫撕裂长空,就是不肯听主人的。

暖风豁开的草丛里,发出“咝咝咝”异常奇特而尖厉的响声。

他身上的筋肉一阵抽动,看见一条碗口粗,浑身乌黑的长虫(蛇),正在草丛里昂首摆尾地向他们示威。这是中亚大地上最毒的蛇,身体任何部位被咬中都会致人于死。草原人叫它臭斑斑。这种蛇像惹事的人,不断地挑衅着。

马显现出人的灵性,它知道躲开已经来不及了,便准备好铁一样的蹄子,与蛇冷静地对峙着。

毒蛇沙沙沙吐着火苗一样的信子,来来往往从那三角形头颅上的口里抽动着,似乎喷射出蓝色的火焰,它的眼睛幽森而凌厉地盯着前方,暗藏杀机,它一点也不退让,黑黝黝的尾巴在草丛中闪闪发光,啪啪击打着地面。

“它多么像一条美丽而光滑的鱼啊!据说在天庭之上,蛇是最美丽的天使,可它出于贪婪犯下天罪,被罚下了人间!”他在心里叫喊:“你这魔鬼的化身,躲开!”

他抽出鞭子,瞄准抽了下去。

可是,蛇仿佛修炼了多年,具有某种预知的本领似的,不待鞭子落下,竟如一道黑光腾空跃起,它在空中犹如火烧火燎的皮条一样优美地颤动着,它越過马头越过人头,在更高处画了一个美丽的弧,然后扑向烈马。

烈马有点紧张地打着响鼻,前足凌空而起,张开簸箕一样的大口,发出撕心彻肺的嘶鸣;“嗯哼哼,嗯哼哼!”它一点也不示弱,企图用凌空而起的铁蹄踩死这只邪恶的毒蛇。

蛇在空际扭曲着,狰狞着,丑陋而好看,像雷雨中黑色的闪电,现出它全部的力和美。

他瞄准毒蛇,以更快的速度挥鞭抽打。

蛇在空里像被鞭子打中了,叫声使人心惊胆寒,还从未有过一种音调会如此阴森,像是妖精发出来的:“咝!咝!”蛇似乎隐忍着疼痛,以它惯有的辛辣扑向马的前胯,仿佛难以觉察地粘了一下,很轻盈地滑到草丛里。草上一阵箭走风鸣,蛇豁开稠密的草,亮开一道哨,跑得无影无踪,仿佛刚才什么也没见发生。

但是一切逃不过他鹰一样的眼睛。他跳下马,见马的前胯那块肉在痉挛地抖动,并肿起来。马打着响鼻,用嘴拱主人,又以满含幽怨的目光回头张望草丛,蹄子在草地上轻轻刨动,像受伤的孩子一样惹人怜惜。

他飞快地看了一下周围的牧草,开始在大片的牧草中搜寻。片刻,他喊起来:“找到啦,找到啦!”他把那东西从茂盛的草海里拔出来,拔了一小簇。这种植物的名字叫一字蒿,状若“一”字,五寸多高,浑身灰白。草原人常说:“家有一字蒿,不怕蛇来叮三遭。”他把一字蒿塞进铁憋子里,到周围找了好一会儿也没找着柴禾。他有些焦急,来回打转。

“嗯哼!”马低沉而求援似的唤了一声,前腿抖得更厉害了。

马卧下来,有些伤感地回头望着受伤的地方。

他点燃了衣服和皮靴子,这些东西又烧着牧草。他把装着一字蒿的铁憋子搁在火上,憋子里的水很快发出亲切的虫子样的叫声。他把草伸进憋子,捞出药水洗着马的胯子。

他心里跳荡着喜悦:“嘉依娜,你在哪儿呀,我战胜困难啦!”

烈马的肿消了,站起来了。它用嘴拱着主人,显得异样亲昵。

他不知道嘉依娜现在想没想着他。他望着自己光光的脚丫,心里忽然一阵难过与冰凉。

他转过身来,抱着马的头,无比无比地想着嘉依娜,那个美丽的人儿啊!他一会把这件事想成喜剧,一会儿又想成悲剧——喜剧皆大欢喜,悲剧凄凄惨惨——弄得他一会笑一会儿又眼泪汪汪,让大特级也感到失措,以致陷入不知如何是好的静穆和思考中。

他们歇好缓好,就重新上路了。

一口气行到下午,人马都出了汗。

天空开始刮着热风,吹皱起满天浓厚的乌云,此刻,连马的肺腔里都感到窒闷和阻塞。他觉得整个天空都要沉沉降落了。这时天上掉下了零星雨点,接着风声紧促,催来一阵暴雨,雨点沉沉密集,来势异常凶猛。伊斯哈扬鞭催动坐骑,疾速赶路。他指望能在前面碰到一顶帐篷。

马蹄声、风声、雨声,还有烈马狂奔时偶尔的嘶叫声搅和在一起,梦幻似的惊心动魄,那是一幅悲壮和速度的图画,是美的图画!狂风骤雨摇撼着他剩留下来的衣衫,噼噼啪啪的雨点打着地面,激起带泥的冰凉的水沫,甩溅在马和他的脸上、身上。

马驰骋得更快了,雨点打在脸上冰冷地疼着。

他伏在马上,脸紧紧埋贴在马的脖子里。马干脆横过头来,用眼里的余光瞪视着前方,蹄声紧紧逼进人的心里。

雨小些的时候,忽然沉闷的雷声在天边滚去。

又一个闪电刚过去,接着一声炸心的响雷:“咔嚓!”

他剩下的衣衫像是触电,被烧了一个豁豁牙牙的黑洞,不甘心地揭动着。

烈马用蹄子不断刨动地皮,把草连泥刨了起采:“嗯哼哼、嗯哼哼。”它驮着主人抖圈子,像是怕将主人摔下来。

远处,有棵一膀子多粗的老树被雷击了个黑洞,好一会儿,才断裂开来。

他觉得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大自然向人类发出的一点点警告。

他翻下了马,爬到一朵环环苔跟前折断了它,把筋里面的奶水挤在伤上,立时感到凉入骨髓。草原给予人的一切是那么宝贵啊!

马卧倒在他跟前,草叶在风中瑟瑟地微响。

这时,雷声向远处去了,雨越来越小,水声在远处响着,好像大河决裂。

他浑身湿淋淋的,滴滴打打地掉着污泥,他的手指掸着泥水,又挣扎着爬上马背,昏昏沉沉任马驮着行了一程。天黑了,夜影已落下来,他想:不会是迷路了吧?不知道。一路上那些森森的经历依稀尚存。

他口干得厉害,从马上滚下来,跪在地上,示意烈马卧倒。它就听话地卧下了,那么和顺。他从马上取下铁憋子喝了一气水,一摸炒面,像泥一样,填了一肚子。他在草上躺了一会儿,重新爬起来拉着马找到了一个安全的草窠子,他像狗一样钻进草窠子,伸出胳膊示意大特级别走远。马用鼻孔嗅嗅草窠子,甩动着头颅。他自言自语,又像是对马说:“今晚就在这儿过夜吧!”夜幕降临,一轮满月从草叶上高高升入空中,照耀整个天山大地,直到大地横陈于绿夜之中。随着深夜来临,在草窠子里躺着沉思的他发现草原上有一种与众不同的不安。他转过身子侧耳倾听,从遥远的地方飘过一声微弱而尖锐的马的嘶叫,接着是一阵同样的嘶叫声的合奏。过了一会儿,嘶叫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亮。他似乎懂得了这片绿色之土,懂得了它们就是在他的记忆里萦回不散的、在另一个世界里听见过的声音。他全神贯注地谛听着,这正是那种自然对于人类的呼唤的音调,马的嘶鸣比先前更富诱惑力地震荡着。在他的脑际所涌现的一幅幅的幻景,远非言语所能表达。星星出现了,有一颗划破长天,通红地映亮了半片草地。

他顺着草叶细微的缝隙,看见地上呈现着烈马大特级的黑影。烈马饱餐了雨露漫润的青草,这会儿,在半醒不醒地打着盹儿,间或喷一喷鼻子。他想:嘉依娜此时在干什么呀?草原上的人们一定不知道我现在的处境,也不知道我此时遥想着美好的篝火映亮的帐篷。也许跛腿老马正在和病危的老婆议论着我身边发生的事。

冷风阵阵袭来,不知名的动物的叫声令人感到那样的近,以至常常不由得浮起一阵恐惧。

他感到从未有过的凉意,感到孤单和寂寞。

马时不时打一声响鼻。

在如此静谧而不安的夜晚,他终于沉沉地进入了梦乡,苍白的嘴边开始漾起一丝微笑,接着窘了似的,红透了脸蛋。他梦见他和嘉依娜在河边的草地上并肩坐着,她转过头对着他,头发披在脸上、脖子上,微笑着。他扶她站起的时候,挨着了她的乳房。她的乳房像生长着鼻子和嘴,在均匀而又不安地呼吸起伏。他真是幸福而又害怕啊!

第二天天刚放亮,他就上马动身了。马的鬃毛重新飞舞起来。他仿佛从风雨纵横的混乱中脱颖而出,显得愈加英武。大地被冲洗得洁净清新。远处的天山显得面目清秀,高峻处白雪皑皑。他挥马扬鞭径直向天山深处飞奔而去。

他边走边打听,这时,他看见前面隐约的山鼻梁上有栋土坯房,一位维吾尔族大叔告诉他,那个瘸腿老马的儿子在什么地方。

黄昏,天边红彤彤的,牧野有些凉意的潮湿,他感到身上有些冷里发热。

他心中一阵激动,快马加鞭,向那座土屋奔去……

4

过了几天,早上,金色的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伊斯哈风尘仆仆,骑着大特级带着跛腿老马的儿子威风凛凛出现在草原上。他面孔发着异样的光彩。

嘉依娜大约是听见马蹄声从巴木尔罕的帐篷里走出来。唉,真没想到啊!她头发蓬松,甩开来时,湿漉漉、沉甸甸的,眼睑处有一丝淡淡的青迹,似乎整夜的在寻欢作乐。她面色无比红润地走向伊斯哈,仿佛刚刚从床上睡起,尚有一种慵懒的模样。在他的眼里,她的乳房好像在几天里猛然长大了,那令人倾倒的姿色从她身上的各个角落热热地溢流下来。

他心里忽然一阵难过:“这些天……唉!就当是做了一场美梦吧!”

她走过来,抚慰着那匹业已显得有些伤感的马头,好半天说:“回来啦,我……我跟巴木尔罕好咧!”

他长吸一口气,发觉喉头竟莫名哽咽,在马上晃了一下,差点跌下马来,他倔强地挺直了身子,凝缓地说道:“好咧就好咧吧,把我的好祝福也带给巴木尔罕!”

大特级驮着他向远处驰去,背影蒼茫迷幻。

嘉依娜哭了,泪水滂沱地淌过那美丽的颜面。

最后,大家看着他和他的马淹没在茫茫草海中,与那片绿色的土地融为一色。

责任编辑:王方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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