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下载

有鱼的日子

2019-03-10方惠民

回族文学 2019年4期
关键词:师母鲤鱼

我第一次吃鱼那年十二岁。正月初三,父亲说:“今天我们去给老师拜年,你是初中生,该懂得师道了!”母亲从柜里拿出两瓶古城白酒、两包方糖、两块茯砖,包好装入布袋交给我,父亲穿着皮匠缝制的白羊皮里子蓝面儿的翻毛大衣,我穿着母亲缝制的棉袄、黑条绒棉鞋,戴上棉帽,我们父子骑着家里唯一的自行车出发了。

1981年的春节被严寒笼罩,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南缘的村庄到处冰天雪地,积雪将公路完全覆盖,汽车在路面压出辙印,我们的自行车顺着瓷实的车辙前行,不怎么滑。零下三十度,寒风如刀,蹬车的父亲满脸满身结了厚厚的霜。我兴奋地骑在后座上,一点也不觉得冷。六公里的路程,十几分钟就到了。

王老师家已经有客人了,我们父子行了礼,大人们相互敬着纸烟,围着四方桌,坐着小板凳,喝着滚烫的茯茶,磕瓜子喧谎(聊天)。我规规矩矩地坐着旁听。王老师是校长,兼我们班的数学课,操心着桥子八年一贯制学校的所有事情,还帮师母种地、养羊。父亲在我家附近公社办的高中教语文。他们是老相识老同事了,我还不知道呢。桌上除了家家必不可少的油果、麻花、葵花籽,还有许多人家都不舍得买的几种花糖。老师和师母平日里省吃俭用,养育着五个儿女,不知下了多大的决心,才置办了这些年货。我很想拿颗糖果剥开尝尝,可是父亲没有发话,只好不停地嗑瓜子,闻着厨房飘来的炒菜香味,吞咽口水。

终于开饭了。牛蹄筋、猪肉炖粉条、凉拌猪头肉、胡萝卜炒羊肉、酸辣土豆丝、生切酸白菜……一样一样端上来。这是那个年月春节里才会有的“硬菜”,平日是见不上、吃不上的。一个小瓷铁盘里摆着六只小酒盅,一壶烫好的烧酒,长辈们吃着“大菜”,划拳行令,打起了通关。我很想放开了猛吃,可是母亲临行前交代:一定要礼让在先,爱吃的菜也要细嚼慢咽。就装出很有教养的样子,慢慢品尝。师母最后端来一盘鱼做的菜,用白瓷盘子盛着,颜色煞是好看。老师说是县城的老同学年前送的鲤鱼,招呼客人们赶快尝尝。

我没见过,也没吃过鲤鱼,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直接往下吞,师母说:“小心鱼刺!”可是我已经连鱼肉带小刺一起咽下去了,幸亏没有吃到脊骨刺。第二口我就注意了,放慢速度吞咽,间或吃几口葱丝、辣子丝,开始品味人生第一次吃到的凉拌鲤鱼。父亲专注于猜拳饮酒,吃鱼时卡住了,师母赶快倒了些醋让父亲喝,老师又让喝了一大口白酒,嗓子这才顺了下去。为了摆脱尴尬,父亲盛赞师母心灵手巧,鱼味鲜美,并问她怎么做的。师母说:“鱼是冻着的,清炖、红烧都不对味,就过油炸熟,大葱、干辣皮子切丝凉拌,加了几味调料和醋,又泼了滚油。我个人思想着胡乱做的,你们将就着吃吧!”客人们连忙称赞,都说不要太谦虚了,好吃就是好吃,明年还要来吃。

回到家,我兴奋地向大家讲述吃鲤鱼的经过和馋人的香味。哥哥弟弟们眼神发亮,一边围着我问到底怎么个香法,一边吞咽着口水。母亲听着,眼神也向往起来。我父母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初辗转来到这里。老家甘肃民勤同北道桥子村一样干旱,都在沙漠沿,见不到鱼,也几乎没有吃过鱼。

家乡的小河发源于古城奇台的东天山,流到我家跟前已近沙漠,成了小溪流。小河小水栖息着一种长不大的小鱼,我们叫狗鱼,学名乔尔泰,世界上最好的冷水鱼之一,闻名遐迩,在额尔齐斯河里能发育成大鱼。夏天,小伙伴们在河湾处拦坝游泳,扎猛子,摸狗鱼,抓到以后用火烧熟,连皮带肉地嚼,往往吃得满嘴都是黑渣。一次,伙伴分给我半条,拇指粗的小鱼肉紧,刺硬且密,我用力一口,结果咬到刺上,差点崩了牙,以后再没吃过。

第二年春节,父亲买来两瓶豆豉鱼罐头,吃年夜饭撬开一瓶,立即被我们兄弟几个一扫而空,也不知道是啥鱼,舔着嘴唇心想,咋没有刺呢?母亲忙把另外一瓶藏进大红柜,预备来了贵客品尝。此后,我们的生活一年无鱼。

1988年初我上大一,母亲来信说,家乡开集市了,有人叫卖南山宽沟水库的大鲤鱼,生意不好,买的人不多。我知道,甘肃移民居多的桥子人,大都不会做鱼。买鱼的多是江苏、安徽支边的人。寒假回来,我骑上父亲的新飞鸽自行车,到集上称了两条冻鲤鱼,用温水化开,准备给大家露一手。学校食堂隔段时间会卖红烧鲤鱼,我一直观察这道菜的用料、颜色,可惜没地方上手操作。三十晚上,父亲架起铜火锅,无烟煤烧得通红,新宰的羊肉切成薄片,菜蔬都洗净装了盘,一家人围坐在新买的十四英寸福日电视机前,观看春节联欢晚会,只等我的鱼好了,开吃年夜火锅。收拾完鱼鳞鱼鳃鱼肚,我照着食堂做鱼的食材备了料,铁锅里淋了不多一点胡麻油烧热,把鱼、料一起倒了进去,锅里冒起黑烟,慌乱中倒入两大勺水,发现水多了,继续升火煮。水位下去,一尝味道寡淡,加了盐、酱油、味精、花椒、胡椒,此时锅快干了,加上水再炖……出锅时我在鱼上撒了葱花、香菜,装点颜色。哥嫂和弟弟们看到我做的“大菜”颜色发黑,散了架子,不成魚形,迟迟不动筷子。在我的一再催促下,才拿小铁勺舀着吃了几口,筷子已经夹不起来了。母亲连汤带肉舀了一勺,吃完说:“这个年过得好哇,算是吃到大鱼大肉了,鱼煮烂了,汤挺好喝。”父亲听了,用筷子尖尝了尝鱼汤,倒了一大杯酒,在地上浇奠了三处,含着泪说:“高天厚土,列祖列宗,我们家族从甘肃一路逃荒上了新疆,现在生活慢慢好起来了,吃得饱,穿得暖,有米有面,有肉有鱼,家里供出了全村第一个大学生,我儿还学会了做鱼菜,以后的日子,但愿年年有鱼(余)!”

正为首次做鱼失败而忐忑的我,听到父母宽容又自豪的话语,一颗心渐渐放了下来。那个龙年的除夕,我们一家吃到了最难忘的一顿团圆饭。

参加工作以后,同事、朋友中有擅长做鱼的,我人缘不错,隔三差五被他们邀请到家里吃鱼。馆子里吃鱼还很奢侈,家里做最实惠。我学会了活鱼才能烹出鲜味,红烧鱼要两次起锅,清炖鱼要先过油,学会了新疆地产草鱼、花鲢、鲤鱼、五道黑不同的烹制法,尤其喜欢麻辣鱼、水煮鱼。一段时间,又迷上了做鲶鱼,无师自通,加进去许多自己喜欢的食材,烹调得跟火锅一样美味。周末,邀约朋友上夜市,一个烤鱼,一个加工馕,一扎格瓦斯,在熙熙攘攘中享受城市的休憩时光。母亲也学会做鱼了,尤其擅长干炸带鱼,撒上调料,孙子们非常喜欢,冬天拿着当零食吃。

妻子喜欢吃河虾,我们秋天买斑节活虾清水煮着吃,冬天买龙虾尾用香辣重料炒着吃。1999年深秋的一天,福建援疆干部陈兄送我一袋活螃蟹,说是阳澄湖大闸蟹,拿锅蒸十几分钟就可以了。我们两口子都没吃过螃蟹,更别说阳澄湖的名蟹了。妻子看到螃蟹用草绳捆着,就一股脑儿倒进水池里,准备冲洗干净再蒸,没想到蟹们一个一个从水槽里爬了出来,锅台、地上都是,妻子吓得哇哇大叫。我硬着头皮捡起来放到锅屉子上,盖上锅盖又压了两块石头。过了二十多分钟,不知道熟了没有,也分不清公母,按陈兄教的剥开盖子,看到蟹肥黄多,蘸了些姜末、醋酱就胡乱吃下去了。

进入新世纪,我工作生活的乌鲁木齐市北郊湿地多,水面广,在新疆率先养起了“美国大尾胭脂鱼”、“罗非鱼”,十分畅销。南郊柴窝堡湖开始养殖天山雪蟹,虽然长得很小,也是名噪一时,饱了好多边疆人的口福。十年前,塞外稻乡米东区在稻田试养螃蟹成功,蟹田的稻米成了稻蟹米,有机无公害,价格高达每公斤二十多元人民币,仍然供不应求。米东、五家渠一带的北湖水乡开辟了上万亩“南美白对虾”养殖水面,还有人又开始尝试冬季大棚养虾。

乌鲁木齐是离海洋最远的城市。如今,距离不再是鸿沟。这里不断有海鲜餐厅、海洋主题餐厅开业,可以吃到世界各地著名的鱼类及花样繁多的海产品、水产品。故乡奇台盛行鱼宴,我桥子村的发小们经常在鱼火锅聚餐。少吃羊肉多吃鱼。新疆人的饮食习惯在发生变化,生活品质持续提高。

2010年,父亲母亲第一次乘飞机,去首都看望上大学的长孙。侄儿带着他们第一次乘坐高铁到了天津,登船游了渤海,在海边的大排档吃了许多美味、实惠的海鲜。父亲那年七十三了,旅行回来逢人就讲:“这一趟走了北京,看了大海,一辈子没什么遗憾了!”

水是故乡清,月是故乡明。故乡是我永远的牵挂。那里的生态正在修复,沙漠边沿三北防护林封育了三十年,林草共生,郁郁葱葱,密不透风。地下水停止超采,关闭了许多抽水井,滴灌、农膜基本覆盖农田。有一天,家乡干枯的河道会重新变成溪流,久违的鱼儿也一定会在那里重现。

作者简介

方惠民,新疆奇台人,1969年出生,新疆作家协会会员。现任新疆乌鲁木齐市米东区文联主席,在《回族文学》《新疆日报》《绿洲》发表作品。

猜你喜欢

师母鲤鱼
喧噪
柔柔好
小鲤鱼的问候
鲤鱼跳龙门
我的小鲤鱼
鲤鱼旗(大家拍世界)
信仰
红鲤鱼的“三十六计”
刘艺手
和谐秘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