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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法与说法

2018-12-24易中天

特别文摘 2018年10期
关键词:动宾活法容量

易中天

的确,方言不仅涉及地域,更涉及文化。什么是文化?文化就是人类生存和发展的方式。说得白一点,就是活法。有不同的活法(生活方式),就有不同的说法(表达方式)。就算是“指桑骂槐”,那“桑”也得因地制宜。比如北方有“狗腿”,南方有“蟹脚”;北方有“立马”,南方有“落篷”(收场)。“落篷”这话,北方人是不懂的,因为骑马的北方人不知那“篷”为何物。

上海俏皮话或上海流行语总是打着这个工商业城市的烙印。比如最近流行的套牢、解套、价位、到位,原本是股市和商界的术语,现在也用于社会生活。一个人如果被某事缠得死死的,就叫“套牢”;而在餐桌上问人家“到位了吗”,则是问人家是否吃饱。又比如“立升”,也是上海才有的说法。立升,原本指电冰箱的容量。容量大立升也大,当然售价也高;容量小立升也小,当然售价也低,于是上海人便用“立升”来指一个人的财势。有立升,就是有财势;立升老大,就是财大气粗。如此,则北京的“腕儿”或“款爷”,在上海人眼里就不过是一台特大的冰箱。

其实冰箱的档次和价格并不一定和容量成正比,但如果价格相近档次相当而容量较大,就显得实惠。上海人是讲实惠的。就连说话,也讲究简明快捷,不喜欢拖泥带水。他们往往直筒筒地问人家“侬几岁”,根本不管对方是大爷,还是小姐。那语气,就像是在商店里问价。商店里的营业员也缺少“人情味”,他们常常会直筒筒地问人家“侬买哦”,而不会像北京人那样问“您瞧着哪件儿可心”。上海人的这种说话方式往往令北方人尤其是北方的老年人不快。北京人问人年龄,是有很多讲究的,问老年人,得问“高寿”;问中年人,得问“贵庚”;问青少年,得问“十几”;只有对小娃娃,才问“几岁”。在北京人看来,这就叫礼数;而在上海人看来,这是啰唆。

上海人的“三字经”当中常常包含着一个动宾结构,比如开大兴、轧苗头、放生意、拆烂污、讲斤头、掉枪花、搭架子、扳错头、塌便宜、寻开心、拆棚脚、扦头皮、掰雀丝、凿壁脚、轧台型、掼浪头、吃螺蛳、摆噱头,等等。轧苗头就是察言观色,见风使舵;放生意就是做好圈套,设计害人;拆烂污就是不负责任,把事办糟;讲斤头就是讨价还价,谈判条件;掉枪花就是耍花招;搭架子就是裝样子;扳错头就是找岔子;塌便宜就是占便宜;寻开心就是戏弄他人;拆棚脚就是拆台;扦头皮就是揭短;凿壁脚就是说坏话;轧台型就是出风头;吃螺蛳就是说话结巴。如此多样复杂的内容,都可以用三个字的动宾结构来表示,恐怕就得归结为上海人喜欢这样一种形式结构了。

事实上如果把这些俚语连起来念,是不难读出一种上海式节奏来的。精明的上海人对话语也精打细算。一个字构不成动宾结构,两个字能行,但不过瘾,也少了点味道,四五个字又多了点,还是三个字最合适,既省事,又有意思。比如“讲斤头”就比“讲价”有趣,“掉枪花”也比“搞鬼”好玩。所以上海人(也包括吴语区许多地方人)喜欢这种三字动宾结构。就连维持表面的排场,也叫“撑市面”;就连骂人,也叫“骂山门”。

上海阿拉说话和他们的生活一样也是如此节俭!

(摘自《大话方言》上海文艺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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