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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屯儿记事

2018-11-14王广成

辽河 2018年8期
关键词:长工秃子老李

王广成

杨老齁

杨老齁有一种病,老是咳嗽,一咳就是好一阵儿,脸憋得通红,眼泪都挤出来,一手托着腮帮子,一手捂着肚子。我们老家东北屯儿老人管这种病叫齁巴,杨老齁的得名就简单了,无需做什么考证。

杨老齁因为有病,工作就很清闲,在生产队打更,喂喂牲口,不用下地干活。农忙的时候,队长也喊杨老齁下地,主要是除草。经过一场大雨后,草就开始疯长,比苞米苗子长得都快,一夜之间,苞米地就变成了荒草地,看不见苞米苗,只看见草了。队长就着急,组织社员加班加点除草,把打更的杨老齁也叫上了。杨老齁不情愿地扛着锄头,晃晃悠悠地跟着大伙,刚到地头,放下锄头,就开始咳嗽起来。起初大家都没当回事儿,只当他有这毛病,咳一会就好。可是,看杨老齁的脸色由红变紫,蹲在地上就起不来了,豆大的汗珠子挂满了小窄脸盘儿。队长一看,有点慌,急忙召唤大身板的焦大愣子,“赶紧背去公社卫生院,别耽误啊!”

焦大愣子二话没说,一猫腰,夹起瘦小的杨老齁,“嗖”一下放到背上,撒开大长腿就跑。一溜烟儿,没影儿了。

队长就骂,“杨老齁这犊子,不但没干活,还搭一个壮劳力,不如不叫他来了。”打那以后,杨老齁就坚守在生产队队部,不越雷池一步,像上次那样犯病的现象极少出现。杨老齁很招人,特别是我们这些孩子们,经常晚上去队部,在队部藏猫猫玩,杨老齁就吵吵,“别玩了,队里丢东西就找你们啊。”他这话很有震慑力,我们都乖乖地出来,不敢再藏了。杨老齁就招呼我们进屋,从他的行李卷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报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竟是炒得煳巴的散发香味的炒苞米。杨老齁像个大司令一样,令我们站好,谁站不好不给谁。接着他就挨个发炒苞米,一人一小把儿,最后分没了,抖了抖空报纸,一笑,“我自个儿没了,谁给我点?”孩子们就跟着哈哈大笑,“不给不给。”“瞧你们那小抠儿样,以为我真要啊?我还有呢,明天来,还给你们分。”孩子们边吃边说,“好,好,说话算数啊。”杨老齁就故作严肃地讲,“我乃杨家将之后,杨家将知道吗?那是满门忠烈,我就是忠烈之后,说话当然算数地。”接着,他就开始讲,“话说杨七郎,凭着一条丈八蛇矛枪,杀出一条血路,冲出重围……”讲了一会儿,看看外边星星都出齐了,就卖个关子,“要知七郎能否脱险,我们明天接着讲。”

我记事儿起,杨老齁打更的队部,就是我们这些孩子们最爱去的地方,不仅是他的炒苞米有诱惑力,更吸引我们的是他的说古,讲故事。无法考证他到底是不是杨家将之后,但当时我们深信不疑,慢慢地也对他非常崇拜。

杨老齁在孩子们眼里的形象,是很高大的,因为我们都喜欢他。队长却总对他骂骂咧咧地,“你这犊子,不好好喂牲口,净唬小孩,一叫你下地就犯病,瞎白话时候啥病没有。”杨老齁就嘿嘿赔笑,“我是过敏哮喘,对大地青稞过敏。”边说边不忘咳嗽两声。

听大人们说,杨老齁读过书,但家庭成份是富农,也没有娶上媳妇,身体又单薄,干不了力气活,在生产队打更最合适不过了。自从杨老齁打更后,生产队一样东西没少过,而且队部各样物品摆放得井井有条,比一般人家居家环境都干净。

杨老齁死得挺爷们。那是上秋的时候,生产队院里要铡草,用柴油机带动简易的铡草机,有人往铡草机里续草,有时候着急盼活计,嫌进度慢,就操起一大捆草往里续。不曾想,草里夹杂一根手指粗的铁棍子,铡草机被卡得“啪啪”作响,很多人都懵了,不知所措。如果继续下去,卡掉铡刀片,要是飞起来,一起干活的人就危险了。就在这时候,瘦弱的杨老齁冲过来,拿起一根粗木棍,使劲别向带动铡草机的皮带。皮带掉了,铡草机也停下了,但巨大的惯性力,把瘦小的杨老齁羁勒轱辘甩出老远,脑袋正好磕在一块石头尖子上,出了很多血,就这样,杨老齁死了。

杨老齁没有后人,是队长亲手操办的丧事,队长还亲自为杨老齁抬棺材,身上带着重孝。杨老齁入土的时候,很多人都哭了,包括我们这些孩子们。

焦大愣子

焦大愣子家住在大后街,在屯子边儿上,后面就是山。山也不高,但满山都是野生的杂木树稞子,零星的还有些坟包。夏天的时候,绿呼呼地连成片,山上野鸡乱窜,还有黄鼠狼、獾子,甚至有人晚上路过山下的时候,借着朦胧的月色,还看见过一双绿汪汪的眼睛,像条大狗,动作很敏捷,眨眼间,就入了林子。

说起焦大愣子家的房子,真不错。四间挂椽子的海清房,窗户上油着红蓝相见的油漆,这样的房子在四十来年前,是很令人羡慕的。房子并不是焦大愣子家自己盖的,是村里,那时候叫大队,为上山下乡的知识青年盖的青年点。可是,一共十来个小青年,一多半是女孩,晚上在这里住,后半夜就经常被吓醒,嗷嗷哭。说啥也不敢住了,大队就给他们另外安排了住处,青年点的房子就空下来。老话说,房子不怕住,就怕空。这时候,村里新迁入一户人家,就是焦大愣子家。据说是打山东来的,来这里投奔亲戚张老财,就落户了东北屯儿。经过商量,就买下了刚刚撂荒的青年点,一家人搬了进去。

大愣子白天到生产队干活,就有人问,“你家住着怎么样?晚上没啥动静吗?”大愣子就一头雾水,说,“啥动静啊?就和我老婆有动静,一觉睡到大天亮。”大伙就哈哈笑,“真愣,能压得住。人家住就啥事没有,真怪了!”慢慢地,背后亦或当面,人们就叫他大愣子。大愣子也不恼,大愣子告诉自己,后搬来的,啥事别那么较真儿,爱叫啥叫啥吧。

焦大愣子有一副好体格,大身板子很壮,个子也高,干力气活那是数一数二的。特别是跟车,生产队就三挂大车,三个车把式,争着抢大愣子跟车,给车把式打下手。尤其是上山拉石料,一百多斤的石料,在别人那里得龇牙咧嘴,费半天劲儿才能装上车,而大愣子双膀一较劲,轻飘地就装上车了。车把式要了这样的助手,那是省老心了,所以都争着要他。

有一回,大愣子跟着车把式进城送石料,大车经过一个铁道口。巧得很,驾辕的大青马的右边前蹄子正好卡在铁道沟沟里,大车就停在铁道上,车把式甩着大鞭子,“啪啪”抽打大青马,大青马委屈得“咴咴”直叫,可蹄子怎么拔也拔不出来。车把式急了,汗都下来了,铁道路口的值班员也急了,带着哭腔喊,“火车要来了,赶紧的,再不过去,要出事故了!”还在石料车上眯觉儿的大愣子,“噌”一下跳下车,快速跑到辕马的右蹄子旁,猫下腰,双手抓住马蹄子,“嗷”的一大嗓子,愣是把马蹄子上钉的铁马掌薅下来,马掌留在铁道沟沟里,马蹄子出来了。大青马仰起头,“咴咴”的一串嘶鸣,穿过了铁道道口,一场车毁人亡的事故化解了。

大愣子一点事没有,拍拍手跟车走了。过两天,铁路部门给生产队写来一封表扬信,内容大概是赞扬大愣子临危不惧的,队长在出工前当着全体社员的面念的信。

有天傍晚,大愣子收工回家。就看见他家后面的山下,聚了好多人。有一个妇女,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数落,“我的孩儿啊,我可咋活啊?”边上的人就劝解,也有直跺脚的,很着急的样子。大愣子就凑过去,打听明白了,说是刚才的事,有狼把孩子叼山上去了。大愣子二话没说,“蹭蹭”拔腿就往山上冲。就听大愣子媳妇跳脚喊,“你个大愣子,谁都不去,就你傻,你要回不来,我可咋整啊?”

大愣子头都没回,身影就淹没在黑压压的密林里。一袋烟……两袋烟……好几袋烟的工夫都过去了,大愣子还没有回来。人们在山下等啊等,依然有哭的,有跺脚的。快半夜了,就听山道上有动静,人们打着火把迎上去,是大愣子,脸上都是血道子,手里抱着孩子,那孩子毫发无损,竟在大愣子怀里睡着了。

至于大愣子咋救的孩子,人们传得有点悬。有人说,那狼是条刚死了崽子的母狼,母性发作,把孩子叼到山上,搂着孩子睡觉,大愣子冷不防抓住狼腿使劲甩到山下,轻松救起孩子……有人问起大愣子到底咋救的,大愣子只笑不语。

张老财

张老财可能也不是真名,村里人背后都这么叫。我认识他的时候,人也上了年纪,一把的胡子,但脸上的皱纹不多,许是因为身体富态吧。一双单眼皮的眼睛,脸上总是笑眯眯的,透着一股慈祥。可人们都说他是大地主。

于是,我想起了我们刚学的一篇课文叫《半夜鸡叫》,内容是有个地主叫周扒皮,雇佣了许多长工给他家干活,规定每天鸡叫了长工就得下地劳动。为了让长工多干活,周扒皮半夜三更就到鸡窝旁,自己学鸡叫,撺掇真的鸡也开始叫。时间长了,长工们发现了这个秘密,合力痛打了周扒皮这个“偷鸡贼”。当时,同学们都觉得解气,就应该揍那个可恨的大地主。

眼前的张老财有那么可恨吗?使劲看也看不出来啊。一大早,张老财就起来了,肩上挎一个粪箕子,右手拿着粪叉子。前后街,走一遍,粪箕子就满满地,然后吃力地往家走。到了家门口,把粪箕子里的牲口粪便往自家的粪坑子里一倒,再规规矩矩地把粪箕子和粪叉子摆放到大门里边的一侧。回到屋,洗洗手,径直走到古色古香的暗红大坐柜前,操起洗净的桌布,小心地擦拭挂在上面褐色颇有些暗旧的镜框,内里嵌着“勤俭仁德”四个横幅的正楷大字。张老财对这幅镜框就像对先人的牌位一样,每天都要恭恭敬敬地擦拭一番,不让沾染一丝灰尘,有时候还要凝视一阵,似陷入沉思。做完这一切,张老财扭过头,看着还没有起床的两个儿子,开始愤愤地数落着,“啥时辰了,日头都照屁股了,还不起来,古来说得好,‘传家读与耕,兴家俭与勤’,这样下去能行吗?”老大卫国就一激灵坐起来,开始穿衣服。边穿边小声嘟囔,“哼,借你老光了,要不我能成为地主子弟,连当兵都当不上。”穿好衣裳悄悄下地,到了屋外,操起铁锹去干活。老二卫民也跟着坐起,但手里攥着一本书,一边穿衣一边整理被褥。张老财就不作声了。

老大的怨声张老财其实听得真真的,但没有深究儿子。他仿佛在格斗中,被人一下子击中了软肋,颓然地坐在红松木的八仙椅子上,“哎——”叹了一口长气。媳妇就走过来,轻声说,“他爹,就别逼孩子了,孩子没当上兵,心里也委屈。”张老财就眼泪吧嚓的,“我心里还委屈呢,都说‘施恩勿念,受恩莫忘’,可界壁儿老李家那大小子,现在去公社干事了,我上赶着和他说句话,仰脸从我跟前儿走过,像没看见一样,瞅都没瞅我一眼,哎,忘恩啊!”

张老财回想起二十年前,老李家一家老小三四口人,挑着担子,一个四五岁的小子跑跑哒哒跟着,闯关东过来。一家人都瘦得皮包骨,是他把老李家收留了,腾出了三间厢房,安顿一家老小。张家吃什么,他们家跟着吃什么,就当自个儿的亲戚待。

老李头还算有良心,咋养了这么一个儿子呢?张老财想起上次忆苦思甜的时候,老李头走上台一口山东腔说,“要说俺们家苦不苦?是真苦,能活下来,得感谢俺们东家张老财,没人家收留俺们,别说吃上饱饭,小命早都没了。”老李头的话就被打断,“别说好的,你给他家扛活,他剥削你,你知道吗?”老李头也不示弱,“做人得讲良心,人家供你住、供你吃,给人家干点活儿,不应该吗?”“地主就不打骂你?”“他敢,干活得央求我们,好饭好菜供我们,要不谁给他好好干?”没等老李头说话,同样在他家当过长工的段绳头儿说话了。“去一边去,你俩一个德行,都他妈的抠搜的。”接话的不是别人,人称魏秃子,一年四季带着帽子。在台上低头的张老财见魏秃子上来,心里一紧,但嘴角却露出轻蔑。

张老财想努努嘴,魏秃子上来就是一个耳刮子,“你个恶霸地主,有什么好说的?当年你就打过我,还记得吗?现在说没打过人,革命群众不答应你,政府要镇压你。”魏秃子的话唤起了张老财的回忆,让他陷入了深思,但带着五个红手指印慈善的脸上,没有任何改变,嘴里也没哼一声。内心却在想,“哎,只恨当初没叫解放军打死你个王八犊子。”

毕竟没有民恨,而且好事做得挺多,打上次批斗完,张老财就没事了。在组织批斗的人里,有个年轻人始终没说话。多数人都认得,那是老李头的大儿子。

魏秃子

魏秃子,一听这名字就知道咋回事,可是没有几个人见到他的秃脑壳。无冬历夏,魏秃子在外面都戴着帽子,据说在家里也戴,甚至睡觉时也戴。

魏秃子小时候脑袋上生疮,大人们都叫蝲蝲蛄疮,脑袋上淌脓水,他爹就踅摸个偏方,在他脑袋上涂上一层香火灰。不久,见效了。蝲蝲蛄疮治好了,但是脑袋上留下了一条条疤瘌痀子,从此脑袋上再也不长毛了,落下个秃子。魏秃子小时候出门,还不懂得遮羞时,人们都看他,然后就交头接耳说什么。特别是一起和泥巴长大的孩子,都叫他秃子,他就气得鼓鼓的,扬起手就打人。魏秃子打人狠,下手黑,不管脑袋屁股,常常把别的孩子打得鼻口窜血,经过几回,孩子们就再也不敢当面叫他秃子了。

有一次,一个外屯的人路过,向魏秃子打听路。那人也嘴欠,喊魏秃子,“那个没头发的小孩儿,去东北屯咋走啊?”魏秃子听见了,没搭理。那人就又喊,“秃子,去东北屯咋走啊?”魏秃子就小眉疙瘩一皱,破口大骂,“你爹是秃子,你们全家都是秃子。”边骂边在地上操起一块石头,向那人飞去,那人躲闪不及,头被打出血了。见魏秃子再次捡地上的石头,那人飞也似的跑了。

魏秃子长大了,就戴上了帽子,人们再也看不见他的秃脑壳了。打小一起和泥巴长大的发小,有时候和魏秃子开玩笑,涉及到秃子或和尚之类的词儿,魏秃子当时就翻脸,非得扇两耳瓜子才肯罢休。

一大早,当街有人议论着,“昨晚听一声脆响,谁家放炮仗了?”就有明白人很神秘地说,“不年不节的,放什么炮仗,是枪声。”这时候,魏秃子迈着方步走过来,人们就闭上嘴,不再说话。只见魏秃子,戴着狗皮帽子,上身披一件黑缎子面大氅,下身穿着马裤呢黑裤,穿戴很精神。魏秃子仰着脸,打人们跟前过,别人就和他点头,都带着笑,不敢叫什么,魏秃子就稍微点下头,算是回敬。见魏秃子走远了,人们就纳闷,“这小子发什么财了?”“不知道啊。”大家一脸的困惑。

再说那声脆响,确实不是炮仗,而是枪声。约摸在后半夜,多数人家都在酣睡中,张老财家的后门外就“啪”的一声响,惊得张老财一骨碌从被窝里爬起来,披上衣服,点上煤油灯,就到厨房查看。见后门中间有一个圆圆的子弹孔,接着就看见从孔里塞进来的一卷纸。张老财战战兢兢打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整猪肉绊子外加200块大洋,明天这个时候送到东村口。要是不送,知道下场。”张老财看着纸条,“咕咚”一下坐在地上,咧开大嘴哭了。是真心疼啊,钱倒是有,每一分都是从牙齿上勒下来的。“胡子”一下子要这么多,得积攒多长时间啊!可是,不敢不给啊。这是炸窑的内线“胡子”送的信,张老财知道,要是不给就不这么客气了。

天亮了,张老财叫来长工赶紧再杀一口猪,分割成肉绊子。因为,刚刚杀了一口猪,张老财把肉都分给了长工,还有一些亲戚,自个儿家就剩下猪头和下水。一大年了,长工们跟着也挺辛苦的,宁可自个家少吃,也要给大伙都沾巴点。这下可好,平时自个儿什么也舍不得,可现在还得舍,张老财原本笑眯眯的脸上,今儿个却挂着霜。

到了后半夜,张老财找来长工老李等几个知近人,把准备好的钱和肉绊子送到村东口。然后,张老财一摆手,沮丧地说:“消财免灾,都回吧。”老李却说,“东家,我有尿。”张老财无奈,“尿吧,快点。”

“胡子”行有个规矩,谁家送货,要是发现有眼线看着,那可能不要货了,转身回去,那这家就要倒大霉了。所以张老财催着快回。不一会,长工老李提着抿裆裤连跑带颠儿地回来了,凑到张老财耳边小声嘀咕什么。张老财一跺脚,恨恨地骂了一句,“挨千刀的,一猜就是他。”

说这话的时候,解放军进驻村子了,要解放锦州。张老财家房子多,就住了不少当兵的。张老财热情招待,把家里积攒的好东西都拿出来了,自己拍着胸脯表示,要尽匹夫之力,为解放锦州城做贡献。晚上,哨兵抓了个到首长驻地偷东西的秃子,因为抓他时,帽子被打掉了,露出了秃脑袋瓜。是魏秃子,张老财能不认得么。这个时候的魏秃子尿都吓出来了,往日的威风劲儿早没影了,跪在地上求饶。见张老财进来,就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喊,“大舅,救救我,我没偷东西啊,他们抓错人了。”张老财走过去,很生气的样子,打了魏秃子一巴掌,“你个傻秃子,到大舅家来,跳什么墙啊?”然后压低声音问魏秃子,“告诉我,是不是你带人炸我的窑儿?”魏秃子点点头,再次高声喊,“大舅救我,我错了。”张老财就转向那个当官的,满脸堆笑地说,“这是我外甥,从小有点淘气顽皮,常到我家来,不是偷东西的。”“哦,是这样啊,放了吧。”

张老财的一句话,可能决定魏秃子的生死。可张老财却选择救了魏秃子,但当张老财挨批斗的时候,却得到了魏秃子的恩将仇报。后来,魏秃子先后娶了两房媳妇,生下五个孩子,但都夭折了,而且魏秃子临死前,再次犯了秃疮病,脑袋上流脓,疼得嗷嗷叫,直撞墙。死了没人戴孝,绝后了。有老人说,他干得绝户事太多了。哎,报应啊!

李大柱子

李大柱子就是长工老李头的大儿子,那个在公社干事的年轻人。大柱子从小跟着爹妈逃荒过来,落在了张老财家,大柱子才算吃上了饱饭。打小,爹给张家种田,妈给张家做饭。大柱子和张家的两个儿子同时长大,张家孩子吃什么,大柱子就跟着吃什么,从来没有两样过。

到了上学的年龄,李大柱子和张家的两个儿子一块上的学,买个笔啊本啊,交个学费什么的,都是张老财出钱。不久,定了成份,两家人就分开过了,李家因为扛活当长工出身,分得了地主张老财的三间房子,两家成了邻居。

不过,两家关系还一直好着。老李一出门看见张老财,一口一个“东家”地叫,张老财就摆摆手,小声说:“不兴这么叫了。”老李就梗着脖子说:“咋不兴,东家到啥时候都是东家。”张家有个大事小情的,老李两口子都去帮忙,过年了,两家还在一起吃个团圆饭。两家人坐在一起,就缺李大柱子,张老财就叫大儿子,过去喊大柱子吃饭来。卫国不动身,张老财就生气,“咋了,还有规矩没有,爹的话都不听了?”老大就小声说,“人家不吃咱地主家的饭,要和咱划清界限。”张老财就不吱声了,老李的眼泪“唰”一下就下来了,“老哥,俺对不住你,没教育好儿子。”张老财摆了摆手,“算了,这不赖你。”两个大男人就闷闷地喝酒,喝着喝着,两个人就回忆起刚落脚时候的事,你一言我一语,话就多起来,两个男人就像个孩子似的都哭了,两个媳妇也跟着抹眼泪。饭是团圆饭,但却在哭中结束。

大柱子和张家的两个孩子虽然一起上的学,可大柱子早早戴上了红领巾,而张家儿子却戴不上。不时还有同学在放学时,欺负哥俩,哥俩也不敢还手,每当大柱子赶上,就冲上前,大声质问,“干嘛欺负人?”同学就起哄,“他俩是地主子弟,欺负咋了?”李大柱子就义正辞严地说,“地主子弟也是人,人人平等,就不该欺负。”同学就一哄而上,连大柱子一块打,大柱子一个人难敌这么多人,而那哥俩却不敢帮助大柱子打,结果挨打最多的还是大柱子。完事,大柱子一边擦鼻子上的血,一边生气地质问他俩,“咋这么熊呢,为啥不还手?”先是老二卫民“哇”一声哭了,卫国就说,“我们是地主崽子,我爹告诉我,要‘忍为上’。”大柱子就愤愤地说,“活该挨欺负,再也不帮你了。”

转眼他们上初中了,大柱子要入团,写了好几份入团申请,都没有结果。后来,团委书记找他谈话,“听说你家和地主家有点纠缠不清,团组织还要继续考验你呀!”临走,拍拍大柱子的肩膀,“希望你要经得住考验啊!”

从此,大柱子就再也没跟张家哥俩一起上下学。大柱子到家,就跟爹妈说,“咱以后别和大伯家走太近了,他家可是大地主啊。”老李听完儿子的话,就急了,“腾”下从炕沿上跳下,“啪”一下扇了儿子一个大嘴巴,“咱家的命都是人家给的,再说这话,我打折你的腿。”大柱子就捂着脸,没敢和爹顶嘴。

隔不多久,快初中毕业了,大柱子终于入团了,还参了军。大柱子在部队当了几年兵,提了干,转业到地方就安排在公社干事。那次,公社安排大柱子和其他人一起回东北屯儿,开展忆苦思甜,大柱子心里不大情愿,但是军人出身的大柱子必须服从。那天,张老财确实和大柱子说话了,因为有其他人在场,大柱子装作没听见,一定叫大伯误会而伤心。大柱子心里也不是滋味儿,本来公社领导要求,抓住张老财这个反面典型,惩戒一下。而大柱子却打圆场地说:“我当兵的时候,我们部队首长还向我打听张老财了,说他当年帮了解放军好多忙。再说,都是人民内部矛盾,还是不要激化好。”大柱子的这番话,张老财永远都不会知道。实际上,大地主张老财没受什么大的冲击,是得到大柱子的保护了。

后来,大柱子工作上进,被调进县里。再后来,大柱子回老家看爸妈,是坐着小汽车回来的,每次看爸妈,必到邻居张老财家看看大伯,带来很多礼物,和带给爹妈的礼物一样。当然,这个时候的张老财也摘掉了地主的帽子。每次,张老财就颤巍巍地抓住大柱子的手,嘴里喃喃地说,“柱子,老话说‘欲高门第须为善’,大伯没看错你。不管当多大官,心得善良。”大柱子就哈哈大笑,“伯,您老放心吧,从小跟您长大的娃儿,能错吗?”

大柱子的爹妈先走了,张老财却还活着,越来越慈眉善目,竟然活到了百岁,在附近十里八乡是最高寿的。自从爹妈没了,大柱子就把张老财两口子当自个儿亲爹亲妈,年节必来探望两位老人。开春,老伴先走了,没过百天,张老财也无疾而终。早已在县级领导岗位退休的大柱子,和张老财的俩儿子一样,为张老财披麻戴孝,直到老人入土为安。

秋泥点评

在写作者个人经验里,除去亲情部分,最令人回味的莫过于睹月伤心,赏花落泪的青春岁月。作者用细腻的诗性笔触,镜头般的再现了那年那月的青春画面。故事从“香樟之吻”写起,虽然受到处分,但打开了爱情魔咒的女孩们依旧欲罢不能。“香樟”们对策是转移——从操场,到麦田,再到小巷。而“我和阿蔓”仿佛是揭秘者,满怀好奇和吸引,寻找到了麦田:“一切都笼罩在这温柔的光里,又因为即将消失,这光中便闪烁着哀愁之美……而风把涌动的麦浪,带往哪里,哪里也一定会有阿蔓与我的爱情的味道吧。”安宁的“麦田”打开了青春的秘境,一切曾经的羞涩与难以启齿,都因为时间的淘洗而变得美好、甜蜜。香樟仿佛前驱者,坚定而忠诚地完成了自己的青春体验。虽青涩,亦无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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