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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票(短篇)

2018-09-04于娟

中国铁路文艺 2018年6期
关键词:孙子大赛微信

佛教音乐《大悲咒》提醒我来电话了,是发小周贤打来的。

通常我俩喜欢用微信视频、微信语音或微信留言联系,然而使用最多、最方便,也最直接的自然是微信视频。俩人举手机瞧着对方,感觉彼此就在对面,既亲近又亲切。谁家服装打折了,哪个牌子的化妆品经济实惠,包子馅如何拌才味道鲜美,吃啥保健品抗衰老等都是我俩聊不完的话题,可谓海阔天空,漫无边际。想聊多久就聊多久,不必担心话费的,因为Wi-Fi可以全部搞定,简直太牛了,不得不佩服微信的神奇魅力。

既然打手机,一定有急事。我赶紧撂下了搭在水泥台上的腿,接通了电话。

“你在哪里啊?微信接不通啊!”

听那边浑浊的声音里透着兴奋,我悬着的心放下来。周贤倒也开门见山,说她孙子浩浩报名参加一个大赛,敦促我赶紧上微信给他孙子投票。

我愣了一下,记得四月初周贤的儿媳剖腹产,当时我去市医院助阵,如今孩子才三个多月嘛。三个月的孩子除了吃、睡、哭,如能將手指含在嘴里咂出声音已经很超前了,还能做什么,我实在想不出。因孩子实在太小,能翻个身都会让大人们欢天喜地。一个不足百天的孩子能参加什么内容的大赛呢?若展示才艺,更天方夜谭。我好奇,有些疑惑不解,可我又急于知晓答案,赶紧问:“什么大赛啊?”

那边顿了一下:“那个什么,什么大赛,瞧我这脑袋,一时蒙住了。不过,我已经把大赛内容的链接微信发给你了,打开看看就知道了。”

“我正在师范学院操场锻炼拉筋,得回家后上微信。”我说。

周贤也许还不知道,我有些日子不进微信圈了,如果不是她特地通知我,真的会漏掉。不过,一个尚吃奶的婴儿参赛,我总感觉有些滑稽,不可思议。周贤似乎没觉出我的漫不经心,她大声叮嘱我将她孙子投票的链接先转发朋友圈,然后发动亲戚、朋友、同事投票,并让他们也接着转发,好友的好友再转发,像接力赛一样一拨一拨传下去。学校读书时,我数学还算强项,如按周贤的说法炮制结果了得,自然会以平方立方四次方的速度扩张,于我看来,眼下微信的扩散力不亚于核武器。那么,周贤孙子的票数名列前茅是板上钉钉的事。

晚上,通常算不上热闹的校园广场更加安静了,偶有三三两两和我年龄相仿的男人或女人围着操场走,一个个兴致勃勃得像中了彩票。的确,运动使人愉悦,都写在脸上了。我一拍脑门,难怪啊,学生放暑假回家了。一种操场的主人感陡然而生,于是火烈鸟般将头高高昂起。蓝天下,薄如丝绸的白云正舒展着它婀娜的身姿,天空一派静怡安详。我知道,天宇已然是云朵展示生命的舞台,天上的白云既多姿多彩,又变幻莫测。不得不承认这个舞台烟波浩渺。我是多么地羡慕天空的白云,因为每个人都渴望有一个展示自己的舞台。此刻,我理解了周贤,她想给孙子争取一个展示自己的舞台,尽管这个舞台是虚拟的,漫无边际的。

校园绿树环绕,一片生机。那些紫色、淡粉色、红色的我叫不出名字的小花在林荫路边安静地开放着。我抽了抽鼻子,由树木散发的苦涩中裹着幽香的味道,淡淡的,很好闻。眼前的花草树木都那么真真切切,既看得见,更摸得着,我似乎感受到了它们生命的气息。诚然,这是虚拟的微信无法企及的,尽管微信里的树木山水要比我眼前看到的绚烂几倍,甚至几十倍,但我喜欢真实的东西,它让我感到踏实,亲切。对于喧嚣城市中的天然氧吧我情有独钟,每每活动筋骨的同时,呼入生命之精华,再将肺部的浊气荡涤得干干净净,所有这些竟然不用花一分钱,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便宜,自然也是最大的奢侈,我感恩上苍赐予的同时,常常窃喜。因而走半个多小时的路也就算不得什么了。

伸完筋骨的我血脉通畅,全身上下轻快许多。我坐在长条石凳上,微风轻轻拂过我的耳边,宛如巫娜弹奏的《古琴禅修》,我全然放松自己,心一下子静下来。我微闭双眼,感觉自己如天宇的一缕云,很轻,很轻,轻得没有一点分量,身体似乎飘舞起来正与天空呢喃。这是我一天最幸福的时刻,简直太牛了。

不知何时,太阳甩出最后一道霞光,接着一个跟头翻到山那边去了,像个顽皮的孩子。一会儿工夫,天便渐渐暗了下来,惦记周贤孙子投票的事,我便起身拍拍屁股朝家走去。

丈夫没在家,大概出去遛弯了。我打开客厅的圆顶吊灯,顷刻间,室内铺上一层柔和的金色,我心里不由地泛出一丝丝暖意。我坐在沙发上,从衣兜里掏出女儿前些日子给我换的大屏幕华为手机,戴上花镜,进入微信朋友圈。

随着手指不停地向上拨弄,我将朋友圈走马观花浏览一番,试图发现别样的东西欣赏一下。我想,如果花开得清雅别致,即使骑在马上,也逃不过我的慧眼,因为我相信感应,那可是个特别神奇的感觉。然而结果让我失望。还是老三样,几乎无亮点。一类是产品介绍,文字加图片。圈内有几个做保险的,光险种介绍足够刷若干屏幕的,天天如此,说实在的,我挺佩服他们的毅力和坚守。经营山货、服装、化妆品的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无非想通过免费广告将产品告知天下,这样我感觉有口粘痰卡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很不舒服,几次欲将他们拉入黑名单,想想还是算了,都是挺熟的朋友,免得以后见面太尴尬。第二类,投票、集赞及转发商业信息的。打开微信,那些名目繁多的大赛等我去关注,去投票,开始觉得挺新鲜,似乎找到了那么一点点存在感,以为自己这一票极为关键,甚至可以决定选手的名次,这么一想不免飘飘然。然而时间久了,便厌倦了。因为有些投票比较麻烦,想投票就得先关注,之后才能进入投票页面。以往我只关注文学及养生类的,打开微信基本都是我喜欢的,自然而然把它当成我的精神家园,有事没事喜欢进去逛逛,多多少少会有些喜悦和收获。可后来,订阅号里不知啥时混入了许多乱七八糟的东西,就像我的家里门没关严,突然闯进好多陌生人,我当然不欢迎他们,陡生反感的同时还有种被欺骗的感觉,事后统统被我取消关注。我这把年纪了,生命中需要做减法的,这个道理我懂。第三类,心灵鸡汤型的,不过,天天喝,也有些腻了。还有展示美好生活的,说白了,喜欢显摆的,晒吃、晒喝、晒玩、晒儿子、晒孙子,名目繁多的晒!晒!晒!似乎这个世界的色彩斑斓是他们晒出来的。虽然讨厌这类晒晒族,想想毕竟无公害,青菜萝卜各有所好嘛,倒也有情可原。最让我讨厌的是那种散布谣言蛊惑人心的垃圾微信,这里发生大事了,那里出现奇迹了,简直八卦透顶。尤其让我痛恨的是那种诅咒微信,如果不转发的话,家里会钱财遭殃,断子绝孙,反正厄运连连。天下没有人喜欢被诅咒,我更是如此,便毫不客气地将那几人删除。

想起来不免羞愧,像我这种自视精神追求远远高于物质虚荣的怪人,在微信朋友圈浪迹了一千零一夜,虽然时间不长,但也不算短,足以使一个呱呱落地的婴儿自由奔跑了,也极有可能将《百家姓》《三字经》倒背如流了。然而对于我来说,除了视力急剧下降,对迎面走过来的无论男人、女人、熟人、生人一律眼睛鼻子错位外,还染上颈椎酸痛,动辄头晕脑胀的毛病。但也始终没找到所谓和我心灵相通,灵魂相依的生命另一半。许是微信里我的心灵鸡汤喝得过猛了,还未来得及消化吸收,便一阵狂吐,白白糟蹋了这么营养丰富的精神大餐,我真的是朽木不可雕也。所以我那干枯的心愈发孤独寂寥。想想自己也活该受罪,眼前那么多实实在在的人你不去交心,非要在虚无缥缈的网络世界探寻一二,只有疯子才会在虚拟的世界里较真儿,还弄个什么灵魂之类的来装门面,简直可笑至极。再说,无论喜欢不喜欢,人生的另一半也还是你自己,也许那个另一半才是真实、真性的自己,不是吗?

简直不敢想象,刚加微信时,它宛如我的热恋情人,我爱它,迷恋它,离不开它,一时半会儿看不到微信,就抓耳挠腮,六神无主,一副丢了魂儿的呆子样。

一天晚上,刷完朋友圈后,便给几个发投票链接的微信好友投票。都是朋友,不投一票心里难免过不去,再说又不是什么难事,举手之劳嘛。其实,本可以象征性投两个早点睡觉,可我觉得那样会造成亲疏,都是一个朋友圈的,不投则以,可以装作没看见,投则全然。在我眼里,微信圈是一个大家族,我不想家族里的人因我动动手指就可解决的区区小事而心存芥蒂。待我一个一个地投完票后,又刷了一遍朋友圈,放下手机时已后半夜。

第二天早上,丈夫喊我起来吃饭,我迷迷瞪瞪,睡眼惺忪勉强睁开了眼睛,打开手机,见离上班还有一会儿,索性倒头又睡了。若不是丈夫将我拖出被窝,肯定睡到太阳晒屁股。我急火火擦把脸,打车赶到办公室。打开皮包,我神情沮丧,当然不是因为迟到,而是手机落家里了,我顿感与外界失去联系的恐慌和失落。然而家离单位打车单程得一个小时,关键一会儿上级来检查工作,我只能断了回家取手机的念头。整个上午,心里一直惦记躺在枕头下的手机,会不会耽搁重要的电话?其实,就我这白菜一样的小人物,眼下应付好检查才是当务之急。如果家里有急事找我,丈夫也会把电话拨到单位的。说白了,是微信群里的热闹场景一直牵着我的神经。昨晚把票投出去了,不知好友看到没有,每次投票后,我都截个图给好友发过去,免得人家以为我虚晃一枪。那个“踏雪无痕”今天会分享一碗心灵鸡汤给我吗?我关注的美容养生会有什么新花样?我神不守舍,对检查组的问话答非所问,若不是旁边的头儿替我解围,说我父亲得了重病(我父亲早已病故),情绪不佳,这次检查肯定砸锅。事后头儿拍桌子将我大骂一通,我低头站在那里,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头儿怎么会料到,那一刻,我的心思还在微信上。

就这样,微信如精神鸦片植入我的体内,我一点点痴迷成瘾了。那时,手机几乎不离手,吃饭时放到碗边,睡觉时握在手里,甚至去卫生间也得拿着。一次,下楼梯时只顾低头看手机,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后怕得很。有调查显示,我国微信用户平均每天打开微信超过30次,我知道自己已远远超出了这个数字。

吃过晚饭,我一屁股歪在沙发上抱着手机开始刷朋友圈,刷微信群,甚至连人家的语音从头到尾听一遍,倒不是猎奇心驱使,而是啥都不想错过。一个小时过去了,丈夫见残羹剩饭依旧摆在餐桌上,浑浊的味道弥散着,他一把夺过我的手机气呼呼地说:“也不照镜子瞧瞧自己多大岁数了,还赶时髦,成天摆弄那破玩意儿,干脆明天你跟手机过吧。”

“现在有几个不玩微信的,没看见走路的、候车室、候机厅都在低头摆弄手机?连卖菜的都倚在菜筐边上,忙里偷闲地手指忙活着。谁像你,老古董,老八板,一点都不解风情。”我的语气中带着嘲讽。趁他发愣的工夫,我抢回手机,宝贝一样捂在胸前,生怕它离我而去。

当时的我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三年后微信对我来说就像一支枯败的花朵,除非语音和视频,很难再撩拨起我的兴致,仅三年,可以说是生命长河里的昙花一现。

若不是看在周贤是我发小的面子上,我根本不想理睬投票的事。点开微信果然看到“永不言败”给我发来一个链接。显然,永不言败是周贤的昵称。于我眼里,微信中,昵称或分享的内容大致可判定一个人的性格、品位及爱好。周賢的昵称就恰恰证明了这一点。我太了解她了,小学我俩一个班,那时学校批判“学而优则仕”正热火朝天,学校走廊大字报铺天盖地,谁还去关注学习成绩。然而周贤在踢口袋、跳皮筋、跳绳这些玩的东西上,也硬要胜班级女生一筹,本来没跳过去,轮到她扯皮筋了,可她总会找出各种理由,还理直气壮,埋怨皮筋扯歪了,得重跳一次,因她太咬尖班级女同学都躲着她,宁可不玩,也不愿带上她。不做则已,做则必胜是她的口头禅,因为失败在她看来是一件很丢人的事。然而,走过的日子充分说明,正是争强好胜的性格害了她。想想看,做事哪有一帆风顺,一蹴而就的,不栽几个跟头岂能成大事。可见,周贤简直是异想天开。眼见和她年龄相仿的邻居同学都结婚生子了,然而她不屑一顾,根本瞧不起她们嫁的男人,论长相没长相、论个头没个头,根本入不了周贤的法眼,特别让她瞧不起的是连说话娘娘腔的就那种男人也嫁,简直脑子进水了。周贤当然有自己的标准,要么不嫁,要嫁男人就嫁唐国强那样的,当年唐国强是她心中的偶像。可婚后周贤发现,丈夫除了长得有些像唐国强外,几乎没有让她看上眼的地方,没有上进心,好吃懒做不说,还动不动喝得酩酊大醉,砸东西打人,到处惹是生非,周贤的肠子都悔青了,不止一次动过离婚的念头。然而,周贤是个极爱面子的,怎能容别人拿她的离婚当笑柄,嚼舌头。既然选择了,就应独自吞下苦果,所以她只能打掉牙往肚子里咽,最终她归咎于命运,这么一想也就断了离婚的念头。日子也就在打打闹闹磕磕绊绊中往前走着。人生只要有信念支撑着就不会坍塌。如今,周贤几乎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到孙子浩浩身上,孙子宽额头,鼻子高挺,长得特像她,这使她激动不已,因为孙子身上流着她的血,是她的血脉传承,当然也寄托着她未实现的梦想和希望。

点开周贤单独发给我的链接,首届宝宝“最美笑容”征集大赛几个字赫然于眼前,刷了几下屏,果然看到了周贤孙子的照片,小脸胖嘟嘟的,头发浓密,正天真无邪地冲我开心笑着,笑得那么纯真灿烂,一如绽放的花朵,顷刻间,一股温情漫过我的心底,我用食指点点孩子的脸蛋自言自语:小家伙,你笑得这么干净这么纯粹,肯定会拿到一等奖的。

显然活动举办方花了一些心思的。随着我的食指慢慢往上拨弄,看到了周贤孙子的即时票数:一百零五票,排在三十五名,距前一名差二十六票,和后一名相差票数五十八票,连转发量、浏览量都真真切切地展现在眼前。我感觉活动挺公正。因为奖项、奖品都公开透明。第一名三千元现金,近千元益智玩具一套,冠军奖杯外加荣誉证书;第二名两千元现金,近千元益智玩具一套,亚军奖杯外加荣誉证书;第三名一千元现金,近千元益智玩具一套,季军奖杯外加荣誉证书。凡参加者均有精美纪念品赠送。结尾处还特别提示:一定将家长的姓名、手机号、身份证号、收货地址正确填写,以防止把奖金、奖品、奖杯寄错了。瞧,人家多细心,我赞叹举办方的细致入微。

我马上行动起来,将周贤发的链接先转发至我的朋友圈,在“这一刻的想法”输入:万能的朋友圈,我发小的孙子王明浩11号,正参加宝宝“最美笑容”征集大赛,孩子的笑容灿烂无比,请亲们帮助投票并转发朋友圈,我不胜感激!总算写完了。我吐了一口气,摘下花镜。原本纤细灵活的手指如今粗壮笨拙,以至于按键时常常指东打西,心里一急,手指竟然微微颤抖起来,仅这几个字,我足足输入一袋烟工夫。

然后我又如法炮制,将那个链接分别发到我的亲属群、老乡群、中专群、中学群、小学群、闺蜜群,连麻将群、驴友群也没放过。此刻,我不再埋怨当初没跟我打招呼,便硬生生地把我拉进群的那些人。反观自己,是自己心眼小,嫌人家不尊重自己。起码人家想到了你呀,这不派上用场了。我发自内心地感谢他们,这样无形当中至少可以多拉两百多票,关键时刻一票决定胜负的道理我自然明白,何况这两百多票哪。

我起身喝了口水,突然想起应该单独给儿子、外甥、几个要好的朋友及同学发链接。我用指关节揉揉干涩流眼泪的眼睛,找到人名后,一个人一个人地点击将链接发出去。为了引起他们的重视,在发链接的时候,当然分别给他们留了言,叮嘱他们投完票后,接着把链接转发至朋友圈。许是低头时间太长,脖子一阵阵酸痛,有点恶心。我将手机放到茶几上,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完成一项重要任务。可随之竟然忐忑不安起来。我感觉自己像一名台上的歌唱演员,满怀激情唱过后,正期待着观众的回应,我难以判断我抛出的石子究竟会泛起多大的涟漪,不过我想不会太大的,因我清楚自己究竟几斤几两。

三天后,周贤和我微信视频,她眉飞色舞,说她孙子浩浩现在排第一名,还说她看到我天天在朋友圈转发她孙子参赛的链接,夸我够意思,视频里冲我竖起大拇指。你的功劳大大的,改天请你吃酸菜炖排骨,她当然知道那一直是我的最爱。周贤提醒我,革命尚未成功,同志还需努力。现在和第二名的票数仅差八票,随时随地会被追上的,她要我继续动用一切人脉资源。她说,这是孙子第一次参加活动,旗开得胜对孙子的成长乃至整个人生都是好兆头,周贤让我把这次活动当成一场战役看待,只能胜,不能败。受到鼓动的我竟有些心潮澎湃起来,我立即向周贤表明态度:放心吧,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孙子的事就是我孙子的事。说到这儿,我的胸前明显刺痛了一下,仿佛心绞痛发作。儿子结婚五年了,愣是不要孩子,说还没玩够。至于何时能抱上孙子的确遥遥无期,这无疑是我最大的心病。

我给儿子打电话,催他投票,并让他在微信圈转发周贤孙子参加活动的事。儿子的口气有些生硬,夾杂着不耐烦:“老妈,你让我转发链接,我也转发了,人家投了票反馈给我,有的截图给我,有的留言给我:已投票,还标明了多少票。现今,人情是要摆在桌面上的,也是有弹性的,我必须得回应人家,最简单也得回微信发个谢谢,这都需要时间和精力的。”儿子没容我插话,径自说下去:“我整天忙得焦头烂额,哪有闲工夫投什么票,还每天一投。再说了,你说的那个活动,我哥们的孩子也报名了,也让我投票,可每人只能投一次票,哥们的事岂能袖手旁观,一边是老妈,一边是哥们,投谁不投谁,我真的为难哪。”“那你就多发动人投票呗。你周阿姨又不是外人。”儿子说:“正因为念着周阿姨对我好,才厚着脸皮拉到三百多票。跟您说啊,什么最美医生、最美护士、最美城市、少儿才艺大赛、学生作文大赛、萌宝大赛的,总之,名目繁多,眼花缭乱。如果群里那些投票的我都参与,一天啥都甭干了,就等老板炒鱿鱼喝西北风吧。”我还想说点什么,比如,赶快让我抱上孙子之类的,可那边手机已经挂了。

一天上午,周贤约我去逛街,我好久没去市中心的欧亚商场了,便痛快答应了。周贤到我家不算远,三站地,她让我在公交站点等着,她上车后告诉我坐哪线车,到站点时我上车找她。我有些意外,通常去市里都打车的,她嫌公交车人多,环境不好,速度也慢。

果然公交车的人满满当当,我一上车,站在车后面的周贤便喊我,一个劲向我招手。我赶紧向旁边的乘客赔笑脸,以便给我腾出挪脚的方寸之地。我像蛇一样左摇右摆,总算摆到周贤跟前。

“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挤公汽,想体察民情咋的?”我用纸巾擦擦头上的汗朝周贤说。

“还不是为了省点钱给群里发红包。”周贤说。

“不年不节的发什么红包,显大款啊!”我有些不屑。

“还不是我孙子大赛投票的事。我朋友圈潜水的太多,不给点甜头不冒泡啊。只有群里的人都冒泡了我孙子的票数才有指望拿第一。”貌似大大咧咧的周贤倒挺有招法。这时车猛地晃了一下,若不是周贤拽了我一把,险些摔倒,我赶紧握住把手。心里有点不解,儿孙自有儿孙福,都年过半百了,还这么争强好胜,虽说三岁看老,可她孙子才三个多月,即便拿了第一,又能怎样哪,何况又不是才艺展示之类的,含金量几乎为零,完全没必要看得那么重嘛。

可周贤不那么认为,她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深有感触地说:“老话说得准啊,有钱能使鬼推磨,我红包一发,平日里的潜水队员纷纷出来冒泡了,我马上发一条信息:我孙子参加首届宝宝“最美笑容”大赛,麻烦各位给投个票,第11号王明浩。”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无论愿意不愿意,既然拿了人家红包,就得给人投票,不然会被人瞧不起,人不就活个面子嘛。这招还真的立竿见影,只一会儿,王明浩的票数增加一百多。周贤的一番话让我恍然大悟,怪不得这几天,无论是我的微信朋友圈还是微信群对我每天发的那个大赛链接几乎没有应答反应。宛如将一团棉花抛到湖里,湖面没有掀起一丝波澜。

我不怪他们,只怪自己就像那团棉花,着实没有分量,自然谈不上风生水起了。尽管这样,我每天起床的第一件事仍然先给周贤的孙子投票,然后再将那个大赛链接分享到朋友圈及我所有的群,见依旧没啥反应,我有些急了。毕竟发小委托的事,还是要出点血动点真格的。我想起周贤发红包的拉票效果,便在红包内塞入一百元,分发次数也是一百,发到朋友圈。我如此尽心尽力,无非想给周贤孙子多拉些票,帮周贤实现愿望。

一直惦记着周贤孙子的名次。在投票期截止的前一天晚上,我看到周贤的孙子仍排在第一名,八千多票,超出第二名五百多票,我笃信,周贤的孙子王明浩获大赛第一名已成定局,显然周贤家里人没有白忙活,毕竟结果喜人,一切的付出都是值得的。我再也不用像完成作业一样,每天转发、期待、感恩、答谢,我如释重负,感觉一下子轻松了许多。

结果出乎我的意料。大概半个月后,我给周贤打手机,我估摸她孙子该领到奖杯及奖品了,这阵子周贤只顾忙活她孙子参赛投票的事,我俩有些日子没见了,挺想她的。

“奖杯收到了吧?请你吃饺子,庆贺庆贺。”我喜气洋洋地说。

“气死我了,别提了。”周贤气呼呼地说。

“咋啦?”我一脸惊异。

“我现在正忙着哪,回头跟你细说。”接着把手机按了。我举着手机,莫名其妙地站在那里。

晚饭后,周贤微信视频我,跟我说她孙子竟然排名第二。原来的第二名延至第三,而最终的第一名是从第六名一下子窜上来的。太反常了,简直猴子窜树嘛。这让我想到了那种技术刷票,短时间内能使票数成几何式增长,据说两毛钱一张票。显然,人家来个最后突击,把票数顶上去了,一举拿下。我苦笑,一个不起眼的萌宝赛,竟然还藏着这么多猫腻,太恐怖了,咳,这年头,简直疯了!疯了!我摇摇头感慨着。

那边的周贤还告诉我,昨天,一个外地座机给她的儿媳打来电话,一个女孩子的声音,脆脆的、甜甜的,说要核实一下家长姓名、银行卡号、手机及身份证号码。当她儿媳追问自己儿子本来稳稳当当的第一名怎么突然排到了第二,是不是有人暗箱操作,对方先是愣了一下,赶紧说自己不知情,匆匆挂了电话。

说到这儿,周贤的眉头几乎拧到一起了,眼角、嘴角耷拉着,脸色很难看。我知道她心里窝着火,四处求爷爷告奶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去拉票,好不容易排到第一,最终还是被人顶了。我懂她,孙子的第一名对她来说多么地重要,她多么地期待和渴望。于是我安慰周贤:“第二名也不错,孩子那么小,以后拿第一的机会多的是。”又说:“既然主办方来核实,说明人家负责任。过不了几天,奖杯奖金就会寄过来,你孙子来到这个世界才一百多天,就得了奖杯和荣誉证书,总是让人高兴和羡慕的。”听了这番话,周贤似乎释然了,点点头,笑了。

期待是美好的,奖杯、证书是美好的,周贤的心情也是美好的。

然而,投票结束一个多月了,大赛承诺的奖金、奖杯、奖品仍杳无音信。周贤和儿媳忙向周围参赛的邻居及朋友打探情况,得知他们也未领到任何东西。周贤便赶紧点开大赛报名的链接,屏幕却显示:“已停止使用该网页。”周贤想了想,翻出前些日子举办方打给儿媳的那个电话号码,仿佛找到救星似的赶紧拨过去,可电话提示是空号,也就是说参赛者和主办方失联了。周贤傻眼了,跺脚骂大赛主办方竟敢在光天化日骗人,不得好死。这些都是事后周贤跟我讲的。

我知道,对周贤来说,让她懊恼的不是几百块钱的红包泡汤了。有舍才会有得,钱散人聚这些道理周贤懂,关键是她的梦想,第一名的梦想,年轻时就怀揣的梦想破碎了。

视频里周贤跟我说,她实在咽不下这口气,得讨个说法。可虚拟的大赛网页一关闭,线索也就断了。此刻,周贤感觉自己像老虎咬天,无从下口。后悔当初只顾看奖项、奖品,对于赞助商及主办方办公地址等相关信息根本没留意。

我说:“后悔啥?人家既然如此,能留尾巴让你拽到吗?天真!”

“还是算了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我劝周贤。

“不算了又能怎样。”周贤神情很沮丧。

她后悔当初不该跟亲戚朋友还有左邻右舍把孙子参赛得了第一名的牛吹出去,还许诺把奖杯和荣誉证书给他们看。本想孙子大赛得第一名,给我这老太太争争脸,谁想会这样,丢人啊!周贤垂下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事情过了这么久,也许人家早忘了,是你太在意了。”我安慰说。

本以为大赛的事就此打住。既然周贤认了吃哑巴亏这壶酒,生活也该归于原有的平静了,然而,奇葩的事还是发生了。

那天我去买菜,碰巧遇到了周贤,她眼里布满血丝,说去药店给儿媳买药。她向我诉苦,别提多闹心了,那些卖儿童服装的,推销儿童玩具的,还有搞投资股票的,陌生电话和微信像长了翅膀,一古脑飞到她儿媳的手机里。夜里照顾孩子本来就睡不实,加上接二连三的骚扰电话,几乎快要把儿媳逼疯了,由于夜里休息不好,奶水都快熬干了,急死人啊。医生说儿媳患了失眠症,挺严重,得抓紧治。

说罢,周贤急匆匆拐进了药店,见她步态不稳,身子有些摇晃,我有些不放心,索性在門口等她。

突然,起风了,风很大,也很急,一副势如破竹的架势。我抬头望望,厚厚的乌云已遮住了天空。我疑惑不解,那么大的舞台,怎么就不见了呢?

作者简介:于娟,女,吉林通化人。先后在《中国铁路文艺》《铁流》《长白山》发表短篇小说二十余万字。曾获铁道部好新闻三等奖,《沈阳铁道报》冬运征文二等奖。并在《人民铁道》《沈阳铁道报》《通化日报》等报刊杂志发表散文、小小说百余篇,部分收录于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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