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2018-04-10刘醒龙
小品文选刊 2018年4期
刘醒龙
过年回家,有一种东西总在堵着我的喉咙。
我们是在黄昏时刻到家的。从车窗里望见系着旧抹腰的母亲,孤单地等候在院门外的那一刻,我第一次发觉,一生中最先学会、叫得最多、最了不起的称谓,竟然无法叫出声来。是女儿趴在怀里,冲着奶奶,响亮而又深情地替我叫了一声生命中最爱的母亲。母亲灿烂的笑容,分明是冬日苍茫中最美丽的景致。我的心却紧得很,阵阵酸楚直往眼底涌:国庆节放长假我们曾经回来过,才3个月时间,母亲又老了,并且老得格外厉害,许多次,我在电话中一边同母亲说话、一边想象母亲苍老的模样,眼见为实的母亲让我惊讶不已。在一段时间里,我一直不去看女儿绕在奶奶膝前撒娇并撒欢的模样,只用耳朵去听她们一声声“好奶奶――好孙女”地相互叫着,并相互说着:我好想你呀!在听来的这些动静中,让我略感宽慰的是母亲的笑声,在女儿的亲昵下,甚至还透露出一丝逝去多年的娇媚。

这么多年,记忆中惟一没变的是系在母亲身上的抹腰。母亲四十几岁时就病退在家,此后的30年中,一件又一件的抹腰,也就是别处称之为的围裙,就成了她日常生活中最主要的时装。回家之前,妻子拉着我特意去商场为母亲买了一件枣红色绣花中长棉外套,我们非常满意,拿给母亲试穿,母亲也非常满意。初一早上,母亲走出睡房后的模样,竟然没有一个人及时看到。临近中午,大家在院子里晒太阳,我问母亲为何不穿那件新衣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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