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庄老贝老不老
2017-10-25杨炼
上海文学 2017年10期
杨炼爸爸和妈妈摄于1950年代初驻瑞士使馆期间。
这简直像一个荒诞电影脚本:
和我老爸一样,我叔叔出身富家,从小公子哥儿吃喝玩乐,学过拳脚(据说是京城有名的大刀王五的再传弟子)、背过外语词,却从未跨出过奶奶家的安乐窝,就那么晃晃悠悠地长大,直到1949年参加工作。
这个年轻人,理想谈不到,热情还不缺,1957年党号召提意见,头脑一热,就忘了自己先天不足的坏出身,谁知道在单位说了什么,总之最后被扣上一顶右派帽子,解送塘沽盐场劳动改造。
盐场那苦活儿,不是人干的。盐田里,赤脚趟着海水,头上太阳暴晒,得不停扒盐,等到海水被一点点蒸发,析出白花花的盐粒。一天,一月,一年,和海水一起被熬干的,还有叔叔的生命。
一转眼九年过去,1966年“文革”开始,叔叔兴奋地听到,当年打他右派的家伙,一个个都是走资派。原来如此哇!他一激动,上书党中央,申诉当年自己被打成右派是个错误。哇呵,阶级斗争新动向:右派想翻案!叔叔得到的回答很简单:加刑!
这一加,就加到了1980年,叔叔五十五年的生命,被装进了塘沽盐场的盐口袋。这期间,我爸爸是“老革命”,必须和右派亲戚划清界线,只有我爸的姐姐,我大姑,心疼这个幼稚的小弟弟,时不时带上省下的口粮去探望他,直到1980年叔叔终于回到了北京。
故事到此为止,只能算悲剧,还够不上荒诞。真正的荒诞剧情,得等到右派开始被平反,叔叔也回到原单位,要求平反和补发工资,可单位里的人一查:“右派名单上没有你,你不是右派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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