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剑宁

1

晚上，民警关剑坐在派出所值班室里，又开始擦拭他那支心爱的配枪了。

那是一支崭新的92式手枪，相对于过去使用的64式和54式，这种枪的大小更适中，做工更加精良，性能也优越许多。深蓝色的枪体，在银色的灯光下，泛出一种无法言说的色彩，显得妖冶而神秘，充满诱惑力。关剑说，如果一个男人在面对这种诱惑时，仍然不能动心，那么这个男人不是太监，就是阳痿。关剑喜欢枪的颜色，他说只有那种颜色，才是真正的男人的颜色。相对于其他民警，关剑对枪的看法，也显得十分独特。有一次，关剑凝视着幽深的枪管对战友们说，知道什么是思想吗？这就是思想！一支枪的思想，是绝对不会受空间和距离约束的，枪的思想是孤傲的，它有别于其他物体，是一个有着鲜明个性和灵魂的神来之物。有个战友就取笑他，不要说得那么邪乎，枪是干什么的？这谁都知道，自从有了枪后，这个世界就被改变了，世界因为有了槍而变得难以驾驭。枪口之下，生命会变得微不足道。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枪无疑是罪恶的。另一个战友也说道，如果再深究下去，枪实际上是人类欲望的延伸，它使征服和被征服在转瞬之间就可实现。而更为可怕的是，有了枪，人的欲望从此被无限扩大，这就助推了人与人之间的争斗，从而使这个世界变得更加复杂多变。这样看来，枪的产生，实在是人类的悲剧。

听了这些不同意见，关剑脸红脖子粗地争辩道，这都是你们对枪的偏见。枪的产生，本来只不过是人类生存的需要，人类的智慧赋予了枪以灵魂。枪的诞生，使人类变得强大，从而一举征服了其他群体，最终主导了这个世界，你们说，这难道不是枪的伟大之处？这时，已经四十五岁的老所长向强微笑着说道，都别争了，要我说啊，枪就是一个工具，至于会发挥怎样的作用，就看掌握在什么人的手里了。咱们是警察，对于警察来说，有了枪就可以战胜邪恶。不过，关剑也说得不错，枪是有灵魂的，只要枪握在了人的手中，它就一定是有灵魂的。有灵魂，就会有思想，但你要知道，枪的思想取决于人的思想。所以，当你握着枪的时候，一定要有一个清醒的头脑。听了这些话，关剑不再争辩，他不得不承认，所长说的是对的，枪不管有多么强大，最终是掌握在人的手中的。只是，他相信，枪就是男人的象征，只要枪掌握在了自己这样的人手中，就一定是最完美无瑕的结合。然而，至于自己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就连关剑自己也很难说得清楚。

关剑的手指灵巧而有节奏地摆弄着，转眼间，那支枪就被彻底分解开了，套筒、底把、发射机构、弹匣、枪管、复进簧等构成要件，被有序地陈列在桌面上，在轻柔的灯光下，这些原本冰凉的金属，一时间变得极富生命色彩。关剑拿起一张白布，沾上枪油，熟练地开始擦拭那些部件。此时，关剑的神色显得神圣而庄重，好像面对的不是几个零件，而是就要出征的千军万马。目光中透出的爱意，像极了一个面对襁褓中孩子的父亲。远远看去，那情景极富诗意，令人突然会多出许多遐想。关剑爱枪，也熟悉枪，这超出了人们的想象。战友们曾经开玩笑说，关剑也许不了解他老婆身上的那几个物件，但对枪体的结构，却绝对是了如指掌的。每到这时，关剑并不生气，而是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说什么呢？女人和枪能比吗？女人是男人的一半，而枪却是男人的骨头和脊梁；女人可以给男人以爱，而枪却能给男人底气和力量，你们说，哪个重要？战友们就笑着挤兑道，好吧，好吧。那您老人家这辈子就和枪去过吧！关剑就郑重其事地回应道，那也说不准，我关剑这辈子就和枪过了。从那以后，战友们就送给关剑一个外号——“枪痴”。枪痴就枪痴，关剑高兴地接纳了这个称呼，并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关剑本来就是个“枪痴”。

擦拭完毕，关剑深吸一口气，以极快的速度开始组合，转眼之间，那些零碎的部件又变成了一个整体。握枪、拉枪栓、举枪、瞄准、扣动扳机，关剑以极其专业的动作沉稳地操弄着那支枪，动作一气呵成，潇洒而霸气，直到清脆的击锤复合声回荡在屋内，关剑才满意地收回枪，又疼爱地看了看，才把那支几乎一尘不染的手枪放进了枪套中。关剑爱枪，射击水平也不错，但却从来没有在实战中用过枪。关剑不止一次叹着气说道，对于一名枪手来说，没有参加过实战，这不得不说是天大的遗憾。后来，关剑还发现一个问题，只要是带枪执行什么任务，临行前所长向强总会千叮咛万嘱咐，不到用枪的时候，子弹千万不要上膛，好像枪是什么洪水猛兽。每到这个时候，关剑就觉得向强到底是老了，顾虑特别得多。怕出事，带枪干什么？干脆就把枪锁在枪柜里，那里才最安全。记得刚入警进行射击训练时，教练在理论课上就反复强调，记住，一定要先鸣枪警告，再开枪射击。关剑那时就对这个规定产生了疑问，在面对罪犯时，为什么要先鸣枪警告，再开枪射击呢？他认为，一个成熟的枪手，应该根据自己对现场的判断来决定是否用枪，该用枪时，就得抛开条条框框的限制，果断开枪。他也就此事与所长向强展开过一番讨论，向强说，任何规定都是有它的道理的，先鸣枪，后射击，这是对生命的一种尊重，因为一旦枪响了，后果往往是难以预料的。说这话时，向强额头的皱纹拧在一起，目光中透出深沉，显示出一个老警察的沧桑和深刻。然而，对于向强的这种解释，关剑觉得并不完全正确，他坚定地认为，生命是多种多样的，当一种生命的存在对这个社会构成了威胁时，那么这种存在就是毫无意义的，这个时候，结束就是最好的结果。

然而，向强却并不同意关剑的这个观点，他十分认真地说道，争论可以，毕竟每个人对问题的理解有所不同，但规定是死的，必须按规定办。说这话时，向强的表情是严肃的，口气显得不容置疑。

2

枪擦拭完毕后，天已完全黑了下来，四周变得特别的安静，关剑坐在值班室内，显得有些无聊。关剑害怕值班，他觉得值班对警察来说，是一种残酷的磨砺。尤其是在那份表面的宁静下，似乎总是潜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躁动和危机，使人根本无法在看似波澜不惊的状态中做到真正的淡定。就在这时，电话铃声突然响起，在宁静的夜晚，这声音大得惊人，令关剑有种惊心动魄的感觉。

您好，这里是派出所，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关剑拿起电话，尽量平静地问道。endprint

派出所吗？你们快来，这里有人闹事。对方是个男声，语气显得万分火急。

发生了什么事？您的位置在哪里？关剑边接电话，边取出值班日志，准备记录。

我是金马餐厅，在团结路二巷，问那么多干什么？再不来出了人命你们负责！对方不耐烦地大声吼道，随即“砰”地挂了电话。

关剑有些猝不及防，拿着电话的手悬在半空，一时缓不过劲来。近年来，这种盛气凌人的报警电话越来越多了，好像警察就是站在他们家门口的佣人。其实，这还算是好的，关剑曾经接过一个报警电话，说是老婆难产，要派出所送到医院去。关剑当时有些气恼地解释道，这是派出所，不受理类似的请求，请您拨打120。没想到对方立刻火冒三丈地吼道，不行，我就不打120，你们警察是干啥的？天天喊着有困难找警察，现在群众有困难了，你们看着办！后来，关剑想了想，觉得群众之所以这么“刁难”警察，问题就出在那句“有困难找警察”上。特别是“困难”两字，可谓是包罗万象，无形中将警察的职责放大了千万倍。关剑懊恼地想，如果有了困难就找警察，那么还要其他社会机构干什么？况且，警察又不是万能的，如果什么事都让警察去解决，警察一个个早就累死了。

第二天，关剑把这件事报告给了所长向强，没想到向强根本没当回事，只是笑了一下说道，有啥办法？能去的咱就尽量去吧，谁让咱是警察？关剑听了这话，本想反驳几句，但当他看到向强笑容中的那份无奈时，突然就不想再多说什么了。是啊！现在当警察的，谁没遇到过这样的事呢？

关剑放下电话，他决定不管怎样，这个警必须出。毕竟，这是一个警察的职责。他带上装备，叫上协警小张，驾车驶出了派出所。

一到外面，关剑立刻感到了扑面而来的躁动，到处都是人流和车流，人的吵闹声，车的喇叭声，把夜晚烘托得如同白昼。关剑他们的警车虽然闪着警灯，但却没有一辆车愿意让道，好像每个人都很忙，都有十万火急的事去处理。他们都在忙什么？有什么天大的事要急着处理？关剑不知道，也无法知道。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这个城市就变成了这个样，人们都在忙着赶路，根本没有人愿意做出丝毫的让步。关剑无法理解，这到底是社会的进步，还是倒退？

好不容易杀出一条血路，来到了金马餐厅门前，没想到，这个餐厅门前的停车位早已被各种各样的车辆挤满，警车根本就没有地方停车。现在，城市发展就是这样的，有了钱以后都会买车，车辆也就突然多了起来，而原先的城市建设可能没有考虑到这一点，于是在楼与楼之间很少留有余地，停车就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没有办法，关剑就吩咐小张先到别处找个停车位，自己下了车，独自向餐厅走去。

一进餐厅，关剑的手就被一个中年男子紧紧抓住，怎么来的这么慢？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那个中年男子拉着关剑一边往里走，一边先自就发起火来。

关剑有些恼怒地挣脱手臂，努力平复情绪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不想解释为什么会来晚，眼下的这个世界，解释总是显得苍白无力的。

看，就是那家伙，他妈的砸碎了餐具，不赔钱就想溜掉，你们今天不把他给我关起来，老子他妈的没完！中年男子指着一个大概二十多岁的小伙子，气急败坏地骂道。

关剑看了看那个小伙子，小伙子个子不高，显得挺瘦弱，正被几个餐厅伙计反剪着双手，死死按在餐桌上。关剑注意到，餐桌上放着几瓶酒，而小伙子面部通红，明显是喝多了酒。这样的场面，关剑入警后见过的太多了，现在的人好像都特别的爱喝酒，高兴了喝酒，悲伤了喝酒，没事找事也喝酒，仿佛不喝酒就没法过日子了。这就给警察带来了许多麻烦，关剑最讨厌处理这样的案件，因为一个清醒的人在面对一个喝醉酒的人时，往往是无法讲道理的，即使是警察，也只能是等到对方酒醒后再说事。

你是老板吗？先让那几个伙计放开手，关剑扭头看着那个中年男子说道，他断定这人就是餐厅老板。不知为什么关剑特别不喜欢这个老板，从他飞扬跋扈的举止和说话的口气，关剑就知道这家伙平时一定是霸道惯了。现在有些人有点钱就是这个样子，钱没有给他们带来文明，却带来了一身的痞气。

不行！这家伙不是个东西，得好好收拾一下。没想到，那个老板一口回绝。

关剑厌恶地看了看老板，他不想多说一句话，只想尽快把事情处理完，离开这个地方。他走上前去，对那几个伙计说道，放开！否则，你们自己处理。伙计们看了看老板，终于松了手，事情就在这时发生了变化。

也许是喝多了酒，也许是被那几个伙计按得太久，小伙被松开后，突然疯狂地掀翻桌子，俯身捡起一块破碎的玻璃，没命地向一个伙计刺去。下意识地，关剑闪身挡在了小伙子和伙计中间，紧紧地抓住小伙子的手，试图将那块玻璃夺下来。没想到，小伙子虽然外表瘦弱，但力气却大得惊人，关剑非但没能夺下玻璃，自己的手反被划伤了。仓促间，关剑抓住小伙子的手臂，打算采用拉肘别臂的技能，将其制服，但小伙子卻疯狂地反转身子，与关剑扭打在了一起。混乱中，小伙子的手不知什么时候伸向了关剑腰中的手枪，等到关剑反应过来，小伙子的手已经握住了枪把。大惊之下，关剑迅速抓住枪，与小伙子争夺起来。关剑知道，那支枪没有关保险，这和他平时的用枪习惯有关系，关剑不喜欢关保险，他认为在危急时刻，给枪关了保险，就会延误用枪的时机。此时，关剑清醒地认识到，餐厅里人很多，如果枪到了小伙子的手中，不但自己的生命有危险，还会危及其他人。慌乱中，关剑只有一个意识，就是必须将枪夺过来。

就在这时，枪响了！

直到现在，关剑也搞不清楚，当时那支枪的子弹是怎么上膛的？他只是记得，就在那一刻，他感觉枪就要被小伙子夺去了，他只好使劲最后一点力气，努力将枪管压低，至于是谁扣动了扳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当协警小张停好车赶到现场时，看到的就是那个小伙子已经倒在了血泊中，而关剑双手握着枪，依然愣在那里。

不好了！所长，出事了！小张慌忙拿出手机，向所长向强报告了发生的情况。

3

小伙子名叫李浩，那颗子弹恰好打在了他的大腿动脉上。当李浩被送到医院时，由于流血过多，第二天早上就没了气。endprint

接下来，是没完没了的谈话，先是局督查的，后来厅督查也参与了进来，问的问题都是同一个，就是当时枪是怎么上膛的？是谁扣动了扳机？

此时，关剑依然没有缓过劲来，思绪还停留在昨晚的那场争夺中。他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喃喃地说道，如果当时那颗子弹击中的不是李浩，那么很有可能就是他自己，或者是更多的群众。后来，两级督察部门经过对现场群众的多次走访调查，最终作出结论，枪是意外走火。

这期间，李浩的家人也曾经来闹过事，后经反复劝说和解释，方才同意不追究关剑的法律责任，但赔偿却是必须的，数目是一百万。局里经过反复讨论，鉴于关剑在处置过程中确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最后决定局里出五十万，关剑自己承担五十万。

对于这个赔偿决定，关剑并没有什么异议，毕竟，人是在自己的手中死去的。但是，关剑自始至终不承认自己在处置过程中有什么过错，事发突然，当时一切都不在他的控制范围之内，作为一个警察，他所能做的就是不让那支枪造成更大的伤害。

对，问题应该就出在那支枪上！

如果当时他不带枪，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了。关剑突然想起了所长向强的那句话，一旦枪响了，后果往往是难以预料的。他突然有些后悔，后悔那天晚上带上了枪。这是第一次，关剑对自己的枪产生了疑问。他是那么爱枪，坚信枪就是他最忠诚的伙伴。但是，这次，却是枪将他推向了一个无法预知的陷阱。

此时，关剑又想起了向强说过的另一句话，枪是掌握在人的手中的，当你握着枪的时候，一定要有一个清醒的头脑。当时，自己的头脑清醒吗？关剑又仔细地回想了一下那晚的情景，他发现自己在整个处置过程中并没有什么过错，不但没有错，应该还是有功的。他清晰地记得，当时李浩的手劲有多大，后来才知道，李浩是一个工厂的钳工，手劲大是必然的。如果最终自己没有把枪夺过来，而是落在了喝醉酒的李浩手中，会是什么结果？那支枪里，装着十五发子弹啊！

对，问题应该出在酒上。如果那晚李浩没有喝醉酒，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但是，难道仅仅是酒的原因吗？关剑突然感觉到莫名的烦恼，有一种想要喝醉的冲动。关剑来到夜市上，选择了一个干净的小摊，要了几瓶啤酒，埋头痛饮。

你就是关剑吧？摊主是一个年轻女子，她看着关剑，突然问道。

是的，我就是关剑。关剑一边喝着酒，一边含糊地回答道。

知道我是谁吗？那个女子坐到关剑对面的凳子上，悲愤地问道。

不知道，关剑喝了一口酒，有气无力地回答着。

我是李浩的老婆！女子突然说道。

什么？李浩的老婆？关剑惊讶地站了起来，不知所措地看着那个女子，一时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你不要害怕，事情既然发生了，我就不会再找你的麻烦，只是今天既然在这里碰到了你，我就想给你说件事，李浩的老婆怅然地说道。

什么事？你说，关剑平静下来，给自己的杯中注满了酒，又犹豫着给李浩的老婆倒了一杯。

我只想告诉你，李浩是个好人，你打死的是个好人。说完，李浩的老婆端起酒，一口喝了下去。

关剑看着李浩的老婆，一时说不出话来。

知道那天李浩为什么会喝醉酒吗？因为我曾经在金马餐厅当服务员，那个老板欠了我的工钱，一直不给，李浩喝了酒，才在那里闹事，李浩的老婆接着说道。

听了这话，关剑感到胸口隐隐作痛，有一种想哭的冲动。

李浩不但是个好男人，还是个孝子，你打死了他，留下他的老母亲一个人，你让她老人家可怎么过呀！李浩的老婆继续哭着说道。

可是，你知道吗？如果那晚枪落在了李浩的手中，会是什么结果？会有更多的人死掉，会有更多的妻子失去丈夫，更多的母亲失去孩子。你以为我愿意那样做吗？我是一个警察，我绝不能让枪落在一个喝醉了酒的人手里，关剑突然感到了万分的委屈，他一边发泄般地吼着，一边痛苦地喝着酒。

可是，不管怎样，你不应该开枪，不能对着一个好人开枪。李浩的老婆拿起酒杯，愤怒地将酒泼在了关剑的脸上。

关剑看着李浩老婆因为愤怒而扭曲的面孔，心头好像压了一块千斤巨石。

4

那天晚上，关剑喝醉了。第二天早上，感觉脑袋重重的。他不想上班，就拿起电话，给所长向强请了个假。

向强在电话中安慰道，关剑，你要挺住，我是个老警察，理解你的难处，对于咱们警察来说，只要那一枪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足够了。

良心！我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关剑感到十分的迷茫。

这时，他突然想起了李浩老婆的那句话，李浩不但是个好男人，还是个孝子，你打死了他，留下他的老母亲一个人，你让她老人家可怎么过呀。关剑念叨着这句话，突然产生了想要见一见李浩母亲的念头。

关剑不想吃饭，简单地收拾了一下，就走出了家门。经过打听，关剑终于找到了李浩母亲居住的地方。那是一个小院，在一个狭小的巷子里。巷子很长，关剑走在那条巷子里，突然感到有些气喘，内心十分压抑。

小院的门开着，关剑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院中的那個老太太。

老太太头发花白，腰身佝偻着，呆呆地坐在小凳上。此时，阳光从身旁的树缝中射了下来，散乱地投在老太太的身上，老太太眼睛半闭着，似乎丝毫没有感觉到阳光的存在，始终一动不动地呆坐着，周身满是寂寞。

关剑深吸了一口气，轻轻地敲了一下门。

谁啊？进来吧。老太太揉了一下眼睛，小声说道，声音显得十分疲惫。

您好，老人家，我是李浩的同事，来看看您。关剑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只是激动地走到老人的面前，抓着老人干枯的手，眼泪就不可抑制地流了下来。

是李浩的同事啊，你好，你不要哭，李浩走了，哭有什么用？老人劝着关剑，自己的眼泪却掉了下来。

那个阳光明媚的早晨，老太太给关剑讲了李浩生前的许多事，她说李浩从小性格就比较内向，不爱说话，但心地却很善良，特别喜欢帮助人，周围的邻居都很喜欢他。她还说，李浩命苦，没有考上大学，后来他父亲去世了，他就接替父亲进了工厂，收入很低，一直没有女孩愿意嫁给他。有一个晚上，李浩下班回家，遇到几个流氓在调戏一个女孩子，李浩就冲了上去，把那个女孩子给救了。此后，那个女孩子就嫁给了李浩。可是，李浩这孩子就是爱喝酒，一喝酒就控制不住自己。这孩子啊，命苦。endprint

听着老太太的哭诉，关剑早已泣不成声。

老人家，这个事不能怪李浩，也不能怪那个警察，都怪老天无眼，让他们摊上了这样的事，您不要再难过了，以后就把我当做您的儿子吧。关剑抱着老太太，放声大哭。

不要哭，孩子，老太太摸着关剑的头，哭着说道，是啊，能怪谁呢？咱们不怪，怪又有什么用？

是啊，能怪谁呢？从老太太的小院出来，关剑的内心充满悲凉。

5

晚上，关剑躺在床上，他发现自己突然变得多愁善感起来。过去，他从没有发现自己内心的脆弱，认准的事，干了就没有后悔过。自己这是怎么了？是自己做错了吗？那天晚上的情景再次浮现在眼前，关剑一个镜头一个镜头地捋着，还是无法找到自己的过错。到底怪谁啊？这个问题成了关剑心中的一个死结。

这时，妻子李娜冲进门来，慌乱地说道，关剑，快打开电脑，里面有你的照片。

照片？什么照片？关剑腾地坐了起来，惊讶地问道。

李娜打开电脑，点了几下，几张照片就出现在了网上。那些照片是有人在金马餐厅拍的，最前面的一张显示的是关剑正和李浩纠缠在一起，照片上的关剑一只手握着拳头，另一只手紧抓着李浩的喉咙，双目圆睁，表情狰狞，显得十分可怕。而李浩却显得十分弱小，双眼紧闭，仿佛在任人宰割。显然，这张照片只抓住了关剑和李浩搏斗的一个瞬间，根本不足以反应现场的真实情况。只有关剑自己知道，搏斗过程中，自己其实是处于劣势的，而李浩始终占着上风，拍摄者这样拍，显然是把自己置于了一个完全相反的危险境地。另一张照片就更加令人触目惊心，照片上关剑双手持枪，似乎在做着射击的动作，而李浩则躺在血泊中，显然是已经中枪倒地。

这他妈的是谁拍的？他们想干什么？关剑愤怒地吼道。

看，后面还有评论！李娜紧张地说道。关剑看着照片下的评论，顿时就有点喘不过气来。评论很多，一个叫“路见不平”的网民评论道：看看，这就是咱们的警察，他们疯狂到了极点！另一个网名叫“闲来无事”的网民跟帖道：是啊，这些穿着警服的人，根本就不把老百姓的生命当回事，这样的害群之马，必须铲除。又一个网民跟帖道：是啊，听说那个被打死的人就是喝了点酒，难道警察可以对一个喝了酒的人开枪吗？还有一个跟帖道：听说那个被打死的人还是个孝子，太可怜了，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死了。就是！就是！这个混蛋警察应该被革职，不！应该被判刑……

看着这些评论，关剑怒不可遏！这些人知道什么啊？他们怎能在不了解现场的情况下，就发表这样不负责任的评论？

关剑坐到电脑前，颤抖着手发了一个帖子，你们知道吗？当时李浩喝醉了，他在抢那个警察的配枪，如果枪到了李浩的手里，就会有更多的人面临生命的危险。关剑试图还原现场的真实情况，让这些人了解真相。

立刻，就有一个叫“愤怒”的网民跟了帖子：你是谁？竟然替这样的警察辩解？那支枪明明握在那个警察的手里，怎么会被弱小的李浩抢去？还有一个网民紧接着说道：这个警察就是草菅人命，比黑社会的还要歹毒……

跟帖越来越多，大多是谴责警察的，甚至有的还要求有关部门立刻把那个警察抓起来，就地处决。

关剑看着这些帖子，额头上渐渐冒出汗来。这时，他又看到一个帖子，禁不住松了口气，这个帖子比较客观地还原了当时现场的情况，最后提出了一个尖锐的问题，在这种情况下，警察到底该不该开枪？

立时，其他帖子蜂拥而至，有的同意开枪，有的坚决反对，正反两方各抱一团，开始了激烈的争论。这些争论涉及的方面也越来越多，包括法律政策、伦理道德和社会体制。有的开始对当前的社会现状发泄不满，有些甚至怒喝道，是该到改变一下的时候了。最后，反对方占了优势，他们的理由是，如果警察可以对一个喝了酒的人开枪，那么他们就可以找个借口对任何无辜的人开枪，这个社会就乱了。

直到后半夜，网上的争论才停止，关剑看着那些帖子，内心受到强烈的震动，是啊，如果当时真是自己扣动了扳机，那这一枪到底该不该打出呢？

关剑想着这个问题，一夜未睡。

6

此后，事情渐渐平息下来，时间可以磨平一切，包括暂时的疑问和愤怒。关剑每天正常上班，从他的脸上，似乎看不到什么变化。但是，关剑的内心却出现了巨大的变化，整个人都变得沉默寡言。

首先，就是钱的问题。关剑的工资并不高，三千多元，加上妻子的，也不到六千。结婚后，为了买房，父母给关剑补贴了一些，自己也花完了仅有的一点积蓄。为了付那五十万，关剑只好把房子给卖了，但依然不够，就又向亲戚朋友借了十几万。就这样，还差十万，关剑只好每月从工资里付。原本还算过得去的日子，立刻陷入了入不敷出的境地。关剑觉得对不起父母，对不起妻子。尤其是妻子，刚刚怀了孕，面对突如其来的生活压力，妻子最终决定先不要孩子，做了人工流产。那天晚上，关剑抱着妻子，眼泪流了一夜。

其次，关剑开始害怕手里的那把枪了。曾经，关剑是那样喜欢枪，他觉得枪就是自己的生命，自己只要手里有了枪，就什么也不怕。他也曾经为自己是个警察感到无比的自豪，他崇尚正义，感觉警察就是为正义而生的，警察手中的枪，就是捍卫正义最好的武器。然而，自从那晚的事情发生后，关剑对枪就有了一种莫名的恐惧。只要可以不带枪，关剑就尽可能不带。即使出警非带不可，关剑也要仔细地关好保险，生怕会出什么事。就算这样，关剑仍然不放心，似乎那支放在枪套中的枪会自动打响，伤了人命。每天夜里，关剑都会做同样的梦，梦里，关剑双手握着枪，表情狰狞，而在他的脚下，就是一具流着鲜血的尸体。关剑时常在梦中惊醒，随后彻夜难以入睡。表面上，关剑还是那个关剑，而只有关剑自己知道，他从此再不是那个爱枪如命、嫉恶如仇的“枪痴”了。

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凑巧，那晚的事情过去一年后，关剑又遇到了他生命中的另一个磨难，这个磨难，同样和枪有关。

那还是一个夜晚，关剑在派出所值班。这次，他没有擦枪。自从那晚的事情发生后，他就改掉了擦枪的习惯。这时，他接到了所长向强的电话：关剑，南关路有人劫持人质，赶快带人出警。临挂电话前，向强还不放心地叮嘱道，对方手中有刀，别忘了带武器。

关剑放下电话，犹豫了一下，才将那支枪别在了腰间。

南关路距派出所不远，关剑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此时，现场已经围满了人。在路口的一个拐角处，一个男人手持匕首，劫持了一个妇女。经了解，那个男子是一个精神病人，不知受了什么刺激，突然就犯了病，持刀伤人。关剑紧张地观察着情况，他想先控制一下局势，等到所长带人过来，再做处理。这时，也许是那个男子累了，抑或是精神有所放松，男子突然放开了那个妇女，用手擦拭着额头的汗水。就在这一刻，那个妇女慌乱地站起身来，准备逃脱。

这是一个绝佳的射击机会，关剑紧张地握着枪，瞄准了那个男子，他相信，这时只要自己开枪，就一定可以命中目标。然而，关剑的手指却怎么也无法扣动扳机，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血泊中的李浩，还有李浩妻子哀婉的眼神，李浩母亲苍老的背影，以及网络上的那些无情的言论。关剑无法预测，这一枪打出去，又会带来怎样的结果？

就在关剑犹豫的瞬间，悲剧发生了。

那个男子看到妇女翻身逃脱，精神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刺激，突然暴怒起来，在众人的一片惊呼中，他飞快地冲上前抓住那个妇女，刀子一挥，妇女的脖子上就流出了血。

那个妇女就这样死了。

7

第二天，网上又出现了大量的评论，网民们纷纷谴责关剑，为什么不开枪？如果开枪了，那个妇女就不会死得那样惨。此时，关剑突然失踪了，不知道去了什么地方。几天后，所长向强收到了关剑的一封信，关剑在信中說，自己需要休息几天，至于去什么地方，就请大家不要多问了。关剑在信中还说，现在，他还不能面对大家，他需要思考，需要在一个安静的环境中搞清一个问题。不在的这几天，就算是暂时的休假吧。

那是什么问题呢？关剑说，那个问题，就是自己到底该不该开枪？endpri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