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永玉

皮耶托和路易奇是一对兄弟，哥哥八十多岁，弟弟也将近八十岁。

莱颇里两排房子的尽头还有一排横着的房子，我就住在左边的一层。两排房子之间是一个小广场，有树，还有一个斜坡通到小河边。每天下午三点左右，老太太和老头子各搬一把椅子聚集在树荫下，交换着当天的新鲜事儿。

皮耶托和路易奇有各自的家，他们大清早起来总要到邻近的咖啡店去喝一杯浓咖啡。喝咖啡事小，跟街坊碰碰头才是意义所在。

这两兄弟的日常生活按照时钟拍子进行。皮耶托是工程师，退休了，每天在花园里进進出出，满身是泥土，让做弟弟的佩服得不得了。皮耶托还从海边运来许多贝壳，在花园的墙上、柱子上、花坛上和葡萄架上，把能贴贝壳的地方都贴上了贝壳，并且钉上一块“贝壳花园”的牌子，上面的字也是贝壳拼出来的。

有一天，我跟路易奇说，想请他们夫妇俩来我们家喝下午茶，也麻烦他代邀他的哥哥和嫂子。当天来了弟弟夫妇俩，却没有看见哥哥夫妇俩。

“你告诉他了吗？”

“说了，只是你们没有亲口说，他拿不定主意。”

“那我去找他！”女儿说。

不一会儿，她真的把皮耶托带来了。他穿着隆重的礼服。

下午茶结束，女儿送了他们每人一包点心。皮耶托慢吞吞地出门，从窗口处，我们看见他正跟坐在树荫下的老人家打招呼，皮耶托捏着点心袋的手放在背后，只用一只手打手势。他大概是在介绍在我们家喝茶的情形，说得很仔细，还不时回头指指我们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