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巫师小土

2017-02-15王升山

十月 2017年1期
关键词:招魂老太太

王升山

第一回见面后,我悄悄告诉妻子,小土是女巫。小土是老丈人家请的保姆,小土“出走”那天没留下一句话,她的东西至今还在东屋墙角的小柜内。

那年老丈人92岁,身体健康,虽还开着老年代步车满街地跑,但毕竟古稀之年的人了。丈母娘因病卧床已有三年,生活能力全失,媳妇虽是勤劳孝顺的人,面对这家境也独力难支。小土那个时候走进这个家。第一回见到小土时很没悬念,我说她有巫的感觉,她听后只是一笑,不置可否。我进门时她坐在床上,见我进来很礼貌地欠了下身,叫了我声王哥,那一刻感觉她有些拘谨,但常人见面的礼数都到了。

我这人敏感,语言与动作的细微之处,大方与热情之外的东西,特别是对肢体语言的理解,让我感觉她这拘谨后面是见过世面的。平时我是不和阿姨说话的,说什么呢,多了少了都不是,双方身份地位在那儿放着,我这人气场又大,一说话总让人有种压迫感。倒是那天鬼使神差问了几句,这几句让后来的事情就多出了些许巫的神秘。

小土,贵州黔东南从江县人,说她的家乡时她并没有表现出一般人对于家乡的热爱,支支吾吾,眼神暗淡,倒是偶尔的南望让我感到她眼中的空茫,这让我很是好奇。从江我去过,一座逼仄的小县城夹在两山一江中,两条拥挤的小街就算是从江县城的全部了,从江县是老少边穷地区,很穷。小土那天道出她贵州从江人的身份时,不知怎的我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当然那一刻让我猛然想起侗歌苗鼓,侗歌如天籁鸟鸣虫唱,苗鼓鼓声激越勾人心魄。

我对小土的族姓至今都表示怀疑,从江,苗侗人聚集区,但她是汉族,那年去时我发现这个地区三辈以上的汉族人很少。而关于苗族,汉族人最不缺少认知的一个民族,当年黄帝与蚩尤大战,蚩尤战败,他那一支不甘于被奴役,辗转千年来到贵州,形成了现在的苗族。

说起苗族必然要带出“蛊”,我后来明白那天咯噔一下的缘由,小土身上有蛊气,这是随后家中发生的那些奇事后我越来越肯定的一个判断。蛊惑,语文课中最早接触的一个带有神秘感的词,我因“蛊”而认识了苗族,也因“蛊”字把牢了苗族文化的神秘性,特别是经过文学加工后的放“蛊”之说,更是让人谈“蛊”色变,而我对小土的兴趣应该也因这种神秘而起吧。记得小土来家不久,有天媳妇和我说过小土这人很诡谲的,她小包袱里有个盒状的东西从来没打开过,土黄布包得整整齐齐,说这话时媳妇也变得神神秘秘。那天我家闺女也在场,她呵呵地来了情绪,她知道的“蛊”和我不一样,她脑子里的是爱情蛊,苗家有种传说,女子出生时父亲就为她炮制了爱情蛊,结婚时让男人喝了,如果男人有背叛蛊性就会大发,当然我家闺女认定的一定是这种爱情“蛊”。

那年我的苗族朋友邀我去他家乡看看,朋友是黔东南榕江县人,我不光到了他的老家深山里的一座古老苗寨,还走了许多地方。关于那次回京后发生的事情至今于他和我北京的朋友都难以释怀。我回京后得了至今未好的风湿病,北京有朋友坚定地认为我被苗人放了蛊,我当然嗤之以鼻,但我苗族的朋友心也有不忍,来京多次邀我去他家乡请老苗医看看,我朋友信不信蛊我不知道,反正这事被我那帮子朋友的想象变成了一个现代版的悬念。

我和小土对于蛊有过一次很随意的对话,她对于蛊的理解完全是站在普通苗人立场上讲的,很生活也很浪漫。她基本没听说过汉人版小说之外那些关于蛊的邪恶故事,我和小土聊过金庸,聊过《飞狐外转》中的“碧蚕毒蛊”,《倚天屠龙记》的“金蚕蛊毒”,她说她都读过,书中关于蛊的故事她也有兴趣,但是她的家乡不是这么讲的。她没养过蛊,她说苗人养蛊是件很神秘的事,她做不来,倒是有关蛊的厉害她要感谢金庸,是他老人家制造的故事让苗人和她的老家更有名了,听到这些神论我乐了。

小土,汉族人,长相用粗、黑、矮三个字就代表了,当然这仨字能猜到她山里人的身份,还可推断出她忠厚善良的品性。小土的土姓,姓氏来源说,皇天后土中后土的封姓,汉族人用的不多,这引起了我怀疑她族姓中苗族的成分,也构成了我对于她可能的神秘家世的无尽猜想。土姓,五行属土,我这人迷信,还敬鬼神,对神秘的东西有由来已久的兴趣,五行相克,土克家中的谁呢?这是我继关于小土巫的判断后提出的第二个问题。这一家子就两人,丈人姓田,丈母娘姓孟,田姓,五行属火,孟姓,五行属水,按五行相生相克之说,火生土,土克水。我心里又是咯噔一下,这土克水是不是将来小土要克老太太呢,不过我也有自信,克什么其实也没定论,比如水还克火呢,但老公母俩一辈子挺好,拭目以待吧。

小土顺利地留在媳妇的娘家,应该是满足了她钱之外的两个重要条件的,这听着有些让人迷惑,其实外人也不知,到底这家人满足了她什么要求,后来我揣摩其实那条件是软性的,一是这家人必须懂中医,二是必认同神秘主义的存在,当然,它也出于我后来对小土家庭的了解。

我的老丈人,巧了,这两点全部具备,老丈人退休前是大学中文系的教授,研究古代哲學思想,退休后改而钻研易经和中医健身,且身体力行,北大、清华都是他心得的传播地,而他的这种自如转身,按他的说法就是老有所为,一方面,进入老龄化社会的中国需要他的健身说。另一方面,古有“医道同源”的传统。传统医学的三个思想体系,易学思想、阴阳五行说、老子的哲学思想,这些都是他过去研究的领域。他说:范仲淹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名言,而名言之外还有一句“不为良相,便为名医”,这一句不为大家所熟知,而这句成为后来古代文人的另一个追求。他说:古代文人不为官者转医的不在少数,思想同源改医不是难事,做官施仁政,行医施仁术,也是文人改医的追求,怹经常为此而自豪。当然,我是信服他的说道的,我经常和老人家开玩笑,“您不要和我推销您的想法,您92岁高龄还开着老年代步车满世界跑,一切都在行动中了”。

丈母娘,最后和小土和谐得像母女一样,真是件费思量的事,每次我去她家看着这一老一小推着轮椅,混迹于老年人的圈子里其乐无穷时也就释然了。丈母娘嫁到老田家也有60多年了,俗话说嫁谁随谁,要说女人容易被暗示,再加上几十年的耳濡目染,早已和老头同心同德了,当然在我的眼前那叫夫唱妇随,说个有趣的现实生活吧,那年老丈人在前人的基础上创建了一套新的健身气功操,老丈人让我们试练,老太太三周后就说有气感,可我那一刻连操的基本动作还没掌握呢,丈人听后当然也只是一笑。

小土祖上行医,哪年哪代到的从江不知,根据我和小土的探讨,中医在黔东南苗侗人聚集区是不流行的,她祖上应该是明初或者清初随军来到这里的,后来屯守驻扎留下,黔东南的老辈汉人大多如此。小土的父亲没接爷爷的班,说是那年代赶上“文革”闹革命去了,这门子手艺也就没学。小土的福气是亏了爷爷的长寿,她20岁那年爷爷去世的,她虽是女孩没得到爷爷的什么真传,但从小体弱的她却得到爷爷很好的照顾,她的耳濡目染加聪慧好学,让她也学到了一些“旁门左道”。她脑中的偏方谚方,真有小药治大病的功效,后来她经常和我开玩笑,拿着手中的钢针让我试试,我总是投降,不是我不信她,而是我总感觉到她身上的蛊气。

医巫同源,小土从来不否认这个说法,其实我老是怀疑她家“医”的身份,倒是她并不争辩,巫医同源对她来说天经地义,有天她郑重地对我说:“在那么一个巫很盛行的地方,医能独存吗”。哦,那一刻我如梦方醒,医巫同源。“巫医”在历史的长河中作为一个中性词和一个现实是长期存在的,巫作为迷信来批判也就是近代的事吧。后来为拉近我和小土的关系,我还向她解释过我对巫及北方的萨满的认识。其实我对巫文化是很感兴趣的,那里面的许多不解之谜制造出了多少关于文学和科学的想象。

“小土在贵州时是一个地质队的技术员。”这是小土来家一个月后媳妇告诉我的一条“惊人”的信息,那一刻媳妇满脸的困惑,倒是我并没感到更多的不解,技术员,小知识分子,80年代前工厂里的车间技术管理员,我虽在工厂干过但没当过这小干部。小土后来告诉我她是家乡技校毕业的,大山里的人上个技校很不容易了,当个技术员实至名归,山里人有文化的不多。世纪之交那几年,她天高皇帝远的老家,人们有着强烈的致富愿望,有可能致富的门道都用上了,她这个有点儿地质知识的人自然被那些满山寻宝的人看重。她说:那时年轻,风餐露宿饥一顿饱一顿地都挺过来了,关键是那些个黑老板,真是黑心呢,工钱就没一次按时按量给过,能扣就扣能拖就拖。后来政府对乱采滥挖管制,她也就离开了老家。

小土后来随队上的一个相好嫁到了河北,她这人命苦,嫁了才知男人好吃懒做,她只好出来打工,做了什么,做了多少东家,她都说不清了,她说:最长的一次是在北京的一个火车站当清洁工,但那次辞工不是因为工钱,而是被那车站里的黑恶势力吓跑的。她说:这个社会如果有黑恶势力的存在,那里就是一个集中点,坑、蒙、拐、骗、偷、抢、淫都在那里兴风作浪,想不见都不行啊!见多了人家就要整死你,那回看见一个拐孩子的,想帮忙,接着上来两个拿刀子的挤上我了,最后只好跑了,当然是跑的连工钱都不要了。

小土说:她做家政这是第三家,当保姆干了两家后她才发现雇主是可以选择的。噢,交流的那一刻我发现她有着买方市场的优越感,我原来从没注意到这个阶层的人也有着自己坦然的得意,此时我确认小土对丈人家的认可应了我的判断。她说:家政这份工作对她这样40多岁的女人很合适,毕竟不是打拼的年龄了,多年的奔波让她身心疲惫,也担惊受怕,钱挣多少是头呢?很多人不理解稳定对她的重要性。她说:她干家政的第一年回家,那是请了几天假的啊,她怀揣着挣到的辛苦钱,这是打算给闺女交学费的钱,但那回闺女住校没有回来,她叹了口气,分明是不待见我这工作嘛。

丈人家就是小土认为的好人家,小土不认为这工作有什么不好,她对这份工作的内心愿望被我猜中。有回我和媳妇到丈人家,正赶上夏日的午后,院里一个人都没有,只有树上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叫着,我和媳妇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屋内一点儿动静都没有,被阳光逼得很小的瞳孔一时也难以适应屋内的昏暗,感觉这一家人都在午睡。后来我发觉其实这静谧是被一个特殊的场景和谐出来的,关于那一刻我和媳妇都惊讶得没能合上嘴,我们对于蒲团之上盘腿打坐的两个人很是认可,其实这一老一少并没有对我们的到来有什么任何表示,倒是小土那一刻的定力让我很是刮目相看,黢黑的脸上半闭着的眼睛让那脸更少了色彩,只表现出一片的沉稳。后来我感觉小土是个内心坚强的人,她的判断始终是建立在她的人生经验之上。

关于小土在家政上的能力还真不好说,倒是人老了对需求的愿望和身体一样都在减退,只求得小土吃苦耐劳也就够了。老丈人应该说是健身专业户,吃要求清淡,穿是粗布大袄,这其实委屈了小土,听说小土做得一手好饭,怎奈无用武之地,倒是二老体会小土的需求,钱放在小土那儿,想吃肉时买点儿炖上就是了。小土做的饭菜我始终没能吃过,不过听说她很“讲究”,菜果必须是新鲜的,每天早起早市上两把菜一把果,头天剩的不吃,再一个头天吃过的不吃,必须天天换着花样吃,她这讲究劲儿我这城里人肯定没有,这一方面表现为她的勤快,一方面回归到她家和丈人家行医和健身的本色。有一回对于这事我很不以为然地问她,她笑了,“有条件呗”,她接着反问我,“花钱不多吧,咱家要说真不缺钱,有这条件干吗不过健康生活呢”。那天我好像是被开了窍,我承认在有些方面我不如小土,她的这种生活方式是建立在勤快的基础上,同时我观察她也真不是农村人进城后的那种穷讲究,她说转了一圈我又回到从前家乡的生活了。

小土来家后媳妇算是从丈人家的忙碌中暂时解放了,但好景不长,三个月的光景吧,“五行相克”就这样轻易地打破了这平静的生活。那天电话来得不是时候,11点应该可以说是夜深人静了吧,那天的铃声让人感觉是别样的急促,响声也变得怪怪的,有老人的家庭最怕的就是夜里的电话,我们这岁数的家庭老人都80以上了,那一刻媳妇一把抓过电话,脸也就瞬间白了,电话那头是昌平医院,我根本就没来得及问情况,穿衣拿车钥匙走人。

事情的原委在车上才知道,两个小时前老人们准备休息,洗漱期间老太太自作主张伸手挶毛巾,当身体偏出轮椅重心时发生侧翻,本来对自己就没有一点儿保护能力的丈母娘一头就重重地栽到了地上,后来大家感嘆,您哪怕用手垫一下也不至于这样。后果肯定很严重,当时就一头一脸的血,让人无从断定问题有多严重,这时城市的优越尽显出来,999是大约20分钟后到的。电话打入我家是第一拨的急救处理和诊断出来后,老丈人和小土当时就没了主意,颅内出血,需要开颅手术,这远比预想要来得严重很多,而且当地医院不具备开颅条件。

我们赶到医院时大约是事发的两个小时以后,看到丈母娘时人还算清醒,头上绑着绷带,虽经过了处理,伤口的边沿还有大量的残血,想来医院也没想留院。倒是老太太安静地躺在那儿,也没有呻吟,像是犯了大错,感觉是那种过意不去的安静。但经验告诉我这是血还没有浸入大脑重要的部位,昏迷是随时的。CT的片子放在背光板前显示的出血量和范围,我们这些一门不门的人也清楚地知道病的严重性。转院的决定是我做出的,这时只有我应该是挺身而出的那位,既不是当事人,亲缘关系上也少了一层,最正确的判断就应该由我做出。那天最终也没完成开颅手术,专科医院的专家和我们后来的判断超一致的吻合,转院的路上其实我们讨论了高龄与开颅的后果,最终我们采取了保守治疗的方案。

那天处理完医院的事务大约是凌晨四点了。小土是这次事故的主角,第一时间见到她时,像是犯了错误的孩子,与平时相比,萎靡的小土也矮了一截子,蜡黄的脸上让惊恐占据着,毕竟是人命关天啊,见到我们时嘴里不停地重复着那一句“这事我有责任,但这事真不是我造成的”,咳,那一刻也不是追究谁的责任的时候。小土来家已经几个月了,她的为人及和老太太的关系让我们坚信这只能是个意外。但发自我们真心的安慰好像并不能平静小土内心的不安,像是被什么附体,那天的小土让我想起了那年我去大兴安岭的根河。那次是一位达斡尔族作家邀我去他的家乡采风,大兴安岭深处少数民族地区至今还有少量的萨满活动,凑巧就遇上了。一位猎人的孩子得了怪病,昏睡不醒,药用了不少,没用,急得家人乱成一团,百乱当中就有族人提醒是否中了邪,那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这事放在城市没人信,但那地方的人信,萨满作法的那天朋友特意把我带到了现场。那天的场面和影视作品中的差不多,不同的是到场的人一脸的严肃,当音乐、神鼓响起,萨满的舞跳起时,在场的多数人就像我眼前的小土,不知是被神附了体了还是丢了魂了,反正感觉大家被迷怔了,眼睛的后面让人找不到应有的物,一片真正的空。老萨满的彩装在秋风中像舞动的彩旗,胸镜与背镜折射出阳光的余晖在彩旗中闪烁,此时老萨满唱出的颂歌也变得如同与天交流的神语,失去舞步节奏的身体更具有了与自然融合的条件,这场景对一个对萨满教有着认同的人是个震动。朋友后来和我解释过这事,他说这是种暗示,但我确认暗示背后其实有信与主动接受的诉求,在我的信条里有个正信就多了一个托福,其实那天我很羡慕那些信众。小土当时的状态就是那个萨满会招魂的场景,而小土的表现就是走失了她的灵魂。

这是小土后来告诉我的,事发之前她原本打算回贵州老家处理点儿家事,而关于走与不走,她和她同在此做家政的堂姐发生过争吵。小土的堂姐是小土从家乡带出的姊妹中的一个,堂姐,小土小时的耍伴,姊妹中最要好的一位,也是小土家最得爷爷真传的人。堂姐的灵性和对自然的感受力也是姊妹中最高的,小时候姊妹开玩笑时经常叫她小巫婆。小土说:那天堂姐风风火火地特意从她的工作地跑来,涨红的一张大脸上满是惊慌,见到小土劈头盖脸就是一通抱怨,问小土为什么还是不走。小土基于对堂姐的了解知道这是有事儿,当然这和无事不登三宝殿不同,不是我们生活中的那些俗事。堂姐的话非常简单,“我昨晚做了个梦,梦到家里的老房塌了,一阵大风之下的事,那大风怎么有颜色是黑的呢,当时大家都傻了,那梦后来变得很模糊,模糊得让我想起你”。“怎么就想起了我”?那天小土没有追问,在老家时堂姐的预言都是很准的,那天堂姐的解释是,老屋是你最后的避难之所,塌了说明你有难。她后来补充说咱老家的梦解和中原的不一样,你一定要信的。小土说:后来我只是辩解一下,并没有和堂姐吵架,但没走事就真的发生了。“我真的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后悔”。小土后来的一句总结,听这话时让人不得其解。

天下有很多事情是說不清楚,说五行相克,土克水,克什么,怎么克,没经过点儿事,你永远就一条思路,我是在事实面前彻底投降了。老太太这么重的病医生都放弃了,但病不能说就不能好,听说过“人放弃了,生命不放弃”这句名言吗?应验了。住院三个月,只用了点儿维持生命减少痛苦的药,老太太和病前差不多的状态出院了。那天坐在大夫办公桌前开出院手续,大夫有些情不自禁地给我们讲了老太太起死回生的病情,“应该说天下什么巧事都能发生,信不信由你”这是他的开篇,大夫的第一句开篇就勾人兴奋,我“哦”了一声,心里嘀咕着,“这话对我来说可以理解为‘无巧不成书吧”!医生说:“其实这病能好确实是个奇迹,但这奇迹不是医学上的,而是病人自身的。”这话我很认同,在我的人生经验中,患者的康复大多与个体的求生欲有关。我嗯了一声表示对这观点的肯定,看着医生,想着接下来的他放出的猛料,医生用反问式的口吻继续说:“患者颅内出了那么多的血哪儿去了”?他及时地顿了一下,看着我们有意识地卖了个关子,我借机也想了一下,这确实是个蹊跷的事,要说血在颅内是要侵害大脑的,其结果是头痛、头晕、呕吐、昏迷等症状,那天看核磁片时医生确实让我看到了大片的颅内瘀血,哪儿去了?医生后来的话真是让智力大跌眼镜,事情就是那么简单,老人小脑萎缩,颅内就有了那一小块空地,血就流到了那里。大家都一脸的惊愕,脑洞大开。当然我想也有小土的克力相助吧。

接老太太出院那天,我特意看了看这家中的两个特殊人物,那眼神有点儿透着“崇敬”,像看三界之外的重要人物。当老太太躺在救护床被推上车的那当口,我想起了卧佛,想起这人从来遇事不惊,即便这回这么重的病你也没听到过她哼哼一声,这让我有时怀疑我一贯的判断。老太太满族镶红旗西山人,打我成为这个家庭半个成员后,发现她很少做家务,这说明她小时家境殷实,小姐的命吧。媳妇和我说过姥姥家有祖产,舅舅家城里有买卖,大清朝时家里还有年俸呢,媳妇爱念叨这些,每说到这儿她都有一种优越感,哈,我不怀疑,不过我更多的是想知道老太太家还有什么特殊背景。记得走进这家门后老太太的古怪行为总让我好奇,比方说吧,有次我去她家,大老远地就看到她在阳台上向我这条路上张望,上楼进了家门她说她刚才感应到我的到来,阳台上是看看我们走到哪儿了,说话时她没有一点儿玩笑的意思,我当然也不敢造次,一笑带过了这对我来说的“无稽之谈”。后来这样的事发生了很多,有次我进老太太家的门,她很认真地对我说:“你肚子疼。”“我肚子疼了吗?”我下意识地去摸我的肚子,感觉确实在丝丝隐隐作痛,但我认为这是暗示。后来,时间长了,我也就认可了老太太的行为,当然,直到那次根河之行后我重新审视了一下我对老太太的认知。

这家长期存在着这种神怪的氛围,这是我一直以来的发现。我姑娘小的时候曾问过类似内容的话,当然,孩子的问话很可笑的,有回她和我说姥姥、姥爷为何老给我讲这世上我应该看到但确实没看到的事呢。孩子和我说这话时吓了我一跳,我说你给我学学,她说有天晚上在公园里遛弯儿,他们说前面有个人拦着路,二话没说拉着我就回了,可那次是我什么也没看到啊?还有回听一个来咱家的大和尚和姥姥姥爷说他们寺里每年七七做法会时都有好多鬼来听经,说可热闹了,他说寺里每年都让他维持阴间的秩序,怕鬼冲撞了香客,他说佛经中有49天投胎之说,那些鬼为了早日投胎都很听话的。孩子问我这世上有鬼吗,听这话时我差点儿没笑喷了,世上有没有鬼我不知道,但我内心是希望有鬼的。在这个家里待长了,各种杂书看多了,中医大夫,道长,法师,各种协会、学会的人也见多了,说点儿玄而上的事也属正常,可就是“苦”了孩子。老泰山人很好,做了多年的学问是个讲正信的人,但老太太不行,没那么大的定力,女人本来就容易被暗示,再加上我后来认定她祖上萨满的身份,岁数越大也就越发的“仙”了。

小土真正和这个家庭的融合是在医院的那三个月,虽然老太太的致病,小土没有什么责任,但她总是有着内疚感,照顾更为尽心。三个月医院的工作很苦,她没一句怨言,回家之后她和我说的第一个想法是她可以在家为老太太做一般性的治療,她说三个月的医院生活也让她看到了医院的治疗,她说也没什么,她想用她的家传医道为老太太试一下。我感叹“真是个巫啊”。那天家里人碰了下头,根据小土一贯的表现,这一贯指的是小土平时有个小灾小病都是她自己给自己针灸,她扎的穴位老丈人也是认可的,我们的想法是对一些小的疑难杂症就让小土试着干吧,这些病真是没什么药可治,那天我姑娘也在碰头会例会,她问我什么叫小的疑难杂症,我说就是失眠、烦躁、少食,还有记忆力减退,姑娘笑了,“您可真会支派,这病对于一80多岁的人用这四个字不过分”。只可怜了小土的“一身本领”打到棉花上去了,不知有没有回音。

而关于老太太身体的变化,我是听了媳妇讲述后对小土的医术表示“真服了”的,其实老人这四个疑难杂症天下共通,退行性的,能维持着不发展就烧高香了。小土来时老太太的最大问题是白天大睡晚上大闹,烦躁,一夜四张尿片,闹的是一塌糊涂,为这走了四五个保姆,人家就一个要求,“想睡半宿整觉”。不高的条件,就“半宿整觉”满足不了人家,这期间也有个很好的保姆坚持了半年,人家最后和我说:大哥再这样下去我就垮了,那叫一个惨啊,那保姆走时真是一步三回头。小土来时也大体这样,不过能好一些,我们只认知是小土对老人护理得精心,当然,小土那时也没敢大施她的“法术”。我曾问过小土关于苗医的那些事,她说她不知,后来我想她确实不知,因为她也不知道中医那点儿事。小土告诉我她老家确实是“巫医合一”,听爷爷讲他年轻的时候也就是解放前后,黔东南很落后和闭塞,巫和医都是一人担着。从“巫医合一”这个词上看,巫在前医在后,也就是说那时百姓对巫的依赖更甚于医,这个我很理解,从经验上讲“医治病,巫救命”,小土说爷爷讲过巫师不仅通过咒语驱邪,还通过法会招魂,那仪式的场面在我们那儿也是很讲究的。爷爷说巫的那一套解放后不吃香了,被批成了迷信,不敢做了,但小土确实看过爷爷给她们示范地做过那仪式。我听说过“千年苗医,万年苗药”之说,但小土是什么我不知道。

小土和老太太的治疗关系其实很简单,就是针灸,针灸我信,我母亲在世时有个头疼的毛病,那疼法从我经常看到的她满头自己扎满的银针就能感受到,一个完全不懂医的人,对着镜子看着医书就能把二三十根针扎到头上,现在想来那全是让病逼的。而小土中医苗医相结合的医术,应该有着杂交的优势存在吧。其实家里人的无异议是想着老太太那疑难杂症只能“老马当好马医了吧”。后来我们发现小土的医疗成果是杠杠的,先说这觉睡的,老太太一天一个子午觉,早上七点起,夜里被叫醒一回,这一宿光尿片就省仨。三顿饭也是异常的好,能吃就是力量,看得见的活力,她能和你说上几句了,关键是不发火了,老人发火年轻人是不敢惹的,特别是病拿着不好受就更容易烦躁,火气大了老骂人的,这些好了,那是一家人的福啊。小土用的什么针法把老太太治好的,扎的又是什么穴位我们不知,有一次小土笑着对我们说,你们也用不着知道,这就像抓药,方里的药一样,但几钱几克要有拿捏的,说话的那一刻她很灿烂,炫耀地把手里的银针在我们面前晃晃。我很服气,笑着对她说我们不学你那偏方,老太太好是硬道理。这之后的日子是家里几年来最平静的,老太太有个小灾小病的都是小土用上几针。

小土“行医”过吗?我不知道,她从不给人看病,我算是个例外吧。小土有个“行医”原则的,道不同、志不合的人不看,未成年人不看。当然了小土的志同道合想必你知道,一般人那是很难迎合的。倒是未成年人原则让我发现她还是个很有行为底线的人。有次我姑娘痛经,小土也在,媳妇说小土可有好的针法扎一下,那一刻小土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似的,她说孩子没成人,万一没扎好坏了一辈的事,这事让我对她很是刮目。倒是我这一身的病对小土有着极大的吸引力,小土见我总有跃跃欲试感,特别是她听说我这风湿病是在她老家得的,更有当仁不让为我去疾的担当,她有回为求得我对她医术的认可,说了句我老家的名言“原汤化原食”,这挨得着边吗,当时我媳妇闺女听了都乐了,但那回我没乐,小土后来说她有套苗族针法可试一下。这确实可试,我认可“死马当活马医”的道理,得病都十年了,药吃无数,都快成了神农尝百草了,再者说有丈母娘在前边踩着道呢,完全信赖。当然这回我放弃了她蛊的想法。

那年年根儿到了,小土想回家看看,她提这想法时我们才发现小土来丈人家快一年了,感叹时间过得真快,说心里话我们早已把她当成自己家中的一员了。当然这也提醒了我们,首先为她回家做好准备,她走期间我们还要找个帮忙的,家里真是离不开人。这事就交给了小土,我们知道小土在家政圈里是很有人缘的一位,除了人厚道、勤快以外,最重要的是她有嘴德,从不说主人家的不是,也不搬弄是非,凭着这点姐妹们都信任她,所以即便在春节用工很紧的日子小土也很快帮我们把这事搞定了。

节日前期无话,太平的日子一片祥和,各处张灯结彩,爆竹齐鸣。媳妇娘家也和大家一样,蒸馍的蒸馍,炖肉的炖肉,帮忙的阿姨人也随和勤劳,这个年过得很是让人满意。但是,要说这年头的热闹并不只是祥和,添点佐料让节日更有故事感,这就是小土留给我们的节日礼物。事情的发酵当然是由街坊邻居告状开始的,事由是对着我们家的门框上不知何时挂上的那把菜刀说起。要说这菜刀应该是挂了四五天后物业才找上门来的。这里我补充一句,我丈人家那楼是单边通道型的单元楼,我家住一层,阳台这边有门通往大道,阳台前还有片空地可以种些花草,为此,我家从不出单元门走楼道。那天物业进来时第一句话就整了老爷子一个丈二和尚,那物业也二,立着个眉,学着那年春晚小品中的名句大声地说,老爷子你家摊上大事了,你被邻居告了。“我被邻居告了”?正月里打雷,当时丈人差点儿没被吓得坐地上,这大过年我一个90多岁的人犯多大事还得上法院啊!那情景保安当时也没想到,此时也觉得自己说冒了,本想大过年的开个玩笑,也算是拜个年,没想到……保安立刻改口,满脸堆着笑说:大爷是这么回事,您先到您家单元门口看看,当时我们全家来到单元门口一看,这回我们真是吓了一跳,门框上挂了把菜刀,当时那刀大小都没看出,只觉得阴森森地冒着寒光。你能想象我们家人当时就蹿了,“谁啊!这真是欺负人欺负到家了,大过年的就说我们平时有不周到的地方邻居们也不能这样对待我们啊!有事咱说事,干这种事可是损阴德的”。这阵势当时保安就傻了,按保安先前設计好的台词,这节目不是这样表演下去的。告状和看热闹的邻居当时也有点儿蒙,这阵势肯定不是在演戏啊,是啊!当初邻里们想的是这家对谁有什么意见挂把刀是想着咒谁呢,看来还真不是,是我们大家多心了。现在的性质发生了变化,看来这家人是被人黑了。同情心立刻在人群中发酵,保安这时也回过神来了,随着家人大声地指责,这是谁干的没屁眼儿的事呢,保安这一急粗口也爆了出来。事弄清了,事也就成了案子,这一楼道的人像是集体被人欺负了,一致要求保安彻查到底。这就是过年中的插曲,事不大,但当保安举着那把锃亮的菜刀离开时,大家心里还是有着稍许的不安。

发现我家丢失了一把菜刀是在小土回来的前几天。这一发现纯属偶然,但脑子快的家人中立马就有人紧张,那天家门门框上挂的那把刀不会是咱家的吧?这可能性是有的,那天也确实是愤怒大发了,没人认真去看那把刀的形制,这一楼道的人也没一个有点儿破案知识的人,破案小说看少了,现在出了两个问题:—、要是我家的刀,那么这外人是谁给挂到门框上去的呢,挂刀的目的是什么呢;二、这太厉害了,这是出入我家如入无人之境啊。当然应该还有三呢,当时大家都想到了小土,是不是小土挂的?她可有这个意识和思想基础。这要是我们家可就傻了,不管小土什么目的我们都要向街坊邻居解释啊,这可丢了人了,想起那天那场面,全家人都哑壳了。

小土回来的那前几天是我们最为渴望见到她的日子,这就像个巨大的谜在她回来之前不断地在推测,不过这一阶段关于小土是否挂刀的猜测已基本厘清,根据小土一贯表现,所有的指向就是她,但是她的目的真的就是个谜。

小土回来那天关于我们确切的“迎接”阵势吓了她一跳,不管是在昌平的还是住城里的相关家人都到齐了,不管怎么说关于她引起的风波在我们这个平静的家庭里算是大事了。

小土听了我们关于“挂刀事件”的叙述后没有异常反应,而我们本以为她会认为这是件很好玩的事情,倒是小土关于事件的原委让我们忍俊不禁。

小土说这事在她们老家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她这一说倒让我想起了有一年我的江苏昆山之行,一个很富裕的小镇上各户门口都挂着很多零碎儿,有镰刀、剪刀,有镜子,有扫帚,还有把黄布红布扎成缨子的,那阵势是要和妖魔鬼怪一决到底啊,但人家小镇上很是和谐,当时我只是把它看作一景当作民俗对待了,现在想来人家村里是有乡规的。小土说:她走时请来的那个临时帮忙的姐妹人很好,但不足的地方是她伺候的那家老爷子走了不到十天,所以她从岗上下来了。来咱家也是巧缘,我在咱家门框上挂菜刀纯粹是——她说到这时停了一下,用手捋一下头发,略有神秘和不好意思地说,其实我是怕我那姐妹把老人的阴魂带到咱家,我们老家的说法,就是和去世的人生前待长了,去世后他的阴魂是会附在你身上随你走动的,要是真来了那阴魂要骚扰大家,我立个刀在门口是要挡住他的。说到这里家人没有一个笑话小土的,再唯物主义的我们也不得不感谢小土的善心。小土说她老家关于避邪的情况和我在江南小镇上看到的差不多,而家家都挂这些辟邪的物件也就没人当回事了。她说这话解了我一个困惑,其实城里待长了的人对此已是少见多怪了,而夜晚原本的神秘在五彩的夜灯下变成了斑斓的世界。后来我把这事讲给一个朋友,他回答得很简单,城里人离传统文化越来越远,而关于和谐的诉求其实是多种多样的。

那天望着讲完故事的小土,我们知道不能更多地去评价她,她有自己的精神世界,应该属于自然。而丈人全家面对这事有的只是对她的感激,丈人后来总结性地感叹:“当今社会人很霸气,经常只注重过程,看重结果,而不问初衷。”这话我听明白了,宽厚的人更注重初衷而不在意结果。

我和小土专门谈过苗巫与萨满的关系,其实小土不知道萨满,有关萨满的事是我告诉她的,她听后很感兴趣,她认为和她们家乡的巫很像,我还曾给她看过一段有关萨满做法事的手机录像,看后她笑了“哪有那么夸张啊!这更像是电影里的做派”。她给我讲她老家苗人巫的一些情况,说她们那不像汉族地区有完整的宗教,特别是还有个庙、供个神什么的。她说她们那里的苗民用你们的话说叫自然崇拜,他们如果看到一个物体形成得很奇特,如树啊,石头啊,就认为它的奇特是因为有神力附在了上面,为此,这些都变为她们祭拜的对象。而关于巫,小土说她爷爷当年讲得最为明了,说巫就是我们与神、鬼或已故亲人沟通的那个人。小土说她小的时候,爷爷有次巫事活动也带她去了,她说做巫事的时候应该还有一个参与人,这人的工作爷爷后来说:当巫师作法时自己就进入了阴阳两界,巫和神鬼沟通是由这个人传达给求卜者的。小土说:大一点儿后她知道这个人叫通司。小土还说:其实巫师在作法时口中念的也不是什么咒语,他们施法时念的巫调词是古老的苗歌,变调后大家就听不懂了,似是和神鬼沟通。她讲这话时我像是听明白了,此时,忽然我又想起我那位苗族朋友也曾和我讲过类似的说法,那时我没认真去理解,他说:我们苗人巫师施法时口中念的所谓咒语,实际上都是我们苗人代代相传的古老民歌,像史诗一样,那里边记述着苗族的历史和历史上的大英雄。对啊,一语点醒,我理解了历史和大英雄在咒语中的真正力量,我们必须得到祖先的荫蔽来完成我们对自然的平衡。那天我本是想给小土点儿唯物主义,但后来发现我反倒迈向她的一边,那就是天人合一。

有回去丈人家,本想着和小土切磋一下关于我风湿性关节炎的针灸问题,这事一直耽搁着没有进行,但凑巧的是那一刻小土弄头发去了,“这么不巧,让我媳妇给她母亲剪头时顺带剪了多好,这巫够讲究的,还发屋了”。我下意识地就念叨了几句,但话音没落,就见小土一脸怒气地从外面走了进来。“就知道欺负乡下人,其实我看那小子也不过是个打工的,乡下人怎么了”。看着小土气成那个样子和她嘴里叨叨的这词,我们都想笑,现在这世界要说贵贱之分早改成有钱没钱了,手里有钱北京人说那就是爷,怎么还有人敢欺负咱呢。看着那张涨红了的脸,大家都上来宽慰她,劝解中我们发现事情其实蛮不像小土说的城里人乡下人那么简单,事情的原委是早在明末清初就解决的“留发不留头事件”的当代版。

说心里话这事不能全怨那理发的小伙子。小土是个内心很复杂的人,困守在深山的老家,传承了很多古老的汉民族文化,特别是到了小土这里,她也有一些对自己认同的传统文化的坚守,“发,受之于父母不能随意丢弃”就是其中的一个,对于过世多年的父母,小土把对头发的珍爱当成一种对父母的怀念。去理发的路上,小土在脑子里就解决好了如何把头发留下的问题,这是她过去一贯的做法。在师傅下剪之前,小土和师傅商量能不能先把地扫一下,她的意思是一会儿要把自己剪下的头发归拢了带走。小土说那理发的可讨厌了,她说,這是我后来和他们打架的一个原因,那理发的听完我这话时,拿眼白瞟着我,一副怪怪的样子,好像发现了什么特别的物件,让人看着就生气。哦,生气,听到这里我完全明白了她要做的事情,我心想要我也会有这想法,人家干了这许多年可能还从来没见过这事呢。小土继续说,最初那理发的倒是也没说什么,把地扫了呗,顾客的这点儿各色要求嘛,也算不了什么。关键是后来,当我剪完头,低头往地上找我那头发时,发现地面上完全不是我想要的那个局面,哪来的那么多头发啊,我当时就急了,分明是两边的理发师把他们剪下的头发随地扔,小土说:当时气得也不知是埋怨自己没想周道,还是骂那两位师傅怎么不注意着点儿。也是气昏了头,反正就是和人家吵起来了。场面可以想象,小土自知理亏,也是各色了点儿,就这么着涨着一张大红脸铩羽而归。

这事是我们没有遇到过的事,说实在的北京有这样的事吗。对于小土这行为我们很好奇,问小土她关于头发的认知她老家还有人坚持吗,她说没有,她说其实这也不是她老家的规矩,留发之事是她前几年从一个街边宣传栏看到的,她忘记出自何处了,只记得第一句和最后一句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孝至始也”,她觉得这话说得有道理,这确实是对父母最好的纪念,她说当她第一次听说和母亲最后的脱离是剪断脐带时,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摸着肚脐一宿没睡,就此,小土自我建立了一个她特有的规矩。这真让我们感叹,也让她成为一个很有自己思想世界的人。最后还是我的提议,以后就让媳妇给丈母娘理发时顺便也帮小土把头发剪了,小土这回很情愿地认可了。后来的事情是每回剪完发,小土都认认真真地把头发扫起,拿到一个她认为很有风水的地方偷偷给埋了。

就这样又平静地过了一年,那年听说城里下了大雨,立交桥下也淹死了人,丈人有次问我那不是旱桥吗,旱桥也能淹死人吗?我当时没拿这话当话想,只是顺嘴回了一句,一个多彩的世界什么都有可能出现,老人不置可否,呵!呵!了两声,说,没那么便宜吧,这世界是讲究因果的,过去还讲究一个天人感应。老人问我最近看没看新闻,是不是大老美又干什么缺德事了,是不是伊拉克人民又挨炸了,是不是叙利亚人民又受ISIS施暴了,听这一问我还真紧张了一下,这看来不是一个好的征兆。

那天下午就着这事我又问了一下小土,她是个小巫应该有自己的法道吧。“有这事啊”!小土咧着嘴,一副惊讶的样子,不过她好像心不在焉,也不像早年对灵异事件的关注,“哦,照我们老家的说法这还真是个事,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预示未来的那个词”。她拍拍脑袋,“对了,叫预兆”。这时她又有点儿来了神,不过她又补充道,“您也别急,这都是天下大事,发生什么跟咱们小民无大干系”。嗯!真是天下普通人的心态,接着她很自然地又忙她的事了。我佩服他们,天掉下来有大个儿顶着呢不是,和他们比我这北京人就显着瞎操心了,当然我也有自己的表态,叫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我笑着和小土说,怎样,比你那个更淡定吧。

时光飘逝,后来事情的发展就在这不经意间给说中了,事落在咱家了。再后来,我想其实那个时段小土已然感觉到老太太身体在一个稳定期后向下发展的征兆,她对我们话题的心不在焉正是关注于那未知的可能。

又是一个春节的临近,一天小土在饭桌前给我们讲了一个关于她舅舅的故事。她舅舅,一个在家乡有点儿传奇的人物,年轻时出过大山,外面的世界见过,回乡后就自主倒插门“嫁”了一户苗族人家。那年舅舅八十三,老天收人的岁数,之前舅舅的身体还算不错,房前屋后还能侍弄些地里长出来的小零碎儿,家里也有个瓜果蔬菜什么的,可有一天舅舅忽然就迷糊了,谁也不认识了,小土说,舅母叫我过去时舅舅根本就不认我了,我和舅母交换了下意见,结论就是人的魂走了,你们这边叫魂丢了,我们老家这事多了也不算什么,请巫师招魂吧。舅母开头让我招,我说亲人间不能干这事,辈分也不够。这事我是会干,其实招魂也不复杂,关键是招魂的人。小土说:在我们那边的苗族地区对自己的魂的认识还是有很多特别之处的,比如我们那儿招魂的内容五花八门,病和丧只是招魂的一部分,办喜事啊,亲人外出回来啊,小孩磕碰被惊着了啊,新生命降临啊,都是招魂的内容,祭品不过些猪、鸡、米等,重要的是一把剪刀,形式也很简单主要是唱招魂曲。说到这儿小土停了一下,然后有些兴奋地说,我还会很多的招魂曲,说着她随兴就来了几句,听后我的感觉这曲更像是有亲情味的诗歌,抒情而悠扬。

舅舅的魂最终没有招回来,小土说舅舅走的那天,村里鸡不鸣犬不吠,猪郎当个尾巴满街地跑,男人睡觉女人上房,灶膛的烟往屋里冒。望着老人的遗体心情好复杂啊,一具失去灵魂的尸体还是我舅舅吗?那一刻当我扑在舅舅的遗体上时,感情还是不由得打了磕巴,世界真是好复杂啊。我两眼空茫,哭声在山间回荡,灵魂走向远方。

那天小土给我们讲故事的真实目的其实是想让我们对老太太的病情有个思想准备,几天以后老太太真的开始迷糊了,又过了月余人也开始不认识了,家人慢慢想起小土那天的故事,当然,初时大家还是先把老太太送进了医院,说心里话三年前大夫就告知老太太心肺功能开始衰竭了,再加上上回摔的脑出血,活到今天已是奇迹。当然住院也只是无功而返吧。院方的话,这会儿就是耗精血了,回去安安静静在家里走吧,人生有命,哪里走不是一生啊,这也是种天伦之乐。我们认可大夫的说辞,回家陪老太太走完最后一程吧。

请小土为老太太招魂是老丈人提出来的,听到这话的最初那一刻家人都一脸的愕然,老丈人好歹也是个教授啊!搞点儿中国式的养生,整点儿玄学没有问题,毕竟大家对自身健康的认识还是有限的,但老丈人这招魂还是让所有人大跌眼镜,对于萨满还是苗巫的知识,城里人的认识都停留在百年前的那些传说吧,走得太远了。那天我长时间地倚在门框上,望着门楣,想象着灵魂可能出入的场景。接下来的时间,家人都开足马力用自己的想象建设着之后的场景。老丈人后来也感觉到他的提议确有点儿突兀,有必要向大家说明一下。

那天老人把我们叫到跟前语重心长地和我们说:我给你们妈招魂其实我是有想法的。招魂你们想过吗?我和小土接触这三年,从她身上感触最多的是她与自然的互为你我,虽然我们爷俩面对面地打坐,但我可以肯定地和你们说:她脑子里行走的绝对不是我们气的意念。认不认可这种形式只是你们的现在,但你们都不能否定人的灵魂的存在,我的真实目的就是想借用招魂来慰藉一下我自己的心灵,当然也包括你们的心灵。这更像是一个追思会,借用这个形式吧,当然也是借用这个形式的仪式,把追思會做得更具仪式感,而越具仪式感的形式,越能带动灵魂的超越和洗礼。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关于招魂我最近研究过,不管是萨满还是苗巫的招魂,其本质都是让人的灵魂和天地有一个沟通,一个天人合一的过程,让人在去天国之前对自己的人生有个交代,让人和他的灵魂走得更坦然些。

无语啊!这是我们完全没有听过的一个全新的关于生死的思考,在座的我们全沉默了,我们毕竟没有走到这个年龄,关于天地,关于生死,关于灵魂的话题很少思考,我们过去总强调人的终极关怀,但是谁又给过我们,让老人家自己去寻找这最后的慰藉是我们的不孝。最后全家欣然地接受了老人选择的这古老的方式,当然我们每个人的心也像是被照亮了一般。

小土最终没有做这个招魂法会,她的理由还是那样的简单,她的道行不够,她的辈分也不够。小土回贵州了,走的头天晚上我们家开了个会,决定让小土回老家请个招魂师,也就是巫师吧,小土推了半天,她确实也是个受过教育的人,“说说可以,还真去请啊,我对这事都二乎”。小土确实走了,开头的日子还往家打个电话,云山雾罩地把家乡好一通地说,讲青山绿水,讲云蒸霞蔚,后来电话就少了,只是几句,也语无伦次,说看见刺猬大仙了,说狐狸也满街跑了,再后来就变得杳无音信。

两个月以后我们家正式请了新的保姆。老太太的身体大家感觉更差了,老丈人招魂的初衷还坚如从前。有天晚上老丈人把我们叫到一起说他打算周六举行招魂会,对于他的决定我们都认可,自打上回谈话后全家人很能理解老人的心情,我们也非常敬佩老人高尚的情操,夫妻恩爱走了这一辈子,用一场特别的形式纪念就如同当年的婚礼一样,这也唤起了人们期待的情绪。

招魂会的那天,天气阴沉,铅灰色的大地是那样的凝重,偶尔飘落的雪花在北风鼓动下扑向人的脸颊,一个寒噤过后头向领口又退缩了一下,这让初春变得只有一种概念上的存在,寒,透过衣服的缝隙驱赶着囤积在胸前的暖意,让思绪变得更加的集中。招魂会按照老人的意愿,我们远远地站在院子里,为灵魂的回归留出足够的空间。经幡在远处摇荡,搅动着密不透气的天空,像是为到来的灵魂打开一条通道,素案上只有几只贡果,那多少是表示对天地的敬意。老人手中的四页招魂书是今天的重头戏,据说老人昨晚一挥而就,这让我们感叹。人类对天地的崇敬从不因社会发展而改变,我最喜欢萨满对天地的敬称——长生天,那三个字寄托得太多。

招魂曲缓慢而悠长,老人断而续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如长调一般,如回旋曲一样。

……

雪仍在天空中飘零,就如同洒落的泪水,如铅的灰在人心中弥漫,下沉的心绪接过飘落的灵魂。

责任编辑 宁 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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