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树
2017-02-15李敬泽
十月 2017年1期
李敬泽
他看什么呢?
看天塌。
看罢了杜牧、马远、文征明;看一只鸟站树梢,回头望上方一方朱印,顺着鸟的目光,辨认了印文。他也累了,山阴道上闲看花,有一眼没一眼地走,猛然间看见了那棵树。
那棵树,竟是红的,如铜铸。九千九百九十九吨暹罗红铜,在风霜雨雪中炼,在烈日骄阳下炼,炼成了硬骨头,炼成铮铮金石之声。
树无叶。叶凋尽了,只余干干净净的树干和虬枝。那是雄浑挺立的树干,自在安稳,无可置疑。而那些枝丫,是挣扎的手,是痛极的呼号,是怒气勃发的肌腱。
绝对的静封固着狂风、封固着翻腾的海。
他呆住了。他不曾被一幅画如此压倒。他也曾在殿堂上仰望大画,真大呀,那些画的好处就在于大,大到了不讲理。而这棵树,这幅画,他想,可悬于逼仄的书房,但这幅画是真正的大,大到擎天拄地。
然后,他才注意到树下立着一个人,长袍,背对着他,一支短杖,举头望着远处,远处是苍茫的山。
这是谁?他看什么呢?
夜寒如水。坐在院子里,听台上唱《武家坡》。薛平贵是唱得好的,但王宝钏据说妈妈病了,回了家,换一个王宝钏却和薛平贵不般配。薛平贵的老生并不真老,顧盼自喜间,有一种天朗气清的贵气,而这王宝钏呢,竟是一味地寒酸了。
看着夫妻见面不相认,他想,这故事其实也难成立。就算是征战十八载,风刀霜剑,容颜大改,且古时又没有相机没有微信发不得自拍,但心心念念,万种相思,何至于对面不相识呢?
也许是想不到吧。想不到就今日和那狠心的贼陌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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