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秀花
2017-01-12任晓雯
南方周末 2017-01-12
任晓雯
人人都说何秀花面相福答答,天生是个享清福的。何秀花听了,总要嗤一声:“跟了杨嘉禾那鼻头洞朝天的老头子,能享啥的福。”说罢便笑。圆腮帮子往上一耸,下巴陷进层层叠叠的脖颈肉里。
何秀花生于宁波,自小长了一张宁波汤团脸。一个姐姐落地而亡,一个哥哥破伤风夭折。剩着个二哥,某日顾自贪玩,把一岁小妹扔在久安堂弄口的水门汀地上。何秀花中了暑,重病不死,自此受尽父母的宠。
四年后,父亲经由老乡介绍,跑到上海,在时代染织厂做“饭师傅”。又过三载,母亲携婆婆和一对儿女北上,也进染织厂,在织布间做挡车工。何秀花十二岁时,母亲复有身孕,她便顶替进厂,做起童工来。
在几十号人的厂里,何秀花是“小阿妹”。众人皆爱捏捏她手,掐掐她腿,把她的肉脸揉成团。她个头矮,上不了机,便在准备车间摇筒子。倏尔摇腻了,溜到对过弄堂,和小孩们轧三胡、孵太阳、跳长绳。工友找来,甚或老板找来:“小阿妹,快去做生活,否则钞票没得啦。”何秀花红着脸,假作不闻。
小厂没有拿摩温,单单雇了个老太婆,站在大门口,将出厂工人逐个从头捋到脚。她曾把何秀花偷藏在身的机头布搜出来。解放军进城后,抄身老太失了业。何秀花蓄上两兜石块,跑过三个路口,去砸她家玻璃窗。
继而成立工会,继而实行三班倒,拿固定工资,继而国家派来干部,把私人老板降作车间主任。何秀花懵懂懂的,让开会便开会,让喊口号,便喊口号。她年逾十八,仍是同事眼中的“小阿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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