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唯

阿兰再也说不了话。

阿兰穿红色T恤，蓝色牛仔裤，露出白白的腿脚，趴在沙滩上。海风微拂着他，土耳其警察站在一侧，手中拿着纸和笔。

九月的风一下子灌进我的大脑，顿时风沙弥漫。我仿佛又听见阿兰奶声奶气地喊我：“姐姐。”可是，阿兰再也说不了话。

平心而论，阿兰家并不穷，是中产阶级，可我每每忆起阿兰都与贫困有关。阿兰的母亲与我在船上相识。三个孩子叽叽喳喳地说着昨晚的烤全羊。他们眉飞色舞的样子全然不像正在逃亡的难民，仿佛只是去看一看爱琴海，去帕特农神庙转转。他们欢快得像一只只燕子。

他们不知道叙利亚已饱受摧残，大半个欧洲有叙利亚人逃亡的痕迹。

凉风习习，阿兰蹿到我的身边问：“姐姐，土耳其有什么好吃的呀？”他微微一笑，两颗小小的虎牙露了出来。“土耳其咖啡。”我说。“可是我不喜欢喝咖啡。土耳其有果汁吗？”看着这个稚嫩的小男孩，我忍不住抱了抱他。他又告诉我：“在家里的时候，我们天天喝果汁，各种口味的都有。”谈到心爱之物，他的双眼亮得惊人。我告诉他：“我们要去希腊，并不是土耳其。”他扁了扁嘴，颇为神气地说：“爸爸说，到了希腊以后，我们就可以去土耳其。”

“为什么非得去土耳其不可呢？”我真不忍心告诉他那只是说说而已，我要给他希望。若无希望，日月无光。

“土耳其的意思是勇敢者的国度。”他挺起胸膛，我从他的眸子里看到自己嘴角上扬。

船在黑暗中前行，大雾蒙胧了前景。

阿兰的母亲告诉我，他们六月申请难民签证，遭拒，于是出此下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