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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笔舐犊

2016-11-09顾城

雪莲 2016年19期

顾城

她在车窗上用手指画了一下,就不禁笑了,果然有层薄尘。她一笔一笔画下去,敲着让他看。深秋的刮风天,两道车窗都关得严严的。

“票在上衣口袋里”“吃东西”“晚上冷”“中途别下车”“常喝水”——下边写满了,就踮起脚,使劲儿地写在上边:“第一次出门,请帮助!”她点着字,指着他,再向坐在他两边的人做手势,表情幅度很大,无声地说着,也不管那些瞄她一眼的人古怪的神情。终于列车即将启动,她焦急起来,在自己左胸前画方块,挤在边角写:“地址”,他明白这是第好多次地告诉他地址在他的左上口袋里。他点头,她还不依,要他拿出来给她看,他拿出展开,又让她清楚地看着他平整地放了回去。火车启动了,她的手臂举得高得惊人,写“回来”,“来”的最后一笔,一下拉长了。

他看着她快步走起来,在棕色的人群里,她花白的头发微微起伏。

站台一晃就过去了,他知道她会站在尽头,任凭黄昏到来。

几道灰墙过去,依旧灿烂的阳光就洒到了大片的田野上;火车里“洪湖水,浪打浪”的歌声陡然响起,让他冷不丁感到了一种锐利。这是他小时候老唱的歌,因为家里的唱片老唱,妈妈也老唱。妈妈乌黑的头发闪亮,穿白色的连衣裙,把他托起又放下,她喜欢这支歌。不时地他还听她哼起。

他跟着妈妈过过很多种生活,火车、卡车、牛车,连手推独轮车都坐过,吱吱嘎嘎的独轮车是妈妈推的,堤坝、田埂都走过。有妈妈在,就没有苦。

现在却是再没有听妈妈唱过了。这次出行很奇怪,他订了一张票就忘了,吃饭时敲门声“咚咚”响,问票到底要还是不要,莫不是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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