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P下载

生死之间,藏个玩具

2016-09-01张瑞张薇

人物 2016年8期
关键词:太平间安东心脏

张瑞 张薇

1976年7月29日,唐山大地震第二天,沈阳军区202医院的护士王宁夫随着部队的医疗组到了震区。他们从沈阳坐着卡车去的,在离唐山10多公里的地方,路塌了,所有人就背着医疗箱踉跄着走。

王宁夫被指派的救援点,是唐山火车站。那一年,他22岁,本来是不知忧愁的年纪,但在火车站前的广场,极目四望,却倍感仓惶。广场前原本有一栋四层楼的旅社,塌作一团,像一座土碑。领导吩咐他,你去土堆找一找,看看还有没有活人。

王宁夫爬上土堆,看见到处都是人—只露出一个头埋在废墟里,头皮却掉了—楼倒的时候,他们都被刮了头。王宁夫睁着眼,跑到这一个头旁边,又跑到那一个头旁边,往往复复,往往复复,但没有一个活着了。

地震之后,大概50多个因地震而截瘫的病人被送往王宁夫所在的医院,他也被分往截瘫病房帮忙。一位姓贺的姑娘,大学毕业刚三天,遇着地震,胸椎以下瘫痪。她央求护士王宁夫帮她给男朋友打个电话。

电话接通,男朋友问,“瘫了吗?”“我说瘫了。”“能不能治好?”“我说能。”

男朋友来了医院,王宁夫告诉他实话,治不好了。他抱着贺姑娘哭了一场,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她很漂亮的,人又高。”回忆到这里,已经是杭州市第一医院心脏中心主任的老专家王宁夫,扶了扶眼镜框,面露伤感。“这些以后我都要写进小说。”他下着决心,听起来不像一位医生,倒像是一位作家。

这并非说说而已,4年时间,医生王宁夫写了4本小说,一本犯罪故事,一本悬疑小说,一本医学破案,甚至还有一本喜剧故事。

一开始颇有些玩票性质,那是4年前,那些二十来岁的年轻学生,向他宣称看到的小说有多可怕,多重口。老专家王宁夫想,这有什么呢,我也能写,还能写得更可怕,更重口。于是,他开始创作自己的第一本小说。

王宁夫圆脸,面白无须,戴着方框眼镜,一副斯文派头。没想到下笔却胆肥,第一本书叫《太平间里的恶魔》,被称为国内第一部重口味医学悬疑小说。主人公是一个恋尸癖,而发生地点则是医院的太平间。小说的主人公恋尸、吃人,拥有汁横四溢的力比多,疯狂又阴狠,一切都是王宁夫的反面。写出来,却吓到了认识他的人。医院里的护士小姑娘不愿和他坐同一架电梯,王宁夫的妻子也要他老实交代,那个主人公是不是你自己?“你是怀疑我吗?”“我就是怀疑你。”这没让他困扰,倒是有些心喜。

故事的主人公,原型是王宁夫同宿舍的室友,那还是“文革”时期,他们同在一家部队医院工作,后者正是太平间的管理员。王宁夫还记得最后抓捕他的过程,他们六七个人,趁他睡着时,用绳子一圈圈绕在他身上,然后同时用力一捆,对方就动弹不得—这是王宁夫平凡人生中最不平凡的经历之一。

这本小说名为《太平间里的恶魔》,出版后,“一个月内印刷六次,基本到了入库就发光。”小说的责编、东方出版社的王晓枫说。她称王宁夫是“国内医学悬疑小说第一人”。

在他的办公室,墙上挂着“医德高尚,妙手回春”的锦旗,桌上摆着听诊器和血压计,书柜里是他撰写的大部头医学专著,唯一异样的,是办公室里到处堆着纸箱,那是小说出版后,出版社送来的样书。他的专家门诊,挂号费108块,有读者专门排队挂个号,见面了才说自己也没啥病,就是想来见见他。

如果不是决定写小说,医生王宁夫只会得到一个“勤奋”、“笔头顺”的评价,他是发论文的一把好手。但到了接近“耳顺”的年纪,他却不再满足于只是像专家一样研究“心脏内科学”,而是要从心脏入人心,写写人心的千奇百怪,像一个头一次握笔的少年人那样,兴致勃勃,无所顾忌,“想怎么写就怎么写”。

许多故事都是以他过往的从医经历为原型,加工再创造—在《安东医生诊室:蹊跷的死亡》一书中,他给主人公取名安东医生,而他自己的笔名是“安东宁夫”,安东是辽宁丹东的旧称,那是他的老家。

大概医生是最适合写故事的职业,生死之间的事,就没有平凡的。

他写自己抢救病人:病人突然心脏骤停,牙关紧闭,舌后坠,堵住了咽喉。眼看就要窒息死亡,他用手使劲掰他的牙齿,“咔吧”一声,两边上牙各断一颗,尖利的牙齿几乎刺破戴着手套的手指,顾不上疼,他急忙扯出病人的红舌头。

他写那些自己无能为力的事:因为付不起高昂的治疗费,病人逃离了医院;也有受不住疾病之苦,病人从医院的楼上跳了下去。

他也写那些不可思议的事:被抢救的病人醒来后说,自己当时漂浮在天花板上,看着他的一举一动,让他开始怀疑灵魂的有无。

“基本上他写的谁,原型我们一眼就能看出来。”他的同事说。

他还写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30年前,他刚从军医大学毕业,分配到部队医院当住院医生。一位耳鼻喉科的医生会看相,他年少好奇,跟着学。学成之后,却祸从口出。一位来找他看相的妇人说,想让他看看自己老公的前途,王宁夫随口说了一句“和你差不多,平平常常”。却没想到,妇人是医院政委的儿媳妇,政委知道后大怒,“马上让他转业。”他四处申诉无果,军旅生涯就这么结束了。

王宁夫的四本小说均由东方出版社出版。

王宁夫一直有些“脑洞大开”,不那么“循规蹈矩”。例如,人家西医大半对中医有些意见,他反而在小说里面披露治疗灰指甲的“老偏方”,那是他自己收集的,治好了自己,也拿出来和读者分享,“不吃药,不打针,没有副作用”,听口气就像个江湖郎中。

但他当然不是庸医,他是辽宁省第一个心内科博士,从年轻医生一路到专家、资深专家、科室主任。作为人才引进来到杭州,又是医院学科带头人,还是杭州市市委书记的保健医生。

“应该说在医学这方面,也算功成名就了吧。”王宁夫擅长的是心脏搭桥手术,手术过程中要一直用X光照相,需要穿戴三十多斤重的铅衣,然后将一个一米多长的导管从病人手腕处顺着血管伸到心脏附近,搭桥、安支架、疏通堵塞的血管。这需要超乎常人的专注和冷静,以及极为理性的心理建设。

“写小说,对我自己也是一种减压的方式。”王宁夫说,心内科常常接收的是危重病人,医生经常出急诊,实施抢救,成功了还好说,失败了时常面临医疗纠纷。而且,从2001年来到杭州,他就是科室主任,要挣出整个科室30多个医生护士的工资、奖金,还要上交医院规定的设备折旧费、房屋维修费、设备购置款、维修基金……所有人都指望着他,忙起来也是焦头烂额。

他一直连轴转,每周的时间排得满满的:周一上午查房下午手术,周二手术,周三专家门诊,周四研讨会,周五给学生上课,周末还要去各地开会……按道理王宁夫没有什么成为作家的时间,但他见缝插针:一群老专家从省城去县城出诊,坐在车里,要么闭目,要么谈天,他抱着笔记本电脑写小说,一个小时到县城医院,下车时候写了1800个字;他是博士生导师,学生在手术室操刀做手术,他隔着大玻璃在监控室坐镇,一边盯着手术进展,一边,还是写小说;自从开始写小说,出差也不爱坐飞机了,他偏爱火车,理由是,比如从北京到杭州一个来回,他可以在车上写两万字。

王宁夫挺享受这样的状态—既是医生,又是自如的作者。

有时候,小说是现实的补偿。在王宁夫的小说中,就有一起医疗纠纷,患者突然死亡,患者家属要求医院赔偿,作为主治医生的安东医生,强烈要求尸检,判定责任。小说中,最后尸检显示,是患者家属毒死了患者,骗取赔偿,一切水落石出。而现实中,这起当年的医疗纠纷,在患者家属的强烈反对中,尸检要求不了了之,医院赔钱了事。

有时候,现实又没法写进小说。在王宁夫的小说中,主人公安东医生是他心目中完美的医生形象,往往在最危急的时刻,拯救患者于垂危。但现实中,王宁夫也会无能为力。他是医院的医疗鉴定组组长,碰到过一起责任事故,“有一个医生值班,妇产科有个病人要会诊,心脏病发病了,打一次电话,他去了,去了以后看,问题不大又好了,就回来了。回来以后,第二次又打电话,说病人重了,这次挺重了,你再来看看,‘我刚看过,没事的,你们再观察观察,再处理吧。再打第三次电话,病人心脏停了,而且很重了,就说,您赶紧来,这病人重了,他说我都看过了,病人没事。结果撂下电话10分钟以后,病人心脏停了。停了以后,等到他去了以后,抢救不过来。”王宁夫气愤地说,“这就不配当医生。”

他一辈子都和医院打交道,小时候,父亲是家乡医院的院长,长大了自己也从医,又当了一辈子医生,已过“耳顺”之年,王宁夫常常回想往事,他经常提起的,是小时候被父亲惩罚的经历。父亲是医院院长,惩戒家属楼里调皮捣蛋小孩的方法,就是把他们关进太平间,“太平间里一个木床,上面铺的草垫,草垫上呢,就躺着尸体,有时候,太平间堆了很多尸体,地上都有。”这种很难不给人带来童年阴影的惩罚,童年的王宁夫没少经历,一开始是哭,是怕,后来就大条得很了,他在太平间里藏了玩具,自己玩。

半个世纪后,这样的经历就像一个隐喻,生死之间的岁月,他可以过得从容些。

猜你喜欢

太平间安东心脏
安东奎,愿尽一己之力推动中韩产业合作
心脏
安东:东方的幽静文旅之乡
滑雪初体验
“太平间醒酒”合适吗
此种醒酒当休矣!
图书选荐师安东
有八颗心脏的巴洛龙
太平间收费,岂能如此不太平?
心脏移植小史等3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