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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国战略中的的阿富汗困局

2016-08-31

现代军事 2016年5期
关键词:塔利班阿富汗巴基斯坦

汪岚+廖南杰+于雪

21世纪的第2个10年间,战火纷飞的叙利亚和异军突起的“伊斯兰国”无疑吸引了全球目光,世界大国逐一粉墨登场,战事长期占据新闻头条。在这样的形势下,已被战火蹂躏了几十年的阿富汗似乎慢慢淡出了人们的视野。

2015年11月,巴黎遭到IS发起的一系列恐怖袭击,平民死伤惨重,举世震惊。然而这样的恐袭在阿富汗这样的国家似乎早已是家常便饭,喀布尔一场夺走10~20条性命的爆炸往往不会引起任何国际关注。自美军宣布撤出阿富汗至2014年底大部分国际维和部队撤离,阿富汗安全局势急剧恶化,喀布尔政权与塔利班、塔利班内部宗派之间、塔利班各派与正逐渐渗入阿富汗的IS力量之间混战不休,几无止境。

2016年4月19日,喀布尔再次遭受爆炸袭击,武装分子在阿国家安全局门口引爆了炸弹,又与警察发生交火,造成数百人伤亡。随后,阿富汗塔利班武装宣称对此次爆炸袭击负责。面对塔利班凶猛的“2016春季攻势”,美国政府似乎有些一筹莫展。2015年10月,美国总统奥巴马刚刚宣布将停止从阿富汗撤军,目前驻阿的9800名美军将在2016年继续驻扎;至2017年,部分军队撤出,留下5500人驻扎。眼看任期将满,美国国内新总统竞选如火如荼,奥巴马当初“在任期内结束阿富汗战争”的许诺如今看来已是无法实现。

美国将终止撤军长期驻留?俄罗斯会否重返阿富汗?IS被打散后有无可能向阿富汗渗透并取代塔利班?而正在大国崛起之路上坚定前行的中国,又应在这一地区扮演什么样的角色?带着这些问题,本刊走访了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南亚东南亚大洋洲所王世达博士,请他谈一谈自己的看法。

记者:我们都知道阿富汗只是个地处中亚的内陆小国,千百年来却一直是列强角逐的战场,如19世纪的英、俄,20世纪的苏联,如今的美国,都曾试图控制这个国家。能否请您谈谈,这个国家从地缘政治角度来说,其重要性究竟在哪里?为什么各大国都会对这样一片贫瘠的土地如此狂热?

王:我们看地图就知道,阿富汗这个国家的位置确实比较有意思。虽然我们通常将其看成南亚,但国内外不少学者认为阿富汗应属中亚;如果从伊朗文化的角度讲,也可放在西亚。也就是说,阿富汗始终是个各方势力的交汇处,处于地缘位置的核心,是中亚、西亚、南亚——如果把中国再算入,就再加上东亚,阿富汗就是中亚、西亚、南亚、东亚的“四亚”交汇处。从历史上来说,它又是英俄大博弈的焦点:当时沙俄势力南下,英属印度势力北上,在阿富汗两国利益交汇。各方势力又都没法突破,沙俄势力至多到喷赤河,至阿富汗被山区挡住。两方势力在此交汇,阿富汗就成了缓冲区。至于沙俄同英属印度之间的势力角逐,我个人认为是俄攻、英印守。因为对比俄和英属印度,英属印度显然更为富饶。

阿富汗的位置一直是个缓冲区,从英俄时期开始,到后来的苏联和美国,皆是如此,这确实是当地的悲哀。对美、苏而言,角逐阿富汗在性质上与英、俄并无太大改变,都是北方国家意图南下印度洋;而已经占住印度洋的国家,想对抗大陆国家南下印度洋——这说到底还是印度洋之争,从地域上确切地讲是北印度洋之争。对于其是亚欧大陆中心之争的说法,我表示怀疑。

现代地缘政治学说的基础是由3套理论奠定的:最早是麦金德的“世界岛学说”,之后是马汉的“海权论”,最后是斯皮克曼的“边缘地区学说”。个人认为,中亚并非所谓“亚欧大陆的核心”,真正的核心应该在北印度洋地区。对大陆国家而言,谁占领阿富汗,谁就能南下威胁北印度洋;向东能威胁印度;向西则能威胁伊朗。窃以为这两点可能是阿富汗的重要性所在。抛开历史,2001年美国的反恐战争,直接原因当然是反恐,但谁也不能否认其背后的地缘政治意图。整个20世纪,美国孜孜以求想进入中亚而未果,却恰恰在苏联解体后通过阿富汗战争才得以实现目标。所以,美国的反恐是真,但实际上也是地缘之争,只不过存在先后关系;而且随着时间的变化,在美国的控制下,地缘和反恐的权重可能会有所变化。2001年时美国可能确实在反恐,现在随着奥巴马声称阿富汗战争已经“顺利结束”,美军已没有继续停留在阿富汗的理由,却仍旧驻扎,可见地缘政治因素在起作用。

概括而言,对阿富汗的地缘争夺本质上还是北印度洋之争。尤其对大国来说,这种地缘争夺的意味就更加明显,最早是海洋国家英国,后来是美国,再后来是大陆国家俄罗斯(沙俄、苏联)。其实,早年英国在阿富汗划出的缓冲区可谓着眼长远,除了防俄还有防中的意思,即防止中国南下。而事实上,当时的中国南下乏力,但英国人已经考虑到北方中国对印度的可能威胁。时至今日,印度在南亚次大陆上的喜马拉雅山这个防线始终敏感,根本原因就在于,这是亚欧大陆国家南下的一个通道。当然我指的不仅是阿富汗,而是包括巴基斯坦、中亚在内的毗邻地区,即所谓的“亚欧大陆中心地带”。

记者:2014年,奥巴马曾宣布至2016年底其任期结束前,将撤回所有驻阿-美军,给这场战争划上句号。但我们注意到,就在去年10月份奥巴马又违背了自己的承诺,宣布将停止撤军,继续保持美军在阿富汗的各种存在。能否请您谈谈美国做出这种决定的主要原因?既然撤军已经终止,那么有没有可能出现新任政府反而继续向阿富汗增兵的情况?

王:首先从常理来说,美军费尽周折,在阿富汗付出伤亡数千人、花费几千亿(美元)的代价,如果让其骤然撒手不管,可能很难。

其次,从地缘政治考虑来说,阿富汗接壤新疆,其东北部的巴达赫尚省与新疆塔什库尔干毗邻,地缘位置重要。一个有意思的事实是,虽然完全没有必要,美国人却将巴达赫尚省的公路修得非常好,其高等级公路甚至可以走坦克,可见美方在地缘方面的考虑。美国在中亚曾经有过的一些基地,虽现在基本不复存在,但美国未来在阿富汗还是会起码保留4个军事基地。这种基地本身就是对中国的—种成慑性存在,这当然是深层次原因,而更直接的原因,是防止阿富汗崩盘。

众所周知,美方曾反复推迟撤军——其实是2次,2015年2月“表演”了一次,同年10月又“表演”了一次,结果到2016年年底还要保持9800人,而5500名美军士兵将至少在阿富汗驻扎到2017年。之所以这样,主要是出于反恐方面的考虑。

自2014年底美国宣布将撤军之后,我一直关注该领域,注意到阿富汗的形势每况愈下。2015年已经很差,而2016年很可能更差,所以安全形势的恶化肯定是美国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伊拉克即前车之鉴。当时美军早早撤离,结果后来伊拉克分崩离析,情况一团糟。奥巴马推迟撤军的确在违背自己的承诺,但我个人认为他是在违背承诺和使阿富汗局势变得彻底不可收拾之间,两害相权取其轻。奥巴马在政治上没能没达到自己的竞选承诺,但仍在力保阿富汗局面整体不失控。

至于有没有可能继续增兵,要分别而论。对美国军方而言,如果让五角大楼和前线指挥官做主,肯定赞同多多益善。前任驻阿美军指挥官约翰·坎贝尔和新任指挥官就曾明确表示,欢迎奥巴马推迟撤军。美国参议院武装力量委员会主席麦凯恩也曾指出,奥巴马许多做法是出于政治而非军事考虑,他号召是否要在阿富汗保留驻军应由战略形势来定。客观上讲,这意味着美方不排除在形势危急情况下,再增加几千人驻军的可能性。这应该是出于长远考虑,因为推迟撤军是近几年的事情,而奥巴马任期总共才10年。同时,这可能也跟美国在阿富汗的整体战略思路相关:基于地缘因素,需要在这里保留一个据点;基于现实因素,又不能放太多资源,毕竟每年的花费是惊人的。所以,美国希望能在阿富汗花最少的钱做最多的事。如果办不到,那么增加几千人对其财政而言是可承受的;但如果规模更大,如十万人,则美国财政可能吃紧。所以,驻阿美军增加或减少几千人,是战略层面的安排,而美国的大思路——保留阿富汗这一据点,是不会变的。

记者:美国当前在阿富汗的处境,和苏联当年深陷阿富汗战场泥潭无法自拔的情况是否有类似之处?

王:有说法称阿富汗这个国家是“大国坟墓”,我十分认可。回顾历史,早先英国人攻城略地,不管是在南亚次大陆还是在东亚大陆,都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但到打英阿战争时却付出了相当大的代价。的确,阿富汗这种多山环境和相对没有人口中心的情形(人口大面积散居在几十万平方公里的国土上),极大程度上抵消了所谓“战争机器”的作用。当年的英国情形如此,苏联和美国亦如是。苏联的情况可能更特殊一点,因为当时还是两极格局,苏联在阿富汗等于是同整个美国集团做斗争,压力巨大。现在的情况则完全相反:美国基本上是一家独霸,没有另外一个军事集团或地区国家与之对抗:沙特是美国的反恐盟友;巴基斯坦方面,穆沙拉夫于2001年已经宣布跟美国要“站在一起”,虽然有人说巴基斯坦“三心二意”,但整体上巴基斯坦还是跟美国站在反恐统一战线上;其他国家也没有太多支持塔利班与美国作战。美国在阿富汗面临的局面,更大程度上是阿富汗本身的问题,而非其他地缘政治集团的问题。单从这一点上看,美国面临的情形比当年的苏联要好太多。

另外,美国比较聪明的一点是在军事基础上有所调整。苏联当年是大规模地面进攻,而美国在拿下塔利班后,将其大部分军队迅速撤离。2014年以来,美军地面防务(如跟当地人接触)的很多职责都已移交给阿富汗国家安全部队。如此一来,其伤亡要少得多,当然同时也意味着其控制力可能会减弱。

从这几个方面讲,美国在阿富汗也同样面临困境,但比起当年的苏联还是要好太多。所以对“美国会被阿富汗战争拖垮”这一说法,我还是要打个问号。美国人很聪明,他们没有彻底陷入“帝国的坟墓”。花费几千亿美元,牺牲几千人,对美国的国力而言,肯定不是一个摧毁性打击。

记者:《华尔街日报》2016年3月10日有消息称,我国于今年年初向阿富汗派出了军事代表团,阿富汗曾请求我国加大对其军事援助。根据美方的报导,我方应允了该请求。那么,为什么我国会做出这样的权衡?之前在阿富汗政府和塔利班之间,我国一直保持中立。现在如果打破这个平衡,会不会在将来引发中国和美国在阿富汗的主导权之争?

王:谈到安全问题,有一个基本判断是,从能力上讲,目前没有哪个国家能取代美国;从意愿上讲,美国也不会让任何国家取代其在阿富汗的主导地位。而谈到中国,我对中方是否有此意愿存疑。中国如果要介入这里,需搞清利益所在:经济利益有,但不大;地缘政治利益也有,但也不大。所以核心利益可能仍然是安全利益,即维稳。

从安全角度出发,阿富汗同新疆、中亚、巴基斯坦相毗邻。作为当年的“亚洲之虎”,十年的阿富汗战争打完后,巴基斯坦已被西方国家贴上“失败国家”的标签。阿富汗对中国的影响,更大程度是在安全角度,并且其影响还不是直接影响,而是间接影响。因为瓦罕走廊名义上是走廊,但其实无法通行,只能要么北上,要么南下。中国对阿富汗的介入,存在从不那么积极到立场有所转变的渐变过程。以前中国在阿富汗的投入主要集中在经济领域,对阿富汗政府及其阿富汗重建施与经济援助与技术支持,并进行人员培训。

但近期我方态度的确“有所变化”。为什么我国会突然派出高级军事代表团访问阿富汗,并签署了“交流协议”以及联合各方反恐的协议?可能跟美国有一定的关系。毕竟“邻居”无法选择,美国可随时撤离,而中国走不掉。现在的局势非常清晰,美国想重返亚太,不愿在中东和中亚投入过多资源。这种情况下,如果阿富汗真的陷入混乱,而美军现有的几千人又控制不住局面,那么即便不至于威胁新疆,就算是威胁到中亚和巴基斯坦,对中国而言肯定也是一种隐患。而且,“一带一路”的经济走廊起码有2条途径中亚,而巴基斯坦则是其中的“旗舰线”,也就是说阿富汗间接影响了3条走廊。所以,中国在阿富汗立场上,由不太积极到转趋积极,可以理解。但中国在阿富汗安全问题上能发挥多大主导力量依然有待观察,毕竟这主要看中方是否有这个意愿,毕竟现在阿富汗境内主导的还是美国为首的西方盟军、阿富汗国际安全援助部队(ISAF)以及北约的军事部队。

此外,如果中国真的想在阿富汗安全问题上发挥主导作用,还需要面对其境内的反政府组织。中国在阿富汗一大优势是中立立场。中国支持阿富汗重建,也支持阿富汗塔利班加入和谈,而不像有些国家或某些大国,一定要拉拢一方打击另一方。因为他们有利益存在,而中国在这里没有特定的国家利益。所以中国如果要在阿富汗安全问题上深入到美国的介入程度,等于抛弃了自己的长处。此外还要顾虑巴基斯坦方面,毕竟阿巴边界的杜兰线问题到现在还未解决。这些都是要考虑的问题。

说到中美在阿富汗会不会有主导权之争,我觉得不太可能存在。因为自2016年以来,中国着力推动中美巴阿四方协调小组,推进阿巴和平进程。整体而言,美国是非常希望中国介入的。其目的很简单,自己过去十年没有搞定,中方如果能出力相助,同巴基斯坦协商斡旋甚至从中协调,有何不可?当然,美国允许中国从中发挥作用的程度也肯定是有限的。

记者:目前IS在叙利亚的主力已经被打散,有没有可能这个组织会逐渐向阿巴边境渗透?因为杜兰线两侧的争议地带相当于安全真空,IS是否会在该地区发展、重整旗鼓并取代塔利班在当地的位置?

答:IS长期以来在伊拉克和叙利亚活动,其真正进入南亚,是在2015年1月成立了一个“伊斯兰国呼罗珊(Khorasan)分支”,正式将南亚纳入攻击目标。成立之后,半年之内没有太大动静。转折点发生在2015年7月奥马尔的死讯被宣布之后,伊斯兰国势力开始明显上升。奥马尔在阿巴地区的非政府武装力量里应该属于一言九鼎的人物。此人一走,各派各自为政,给了“伊斯兰国”一个绝佳的发展机会。IS现在南亚的主要落脚点在阿富汗东面一个叫楠格哈尔省的省份。他们在当地攻城略地,击毙了塔利班在当地的影子省长。所以,IS在阿富汗东部若干省确实有一定的势力范围,但如果说现在的IS要在阿富汗取代塔利班的地位,我认为不现实。

首先是实力和意识形态问题。阿富汗部落相对保守,逊尼派占大多数,从未信仰过逊尼派的瓦哈比教义,与IS存在意识形态方面的差异。所以从意识形态上看,两者信仰不一,很难相通。

其次是民族结构问题。阿富汗普什图人是一个非常自尊的族群,人们很难看到一个普什图人在某个阿拉伯指挥官的指挥下进行战斗。到现在为止,阿富汗境内的各种极端组织往往是以部落为基础,部落领袖就是该组织的头目。很难想象一个部落会放着自己的领袖不听从,而跟随一个从阿拉伯来的指挥官。所以对以阿拉伯人为主的“伊斯兰国”组织而言,在阿富汗当地取代塔利班的确很困难;但在部落区,IS仍然有相当大的渗透空间,因为楠格哈尔省本来就属部落区。我们的确从巴基斯坦方面看到过一些“伊斯兰国”的活动消息,巴基斯坦军方也在各个城市采取了一些反恐行动。

渗透的威胁的确存在,且不能低估,但也没必要夸大,毕竟IS的根不在这里,而是在伊拉克和叙利亚。并且到现在为止,我们看到的阿巴地区的所谓“伊斯兰国”,基本上都是一些不得势的、被原塔利班排挤出来的势力,其中就包括“伊斯兰国呼罗珊分支”的前头目。这些人基本上以前都属于塔利班,争权夺利失败后被排挤出来,就宣称自己是“伊斯兰国”。从人员构成上看,基本上都是当地人。所以现在的“伊斯兰国”,都是所谓自封的“伊斯兰国”。我认为要重视渗透的威胁是肯定的,但还没到草木皆兵的情形。

记者:最近几年关于俄罗斯军事“重返阿富汗”的各种消息—直没有平息,但俄罗斯事实上好像也没有什么大动作,加上最近俄经济形势恶化以及在叙利亚战场上的消耗,是否俄罗斯“重返阿富汗”的提法就只是一个口号、不会再有实质性进展?

答:如果没记错,俄罗斯“重返阿富汗”的口号最早于2009年提出,而真正有所动作是在2015年。具体表现在俄提供了_一部分武器和车辆,同时在阿富汗和平进程上也开始转变态度。以前俄罗斯比较不待见塔利班,但后来俄转变了态度并开始支持阿富汗和谈。

2015年是俄罗斯对阿富汗进行实质性介入的转折点。虽说是个转折点,但根据其目前的投入程度,相比其他各方在阿富汗的投入,俄方的投入其实并不是特别大。印度现在在阿富汗的投入都已经达到25亿美元了,俄罗斯的投入还不如印度,其规模在当前阿富汗格局下并不算大。至于说俄罗斯“重返阿富汗”,还需要顾虑苏联的十年阿富汗战争对俄罗斯的影响。那场战争对俄罗斯影响巨大,有整整一代人都受到了苏联在阿富汗战场的影响。很多俄罗斯人经常谈论阿富汗,外人能明显能感觉到他们对阿富汗有种情绪。简单说,就是认为阿富汗能“拖垮一个帝国”的那种情绪还在。从这点来说,俄罗斯人对于重返阿富汗是相当抗拒的。不要期望俄罗斯会在阿富汗取代美国人的作用,这一点俄罗斯的态度已经表现得比较明显。

而对阿富汗而言,20世纪80年代的那场战争,摧毁了阿富汗太多东西,不止是一代人,基建、部落结构也惨遭摧毁。直至今日,所谓的“圣战”层出不穷,跟当时也有极大关系。那场战争,俄罗斯人没忘,阿富汗人更没忘。俄罗斯重返阿富汗,首先,双方意愿基础本身就不强。再有就是实力问题。过去10年,美国、北约和欧盟等都在阿富汗花费甚巨。而俄罗斯如今财政低迷,油价下跌、乌克兰事件后续结果还在消化,叙利亚局势还在如火如荼,俄罗斯是否有这个实力确实要打个问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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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兰线的划定与阿巴边界“黑洞”

谈到阿富汗问题,就不可避免地要涉及杜兰线。多年以来,这条长2000多千米的阿富汗/巴基斯坦争议边境线一直是滋生极端宗教势力和国家分裂势力的温床。

19世纪末,英国和沙俄的核心地缘政治利益在阿富汗相遇,几番明争暗斗之后,两大帝国相互妥协与成全,阿富汗成了两国之间的缓冲区。为了更好地阻挡沙俄势力南下,同时帮助英印帝国北上开疆拓土,英国决定加紧制定阿印地图边界,将他们认为具有军事战略优势的一大片山区地带划入英印帝国版图,而这片山区多年以来一直是民风彪悍、尚武独立的阿富汗普什图人和俾路支人的部落家园。1893年,时任英印政府外务秘书亨利·莫蒂默·杜兰在地图上划定了阿富汗与英属印度的边境线,即杜兰线,这条线从俾路支和普什图部落区横穿而过,从一开始就遭到当地人的强烈反对。当时的阿富汗国王阿卜杜·拉赫曼权衡利弊之后,接受了《杜兰德协议》。划线容易,勘界却很难,无论英国人怎样努力,被派去实地勘界的队伍始终无法完成任务,且不断受到普什图人的全角度攻击。英国最后只得放弃,转而从国际法层面持续巩固杜兰线的法律效力。

这种讨巧的方法取得了相当的成效,到了20世纪初,无论阿富汗政府是否愿意接受,从国际法层面来说,杜兰线都已经是阿印国际边界。1947年印巴分治之后,巴基斯坦即合法继承了杜兰线一侧此前被划入英属印度的那部分山地领土,并基于此线建国,而阿富汗政府当时希望索回这部分领土的要求和呼声则完全被忽略了。自此,阿巴边界问题的法理和现实出现了大错位,从法理上来说,杜兰线是被认可的阿巴两国边界线,而在现实中这条线却未被勘定,阿富汗政府(包括塔利班政权)皆表示从未接受过杜兰线,但巴基斯坦基于此线建国,同意就该问题进行谈判无疑将动摇国之根本,在这个问题上,两国关系拧成了死结。

到了冷战及苏联入侵阿富汗时期,杜兰线更是成了美苏对抗的“红线区”,美国公开表示杜兰线为阿巴国际边界,而前苏联则在此问题上支持阿富汗政府的立场。于是,杜兰线两侧的普什图部落区和俾路支地区就成了著名的国际安全“黑洞”,各方势力都在这里培植能够打击对手的力量。在与极端分子和分裂势力作战时,阿巴两国任何一方稍有越界都会遭到对方“侵犯别国领土主权”的指责。“黑洞”区崇山峻岭,山间小路纵横,这为极端分子和分裂势力提供了极大的便利,他们自由穿梭于“黑洞”之中,如鱼得水。如今已为世人熟知的阿富汗塔利班与巴基斯坦塔利班势力皆兴起、壮大于这片“黑洞”区域。

但俄罗斯在阿富汗仍有其利益诉求,核心在地缘政治和反恐。地缘政治方面,俄罗斯看重中亚,将其视作“后院”或“势力范围”。美国或其他势力以介入阿富汗为借口对中亚的介入力度越来越大,肯定会有损俄罗斯的地缘政治利益。安全利益方面,俄罗斯担心所谓“圣战”势力从南翼威胁俄罗斯国土的安全。南翼有两个方向,一个是叙利亚方向,另一个就是阿富汗方向。由于阿富汗紧邻中亚,如果中亚发生动荡,首先影响的是俄罗斯本身的安全,其次会影响到俄罗斯高加索的安全(当然叙利亚对高加索的影响更直接)。

整体而言,俄罗斯在阿富汗反恐问题上态度认真,并且也在提出一些在上合组织框架下的合作。自2001年反恐战争开始以来,俄罗斯之所以能如此痛快地默许甚至支持中亚国家为美国开放领空,足以说明俄罗斯当时对塔利班问题比较顾虑,担心阿富汗会威胁中亚。因为中亚现在全是穆斯林国家,局面也不是很乐观,地区内存在“圣战”势力,“哈里发战士”、“乌兹别克斯坦伊斯兰”等运动也比较活跃,而且据说中亚的“圣战”分子中,前往叙利亚和伊拉克加入“伊斯兰国”的人也为数不少(约有数千人),俄罗斯对此有所担忧。所以尽管俄罗斯在一些口号上可能会有所夸大,但其考虑却很务实。

至于介入方式,“重返阿富汗”这个词可以使用,毕竟俄方对阿富汗各方面的介入在加大,且“重返阿富汗”这个词也越来越多地出现在俄罗斯最高领导人的话语体系中。但俄想取代美国的作用或跟美国分庭抗礼,我认为在近期不可能实现。

记者:在阿富汗和巴基斯坦边界,现在还存在着尚未解决的领土纠纷。这会不会对中国的“一带一路”战略造成威胁,对“中巴经济走廊”的选址会有多大影响?

王:“一带一路”战略的旗舰项目就是中巴经济走廊。阿巴边境的杜兰线有数千千米,这条线当年由英国人地图开疆,却始终没有实地勘探过——确切说是英国人尝试勘探但未成功。虽说其主要口岸数量有限,但是小通道多达数百条,很难守得住。所以美国人曾突发奇想:砌一堵水泥墙,拉个铁丝网,将这几千千米全部封起来。但是,当地有3000多万普什图人跨界而居,在巴基斯坦一边人数更多,封锁会导致部落居民之间往来不便,非要封锁的话普什图人恐怕也不会答应,所以彻底解决这个问题的希望不大。

但也有人提出,能否就阿巴边界问题形成所谓“备忘录”,在不影响各方对边界线最终封锁的前提下,实现边境共管。这个问题目前还没有进展,因为巴基斯坦强调一定要以杜兰线为国际边界——国际社会也普遍承认;但阿富汗始终不肯承认。

至于边界问题会不会威胁中巴经济走廊,答案是肯定的。刚才提到“伊斯兰国”的楠格哈尔省。楠格哈尔省直接毗邻联邦直辖部落区,旁边就是开伯尔一普什图赫瓦省。所以从侧翼来看,对中巴经济走廊始终是个潜在威胁。中巴经济走廊选址有三条线:东线、中线和西线。东线相对安全,途径内陆几个省——走信德省、旁遮普省,然后到红旗拉普。但现在巴基斯坦西部2个省——俾路支省和开伯尔省也要分一杯羹,希望能从中受惠,拉动地区经济,所以西线目前也在进展中。平心而论,西线离杜兰线相当近,届时Is或背后受其他势力支持的极端势力给走廊“捣乱”的可能性非常高。

为应对这一问题,巴基斯坦最近成立了一个特殊的安保部队,人数达12000人。中巴经济走廊现在是一个大框的“1+4”结构:以中巴经济走廊为引领,以瓜达尔港、能源、基建和产业园区为支撑的“1+4”模式。这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中巴经济走廊更多是一个点状布局,而非一开始就是脆弱的“一条线”格局。巴基斯坦现在成立的“特别安保区”及其设立的特殊安保部队,是能够确保这些点的安全的,如瓜达尔港,其工业园区和物流区都可以获得保障;但危险仍然时刻存在。譬如最近巴基斯坦爆出一个比较有趣的消息:巴方在俾路支省抓到一个印度间谍,该间谍承认进入巴基斯坦是意图制造事端,目标是针对俾省特别是针对瓜达尔港和卡拉奇港。此事在巴基斯坦炒得沸沸扬扬,印度辩解说那个人是前海军官员而非现役。此事双方各执一词,后来甚至把伊朗也扯了进来。这就说明除了“伊斯兰国”之外,我们还要防范其他一些国家或非国家行为体,去借助当地某些组织资助当地人进行某些破坏活动。

所以,整体威胁是存在的,但都在一定范围内。在当前阶段,中巴经济走廊在安全方面还是整体可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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