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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三景

2016-04-09张承志

回族文学 2016年2期

张承志

半生的愿望,就是在不同的地点,接近黄河。

因为后来终于明白了:所谓的顺河而下,其实不可能,也没意思。最要紧的,是和河岸的人发生深刻的关系。当我对这个道理还是懵懂半解——我就一次次向它靠拢过去。

也许,能说潜入了的地点,最终积攒了两三处?但是更多的,只是接近,抵达河岸。

到过的黄河地点,数数已经不少。只算河上的峡,就有扎西嘎峡、龙羊峡、李家峡、拱北峡、孟达峡、盐锅峡、刘家峡、青铜峡……

在晋陕两省,是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方式接近的。我从陕北同学插队的村子出发,去同学插队的山西,车停路断,为了赶路,于是在晋陕峡谷中无定河注入黄河的河底村,游过了黄河。

那时没有意识到,从河底的无定河口向下,黄河接着就流向了这一回想提及的壶口、龙门、三门峡。

年年地奔向甘宁青,次次地路过大河家,我的兴趣不知怎的总在上游。不知路过了多少次潼关,不知多少次车过三门峡,我忘了琢磨一下黄河的中游,忘了唯有中游的几处地方才是大河名胜;而我半生纠缠的黄土腹地甘青边界,就黄河而言只是下里巴人的乡下。

感觉的启蒙,是在枯水的腊月壶口。

我至今主张一生要看两次壶口:汛期的八月,和冰冻的腊月。洪水咆哮的八月壶口,大家都在电视上看腻了。在浊黄的怒涛跌宕之间,推出来一部庸俗的电视片的字样。

我是在腊月里,从陕西一侧抵达壶口的。目击的地理,永生难忘。比起夏季,不消说水量大大抽减气势弱了,但是照样有日夜不歇的轰轰河吼,有翻滚跌落的黄河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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