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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是从来不会旅行的

2016-03-25苟钰唯

戏剧之家 2016年4期
关键词:后殖民主义身份

苟钰唯

【摘 要】通过斯图亚特·霍尔的文化身份研究理论与霍米巴巴的后殖民主义结合,研究美国新一代华人女作家伍慧明的新书《望岩》,解读背负“契子身份”的华人在经历挣扎,接受,超越的过程后,“契子“身份的美国的华裔们最终能以两种身份在故土与新居,在古老与潮流,在真与假,爱与恨之前做出自己的选择。岁月改变了他们曾一成不变的生命轨迹,他们却最终带着华人最纯良的精神在异国扎根。

【关键词】后殖民主义;“契子”身份;美国华裔

中图分类号:I106.4 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1007-0125(2016)02-0215-03

新一代美国华裔女作家伍慧明(Fae Myenne Ng)在2008年出版的小说《望岩》(Steer toward Rock)中塑造了一个以自己父亲的亲身经历为模型的男主人公梁有信的形象。20世纪40年代,来自广东农村的男子梁有信通过向旧金山唐人街开赌场的司徒金购买“契纸儿子”的假身份偷渡来到了美国。在新的环境中,他用杰克·满·司徒的假身份在异国工作,恋爱,结婚,生子。几十年里,真实的岁月一直在在虚假的身份里挣扎着流淌。最终,在故事结尾的时候,男主人公以杰克的名字获得了美国合法公民身份。

按照斯图亚特·霍尔对于文化身份的两种定位立场,“第一种立场把“文化身份”定义为一种共有的文化……共享一种历史和祖先的人们也共享这种‘自我。这种经验和符码给作为‘一个民族的我们提供在实际历史变化莫测的分化和沉浮之下的一个稳定、不变和连续的指涉和意义框架”,而第二种立场,霍尔则主张把文化身份看成一种变化中的历史文化产物。他认为,“如果我们一层不变地讨论“一种经验,一种身份”是危险的,因为“‘文化身份既是‘存在又是‘变化的问题。它属于过去也同样属于未来……与一切有历史的事物一样,它们也经历了不断的变化。它们决不是永恒地固定在某一本质化的过去,而是屈从于历史、文化和权力的不断的‘嬉戏”①。

当伍慧明在塑造梁有信这个角色时,就采取了从第一种身份定位的立场到第二种身份定位的立场转变的方式。一方面,她在小说开始赋予了梁有信这个角色非常浓重的中国传统气质并且将这种传统气质伴随主人公的一生的成长。另一方面,伍慧明也随着故事情节的发展,慢慢渗透美国价值观于主人公身上。最终,作者选择了从霍尔的第二种身份定位立场出发,将一个在双重文化的交汇碰撞下,经历身份不断变化而走向成熟的主人公形象展现在我们面前。

一、挣扎

“我来到世界,为使事物揭示一个含义而操心,我的头脑中充满源自世界的欲望,而现在我发现自己是在其它物体中的物体。”

——弗朗兹·法农

当梁有信刚从旧金山入境时,他站在金门大桥上俯瞰流淌的船只和河流,心里想着“我渴望着能开始新的人生里程。”可是,正如法农在揭示生活在白人社会里的黑人经验时写到了黑人不得已地抛开自我,被迫依靠白人的眼光去定义自我身份的遭遇一样,初到旧金山的梁有信,也面临着同样的困境。在“白人世界,有色人种在设计自己的形体略图(bodily schema)中会遇到困难”②。初来到一个和自己本体文化完全不同的社会,瞬间由一个社会的主流者被冲击至另一个社会的边缘者,梁有信所面临的要在这片陌生的土地建立起自己的形体略图的任务非常艰难。虚假的身份让梁有信的灵魂如同一个被掏空了的壳一般,轻飘飘地摇荡在喧闹混杂的唐人街上。直到某天他见到了乔伊斯。这个在唐人街土生土长的华裔女孩让他萌发了对爱情和家庭的强烈渴望。

那时的梁有信所理解的爱情是最传统的中国式的爱。他认为,“爱情是一种两个人共同分担的宿命,一种从种子开始生长的感觉,一朵永远美丽的花。”在这种爱里,我们看到的更多的是共担风雨的责任,是承诺一生的陪伴。而乔伊斯则不同,她是一个典型的竹女(bamboo woman)③。由于对自己卑微的出身感到厌恶,乔伊斯憎恶所有中国人的传统价值,她一心想摆脱华人背景对她的束缚,想用美国化的价值包装自己。她追求自由与真爱,不愿意被家庭和责任束缚。

故事中的男人想要是一份细水长流的守候,而女人想要的是一场疾风暴雨般的激情。这就注定了梁有信想通过爱情去寻觅一个稳定身份的努力只能是一场幻影。无论是欲通过“契纸儿子”的身份在美国开创新生活,还是将自我的家庭梦想的实现寄希望于竹女乔伊斯身上;无论是选择身披“杰克”这个美国公民的名字生存还是最终想借助美国司法还自己一个真实的身份。梁有信陷入越益迷惘状态的原因都是因为他对自我身份的构建还只是停留在“模拟”(mimicry)阶段。

“模拟”最初被用作殖民者对于被殖民者的文化同化策略。霍米·巴巴认为,“被殖民者在模拟的策略中并非一无所获,他们在模拟的时候按照殖民者的命令行事,但是自己可以进行心理的游击战进行抵抗”,“模拟的效果就是伪装……它不是一个与背景相协调的问题,而是一个针对杂色斑驳的背景,把自己也涂上斑驳的颜色的问题——正像在人类战争所用的伪装技术。”④虽然梁有信给自己穿上了“杰克”的外衣,可是此刻的他内心还是保留着纯粹的中国传统。他欲借助一段异域的爱情和外国看似公平的法律去为自己的伪装身份增添砝码,并且想借助一层涂在表面的美国色彩去掩饰他骨子里流淌着的中国精神。可惜,正如巴巴所言,“模拟在它的面具背后没有隐藏什么存在或者身份”,“模拟之后没有真正的自我和身份”。梁有信欲通过这种简单模拟的方式,凭一个徒有虚名的外国名字和单一的中国价值观在美国国土上构建自我身份的愿望是注定会失败的,因为他自身所处的文化背景不再是祖辈生存的中国,而是一个多元文化交融的新世界。在这个变化了的历史背景下,他的文化身份不应再是由过去单纯的某个民族的集体意识决定,而应由当下变化中的中西交融的文化来塑造。

“寻求身份的过程尽管很复杂,但是在一个多元文化背景下比在某一个固定的背景下的身份构建更为复杂。华人移民常常在他们初到美国后陷入身份构建的困境中。”⑤华人移民脱离祖国母亲的怀抱,来到一个需要靠陌生的他者文明来定义自己身份的国度,就如同拉康笔下的处于镜像阶段(mirror stage)的小孩,由一个完美的 “理想自我”(ideal ego)的“想象域”(imaginary register)进入一个需要靠外部语言和社会秩序来审判自己的“符号域”(symbolic order)一样,自我的身份从此就必须要依靠他者而存在了⑥。

二、接受

“他者的运动,态度和目光固定在我身上,这就是说,在这种目光中一种化学溶剂被一种染料所固定。我愤怒了;我要求给与解释。没有解释,我愤然离开了。而现在,所有的碎片都已经被另一个自我拼凑了起来。”

——弗朗茨·法农

随着梁有信在旧金山生活的日子越来越久,虽然身份的遗失感仍然是他内心挥之不去的阴影,但是他自己已经不知不觉地开始习惯这片新的土壤上发生的一切。梁有信对美国与日俱增的熟悉感与他初从香港来旧金山的“契纸妻子”张伊琳相比下更加明显。

梁有信的名字在新的世界里开始慢慢溶蚀,取而代之的是杰克这个美国人的名字。杰克虽然是个假名,但它却是一个让主人公在新的土壤发生新的故事的身份。梁有信开始确信所有难以忍受的事情有一天他都会习以为常,他逐渐习惯用杰克的身份去接受外部环境对他身份的重塑。

事实上,生活习惯的改变和语言选择的矛盾正展现了外部环境对梁有信内心曾经那个一层不变的传统身份的逐渐侵染。美国哲学家理查德·罗蒂说过,“世界不语,语者唯人。人类逐渐适应了一套语言,世界使人有信,使人有言。但是世界本身没有语言,只有另一个人或者另一类人有信有言。”其实语言也并非是我们人类天生本质的一部分。我们对某种语言的选择和接受体现了我们对其对应文化的运用和认可,“人们并不是基于某种更为根本性的东西做出此选择而非彼选择,而是因为这种选择更符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和生活习惯”⑦。梁有信对新的语言的适应和选择体现了他本人在潜意识里朝着主流文化的靠拢的趋势,这种对新文化的吸收不再等同于他早期幼稚的模拟(mimicry)。过去那个仅仅希望依靠一个外在的假名去打拼生活的梁有信已经逐渐消失,在美国的岁月正在悄无声息地为他那轻飘飘的空壳寻找一片肥沃的土壤,只等一个更成熟的身份落地生花。

伍慧明在塑造梁有信作为父亲的形象时,继承了一部分华裔作家对华人父亲角色的塑造的传统。梁有信在某些程度上也扮演过“传统专制的守卫者”的角色⑧。树立一个威严独裁的父亲形象的愿望是梁有信在强烈的文化碰撞下做出的对先辈文化的不自觉传承。然而,当看到女儿痛苦的反映后,梁有信开始反思。他逐步意识到自己的坚持实际是在继承母体文化的糟粕。出于对女儿无限的爱,他主动改变自己内心对父权制文化的遵从,开始学习美国家长追求与儿女之间平等相待,互相尊重的关系。

伍慧明在建构梁有信和维达这对父女关系时,选择了用人类最广博的爱去消解人物身上代表的二元对立的文化之间的激烈对抗。在父亲梁有信骨子里的传统父权思想和女儿维达追求平等的美国价值的鸿沟之间,流淌着的实际上是父亲和女儿之间相互依赖的浓浓亲情。林语堂说过,“要尝试了解一个异民族文化,除了需要一种人类博爱的情感外,它必须摆脱自己的潜意识,一切儿童时代已深植的意识,和成年时代所得到的深刻印象,一切日常的人所着重的主义,……它一方面需要超越的观点,一方面也需要一个淳朴的心地,……一个人使能明了一个异民族的内容。”⑨怀着一颗单纯地想保护女儿的心,梁有信从一个父亲的角度去理解学习美国文化。他放下了传统的中国父亲的威严,主动去学习接受并认可美国家庭观。这个接受的过程不同于以往他接受其他美国文化时的抵触和怀疑。这一次,他开始真正地放下母体文化的负担,用一个父亲爱护女儿的“淳朴心地”去吸收西方文明。随着父女关系的逐渐改善,梁有信在自己日益成功的父亲角色中更加自信地吸收并运用美国文化。通过展现父女关系由危机走向和谐的过程,作者表现出了一个华裔父亲为了女儿主动融入美国主流文化的努力。

三、超越

在异国他乡寻找自我身份的梁有信,在迷惘中挣扎过,在斗争中徘徊过。由最初被动地任由陌生的他者文化敲击着自己成长到最后主动地去接受和学习他者文化中的优点。他的身份建构是一个随着文化历史变化,由单一走向多元,由简单走向成熟的过程。虽然梁有信在与女儿共同成长的岁月里学会了接受美国价值,但是他终生未忘记对根的追寻。

每当梁有信的人生遇到挫折时,他都会想到自己的亲生母亲。作者对梁有信和他亲生母亲之间关系的描写非常少,但却构成了整部小说的灵魂。尽管华人们在穿越两个国度,两种文化之间受到了各种歧视与压制,但是他们始终怀揣着与家人之间的爱去打破障碍。在异域生活的希望和力量都来自于家人的爱。这种爱是超越种族与国界的,没有任何文明可以阻止它在新的土壤找到合适的温床。当华人们意识到旧的意识形态无法在新的土壤扎根时,他们学习为自己修根剪枝。然而,无论他们飞向哪片土壤,根里的血液里流淌的那来自祖辈的爱,都是让他们更加茁长成长的营养。面对文化差异(culture difference),梁用信的成长故事告诉我们,用旧的种子,在新的土壤扎根,同样可以结出美丽的果实。

巴巴阐述了“文化差异”(culture difference)的概念时提出“文化身份是由差异的他者来界定的,而不是自我决定的……文化身份的本质体现为自我和他者的关系,要依赖于与他者的关系,因而也总是处于他者的修改,转译,阐释,增补,挪用,带有差异性的重复之中”。梁有信通过定义自己与亲生母亲,契纸父亲,情人乔伊斯,假妻子张伊琳以及女儿维达之间的关系,将自我身份不断重塑。梁有信在中国的亲身母亲为他的生命垫上了一层华人优秀传统精神的本色。梁有信通过在不断地缅怀母亲,构建了自己与母体文化之间不可磨灭的联系。另一方面,女儿维达发挥了帮助他融入差异文化的最重要的转译作用。通过进一步改善与女儿的关系,梁有信在美国建立起了更自信的文化身份。

梁有信能够在异国拾到一份归属感,主要就是因为他最终能怀着一个超越国界种族的心态去包容两种文化。在新的移民社群里,各种文化交融,正如萨义德所说“一切文化都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没有任何一种文化是孤立单独的”。所以,我们不能再期待用一种身份去迎合移民社群中复杂多变的文化。正如霍尔所言,移民社群不再是“只能通过不惜一切代价回归某一圣神家园才能获得身份的族群”,“移民社群经验不是由本性或纯洁度所定义的,而是由对必要的多样性和差异性的认可所定义的”,霍尔所期望的移民社群,不再是借由过去的纯粹的单一文化身份来定义自己,而是应该在当下不断变化的文化背景中不断地重塑自己的身份。同样,当文化排他者通过否定(negation)的方式一味追求身份的纯粹性时,霍米·巴巴也认为我们应该用协商(negotiation)的态度去接受文化差异性和身份杂交性(贺玉高134)。作者伍慧明所展现的梁有信的人生,就体现了华裔们从经历迷茫的身份丢失,到徘徊于两种身份的挣扎,最终摆脱对身份纯粹性的追求,用超越的心态成功接受自己身份杂交性(hybridity)的故事。

这份超越的心态,正是林语堂所提及的“人类博爱的情感”和“淳朴的心地”,无论我们去到哪里,这种超越文明的爱与寄托都会让我们去更勇敢地融入异域的文化之中。主人公常在小说中常自言的一句话就是“心是不会旅行的”。作者通过梁有信之口所说的这一颗心,包含着一份全人类共通的情感,即对爱的渴望和对美好生活的希望。这颗心体现了中国人安土重迁的传统思想,但是它并不意味着作者所期待的是华人坚守一层不变的文化身份。安土重迁不代表文化身份的固步自封。“不会旅行”表达的是华人努力扎根的愿望,当华人们带着超越国界和种族的爱与希望飞向美国后,那颗不愿漂泊的心就会在新的土壤上扎根成长。到异域扎根,在不断变幻不停交融的文化中自信地构建自己独特的身份,永远都是旅美华裔们生活的主题。

注释:

①斯图亚特·霍尔.文化身份和族裔散居[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221.

②弗朗兹·法农.黑皮肤,白面具[M].南京:译林出版社,2005.84.

③竹女:华裔美国人把在美国出生,长大,有中国血统的女人称作“竹女”。

④贺玉高.霍米·巴巴的杂交性身份理论研究[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2.131.

⑤关合凤.东西方文化碰撞中的身份寻求——美国华裔女性文学研究[M].河南大学出版社,2008.85.

⑥利德,格罗夫斯.拉康[M].北京: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1999.38-44.

⑦苗金春.语境与工具[M].济南:山东人民出版社,2004.176.

⑧付明端.当代华裔女作家笔下的父亲形象[M].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1.101.

⑨林语堂.吾国与吾民[A].林语堂名著全集[C].长春:东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4.106.

参考文献:

[1][A]伍慧明.望岩[M].长春:吉林出版集团有限责任公司,2012.

[2]斯图亚特·霍尔.文化身份和族裔散居[A].文化研究读本[C].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

[3]弗朗兹·法农.黑皮肤,白面具[M].南京:译林出版社,2005.84.

[4]贺玉高.霍米·巴巴的杂交性身份理论研究[M].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2.121.

[5]关合凤.东西方文化碰撞中的身份寻求——美国华裔女性文学研究[M].开封:河南大学出版社,2008.

[6]苗金春.语境与工具[M].济南:山东人民出版社,2004.

[7]付明端.当代华裔女作家笔下的父亲形象[A].跨国语境下的美洲华裔文学与文化研究[C].南京:南京大学出版社,2011.

[8]爱得华·萨依德.文化与帝国主义[M].北京:三联书店,2003.

[9]林语堂.吾国与吾民[A].林语堂名著全集[C].长春:东北师范大学出版社,199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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