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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富尔酒店里的鱼

2016-03-16宋玉

中国铁路文艺 2016年3期
关键词:灵犀鱼缸画家

童话的世界应该是美好而又单纯的。也许作家的初衷正是抱着这样的向往,来面对这个世界的。然而,现实中的世界会将我们的向往和纯真,用严酷和冷竣,将心头美好的一切,粉碎得支离破碎。作家用一条从雪域高原诞生的小鱼的游历,让我们见识了现代化变革中的社会里的“众生相”。也许变化过于神速的社会,让人们在充满希望的追求里,更多地增加了几分惶惑,而猝不及防的变化,有如原子的“裂变”,不能不说对人类的冲击,包括道德和文化的冲击,正日益尖锐地显现出来。作家的目光带着几分畏惧,更有着几分迷茫,在人世间被动地寻觅着。尽管,现实有几分残酷,但是小鱼的归属是否让我们看到了一种希望?而这种希望,如何在作家的心头和读者的心头升华为一种信念呢?还是让读者们去回味、思索吧。

引 言

我不记得我是哪年哪月哪日来这里的。我只能粗略地告诉各位,我透过这个有着厚厚的玻璃缸壁和铺着五颜六色鹅卵石的鱼缸往外看,模糊的记忆中,这个酒店的圣诞树与写着“新年”字样的大红灯笼已经换过好几次了。

我每天甩着我银灰色的尾鳍,与其他十几条妖娆的傻瓜同类一起在这逼仄的缸里漫无目的地摇曳。说实话,我之所以说她们是傻瓜,是因为我始终觉得,她们除了空有一副鲜红得令人发晕的鳞衣之外,脑袋里却空空如洗,整天只知道在寥寥无几的几根水草间扭动着粗壮的腰肢搔首弄姿。

而我就不同了。

我来自遥远的雪域山涧,那里有高高的、蓝蓝的天空,常年的冰雪熏染让我们的家族成员清一色都是银色的皮肤,而不是像现在我的那些傻瓜同类一样是绚丽的鲜红或亮黄。我的家坐落于山涧中一条明媚的小溪,每当春天来临,山上的冰雪在明晃晃的阳光照耀下开始一点一点地融化,我家里也就响起了一曲又一曲欢快的歌。我和我的兄弟姐妹们在淙淙的水流中嬉笑、打闹,追逐着水中时卷时舒的白色云朵。有时候,当我们银色的身躯站在(确切地说,应是游到)那些晃晃悠悠的白色影像中时,我的长辈们就会兴奋得手舞足蹈起来,用他们清澈如周围冰雪般的声音高喊:“快看!快看!——我们的娃儿们和云朵一起飞呢!”

这样的情景自从我离开故乡之后,曾无数次地在我的脑海中闪过。有时候我累了、倦了,躲在鱼缸的角落里小憩的时候,我还经常会把这昂贵的看起来颇为奢侈的鱼缸幻想成我家那条会唱歌的明媚的小溪,甚至有一次,凯富尔酒店举办一次文学研讨会,负责接待的经理为了讨好那些所谓的文学作家,特意在酒店大堂里播放了一首轻柔的富有世外桃源色彩的曲子,其中有一小节是山涧溪水的水流声,虽然这段经过谱曲家的谱乐、演奏者的演奏、录音棚里的录音,然后又经过播放器播放出来,再经过酒店大堂污浊的空气层层过滤,让我一瞬间曾迷惘它究竟是什么的声音陶醉了大部分来参会的人员,但我还是经过仔细辨认并加以理性分析之后,才弱弱地明白过来原来那是模仿的我家乡的歌声。我在这似是而非的声音中渐渐地恍惚迷离,不知不觉地回忆起我儿时的一切:我的梦想、我的伙伴、我会唱歌的家,还有那些会飞的云朵、云朵上蓝得无一丝瑕疵的天空……总之,我忘了我当时身处的地方是一个鱼缸,忘了自己是一条已经被养在缸里很多年的鱼,哪怕这个鱼缸号称是这个城市最贵重又位于这个城市最为豪华的酒店,它也仅仅是一个鱼缸而已,是一个有着四壁的器物。

我游着,游着,游着……

“砰——”!一股坚硬的冰冷夹杂着凛冽的疼痛由我的额头迅速地蔓延、扩散,在我还没反应过来到底是怎么回事之前,这种疼痛就已经到达了我银灰色的尾鳍,我至今仍清晰地记得那种感觉,就像一枝冰冷的花朵在我的躯体内迅速地绽放,每一片花瓣都带着令我无以言说的剧痛,我在稍一愣神之后猛然大悟——我是一条在凯富尔酒店鱼缸里的鱼!

我大哭起来,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那个时候特别想哭,当时哭的欲望就像堵在我喉咙里的一口浓痰,我控制不住地想把它吐在这铺着五颜六色细碎鹅卵石的缸体里。我的哭声震颤得整个水面不停地冒出无数个泡泡,也招惹了我的那群傻瓜同伴的不解与同情,她们纷纷摇着妩媚的尾鳍向我游来,不约而同地以一种茫然的眼神望着我。或许她们当时心里是在疑惑吧——我为什么哭呢?

是啊!我为什么哭呢?这个问题一直困扰了我很久很久。是因为痛?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又痛又冷?似乎都是,似乎又都不是……

一、关于梦想

我刚才说了,有时候我会回忆起我以往的梦想,这个以往具体往前推到何年何月,我也不甚明了。但不可否认,我是一条有过瑰丽的梦想的鱼。

是的,我是一条有过梦想的鱼,我是一条曾经有过瑰丽的梦想的鱼!

我为我的这个自我定义偶尔会情不自禁地产生一种隐隐约约的骄傲,但更多的时候,我的这种骄傲会瞬间转变成深切的哀伤。我多么想把这条定义中的“曾经”二字删掉啊!

但“人生不是铅笔字,无法抹去而重新书写”,这句话是他妈的哪位高人说的呀?简直精辟极了、无奈极了,也悲哀极了!

我现在已说不清我曾经的梦想是什么了,尤其是,我不愿意再提“梦想”这两个字了。它们就像这个城市深秋的落叶一样,随着时间的流逝渐渐淡出了我的人生字典。有时候,我看着我那些漂亮而又愚蠢的傻瓜同伴围在一起回忆她们儿时的“梦想”,我会躲得远远的,翻起我空洞洞的眼珠无聊地望向水面上方的天花板……

不知道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我和我的兄弟姐妹在雪峰下的小溪一边沐浴着微醺的阳光,一边在脑海中构筑着雪峰外的世界。那个世界里有比我们的家乡更明澈更蔚蓝的天空,有色彩斑斓芳香四溢的花朵,有更多的善良美丽的同伴……用一句话概括,那个世界是温暖、美丽、善良的,是比我家的小溪更清澈澄明的。

我在这样的构想中度过了我纯真的年少时代,那时的我胸腔中始终激荡着一种热辣辣的情绪,这种情绪促使我产生了一个愈来愈明晰的愿望——我要离开这条小溪,到雪峰外的世界中去!

我开始处心积虑地为这个愿望而努力。我不停地游动,以强壮我看起来有些娇弱的尾鳍;我不停地跳跃、翻滚,以提升我抗压、耐压的能力。我天天游到溪岸边丛生的水草中,找一处让人能一眼看到我的地方停下,等待着一种被称为人类的生物带我离开。

这种等待我坚持了三轮水草的枯荣期,但始终没有看到一个人类的足迹,偶尔有那么一两只叫不上名字的飞鸟在明蓝色的天空划出一条细细的灰黑色的线条,然后在我羡慕的仰视中渐离渐远,直至消失……那时,我的心中往往会非常的怅惘:我要是一只鸟儿该多好啊!

夏季的一个中午,我照例游向小溪岸边的草丛,我的一位家族长辈用他硕大的身躯拦住了我的去路,捋着几根银白色的胡须对我说:“孩子,你自己不是会游吗?干嘛要等人类来带你呢?”我怔怔地看着那位长辈上下翕动的两片嘴唇,思忖着他老人家那句话的含义……

那句话在我心中翻来覆去地被我的脑细胞咀嚼了N多遍,我终于下定了一个颇为壮烈的决心——我要自己游到那个世界去!

亲友们摆动着轻盈的身躯来送我,在“咕噜咕噜”的泡泡声中吐出一串串的祝福与希冀,我想那应该是我们那条偏僻的溪流中最为隆重的一次送别吧。我在大家乱纷纷的欢送声中游上了我未知的旅程,怀揣着一颗坚信雪峰之外就是陶渊明笔下那个桃花源的心……

我用力摆动着我银色的尾鳍,穿过一座又一座危险遍布的暗礁,涉过一条又一条水流湍急的河流,直到有一天,我在一条卷着黄黑色泥沙的大河边遇见了一位画家,我才真真切切地到了这个被称作“人类世界”的地方。

二、初涉“人世”

我是被一位画家带到这个世界里的,对这个事情我记得特别清楚。

那时,那位画家带着几个自己的得意弟子去写生。当然,那时的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写生,这个新鲜的词语是我来到人类世界学到的第一个词。我游到那条黄黑色的河流之后,由于急于赶路,不知被河里什么东西挂了一下,我银白色的肚皮上立刻被划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红的血珠沿着那条划线渗出来,如一粒粒的红石榴子排成了一条整齐的队列,然后缓缓地融于黄黑色的水流中。我忍着疼痛游到岸边,想找一处阳光明媚的地方休息一下。就在这时,我听到从岸上传来了一个清脆如银铃般的声音:“李老师,我们白天写生,晚上自己烧烤吧,我让几个男生捉几条鱼。这样我们晚上的篝火晚会会更有意思呀。”紧接着是一个粗粗的混合着一抹爱怜和责备的声音:“你就知道吃!去吧,叫那些坏小子们下河捕鱼去!”我猜想发出这个声音的一定是那位被唤作“李老师”的人。

我拨开身边缠绕的水草,从一丝丝泛着水光的缝隙中往岸上的陆地看去。

哇!我看到了两个人!两个被称作“人类”的人!——确切地说,应该是一位男人和一位女人!不,更确切地说,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孩!

人,男人和女人,女人和女孩,男人和男孩……这些概念都是我在以后的经历中知道的。之所以在这里告诉大家我当时看到的是一个男人和一个女孩,纯粹是为了我叙述方便的缘故。

那个男人看起来有一些年龄了,穿着一件鲜红色的T恤,一条蓝得发白的牛仔裤上斑驳着各色的颜料痕迹,看起来像极了一坨坨不同颜色的血块凝在了那条破旧的裤料上。他坐在河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浓密的络腮胡须和卷曲的长发在风中微微地倾斜着,腿上放着一个画夹,正用画笔快速地画着什么。

可以说,这就是我平生第一次见到的“人类”形象,一个被世人尊称为“画家”或“艺术家”的男人形象!在以后的日子里,每每看到有着这种装扮的人,我都会在潜意识里把他的身份定位成“画家”“艺术家”,哪怕他真实的情况是连画笔都没有摸过一次。

在那位画家的不远处,一位身材曼妙的少女背着绿色的画夹正朝附近的一处高坡走去,短短的马尾随着身体的走动左右摇摆出一种活泼泼的气息,不知为何,莫名的伤感一阵又一阵冲击着我疲惫而又带着伤痕的身躯。我躲在一块光溜溜的礁石下,暗暗地饮泣……

过了一会儿,从那高坡上跑来了十几个青春的身影,他们蹦蹦跳跳地向河边奔来,裹挟着一声声兴奋的尖叫与口哨。他们奔到河岸,连裤腿都没来得及卷起就匆匆地下了水,还有的留在岸边支起了他们长长的钓竿。

我就是被一支钓竿钓起来的。说实话,那次是我主动游向钓竿的,我不想再辛苦地游下去了,我想让他们带我去“他们的那个世界”,所以当我看到那个肥硕鲜美的诱饵被“噗”的一声甩下来的时候,我立即奔赴了过去,张开我那已好久未开荤的嘴巴一口吞了下去,喉咙里一丝剧烈的刺痛之后我便不省“鱼”事了。

所以说,我是怎么被带到这个“人类的世界”中的,具体的细节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只记得在我昏昏沉沉地有了些微意识之后,我朦胧地听到了那位有着短短马尾的女孩的声音:“李老师,你看这条鱼多漂亮啊!多像施华洛世奇的水晶鱼啊!我把它送给你吧。”

我清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了一个小小的塑料杯里,那位画家正用一种说不上是什么的眼神凝视着我,然后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幽幽地说:“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啊!”

那位女孩过来用娇嫩的小手拍了拍画家的双肩,为他弹去T恤衫上的几丝尘土,晶莹清澈的双眸深情地望向画家:“怎么,李老师?又勾起你什么感慨了?”画家故作高深地微微一笑,勾起小手指在女孩的鼻子上轻轻一刮道:“小鬼,你懂什么?你还小呢!”

我不明白当时女孩的眼睛为什么会迅即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水雾,我看见女孩在听到那句话之后转过身来,低下头去用手背迅速地抹了一下眼睛,头再次抬起时我便看到了她眼睛里的水雾——蒙蒙的,像夜晚笼罩在雪峰上的月色,泛着清冷的忧伤的光。画家轻轻拥了一下女孩,便无言地走开了。

就这样我便开始了与画家为伍的日子。接下来的几天,那个小小的塑料杯便成了我安逸的小家,每天我都在一家乡村农户的窗台上懒懒地看着太阳从东慢慢地移到西,第二天再从东慢慢地移到西。在经过太阳的几轮循环之后,我肚皮上的伤口愈合了,疼痛消失了,只在原来的划痕处留下了一根纤细的淡红,其实,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这根淡淡的红色划痕若隐若无地在我亮银白色的肚子上游走,使我看起来更加地风姿绰约。以至于后来,在一位大学里教古典诗词的女教师见过我之后,我便被赋予了一个很诗意很风情的名字——“一线红”,当然,这是后话,在这我就不详细地叙述了。

总之,在农户窗台上过的那段短暂的日子,是我进入“人类世界”的伊始。我每天都把我的两个大眼珠鼓得圆圆的,怀着万分好奇与新鲜的心情打量着这个与我以前生活过的雪峰山涧迥然不同的世界。这个世界有人类的语言,有人类的欢笑,有人类的一切一切——当然,也包括人的悲伤、痛苦、无奈与挣扎。

一次,在一个有点闷热的晚上,我正准备休息,那位画家躺在他那张简陋的木板床上接老婆打来的电话。我听到他一连串简短的“嗯嗯哦哦”,间或两三次“好”“知道了”之类,带着明显的嫌恶与不耐烦。这时,从那扇薄薄的木板门之间传来一声略带压抑的“吱呀”声,接着便从门的缝隙中挤进一个纤弱的身影来。那个身影蹑手蹑脚地踱到床边,躺下来紧紧地抱住了画家。几秒钟的沉寂之后,女孩细弱的啜泣声开始在无垠的黑暗里游窜。画家沉默着,始终一言不发,任凭女孩的啜泣在黑暗中独自盘旋。

那时我不明白,女孩的啜泣与画家的沉默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三、在画家家里

我跟随着这一队写生的队伍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来到了画家的家里。

画家的家位于海滨一座美丽的旅游城市里。从房间的书架和挂着的画作来看,我知道了他是这个城市中一所知名大学的美术教授,在全国性的美术大赛中获得过几次奖项。可以说,画家的家十分简朴,比起我现在身处的凯富尔酒店来说简直一个是天上,一个是地下。屋子里除了书籍和墙上挂的几幅山水画之外,偌大的客厅中间只摆放了一张大大的画案,紧挨着客厅墙壁是一个竹制的长长的沙发。而我,就住在了与这间客厅相连的阳台上,当然,我已从那个小小的塑料杯搬到了一个椭圆形的玻璃器皿里。我非常喜欢我那时的居所,因为隔着阳台的玻璃窗我能看到不远处的大海,海水与天空形成一望无垠的湛蓝,点点白鸥与船帆时不时地掠过,那种广阔与雄浑不禁令我想起我家乡的雪域高峰来。白天,我欣赏海上美景;夜晚,我聆听拍岸涛声,窃喜着自己来到了李白梦中的“蓬莱仙境”……

画家平常不住在这里,他在工作的大学校园里有另一套房子,他的老婆和孩子都住在那座房子里。海边的这个家准确地说,应该是他的工作室。他几乎每天都会来这儿,有时来画画,有时来看书,有时带着三五好友来侃大山,但更多的时候,他会带着一位三十多岁的女子来这里消磨时光。

我清楚地记得那位女子有一个十分婉约的名字——温灵犀,大概是取自李商隐的诗句“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吧。我之所以至今还如此清晰地记得她的名字,大部分原因是我的“一线红”的名字出自她之口,是她让我拥有了和人类一样的个人姓名权,而不再是和我的同类那样统统地被称为“鱼”了。

初次见到她,我便对她有一种无名的好感。自从她和画家一起踏进这个家,我的眼睛便没有一秒钟离开过她。她着一袭银灰色的短旗袍,几根细细的芦苇稀稀疏疏地装饰着旗袍的裙裾,静时让人不禁想起《诗经·蒹葭》里“在水一方”的那位神秘女子,动时则如“风摆杨柳”,让人不禁想起潇湘馆中黛玉窗前的那几杆竹子。她踩着细细的高跟鞋径直走到我的面前,舞得脚踝上鞋带系成的蝴蝶结上下翻飞。她伸着纤细的脖颈从水面上俯视我,满头的长发飞瀑般泻下,甚至有一绺垂到了鱼缸的水面,搅起了微微的一圈圈涟漪。这幅画面仿佛电影中的“蒙太奇”镜头,在我以后的生活中被我在脑海中放映了千百遍。然而,接下来我却悲哀地看到了她眼角的细纹,她苍白的面庞透出的沧桑、疲倦,还有一丝丝的云淡风轻。

画家也走过来,一只手臂环绕着温灵犀的腰肢,一边看着我说:“你看,这条鱼和你多么神似啊,都喜欢银色,都喜欢享受孤独的美丽……”温灵犀拈起一根发丝触碰着水面,我换了一个位置,在我游动时她发现了我肚皮上的那道伤痕,她惊讶地喊道:“呀,她不是纯粹的银色呢。她肚皮上有一丝红色。要不,我们叫她‘一线红吧。”画家揽过温灵犀的肩膀,用手温柔地把发丝拂到她的耳后,“你喜欢叫她什么就叫什么吧,反正这是我专门带来送给你的。”温灵犀微微扯了一下嘴角,“这个名字很不错的,很符合她的特征,高贵中有俗艳,还带着古典的美人迟暮的气息。”

从此,我便成了他们口中的“一线红”,尽管我对这个名字的含义不是很理解,但我还是为这个名字兴奋了好几天,也为此永远记住了温灵犀这个女子的名字。

温灵犀和画家是同一所大学的同事,只是她教的是古典诗词,画家教的是美术。他们不在同一个学院,按理说彼此应该很少来往。但自古以来,文学和艺术是相通的,是“心有灵犀”的,于是画家为了提升自己的文艺素养,便时不时地去听温灵犀的诗词课。而温灵犀不愧为一个在古典诗词中畅游的女子,她讲李白,身上便有一种“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的放旷与豪迈;她讲杜甫,身上就有一种“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忧戚与愤慨;她讲苏轼、辛弃疾,身上便有一种“一蓑烟雨任平生”与“莫遣旁人惊去,老夫静处闲看”的豪迈与飘逸,她讲柳永、李清照,身上就有一种“杨柳岸晓风残月”与“应是绿肥红瘦”的凄美与忧郁……在她的诗词世界里,似乎每一位古代诗人的灵魂都暗藏在她那瘦弱的躯体内,一旦她需要,那位诗人的灵魂便从她的体内溢出,覆盖在她的周围。

画家去听了几次课,便被温灵犀讲课时的神采和非凡的古文学修养所折服,于是画家经常找各种借口邀请温灵犀来他的工作室。这样一来二往,两人就渐渐地熟稔了,彼此心里也莫名地升起一种惺惺相惜的暧昧。那次温灵犀和画家的到来已经是他们熟稔之后的事了。我之所以知道他们相识相知的简要过程,主要是后来从画家那帮“流氓”哥们的闲言碎语中获得的,当然在某种程度上还加入了我的分析、推理与总结。

可以说,温灵犀是这所房子的常客,当然也是画家最宠爱的客人。她每次来,几乎都是先看望一下我,然后便坐到那张竹沙发上一边品茶一边看画家画画,等画家完成了一幅作品或者画累的时候,她就会帮画家捏捏肩、揉揉背,这样一捏一揉之间两人便有了些额外的小动作,甚至有时候,我也会惊讶地看到温灵犀脸上大颗大颗的泪珠,或者有时候温灵犀会猛地推开画家,伏在沙发扶手上剧烈地抽泣……

我很少看到画家的妻子和孩子来这所房子。我不明白画家为什么不带她们过来,是她们忙于工作和学习,没空来?还是画家不让她们来?我无法分辨。

小花园里姹紫嫣红的花开始一片一片地凋谢了,密密的法国梧桐树的叶子也渐渐地飘离枝头,扑向大地。就在这样的一个季节,我终于见到了画家的妻子。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当时画家和温灵犀正在画室里谈笑风生,突然响起了一阵急促的门铃声,两人都一怔,疑惑地望向对方。画家站起来去开门,温灵犀望向门边的视线竟然显得惶恐不安。房子里瞬时弥漫起一种静谧,甚至能听到我吞吐的泡泡在水面破裂的声音。我不好意思地屏住呼吸,“啪——”!我看到一道光线迅即拂过画家的面庞,裹挟出一股强劲而响亮的气流,迅速地在空间蔓延,荡起一圈又一圈的声波。温灵犀猛然站起来,脸色刹变。门很快地被完全打开,我看到门框下立着一位女人,面色冷静,细细的皱纹纹路坚硬地伸展着,不怒而威。

她走向温灵犀,纤细的高跟鞋鞋跟踩踏着木质地板,震动得地板不停地颤抖,我甚至能感觉到我居住的水域在微微地晃动。那女人走到温灵犀面前,冷冷地望着,一言不发。

温灵犀也不说话。她看了一下画家,画家正靠在门后手足无措,两行泪水不禁沿着温灵犀惨白的面庞滑落。在几秒钟的僵持中,我隐约听到了温灵犀内心深处某种东西轰然坍塌的声音,这种声音在我后来的生活中曾被无数次地回忆与放大,因为我想弄明白当时究竟是什么让那样一位女子在短短几秒钟内突然萎靡,萎靡得一蹶不振……

温灵犀走向我,捧起玻璃鱼缸,走向房门处。画家移开身,温灵犀夺门而去。

四、与温灵犀朝夕相伴的日子

温灵犀把我带离了画家的家,我跟随着温灵犀凌乱得不知所措的脚步来到了她的寓所里。多年后我回忆起那一路上的情景,心中的某根神经仍传来一丝丝隐隐的疼痛。我说不上来那疼痛来自哪里,我只是觉得,那丝疼痛如一条蚯蚓般在我的体内游动,震颤得我身上那处暗红的伤痕愈加得鲜亮、明媚起来。那天温灵犀双手捧着我,兀自地走在大街上,我本以为这一趟短暂的旅程能让我好好地欣赏一下这个城市繁华的街景,可是我想错了——从温灵犀双眼里流出的液体一滴滴地落在我所在的鱼缸里,激起的一圈圈的水痕不断地冲击、碰撞、相溶,让这个小小的鱼缸水影不断地晃动,晃得我眼前一片眩晕。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似乎闻到了水里咸咸的气息,这气息流经我的伤痕之处,让我感到了剧烈的疼痛,也使我身上那丝伤痕更加的鲜红,我想,这或许是因为水里有了温灵犀的泪水的缘故吧。

至此,我来到了温灵犀的家。温灵犀把我往客厅里的茶几上一放,便躺在长长的沙发上开始发呆,目光空洞得让我恐惧。但我那时没有仔细思考那种目光深处所蕴藏的涵义,只是略带点兴奋地用我迷蒙的双眼打量着这个家。这个家位于离学校不远的一个小区里,是一套一居室,不大,但布置得很温馨。淡紫色的落地窗帘,银灰色的弧形转角沙发,洁白的茶几和吧台,墙壁上几幅淡淡的花草画……一切搭配得都是那么和谐、雅致,像极了她本人,精致中有随意,柔美中有阴郁。我顺着墙壁上那幅有几根稀疏的芦苇的画望过去,在客厅与卧室连接处的高脚几案上,我看到了一张温灵犀和那位画家的合影照。照片中的温灵犀有着阳光般灿烂的笑容,长长的发丝飞舞着,深情地望着不远处画家正在写生的侧影。在温灵犀的眼光流转处,我似乎看到了什么,感悟到了什么,但我又说不上来那究竟是什么。我只是觉得,那时的我似乎被那种东西感动了,胸腔里鼓胀着一种湿润润的情愫。这种情愫让我想起了家乡那明净的天空、清澈的溪水以及冬季来临时那闪着光泽的雪峰。可当我微微侧过头去后,眼睛映现出的却是温灵犀躺在沙发上憔悴削瘦的身体和空洞无神的目光。我不禁有些失望,愣愣地怔在了那里。

温灵犀在自己的寓所里无聊地蜗居了三天之后,便在一个艳阳高照的日子把自己精心梳洗了一番,涂上艳得发乌的口红蹬上细高跟的鞋子招招摇摇地出门去了。我的眼光紧跟着她高挑如竹的身影,在门缝合上的一刹那,我看见温灵犀化着浓厚烟熏妆的双眸里隐隐地泛着泪光。她深吸一口气,引起胸脯一阵缓慢的起伏,然后锁上门,噔噔噔地下楼去了。

没有了温灵犀的屋子顿时让我感到了一阵阵的空虚,我百无聊赖地在小小的水体里游动,看透过窗帘的光线一点点地在客厅里移动,直至我两眼酸胀、头痛欲裂,我才闭上双眼,紧贴着玻璃缸壁睡了起来。

大概下午四五点时分吧,我听到了房门开启的声音。我睁开朦胧的双眼,看到温灵犀和一位高大的男人相拥着进入了屋内。男人粗壮的左臂搂着温灵犀的肩膀,裹挟着一阵浓郁的烟酒味东倒西歪地走近我面前的沙发。男人把温灵犀推倒在沙发上,然后自己的身体便覆盖住了温灵犀的身体……温灵犀不禁皱了眉,下意识地用双手去推男人的胸膛,细长的手指甲不经意间划过男人的肩部,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红痕。那男人或许有点急了,忽地站起身,双臂抱起衣冠不整的温灵犀走向卧室。温灵犀毫无作用地挣扎着,双腿在空气中一阵乱蹬……我躲在鱼缸的角落里惊恐地望着这一幕,在昏黄的夕阳光线中,我看到了温灵犀眼里扑簌簌地掉落的泪珠。温灵犀泪光闪烁的双眼与我惊恐的双眼在刹那间对视,顿时,我的心不禁剧烈地抽搐起来——温灵犀眼神里蕴涵的那种东西仿佛一把在寒夜里闪着冷幽幽光泽的匕首,迅疾地刺向了我的心脏,让我从心灵深处蓦地升腾起一股剧痛来。那疼痛随着心脏的抽搐不断地扩散、扩散,然后溢出我的身体,蔓延至屋子的整个空间……

多年以后,我从人类的词典里看到了一个词——绝望,我想,用这个词来形容那时温灵犀双眼中所蕴涵的那种东西,应该算是比较合适的吧。

男人抱着温灵犀进入了卧室,随后我便听到了卧室内传来了许多异样的声响,其中夹杂着温灵犀的几次轻微的抽泣。至于卧室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可惜当时我倾尽我所有的想象力也没有猜测出来,不好意思,只有让大家自己去猜测了。

自那天以后,温灵犀几乎在每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都会精心打扮一番,然后踩着细细的高跟鞋招摇而去,并且等她回来的时候大多已是黄昏时分了。有时候她会一身疲惫地独自回来,然后蜷缩在灰色的沙发上一边不停地吃零食,一边一声不吭地看电视。不管电视里上映的是什么内容,不管剧中的人物是欢笑还是哭泣,温灵犀都始终不变地睁着空洞洞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有时候她会带几个女学生或者一两个闺蜜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进来,在屋子里大张旗鼓地做饭、吃饭、喝酒,大声地欢笑,放肆地吵闹。每当此时,我才会在温灵犀的脸上寻到那久违了的笑容,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温灵犀那时的笑容缺少了些什么。那笑容让我想起了深秋中那些被风干了的花、古埃及金字塔里的木乃伊,或者是光秃秃的没有任何生命存在的山峰。那笑带着极度的夸张,穿街走巷地绕过其他人的笑声,直愣愣地刺入屋子的上空。

但更多的时候,温灵犀会带男人回来,且每次带回来的男人都不相同。他们有的温文尔雅,有的高大健壮,有的对温灵犀毕恭毕敬,有的在温灵犀面前假装桀骜不驯……但来的次数最多的,在我的记忆中应该属那位被温灵犀唤作“脑残”的小男孩儿了。我之所以称他为小男孩儿,而不是男人,主要是因为他看上去的确是小男孩儿的样子:白皙的面庞,模样很清秀,在某种程度上有点类似于那位令当今无数少男少女倾倒的青年作家。“脑残”是温灵犀所教的一个班级里的学生,平时喜欢舞文弄墨,兴致高涨时笔下也会时不时地流淌出几句让人感觉“脑残”的所谓诗句来,比如:“把你种在我的心田里,让我的心遍地开花。”“空中徘徊着一只飞鸟,那是我无所归依的魂灵。”等等。这些诗句曾一度让“脑残”闻名于本校里的每一个女生宿舍,成为本校女生们茶余饭后用来谈笑的佐料。

“脑残”很喜欢古典文学,尤其是宋词,于是就爱屋及乌地喜欢上了教他古代诗词的温灵犀。在三十多岁的温灵犀看来,这种喜欢只是一种玩笑,开过笑过也就算了,当不得真的。但对于一位二十一二岁年纪从未尝过爱情真正滋味的诗歌爱好者来说,这种喜欢就带了一种迫切、一种期冀、一种勇往直前的热烈以及一种欲罢不能的绝望,于是“脑残”的爱就有了让人不忍亵渎的意味。

我记得温灵犀曾带“脑残”来过三次。第一次来的时候,“脑残”一看到那张画家和温灵犀在一起的合照,微微一愣之后,便扭转身走了。第二次来,“脑残”带来了一张他和温灵犀的合照,并亲自换下了原先的那张。温灵犀笑了一笑,说了句“PS技术挺高超的嘛”。第三次,“脑残”拎着几听燕京啤酒来温灵犀家吃饭,在几杯啤酒下肚之后,“脑残”抱着温灵犀不停地哭泣,嘴里喃喃着:“灵犀,我爱你,你接受我吧……”温灵犀怔怔地任凭“脑残”抱着,泪水像两条细细的河流般从眼眶里奔涌而下。两个人的泪水落在在银灰色的布艺沙发上,洇出的痕迹迅速地扩散,最后芜杂地融为一体,怒放出一朵一朵的泪水之花来。

我迷茫地看着这抱头痛哭的两人,不明白为什么人类一提到“爱”这个字,就会伴随着眼泪。难道,爱,真的让人那么痛苦吗?爱,真的让人那么悲伤吗?爱,真的让人那么欲罢不能吗?……我的心中充满了一连串的疑问。

五、在“脑残”方晓凯的家里

三个月之后,温灵犀辞职离开了那个海滨城市。在临走之前,她委托一位女生把我转送给了“脑残”,并在鱼缸的底部附上了一张枫叶形状的银灰色信笺,上面布满了温灵犀娟秀的小字。我好奇地看着温灵犀把那张漂亮的信笺用胶水贴在我的住处底部,很想知道那上面究竟写了些什么。可惜那张信笺贴在了鱼缸的底部,有字的那面我看不到,这让我有点焦急不安。

我来到“脑残”的宿舍是在一个有些清冷的周末。那时再过两周学校就要放寒假了。于是校园里到处充斥着学生回家过年的忙碌与喜气。“脑残”是大四学生,寒假过后面临着实习,所以假期过后就没有必要返回学校上课了。那个周末对于这个位于海滨城市的高校校园来说,的确有点冷得出奇。我瑟缩地躲在鱼缸的底部,想藉此增加点温暖,可一阵带着哨音的冷风过后,我仍旧感到了风的威力。一阵阵寒气穿过水面,直逼入我的体内,冷得我一阵阵地哆嗦。我进入到“脑残”的宿舍时,他正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坐在被窝里码字。他从那位女生手里接过我,把我先放在他的被窝里暖了暖。我不禁笑了,为这个看上去仍是孩子的一种体贴和珍惜所感动。不久他看到了鱼缸底部的信笺,把它撕下来看了一下,不由得愣住了。

在“脑残”宿舍里的那两周,我从他舍友们的嘴里知道了他的真实名字——方晓凯。但舍友们很少会叫他“方晓凯”,大多数时候,他们都会和温灵犀一样,称呼他为“脑残”,有时候也会戏谑地称他为“中国未来的普希金”。对此方晓凯总是眼白一翻,鼻翼一耸,冒出一声“哼”,便不予理睬。他那带有一丝热烈与抑郁的单纯让我想起了我家乡那些悬崖峭壁旁的小树,还有那夜那位画家的那位女学生。他们风华正茂、富含激情,这种激情在他们的体内如一头在茫茫的草原上横冲乱撞的小鹿,张扬、放纵而且带有危险性。但这就是青春啊!青春的旗帜在无垠的时空里呼啦啦地飞舞着,让这个灰蒙蒙的世界由此有了一些鲜媚的色彩。

两周过后,方晓凯踏上了回乡的旅程。他把我放进一个黑色的盛满水的大塑料袋里,然后拎着我、拉着行李箱、经过漫长的十个小时回到了他的家乡。这是一个在长江边上的二三线城市,有着与那个海滨城市不一样的风景地貌。虽然已是深冬、临近春节了,但街道两旁的绿色还是随处可见。城中湖泊很多,几个大点儿的湖像一颗颗硕大的珍珠镶嵌在鳞次栉比的楼群中,使这个城市的上空、街道上、楼群中,甚至树叶的间隙里都弥漫着湿润润的水气,再加上靠近长江,所以阴雨的天气就多了些。那雨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就那么不紧不慢地交织着,连绵上两三天、三四天,有的时候甚至会一连六七天,让人不禁无端地生出一些阴郁来。家家户户的阳台上晾晒的衣服在这样的天气不仅没有晾干,反而更加水嗒嗒的了。为了让家人能够及时替换身上需要洗涤的衣物,于是那些家庭主妇们不得不拿出吹头发的吹风机,一边抱怨着这该死的阴雨天气,一边“滋滋滋”地用吹风机吹干阳台上那些湿答答的衣物。

方晓凯的家就在这座城市靠东的一个老式小区里。和大多数上世纪七八十年代所建的居民区一样,这个小区逼仄、嘈杂、拥挤。方晓凯把我从那个黑色塑料袋里倒入他特意新买的一个椭圆形鱼缸,然后给我撒了些鱼食,便把我放在了他家的阳台上。阳台与周围几家的大致上相同,晾晒着一些湿漉漉的衣物。唯一不同的是,这个阳台上除了衣物之外,还有几盆花花草草。可惜的是,现在是冬季,大部分花盆里只剩下了光秃秃的干枝,只有两个花盆里的植物还桀骜不驯地张扬着绿色。我将视线伸向阳台外,看到了小区里来来往往的人们:老人们拎着装满了各色蔬菜的购物袋,慢悠悠地走着,可能是放假的缘故吧,他们的一只手里大多牵着一个几岁的孩子;中青年多是在上班或者下班的时候才能够看到,他们有的骑着电动车,有的步行去乘坐公交车,都是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总之,这个小区里的人们过着平凡而琐屑的生活,每一天的时光对于他们来说,基本上都是一个模样。他们日日月月地在这里做着连自己都不知道意义的事情,演绎着这个世界的吃喝拉撒与生老病死。可是谁又能知道,在这看上去风平浪静的现世安稳里,又有多少隐秘的、不足以为外人道的故事发生过、发生着或者即将发生呢?

方晓凯家里的故事就是这其中的一个。我到方晓凯家里的时候,见到的第一个人便是他的妈妈。这是一个四十多岁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有些肥胖,穿着黑底带暗红花纹的棉服,头发蓬松着,暗淡无神的眼珠下缀着两个松垮的大眼袋,额头及眼周围的皱纹密密地拥挤着,像极了那些经常被中学生夹在书本里的树叶标本,干巴巴的纹路让人感觉不到一丝生命的气息。自从方晓凯到家之后,她几乎每时每刻都紧跟在方晓凯的身边,不是问“儿子,你想吃点什么”,就是问方晓凯学校里的事情,有没有交女朋友,假期后准备去哪里实习之类。有时候方晓凯被问得烦了,便会很不耐烦地甩下一句:“你烦不烦啊?”然后“咣当”一声关上自己房间的门,把他的妈妈晾在房门之外。每当这时,方晓凯的妈妈总会一边踢门,一边大声地骂道:“你这小兔崽子,我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拉扯大容易吗?现在翅膀硬了知道给老娘甩脸子了啊?……”但不管他妈妈怎么叫骂,方晓凯始终都无动于衷,一直紧紧地闭着门。

这样的日子大概过了五六天,我始终没有见到方晓凯的爸爸。我不禁感觉有点奇怪:难道方晓凯的爸爸和方晓凯在外地读书一样,在外地工作吗?或者说他爸爸和我遇见的那位画家一样,在这座城的另一个地方有另一套房子,吃住都在那个房子里吗?或者是……我猜不出个所以然来,也无法开口用人类的语言问他,我只能满怀疑惑地看着方晓凯和他的妈妈之间上演的一幕幕生活小剧,有时候看得累了、烦了,我也会像方晓凯一样房门一闭(当然,我没有房门,我只能闭上我的双眼),任凭外界怎样风雨,我依旧岿然不动。

直到有一天,大概是腊月二十八吧,方晓凯的妈妈正在厨房里做午饭,方晓凯站在阳台上一边给我喂食,一边无聊地望着外面的天空。此时只听有人笃笃地敲门,方晓凯走过去,打开门,说了一句:“爸,你来了!”我一听到方晓凯叫的那一声“爸”,便立刻来了精神。我带着好奇与兴奋的心情看向大门处,只见一个五十岁左右戴着一副眼镜的男人走了进来,他西装革履,看上去还算体面,只是头顶的头发稀疏了些,脑门上隐隐地泛着油兮兮的光泽。哦——原来方晓凯的爸爸是这个样子的啊!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中的疑问顿时释然了。

方晓凯的妈妈冷若冰霜地从厨房里出来,望向那男人的眼神无比复杂。请大家原谅我的愚笨,我找不出任何合适的词语来形容那种眼神的含义,只能浅显地叙述一下当时我的感觉。那种眼神里有着浓浓的仇恨、无比的幽怨,同时又跳动着隐隐的欣喜与期冀。方晓凯的爸爸在这种眼神之下,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只讪讪地干笑了一下,说:“我来跟小凯谈一下他实习工作的事儿。”便极不自然地走到沙发前想要坐下。孰料,方晓凯的妈妈“噌噌噌”地像一阵旋风般跑上前,一边叫喊着“我儿子的事不用你管”,一边把方晓凯的爸爸往房门处推。方晓凯的爸爸显得极为尴尬,眼神瞟向方晓凯求助。仍站在房门附近的方晓凯刹那间大声哭了,他蹲下身,靠在门背后像一个三岁的孩子般哭了起来。那哭声穿过方晓凯的五脏六腑,带着尖利的锋芒从他的喉咙里出来,瞬即洒满了房子的整个空间。方晓凯的爸爸和妈妈同时一怔,停下两人之间的推搡,跑了过去。他们把方晓凯搀扶起来,一边劝慰着,一边扶他到沙发上坐下。

我看着夹在父母之间的方晓凯,看着他那一耸一耸地抽动着的双肩,看着他清秀纯净的面庞上两行不断流淌的泪水,我的眼里不知何时溢出了一些东西——它们从我的眼眶里溢出,然后迅疾地融入到了周边的水域里。我微微一愣,咦,这些是什么呢?但还没等我看清它们的样子,我立即想起了我所见过的几个“人类”,想起了他们眼里流淌出来的东西。那一瞬间,我明白了:我流泪了。这是我第一次流泪!作为鱼类,我们虽然也有自己的思想情感、自己的喜怒哀乐,但我们却不会像人类那样能够用眼泪表达自己的思想情感。可今天,我却流泪了!我像人类一样流泪了!泪水从我的眼睛里汩汩而出,牵扯着我的心一缩一缩地疼痛,并迅速朦胧了我面前的水域。我换了个角度,将泪光闪烁的视线穿过模糊的水面,看见方晓凯的爸爸妈妈正一左一右地坐在他的身边,不住地询问着什么。方晓凯渐渐地止住哭泣,站起身默不作声地去了自己的房间,然后把房门又是一闭,便再也没有出来。方晓凯的爸爸妈妈面面相觑,略带疑惑地望着对方。稍顿一下后,方晓凯的妈妈幽幽地说了一句:“我恨你!是你把这个家弄成这个样子的。”方晓凯的爸爸没有说话,只是垂下了头。我望着这对年华已逝的中年夫妻,从他们布满岁月痕迹的的身上我似乎领悟到了什么——在这世界上,有时候,恨也是一种爱,爱也是一种恨;爱与恨,往往很难分得清界限。他们夫妻之间的爱恨纠葛,具体的情况我并不清楚。但我从方晓凯的哭声和他们的眼神中可以看到,这个家庭中的每一个成员之间都是互相爱着的,不管他们表现出来的是什么,他们的内心深处都是深爱着这个家、深爱着这个家的每一个成员的,只不过这爱中掺杂了很多其他的成分:仇恨、委屈、希望、失望……

沉默了一会儿,方晓凯的爸爸说:“让晓凯去我们单位实习吧,我可以给他提供一些条件……”方晓凯的妈妈稍顿了一下,说:“孩子这次回来感觉变了很多,不像以前那样开心了,问他他也什么都不说,是不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啊?春节过后不如让他先找个地方散散心吧。”爸爸沉吟了一下,同意了她的建议,然后站起身准备离开。方晓凯的妈妈愣了一下,眼里瞬即升腾起一股愤怒,她指着门的方向大声吼道:“滚!赶紧给我滚!滚到那个狐狸精身边去吧!”方晓凯的爸爸不好意思地走到方晓凯的房门处,说了一句:“晓凯,爸爸走了,你有什么事给爸爸打电话啊。”然后便尴尬地走出了屋门。

方晓凯的爸爸刚步出屋门,妈妈便伏在沙发上嚎啕大哭起来。刹那间,这位中年女人的悲伤就如久居笼中的困兽一样,一旦打开牢笼,便肆无忌惮地在原野上奔腾起来。那悲伤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与执着,似乎这套两居室的房子仍装盛不下,于是就从阳台急剧地冲了出去,在整个小区的上空久久地回荡……

我听着这个女人透彻肺腑的哭声,看着她那匍匐在沙发上鬓发已经花白的头颅,心里的疼痛也随着那哭声的起起伏伏而一阵一阵地加剧。我不清楚,这个生命已过了大半的女人,她的哭泣里包含了多少对人生的的失望与无奈呢?

六、在方晓凯外婆家的日子

噼噼啪啪的一阵阵鞭炮声过后,春节便过去了。这是我来到人类世界后过的第一个春节,也是我过的第一个节日。在我们的鱼类世界里,是没有节日的。我想,在这个万物俱在的宇宙中,大概只有人类世界才会有节日吧。我不知道人类为什么会设置那么多所谓的节日,什么春节啦、元宵节啦、清明节啦、中秋节啦,等等,这是属于大众的,属于私人的还有什么生日啦、结婚纪念日啦什么的,反正在我看来各种名目的节日都有。大家在每个节日里,无非就是聚在一起吃吃喝喝、吹吹牛、聊聊天,基本上也没什么别的可做。

我在人类世界过的这第一个春节就是这样过去的。我在阳台上时而翘望外面灰蒙蒙的天空,时而俯视下面来来往往的人流,时而看方晓凯和他妈妈在一起吃饭、说话或者做着别的什么。有时候我干脆什么都不看,闭上眼睛睡大觉。我在这样的日子里混过了一个又一个的日出与日落,无聊时时刻刻煎熬着我的心,让我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以前一心一意要走出家乡进入人类世界的意义所在。直到后来我懂得了时间的概念,我才明白,不管生命在做什么或者不做什么,时间都是一点一滴地往前走的,生命也就在这一点一滴中消耗着。那时我才幡然醒悟,我的许多百无聊赖的日子其实就是对我生命的损耗,尽管这损耗不显山不露水、暂时不着一丝痕迹,但它确确实实存在着,存在于我身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里。

那个春节过后,在方晓凯妈妈的建议下,方晓凯带着我来到了乡下的外婆家。本来方晓凯的妈妈不让他带着我去,说外婆家那边有的是鱼,你想要多少就可以捞多少。可方晓凯没有答应,执意带着我到了他的外婆家。

方晓凯的外婆家在长江边上的一个小村庄里,正如方晓凯的妈妈所言,这里处处是水塘,各种各样的鱼儿特别多。一座座青蓝色砖瓦搭成的平房或者两层小楼如星星般散落于水塘与水塘之间的空隙处,远远望去,整个村庄就是大地上的一幅幽远淡雅的水墨画。每当夕阳西下,从各家屋顶上袅袅娜娜地升腾起一缕缕炊烟,就像一位位凌空飞舞的仙子甩着长长的水袖,在落日余晖中优雅地迈着舞步,然后缓缓地遁入遥远的天际。村里的青石板小径像一条条线绳穿插在房屋与房屋之间,上面稀稀落落地散布着一只只蚂蚁似的暮归的人,用他们缓慢而轻快的步伐演奏着一曲曲欢欣的归家之歌。

方晓凯的外婆家就在村头一个小水塘的边上,和大多数江南民居一样,这是一座三间大小的青瓦房,从外观上看,建造已有一些年头了。屋前是一个小小的院落,两棵粗壮的柚子树在屋门两旁相对而立,绿油油的枝叶铺满了大半个院落的上空;屋后也是一个小小的院落,里面有鸡棚、鸭棚,季节适合的时候,也会种植一些绿色蔬菜。屋前的院落再往前,便是小水塘了。

方晓凯带着我坐了两个多小时的大巴车来到他外婆家的时候,年迈的外婆正蹲在小水塘边洗刚宰杀的一只鸭子。得知自己最想念的小外孙今天就到,这位已经七十多岁的老人在天还没亮时就早早地起了床,杀鸡宰鸭地开始准备招待小外孙的饭菜。方晓凯拎着我在院门处叫了一声“外婆”,可能那老人没有听见,仍旧专心致志地清洗鸭子身上残余的毛刺。方晓凯走进院内,朝水塘边又大声叫了一句“外婆”,那老人微微一怔,回过头来,看到方晓凯,脸上立即绽放出一朵皱巴巴的菊花来。她一边说着“晓凯,你来了”,一边迈着颠簸的脚步快速走过来。看到方晓凯手中透明塑料袋里的我,那老人露出嗔怪的神情,埋怨道:“你怎么还带一条鱼来呀?不知道外婆家的水塘里鱼很多吗?”方晓凯微微一笑,说:“外婆,这条鱼你可不要给吃掉哦,我走的时候还要带走它呢。它对我可重要了。”外婆接过我,拎起来看了一下,夸赞道:“这鱼儿蛮好看的哟,外婆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鱼儿呢!”方晓凯紧接着说:“这是我最喜欢的老师送给我的,它还有个好听的名字呢,叫‘一线红。外婆,你看,它这儿有一条红印,很像一根红丝线呢。”老人眯起双眼,把我放在阳光下仔细端看,可惜老人的视力不太好,看了很久也没看到我身上那处红色的印痕。

方晓凯的外婆把我放在一个装满清水的大洗衣盆里,这是我自来人类世界后居住的最大的一个住所了。以前在画家、温灵犀和方晓凯的家里,我都是住在一个小小的鱼缸里,每天游来游去也就是那一方寸的空间。这次外婆让我住的洗衣盆,比以前那些所谓的鱼缸可宽敞多了。我兴奋得不禁摇摆起了尾鳍,在盆中表演了一个“鱼跃”,外婆看见我跳跃得那么高,不禁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我就这样在方晓凯外婆的洗衣盆里过了一段时间,每天看着她穿着灰不溜秋的衣衫在小院里择菜、洗衣、喂鸡、喂鸭,方晓凯有时候也在旁边帮忙,但大多时候,外婆不让他做,他只能搬个小板凳坐在水塘边看书或者写作。不知不觉地,时间就到了初春,水塘边上的那丛芦苇渐渐地冒出了新绿,院里的鸭子去水塘里游泳的次数也频繁了起来,两棵柚子树的叶子看起来也更加茂盛了、浓密了。日子就像那缕时常穿过茂密的柚子树叶轻灵灵地一掠而过的微风一样,悄无声息地迈着自己固有的步子过去了。

在一个春阳明媚的上午,方晓凯正坐在水塘边发呆,他的外婆在后院里不知忙活着什么,而我则正在堂前的洗衣盆里仰着眼珠观赏柚子树茂密的叶子。阳光透过叶子间隙洒落在盆里的水面上,在水面上空浮起一层一层的光晕。正在我看得入迷之际,从后院忽然传来“噗通”一声,没过几秒,我便听到方晓凯外婆的呻吟声,她颤颤巍巍的语调中夹杂着细若游丝般的声音:“晓凯,晓凯,快来救我!……”然后声音慢慢弱下去、弱下去……最后直至无声。我的心一颤,不明白方晓凯的外婆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很想去看看,可是我无法起身,无法游到后院去,急得我不停地拍打盆里的水面,溅起的水花四散开来,湿润了周围的土地。方晓凯没有听到他外婆的呼救声,仍痴痴地坐在水塘边发愣。我不知道当时的方晓凯正在想些什么,我只看到他两眼无神地端坐在水塘边的小方凳上,眼神望向遥远无垠的天际。事后我回想起当时的情景,心忖道究竟是什么让他如此痴迷、如此沉醉呢?我不得而知。我猜或许跟温灵犀有关,或许跟他的父母有关,又或许跟什么都没有关系,他只是发呆而已。

我再次努力地拍打水面,想让水花迸溅的声音能够大一些、再大一些,以引起方晓凯的注意。可纵使我怎么努力,方晓凯都始终无动于衷,依旧呆坐在小水塘边。我无力地哭了,为我不能像人类那样拥有说话叫喊的能力而哭泣。

不知过了多久,方晓凯终于站起身从水塘边走了过来。他走到我的身边,看到四周被我溅起的水迹,不解地看了我一眼,继续向后院走去。我担心地看着他,只见他刚走出房屋的后门,就大叫了一声:“外婆!”然后迅速地奔了过去,随即从后院便传来了方晓凯撕心裂肺的哭叫声。四周的邻居听到哭声,纷纷奔了过来。我惊惶地看着从院外涌来的邻居,他们杂乱的脚步震颤得整个院落微微颤抖,我所在的水域也漾开了一圈一圈的涟漪。一位五六十岁的老大爷第一个跑进后院,他大声说道:“小凯,快给你妈妈和舅舅打电话,你外婆已经死了。”——死了?什么是死了?我不禁心生疑问。但我从方晓凯的哭声和邻居们的慌乱中知道,这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我不由得有些恐惧。

邻居们一阵忙碌过后,我在屋子的中间看到了方晓凯的外婆,她直直地躺在一张破草席上,身上盖着被褥,一动不动。三四个小时之后,方晓凯的妈妈和舅舅都从城里慌慌张张地赶了过来,他们还未进门就已经传来的痛哭声惊得在小径上散步的鸡鸭鹅等一阵扑棱棱的乱跑乱飞,里面夹杂着无以言状的伤悲。多年以后,当我明白了死亡的含义,明白了生命的终结,那时我才懂得了方晓凯以及他妈妈的痛哭是为了什么。

方晓凯的外婆是在后院不小心摔倒而死的,头撞在了垒鸭棚的石头上。这样一位和善淳朴的女人,就因为人生中的一个小小的不小心而终结了自己的生命,这令我不禁对人生产生了许多恐惧。谁会知道,一个生命存在的过程中,会有多少个一不小心啊!想到这些,我不禁打了一个大大的寒颤……

七、我来到了凯富尔酒店

方晓凯的外婆去世以后,方晓凯的爸爸便想把他接到自己的单位去实习。方晓凯的妈妈和方晓凯都没有同意爸爸的提议,至于原因是什么,还是让大家去想吧。

经过几天的思考,方晓凯带着我坐上了北上的列车,来到了北方的一座大城市。据说这座城市是这个国家的核心,有着其他城市无可比拟的地位和密集的人口。许多人带着梦想、带着希冀如过江之鲫般涌入这里,在这里用青春的热血和汗水追求他们人生的梦想。起初,我为自己能来到这样一座伟大的城市而高兴,那时候我想,这样的地方或许才算是人类世界的中心吧,这样的地方或许才能实现我追求的真正梦想吧,这样的地方或许才是让我忘却过去的一切成为我终极的归宿之地吧……我怀着各种的猜疑和希冀与方晓凯一起来到这里,开始了我和方晓凯在这座城市的追梦之旅。

方晓凯在这座城市的边缘租住了一间小小的卧室。他每天大清早就起床出去找实习单位,然后在天色很晚时拖着疲惫的身躯沮丧地回来。一连半个多月,方晓凯没有找到一家合适的单位接收他,这令他看起来极为沮丧。他每次回来,都会先走到我的身边,给我喂食一些食物之后再给自己泡上一包方便面,然后狼吞虎咽地吃完,把自己的身子往床上一扔,便开始痴痴地凝视天花板。直到那一个细雨霏霏的傍晚,又累又饿的方晓凯再一次搬着沉重的脚步从雨幕中回来,将自己瘦弱如潇湘馆前竹影般的身躯匍匐在那张小小的木板床上之后,我听到了从被子里传来的呜咽之声。我看着那一起一伏在哭声的浸润下愈加单薄的身体,心里升起一种说不出的心疼与难受。我不禁想起了自己,想起我当初那纯真的梦想和追求,想起我追求梦想的路上所经受的坎坷与磨难,想起我在这个世上所遭遇的失望与困顿……我不禁为眼前这个独自哭泣的孩子感到了担忧。可是,我的担忧有什么用呢?这个“人类世界”上的一切并不是我能够掌控的,我甚至连自己的命运都掌控不了,更何况是作为“人类”的方晓凯呢?

过了很长的一段时间,方晓凯才渐渐地止住了哭泣,他从床上爬起来,走到我身边定定地看着我,做了一次深深的呼吸。

第二天早上,方晓凯双手把我捧在怀里,眼神空洞地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我不知道他准备将我带往何处,我只是透过晃晃悠悠的水影看到了街道两旁密布着浓浓绿色的树木。那绿色在晃动着的水影中,仿佛画家涂抹在巨大画布上的一行青黛,持续地往前伸展着,没有尽头。在斑斑驳驳的绿色阴影下,是来来往往的车水马龙,飞驰着相互擦肩而过。看样子北方已是春天了,女孩们都穿着鲜艳明媚的春装花枝招展地装饰着整条大街,像极了我目前所在的凯富尔酒店鱼缸里的我的那些傻瓜同伴,面无表情地摇曳在暖融融的空气中。我瞪着双眼,想仔细看一下某个人或某个物,不过很遗憾——虽然方晓凯的步伐不是那么匆匆,但那些人、那些物却如长了翅膀一样地,在我的眼前闪了一闪,便迅速地奔往别处去了。至于那别处究竟是何处,我至今也没有想明白。反正,不管什么,一切都是那么急匆匆的,状如飞鸟般,向别处奔去了。

正当我心里疑惑之际,忽听“吱嘎”一声,一辆黑色的泛着幽幽光泽的汽车停在了方晓凯的面前,与此同时,我也像刚才我看到的那些景物一样从方晓凯的怀抱中飞了出去,紧接着我又听到“啪嚓”一声巨响,我便被暴露在了阳光之下。我不记得那时场面的具体细节了,我只是觉得当时大脑一懵,在被狠狠地摔在地上之时身上疼痛难忍。我惊慌地看着眼前的水汩汩地向外流去,然后迅速地变成一绺绺细流慢慢停滞,令我不知所措。但更令我恐惧的是,在一绺细流流经之处,我看到了方晓凯和我一样倒在地上的身体。他侧卧着,身下缓缓地流出一股红红的血液来,那血液蜿蜒着往前爬伸,没多久便爬成了一条逶迤的长蛇,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光影里闪着红凛凛的光。我心里一紧,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因为我身上也曾经发生过这样的事,况且这样的事还直接导致了我的“一线红”名字的诞生,所以我当时明确地知道——方晓凯受伤了!被那辆黑色的泛着幽幽光泽的汽车撞伤了!

我刚明白过来,便看见四周迅速地集结起了一圈看热闹的人们。透过嘈杂的人群,我看到从那辆车上走下来一位五十多岁的男人。他镇定地走到方晓凯的面前,弯下腰来,把手往方晓凯的鼻子下伸了一伸,便准备去抱方晓凯。我不知道当时方晓凯是不是还有意识,我只是记得那位男人正欲抱起方晓凯之际,方晓凯用微弱的声音喃喃着:“鱼,鱼,我的鱼……”那位男人稍一转身,眼光便落在了我的身上。他微微怔了一下,紧接着便迅速地把方晓凯抱进了车内,又迅速地把我抓了起来,丢进车内一个塑料袋里,并倒进了两瓶矿泉水,然后启动车子飞快地离开了。

男人把方晓凯送去了医院,在确认方晓凯没事之后,他打电话让人送来了一个圆形的鱼缸和一些鱼食,把我安放了进去。在他放我进入鱼缸之时,我看到了他略带惊讶的眼神,但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往鱼缸里顺手撒了些鱼食,便带我去方晓凯的病房了。

方晓凯在医院里住了三天便出院了。大概他的伤口也和我当初的一样,不足以致命,只是那时的我,伤口是自愈的,而此时的方晓凯,却是在医生的治疗之下痊愈的,这一点让我不禁对人类产生了一丝羡慕。后来,在方晓凯出院的时候,我又见到了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开着车来接方晓凯出院。方晓凯又是双手紧抱着我,坐上了那辆差点儿让他丧命的汽车。一路上,那个男人问了一些方晓凯的情况,方晓凯也一一回答了。但是当那位男人问起关于我的事情的时候,方晓凯却沉默了,紧抿着双唇没有回答。

那个男人知道了方晓凯的基本情况,便说要把他安排在自己管理的一个酒店里上班。那天当方晓凯正欲抱着我走下车来的时候,那个男人拦住他,又开口问起了我。在他的再三追问下,方晓凯才泪眼婆娑地叙述了我的来历,叙述了那些他跟温灵犀在一起的日子,当然,也叙述了他带着我一路走过来的各种经历,只是这部分的叙述简化了很多……

那男人认真地倾听着方晓凯的叙述,面色渐渐地凝重起来。待方晓凯说完,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捧起方晓凯怀里的鱼缸,凝视着我,然后说:“这条鱼我买了吧。你上班后没时间照顾它的,我买了它可以让它生活得好一些。”方晓凯低头想了好久,才迟迟疑疑地把我交到了那个男人手里,说:“你好好照顾它,我不要钱。等以后我离开酒店的时候你再还给我。”那男人微怔了一下,点了点头,便把我接到了手里。

于是我便随着这位五十多岁的男人来到了我目前居住的凯富尔酒店。

八、在凯富尔酒店

还是先简要介绍一下凯富尔酒店吧。

凯富尔酒店位于这个伟大城市的核心位置,是这个城市屈指可数的豪华酒店之一。这个有着中西餐厅、高级休闲会所、十几个商务会议室和总统套房的酒店是全国各地政府要员、商界精英经常光顾的地方。在普通人的眼里,它是一个高贵的、神秘的场所,是一个老百姓倾其一年收入也不敢来玩几天的地方。

那个把我带到凯富尔酒店来的男人是这里的总裁。那天下午,方晓凯把我送给那个男人,那个男人便把我带到了凯富尔酒店。我记得,那天我被一个穿着鲜红制服的保安从那辆黑色的劳斯莱斯的副驾驶座上捧出来,一线阳光照在了我身上,我微眯了眼,不知怎么打了一个寒颤,惊起一注水花四散开来,差点儿溅到那位保安黝黑虚胖的脸上。我往前望去,“凯富尔酒店”这五个金碧辉煌的大字带着一种不可侵犯的威严立刻闯入了我的眼帘,字的下面,是宽宽的玻璃门,两边摆放着姹紫嫣红的鲜花,正中间是一扇旋转门,门的开合处,弹出一位大腹便便的秃脑壳来。

保安亦步亦趋地跟着那个男人走进酒店,眼前的金碧辉煌惊得我不禁倒吸一口气,嘴巴张得大大的。我像一个从地球外来到这颗星球的外星人一样,贪婪地打量着这个被叫做酒店大堂的地方。我想起以前在我所经历的那几个人家里看过的电视剧,想起那个被一群群人山呼“万岁”的男人所住的地方。我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兴奋,夹杂着一种忐忑的不安,跟随着那个男人来到五楼一个贴着“总裁办公室”金色牌子的房间。

保安把我放在一张硕大的泛着幽幽光泽的桌子上,从旁边柜子里拿出一个小袋往我住的器皿里撒了一些鱼食,然后便静悄悄地出去了。男人靠在自己的老板椅上微眯了眼,现出一副疲惫、萎靡的神色来。我仔细地看着他,客观上讲,这是一位优秀的男人,坚毅、内敛,有令人眼红的事业和社会地位。我呆呆地看着他冷峻的面庞上粗黑得如用炭笔浓墨重彩描上去的两条眉毛,眉毛底下笔直的鼻梁以及紧紧咬在一起的稍显厚重的嘴唇,心里突然升起一丝怜悯来。在宽大的真皮老板椅中,他本十分高大的身躯却显得如此渺小,仿佛一个刚刚哭过的婴儿蜷缩在自己的摇篮床上,睡梦中带着几丝疲惫和几丝委屈。

大约半小时过去了,敲门声温柔地响起,男人揉揉眼睛,强打起精神,说:“进来。”门被推开,一位细腰丰臀的女子妖妖娆娆地扭过来,行动处,洒下一阵阵浓郁的香水气息。我不禁打了个喷嚏,水面上立即鼓起几串晶莹的泡泡,随即就“噗噗”地破裂了。女子走上前来,蹁腿坐在椅子的扶手上,手臂如毒蛇般环住男人的脖子,洁白的手指如花朵般一瓣瓣绽放,在男人的胸前缓缓地徘徊。男人推开她,低沉着嗓音说:“别闹了。我累了。”女人稍显不悦,站起身子说:“这次给我带了什么礼物?人家可是连梦里都盼着你回来哟……”男人掏出自己的皮夹,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来,甩在面前的桌子上说:“回来得匆忙,没来得及买,这张卡你先拿去用吧。我有点累,你先出去吧,晚上给你打电话。”女子翘起兰花指,用拇指和食指把卡拈进自己的坤包里,嘟起鲜红的嘴唇在男人脸上点了一下,便一摇一摆地扭出了门。

男人待那女人走后,便拿起了电话,说:“朵薇,你来一下。”两三分钟之后,一个身穿酒店制服的女子踩着细细的高跟鞋走进来,看上去二十八九岁的样子,卷曲的酒红色长发映衬着精致的脸庞,干练中透着一股优雅的风情。男人迎上去,伸出双臂把那女子紧紧搂在怀里,双唇紧压那女子的红唇,贪婪地吮吸,同时用一只手解着女子身上制服的衣扣……我惊奇地望着这一幕,只见女人的眼神渐渐地迷离起来,仿佛魂魄从眼眶中溢出,只余下两颗黑珍珠在两汪白雾中流转……

不久之后,空气里迅即流露出一种说不出的气息,这种气息犹如新出穗的小麦灌浆,散发着甜丝丝的腥气。

我望着光着身子躺在沙发上喘息的男人,他的胸脯一起一伏地上下鼓动着,脸上泛着一种某种东西获得满足后的疲惫。我不知道那种东西是什么,我带着一种好奇和疑惑看着男人,想从他的表情中悟出些什么,可我看了很久,也没有悟出一丝东西来。我不禁摆了摆尾鳍,开始埋怨起我的愚笨来。

女子从洗浴间出来,溜光水滑地走到沙发前,欲扯过男人的衣衫给他盖上,男人单手推开,拉过女子让其坐下。女子推开他,站起来穿好衣衫。男人站起来,拉着那位女子的手走到我的面前,说:“那条鱼是我带给你的,你不是一直说想养几条鱼吗?其实,这条鱼特别特别的珍贵,它代表了一个单纯真挚的爱情故事……我把它送给你,希望我和你之间也能像那个故事里的主人公一样,感情纯真美好。”那女子嫣然一笑,说:“我已经买了几条热带鱼养了,这条鱼就放在楼下大堂吧。那里的鱼颜色太单一了,把这条放过去也好看一些……”男人不禁有些失望,没有同意那位女子的提议,说是自己重金买来的东西应放在酒店最好的房间里,于是我就到了凯富尔酒店最尊贵最豪华的房间——总统套房。

九、在凯富尔酒店的总统套房里

起初我不知道总统套房是做什么用的,单从名字上来看,它似乎是专门为世界上某个国家的最高权力人物而设的,但我在这个套房里的日子里,从来没见过有哪个国家的元首来住过。我被安置在一个圆形的玻璃缸里,缸底铺了一层细碎的小鹅卵石,几根假水藻在鹅卵石上浮动。最初的几天,我每时每刻都瞪着我那圆滚滚的眼珠在这个房间里扫来扫去。我看到了那张大得足以睡下四个人的欧式大床,白色的床栏雕刻着的大朵大朵的花朵,床上光滑细腻的蚕丝被褥,以及床榻前波斯风格的大幅地毯,墙壁相框里载歌载舞的波斯女郎……这个房间的奢华我无法用语言描述,不好意思,只能让各位自己去想象了。

我在这个极度奢华的房间里安祥地度过了初来乍到的几天,本以为这个常人难以企及的地方会带给我以前不曾见过的美好。但是,我错了!错得一塌糊涂!如果说,在这之前我的所见所闻只是让我对人类世界感到一点失望、一点不满,画家学生那夜的抽泣、温灵犀脸上大颗大颗的泪珠、画家妻子的沉默不语,还有方晓凯母亲的痛哭、方晓凯外婆的去世以及这个酒店总裁的女人……但又有什么是十全十美的呢?人类既然有幸福、欢笑、开心、快乐,那么有那么一些不幸、哭泣、悲伤、痛苦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怀着这个天真的想法在画家以及温灵犀以及方晓凯那里度过了一个又一个平静的日子,尽管心中有那么一点点失望、有那么一点点痛苦,但我对这个世界的期待与希冀还是没有变的。

可是,这个所谓的总统套房却一步一步地吞噬了我对人类所有美好的幻想。说实话,自从来到这个总统套房之后,我便再也没有见过方晓凯。虽然我知道他就在这个酒店里工作,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为了生存而努力着,但我还是没有见到过他,这不禁令我时不时地感到难过。

我在那个所谓的总统套房待的时间不算长久,但是,那个有着欧洲风白色大床和波斯地毯的房间,却仿佛一位会念恶毒咒语的巫婆,在以后的日子里曾无数次“光临”我的梦魇,让我一次次在暗夜里恐惧得汗流浃背。

我该怎么叙述我在那里的遭遇呢?我真的不想叙述,不想回忆那里发生的一切。因为我的回忆每每一触及那里,我就忍不住地想哭、想叫、想骂人、想打人……不怕各位笑话,我也只是想而已,并不见得有勇气去实现。这种感觉歇斯底里地在我的每一根神经里东奔西窜,像一只只被猎人追赶的小野兽一样毫无方向地四处奔跑,想寻找救命逃逸的出口。此时,我就得拼命地压制自己,压制这种情绪,强迫自己像坐禅的少林高僧一样荡涤掉这种“歪邪”的念头……

大概是我到那儿的一周之后吧,我正在那几根稀疏的水草间玩耍,这时已快要入冬了,窗外天空一片灰蒙蒙,房间内的寒气也一重重地加重。这时,门被打开了,那位叫做朵薇的女子引领着一位官员模样的男人走了进来,我欣喜地游向前去,摆着我那银灰色的尾鳍欢迎我来这里之后第一位客人的到来。我把头部紧贴在玻璃缸的内壁,仔细地打量着走过来的这位客人,只见他手拎一只黑色的公文包,架一副金丝框眼镜,一件ARMANI品牌的米色休闲夹克,浑身洋溢着一种不俗的风度。可美中不足的是,那件昂贵的夹克衫紧紧箍着他那凸起很高的肚子,以致走起路来极像南极的大型企鹅,显得十分笨拙,脸面虽经过修饰,但却泛着油亮的光泽,让人不免怀疑它的干净程度。

朵薇领他进来,为他煮了一杯咖啡,端到白色的茶几上,关照了一声:“王局,你喝杯咖啡暖暖身子,有事您再叫我。”那男人坐在沙发上挥挥手,说:“好,你先出去吧。”朵薇冲那男人嫣然一笑,鞠了一躬就退出去了。男人打开电视,巨大的液晶电视屏上正播放一部叫《永不磨灭的番号》的电视剧,男人调了台,画面立刻便成了几位靓丽的美女载歌载舞的娱乐节目。男人放下遥控器,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门铃响起,男人便起身去开门,迎进来五个人,三男两女。其中一位穿灰黑色西装的男人边走进来边问:“怎么样,王局?这房间您还满意吧?我可是提前一个多月就预订的哟。”那位被称作王局的男子哈哈一笑,回道:“满意,满意!多谢李总照顾。”寒暄完毕,李总拉过两位美女,谄笑着对王局说:“这次小弟还专门带了两位佳人为王局助兴,您看看,能不能入您老兄的法眼?”说着,两位佳人款摆着细细的腰肢灿然地站到王局面前,王局刚刚还略显疲惫的眼神立刻射出了灿烂的光芒,笑容如泄闸的洪水般从每一条深深的皱褶里流泻出来,在那张泛着油光的脸面上氤氲着,聚拢出一朵意味深长的花朵来。

王局的表情不由得把我的目光扯到了那两位美女的身上。我当即骇住,脑袋像被抽光了东西般一下子懵了起来——这不是在某电视台上经常露面的当家女主持人吗?她们怎么会来这里?她们来这里做什么?……一连串的疑问在我脑海中一个个地闪过,我想起她们在电视屏幕上熠熠生辉的样子,那时她们是多么令人钦羡和倾慕的女王啊!不可否认,我也曾经是她们最忠实的粉丝,她们朱唇轻启,舌吐莲花,风姿绰约,如一株绚丽耀眼的太阳花开在千万个家庭中的电视屏幕上。

王局把两位美女主持让进柔软的长沙发上,自己坐在当中,伸出双臂把两位美女主持同时搂进自己的怀里,对那位穿灰黑色西装的男人说:“还是你老弟有面子,一下子召来两位当家花旦,看在这两位美女的份上,李总的事你就放心吧,我会尽力的……”灰黑色西装轻轻地呼出一口长气,呵呵地笑着,说:“王局的魅力大呀,两位美女是慕名而来的,可不是小弟我特意找来的。”两位美女连声附和着,漂亮的脸蛋绽出谄媚的笑容。灰黑色西装三人适时地告退,两位美女留了下来。

接下来的事我就不知道该不该或者该怎样描述了。说实话,对于这段经历我一直藏着掖着,像一位女人掩饰自己的私生子一样不愿向人提起。我只简单地说一下吧,具体的细节我不想回忆。我看到那两位身材曼妙的美女主持如花蝴蝶般飞旋在王局的身旁,莺声燕语地挑逗着王局那颗鼓胀的心。他们在宽敞的套房里玩着老鹰捉小鸡的游戏,老鹰每捉到一只小鸡,便把这只小鸡的皮毛剥下来,然后抱到那张宽大的床上去……

我难堪地望着床上那一幕幕流动的电影画面,心一点一点地下沉,感觉仿佛有一只千斤重的秤砣在拽着我那颗脆弱的心脏,我努力地想挣脱出那枚秤砣的掌控,可最后我实在不堪重负,只听哗啦啦的一声,刹那间无数片碎片在我的胸腔内飞溅,刺啦啦的碎片如无数把匕首划过我的肌肤,勾起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我不禁痛哭失声。我把我细长的身躯蜷曲成一团,像一个饱受委屈的幼儿一样躲在玻璃缸的角落里……

那一日的天空是灰蒙蒙的,这一点我至今仍记忆犹新。

自那以后,我又在那个房间里待了大约三个月的时间,那三个月,我整天无所事事地环绕着玻璃缸的缸壁漫游,瞪着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百无聊赖地混着这个世界,或者说,是这个世界百无聊赖地混着我……这三个月中,这个豪华的总统套房中所发生的一切故事或事故,都逐渐地加深了我对这个百无聊赖的世界的那种百无聊赖的印象。

十、在凯富尔酒店大堂

那百无聊赖的三个月过后,在那位名叫朵薇的女子的建议下,我被转移到了现在所在的酒店大堂。这个大堂每天进进出出的人无以数计,他们身着光鲜的外衣,在堂中暧昧温馨的光线下来来往往,或脸色木然,或面带微笑,或步履匆匆,或眼光流转……我用黯淡的眼神漠视着他们来来往往的身影,心中某根弦总时不时地感到有种隐隐的痛,这种痛越来越强烈地焦灼着我的内心,让我儿时那纯净的梦想在无垠的似水流年中一点一点地、一点一点地粉碎、粉碎……鱼缸中斑驳的水影、大堂中迷幻的光影、来回穿梭的人影在我的眼睛里迅速地融合、积聚,直至聚成一个硕大的污浊的球,不断地碾压着我浓郁的悲伤……在这个充斥着现代人类众多物欲和肉欲的环境里,我再也想不起我小时候的梦想了,想不起当初我的父辈祖辈们给我灌输的处世原则了。在这里,我分不清什么是错,什么是对;什么是好,什么是坏;什么是真,什么是假……我只是瞪着我日渐浑浊的眼珠,迷茫地看着这大堂中的一切,甚至很多时候,我连看他们的兴趣都没有了,于是就闭上眼睛,躲在一个角落里假寐。唯一令我感到欣慰的是,我在这里有时候能看见方晓凯,他负责酒店其中一层普通客房部的卫生打扫,据说这样的工作人员吃住都在酒店角落里的那个小小的杂物间里。反正我很少见到他,偶尔几次,也只是看到他匆匆忙忙奔走的身影,我不禁感慨:看来他真的是无暇顾及我了!

不记得那是一个怎样的日子了。我正在鱼缸的一个角落里百无聊赖地翻着我的白眼珠,不停地朝水面上吐泡泡玩儿,忽然感觉水域一片晃动,我停下正在吐出的泡泡,看到我的同伴们正争先恐后地朝酒店的大门处张望。我随意地一瞥,看见旋转门转动的同时陆陆续续走进来几个眼熟的面孔。我迅速地搜索我大脑中的记忆,努力回想究竟在什么地方见过他们。待他们从鱼缸前面走过时,我突然眼前一亮,看到了一位穿着深咖啡色夹克的男人,那个男人戴着一副眼镜,深邃的眼眸里闪烁着一种睿智的光辉。啊!这不是我以前一直崇拜的偶像——那位文化界的知名人士嘛!我马上来了精神,摆动尾鳍游到鱼缸的最前面看我的偶像迈着矫健的步伐从我的面前缓缓地走过。

我的偶像带着那一队人(有七八个吧,我没仔细数,只顾着看我的偶像了),到酒店前台登了记,拿了房卡,然后朝楼上的客房走去。我伸长了脖颈,追寻着偶像的身影,恨不得也跟着他去客房。哎,可惜我不能,我只能在这个有着四壁的鱼缸里等待,等待着我的偶像从他的房间里出来,再次来到我的面前。我等啊等,睁大眼睛不时地看着前台处那几面金色的钟表。大概等了两个小时吧,我的偶像终于再次出现在了我的视线之内。只是不同的是,他的身边还有一位女人,是跟他一起来的一位女人。那位女人着一袭米色短风衣,双手挽着他的左臂,兴奋的神态溢于言表。他们走到我面前时,我听到我的偶像对那位女子说:“筱白,我们去吃日本料理吧。我请你喝日本的清酒。”——筱白?哦,这位女子原来就是知名美女作家筱白啊!我恍然大悟,很是兴奋,为能见到这样优秀的人类而兴奋。

我的偶像和那位美女作家手挽手出了酒店大门,等回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那位美女作家依旧双手挽着他的左臂,双颊透出一种酒后微醺的红晕,美丽的面庞在灯光的照耀下犹如一朵开在三月春风里的桃花,粉嫩嫩的,泛着隐隐的光泽。他们进入电梯,在电梯门闭合的那一瞬间,我看到我的偶像将那位美女作家拥入了怀中。我一愣,刹那间搞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傻傻地看着他们隐入电梯门后……

第二天上午,他们在酒店大堂右边的会议室里举行了研讨会,会议的议题是“文学与人生、道德、社会发展的关系”。我听着从隔壁的扬声筒里传来的一篇篇鸿篇大论,心里不由泛起一种笑意,这笑让我的心瞬间变得空荡荡的,仿佛一片荒无人烟、长满枯草的原野,沉寂、清冷、空虚。我回想起我来到人类世界之后的种种经历,回想起我所看到和听到的几个人类的故事,他们的痛苦、他们的欢笑、他们的无奈、他们的绝望……一切都让我搞不明白这个世界到底怎么了,这个世界上号称最高级、最聪明、最美好的生灵——人类,他们的世界到底怎么了,这不是我以前梦想中的人类啊!

我再次闭上双眼,找一个角落躲了起来,任凭我身边的那些同伴怎么折腾,我始终不动。不知过了多久,我隐隐约约听到一阵潺潺的小溪流水声从远处传来,那声音由远及近、由模糊到清晰,如一曲悠扬的乐曲般起伏跌宕,一路朝我走来。在在悠扬的溪流声里,我仿佛看到了我家乡的雪峰、我的父辈祖辈,他们的身影若隐若现、若有若无,一会儿在我的眼前,一会儿又渐渐飘远,不知踪影,将我的心勾引得无比焦虑……

我蓦然一怔,惊恐地睁开我的双眼,一瞬间的愣神之后,我明白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梦中的情景随着我意识的清醒刹那间全部消失不见了。我不禁放声大哭起来,身体痛苦地抽搐着,搅起了一波一波的涟漪。我的那些傻瓜同伴们再一次惊恐地望着我,迷茫的眼神尽是不解与疑惑。它们这些傻瓜,怎会知道我的悲伤呢?

十一、在凯富尔酒店遇到了温灵犀

凯富尔酒店前台处的钟表一秒一秒地往前走着,时间如无形的河流缓缓地向远处逝去。我漫无目的地沿着鱼缸的四周游动,一圈又一圈,一轮又一轮,看时间从酒店大堂污浊的空气中逝去,从来来往往的身影中逝去,从酒店的旋转门慢慢的旋转中逝去,从酒店大堂服务处前台小姐的微笑中逝去,从一切可视的和不可视的事物中过去……它不着一丝痕迹,在日落日出、花开花谢中演绎着历史的进程。我脑子里整天空空荡荡的,身体惯性般地在水域里漂浮,大多数时候,我都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只有在不小心碰到缸壁、身体感到疼痛的时候,才会偶尔想起,我还活着,我还有一点意识,还知道疼痛,还知道我处在一个有着四壁的鱼缸里。

就这样日复一日,我不知道过了有多久。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了温灵犀——那个给我起名为“一线红”的女子,那个在古典诗词中畅游灵魂的女子,那位为画家倾尽感情的女子……我看着她依旧穿着一身银灰色的服饰娉娉婷婷地走来,身上显现出一种义无反顾的决绝和凌厉。她跟在一位大肚便便的男士后面,脸上化了浓郁的妆,让我差点儿没认出她来。我赶紧游到鱼缸前面,想让她注意到我,想让她再像以往一样用长长的发丝触动水面,想让她再用她温柔的声音叫我的名字……可是,我的一切愿望都落空了。温灵犀穿着细细的高跟鞋小跑几步,赶上身前的那位男人,嘴里撒娇般地叫着:“老公,你等等我嘛!你走那么快我赶不上啊。”那位男人面部表情冷冷的,一点也不理睬温灵犀的呼叫,依旧大踏步地往前台走去。我心里不由地一紧:不知道温灵犀在这个酒店里会不会遇到方晓凯,如果遇到了,那又会是怎样的一番情景呢?我心中充满了期待,但同时也夹杂着一些说不清的恐惧。

我看着温灵犀踩着细细的高跟鞋从我面前走过,一点也没有看我,哪怕是对我瞥一眼也没有。我不禁失声地哭了。我不知道,在这些年间,温灵犀究竟发生了哪些事,也不知道离开那座海滨城市的温灵犀是不是还能记得那个美丽的海滨城市,还能记得在那个美丽的城市中她曾精心照料过的一条鱼……

温灵犀和那位男士在前台处领完房卡,那位男士说了句:“快点儿,我一会儿还得去谈判。”说完便兀自走入电梯,和温灵犀一起去了楼上的客房。过了一会儿,那位男人又出来了,只见他一只胳膊下夹着一个文件夹,一只手拎着电脑包,步履匆匆地走出门外。大概过了十几分钟吧,温灵犀也下了楼,到酒店大堂的休息区坐了一会儿,眼神空洞得不知该往哪个方向看。我再次游到前面,再次希望她能将目光投过来,看到鱼缸里的我,看到我身上的那一线暗红。可是,我的愿望又再一次落空了。温灵犀无神的眼光在酒店大堂漫无目的地扫视了一圈之后,眼眶里忽然隐隐地泛起了泪光,她抽了一下鼻子,拿出纸巾擦拭了一下眼睛,便拿起手机打电话。“你几点回来?你不回来我就走了啊。”不知电话里说了什么,只见温灵犀猛地挂掉电话,拎起自己的包便气呼呼地走出酒店了。

我没想到,温灵犀走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我本来以为,她可能是出去办了点事,或者是去商场买点东西,晚上总归是要回来的,说不定等她回来的时候她能看见我也不一定。我抱着这样的想法等啊等,终于夜色降临了,终于酒店里所有的灯都亮了,终于她的老公也回来了,可是,温灵犀却再也没有回来。

温灵犀的老公——那个肚子大大、脸庞圆圆、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回来的时候,夜色已经很深了。和我第一次看见他进入酒店的时候相同,他的身边也有一位女子,这位女子也是细细的高跟鞋、浓郁的妆。可是她不是温灵犀,不是穿着一身银灰色的服饰,而是穿着一件火红色的风衣,比温灵犀看上去年纪小了几岁。那件火红的风衣紧紧地贴着温灵犀的老公,双手在温灵犀老公的左臂里轻轻盈盈地飘过去了,然后飘进了电梯……

十二、方晓凯从酒店顶层不慎坠落

温灵犀离开后的第二天早上,我看到酒店的很多工作人员都面色奇怪地慌慌张张地往门外涌。我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依旧用我空洞洞的眼珠望着这一切。在这个酒店里待了几个年头,我已经对这个酒店里的大事小事基本上都可以做到视若无睹了。我躲在鱼缸的角落里看着他们三五一群地奔出去,回来的时候又三五成群地纷纷议论着:“哎,真是可惜了!那么年轻!”“不会是跳楼自杀吧?”“有什么想不开的呢?”……我这才意识到,酒店里有人坠楼了。会是谁呢?我暗忖道。来这里虽然有几个年头了,但这样的事件我还是第一次遇到,于是我强打起精神,希望从那些过往的员工口里探听到一些消息。

不久,我看到一个年轻的女服务员紧擦着我的身边正欲走过,她眼角的余光扫到了我,不禁停下了脚步。她走过来,隔着透明的玻璃缸壁抚摸着我,眼里隐隐地泛着泪光。我不禁感到疑惑。

是方晓凯坠楼了!

这个消息犹如一声晴天霹雳,从前台的那位女服务员嘴里迸出,然后带着一股强烈的杀伤力进入了我的耳膜。我不禁一怔,好久未见的眼泪瞬即涌了出来。从那些议论纷纷的员工嘴里传出,今天早上,方晓凯不知为什么到酒店顶层的露台上,不慎脚下踩了空,便一不小心坠落了下去……

事实是这样子的吗?方晓凯昨晚有没有见到温灵犀?他们见面之后发生了什么?……一连串的疑问犹如千斤重石一样压住了我的心,让我郁闷得喘不过气来。

我张开嘴巴,想深深地吸一口气,却不料,我的嘴巴刚张开,“哇”的一声大哭便如在黑夜里点燃的烟花一般,在鱼缸里爆炸了,然后四散开去,坠落了一地的泪痕……

巨大的悲伤如山洪般猛袭着我,让我对这个世界再一次感到了绝望。自此以后,我终于明白了人类世界,明白了这个世界中的人类。

结束语

接下来的日子,我又恢复了以往的状态,在鱼缸里百无聊赖地过着我的生活。

记不清是在哪一个依旧百无聊赖的午后了,那位叫做朵薇的女子从我所住的鱼缸前经过,眼神不经意间瞥到了我,“咦,这条鱼怎么死了?怎么不把它扔出去啊?”她走过来看了看,喊道:“保安,保安,赶紧把这条鱼扔出去!都快死了……”保安颠颠地跑过来,伸出大手把我从水中捞起,我没有挣扎,没有哭泣,任由他把我抓出了鱼缸。保安拎着我走到酒店门外,轻轻地一甩手,我轻盈的身躯便在空中划了一道不甚优美的弧线,落在了不远处的垃圾桶边。

或许已经是深秋了吧。阳光虽还是葳蕤地明媚着,但仍抵不住那光线中暗藏的清冷。我瑟缩着身体,干渴的嘴唇大张着,鼓凸的眼珠死死地盯着这个世界,看着大街上的各种景象渐渐地虚化、模糊……就让我这样静静地解脱也很不错,我暗暗地想,脑海中忽强忽弱地闪现出一幕幕的景象,那是关于我心里那个故乡的回忆。说实话,我现在很想念我的家乡,想念我儿时的小伙伴们,想念那里的小溪、雪峰和蓝蓝的天空,想念我世世代代都生活在那里的父辈祖辈们……我多想回去看一下他们啊!多想躺在唱着轻柔乐曲的小溪里向他们诉说我的一切啊!

阳光渐渐地强烈了,我虚弱地张着我的嘴巴,看枯黄的银杏叶在瑟瑟的秋风中飘落,一个旋儿接着一个旋儿,像一个个调皮的孩子在深秋的阳光下跳着轻柔的舞蹈,生怕一不小心走错了舞步,那种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的情态让我顿生怜悯——银杏叶啊,你到底怕什么呢?既然是深秋了,落入泥尘那不是你最好的归宿吗?

我渐渐地闭上眼睛,任凭一层层枯叶落到我的身上。银杏叶在冷风中散发出淡淡的清香,让我不禁想起名家笔下的“香冢”,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景象吧。

“妈妈,你看那下面有条鱼!”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说道。

“哦。宝贝儿,那是条死鱼。”

“它还没死,妈妈。它在流泪呢!我们救救它吧。”

“死鱼怎么会流泪呢?傻孩子,我们快走吧。”

“它没死,我们救救它吧。”孩子坚持着,站在那儿不动。

我费力地、缓缓地抬起我的眼皮,模糊地看到强烈的阳光下站着一对母子。小男孩大概四五岁的样子,穿着一条破旧但整洁的牛仔背带裤,两条裤腿上分别有一条正在游水的小鱼图案。他走过来,把我捧在他的小手里——这双手真柔嫩啊!可以说,这是我遇到的最温暖最柔软的手了,虽然有点脏兮兮的,但不知怎的,我在这双小手的抚触下却感觉温暖而踏实……

几天后,我跟着小男孩坐上了回乡的列车,来到了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至于我在这里生活得如何呢?我想我会过得很愉快吧。

作者简介:宋启平,笔名宋玉,80后作者,现任北京某文学杂志编辑,现当代文学硕士。多年来一直致力于文学编辑与创作工作,已在多家文学期刊发表作品若干篇,出版儿童小说《爱是最美的花》。喜欢阅读与写作,最大的梦想便是带着一颗单纯的心游遍全世界,相遇世界上的每一处美好,并将之形成于文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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