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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东西

2015-11-15张羊羊

太湖 2015年5期
关键词:稻草人江南

张羊羊

老东西

张羊羊

油纸伞

崇祯五年十二月,也就是381年前冬天,大雪三日。36岁的张岱在西湖写 《湖心亭小记》,他斗笠蓑衣,起笔:“……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那年的我如我今年,35岁,撑一把油纸伞欣然而往,酒酣,随口曰: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张岱惊讶地看我一眼,问兄台何人?我答,阳湖张羊羊。他继续问,为何与余所思之句一样?我答,好句子怎能陶庵兄一人得之。我们相视一笑,把酒言欢,说的都是相见恨晚的话。

又说醉话了。我所认识的油纸伞,笨笨的,重重的,躺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门角落,古旧的淡黄色,像体弱多病的长者,和门楣上被雨水冲刷淡旧的横批,没有一丝江南明快的元素。稍有时日不用,猛一打开里面已有蛛丝缠绕。然而伞和潮湿多雨的江南是分不开的,一季淅淅沥沥的梅雨更像女性的生理周期,屋里屋外整个湿汲汲的,一个人的心都差点发霉。

无论伞的寓意有多少,它的出现应该大致与两个功能有关:遮雨、挡阳。前者是人类集体的生理需要,后者大部分源于女性爱美的心理,如果大晴天的一个大老爷们也撑把伞,怕是要被路人笑煞了。雨伞,我的家乡却习惯叫阳伞,兴许水一般的江南女子更加爱惜自己白皙的皮肤,小媳妇回娘家大晴天的也要打把伞,而太阳分明不是强烈到值得手里多那么一个累赘。

有时候,我觉得阳伞可能要叫洋伞。那个时代集体登场的生活用品还有洋油、洋灯、洋机……我小的时候很早就撑到洋伞,看到同龄的孩子撑着与个子比例很不协调的油纸伞,心里会顿生优越感。我很神气我有轻巧的洋伞 (铁做伞骨,蒙上绸布)。然而遮风避雨的话,还是那油纸伞实在,风大一点,我那把小洋伞的伞骨会整个翻了身,打伞很费力就像用鼻子顶起一个倒置的酒瓶。但我的内心还是不允许 “洋伞”这样的叫法,中国制作伞的悠久历史,怎能和 “洋”扯上关系?

选竹,做骨架,上伞面,上油。油是桐油,取自桐树的果实,清澈透明。伞在用纸做伞面前长得很丑,“劈竹为条,蒙以兽皮,收拢如棍,张开如盖”,头上顶着个尸体,怕是别扭得很。别扭归别扭,倒是实用,因为实用,才会衍生改进它的智慧。旧日江南的吆喝声,印证着平常百姓很懂过日子的品德。“磨剪刀,铲白刀,修铁锅,补阳伞”,伞破了还会好好补,补了还补,修修补补,于是繁荣了那么多的传统行业。而今,不要说补伞了,用得稍旧了就会扔掉。若我是旧时进京赶考的书生,不一定要碰上 《聊斋》里的狐女缠绵一夜,一把油纸伞大概是必不可少的实用工具。

古镇,老巷,加把油纸伞,仿佛更接近美人和爱情,难以想象戴望舒穿过巷子的傻样,“撑着油纸伞,独自彷徨在悠长,悠长又寂寥的雨巷,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1927年的夏天,政治动荡,大革命失败后,青年戴望舒心情不是太好。好好一把油纸伞的情趣,碰上 “革命”这个词语,顿觉没了什么趣味。不如那年的西湖边,白素贞借了把油纸伞,就搞定了许仙,这有情人难成眷属的传说有了无数雨点般的眼泪。

不过,油纸伞,不妨可以给纳兰容若一把,让他去后院看看温婉的卢氏是否还在为刚开的荷花撑伞?让他想想 “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栏曲处,同倚斜阳”的时光。虽说婚姻有时只是政治产物,我挺喜欢他的真、他对爱情的理解,不求轰轰烈烈,却是一针一线的别致。

逢小雨,我是不爱带伞的人,但屋里不放把伞总觉得生活少了一个内容。看过一个关于泸州油纸伞的记录片,70多道工序眼花缭乱,虽然劳动力有点奢侈,做工却那么精美,老想着买一把放家里,不用,也是一个好的摆设。秋天去泸州,泸州老窖倒是拎回几瓶,伞却忘得干干净净。看来,同样是生活,于我,酒远远比伞重要。

拨浪鼓

汉语的四字结构,比较平稳,且大多有几分精妙之处。比如日薄西山,一个薄字就有惊人之美,暮气也像被袖子一挥抹掉了些。可也有刻薄的,比如眢井瞽人,一个瞎子原比常人要过得不容易,还要把他安置在一个枯井中,这比坐井观天还要痛苦,后者至少能看看一块云、几只鸟飘过。

写以上这样一段,似乎和题目一点也没关系,《夏书》有 “瞽奏鼓”,其实我也就先为一个 “瞽”字多穿了点 “衣裳”。

孩子出生时,我替他领受了许多关爱他的人送给他的礼物:来不及穿的漂亮小衣服,印有外文字母的奶粉,还有好几个大小不一的拨浪鼓。他躺在摇篮里,我就用拨浪鼓逗他玩,他的眼睛随着拨浪鼓时左时右地交替,茭白似的小胳膊也舞了起来……我看见了世间最美丽的一种东西——牙床里光滑的笑容,心中的暖意像正在熬的米粥从锅盖处潽了出来。

清脆的 “咚咚”声,又在耳旁响起。你的嘴边是否漾起了麦芽糖的甜味?换糖佬来村里啦!“咚咚”声像学校的下课铃一样,全村的孩子激动地各自跑回家,找来平时积攒的牙膏壳、破胶鞋、旧电池、锈铁丝……,从筷笼里抽根筷子,飞快围到了换糖佬身旁。根据孩子所持之物多少,换糖佬拿着铲刀从麦芽糖饼上切下大小不等的糖块 (换到糖少的孩子会央求再饶一点,换糖佬也会多切那么一小条)。我们把糖绕在筷子上,边舔边散开。一把拨浪鼓的清洁作用,使得那时的乡村几乎找不到任何垃圾,那时的乡村真干净啊!

我的孩子离开摇篮开始学步后好像没怎么玩过拨浪鼓,他对这种玩具没什么兴趣。然后学会了奔跑,他的手中握住的是各类刀、枪、汽车、飞机,安静下来时,也只是手指划来划去,咬着苹果在 “苹果”上切西瓜。他大概没有记住拨浪鼓的声音,他更不知道,这种声音里有父亲挥之不去的永远的记忆,那一丝丝清贫的甜。

在南宋李嵩的 《货郎图》上,我辩识着一千年前孩子的中国神情,和我小时候没有什么不同。三十年后,那种珍贵的表情慢慢消失了,我不能说出我的难过。人类都有童年,有童年就会有玩具。拨浪鼓,我隐约觉得应该是某种乐器,然后再转换成了一种玩具。人类童年的很多玩具,好像都与音乐有关。比如一枚树叶、一根青麦杆。我的孩子已无缘田野边的美好事物,反反复复地看那部 《熊出没》,一遍又一遍,一点也没有厌倦的可能,然后成了无数孩子中的一员:左手提了把光头强的电锯,右肩扛了把光头强的猎枪。我理所当然地变成他的目标:站住,臭狗熊!

那几把祝福他来到世间的拨浪鼓,像他没来得及穿的小衣服一样,安静地躺在某个角落。而我,却在寻找它的声响。这名字的来由让人无从想象。拨浪,拨浪,怎么会拨浪呢?在礼乐并重的古老年代,它的身影大概已经在 “有瞽有瞽,在周之庭。设业设虡,崇牙树羽。应田县鼓,鞉磬柷圉”里出现。鞉通 “鼗”,一种宫廷乐器,不知何故流入民间。那时候,盲人们担任周王室的乐官,视力正常的人反而做他们的助手。“瞽蒙掌播鼗、柷、敔、埙、箫、管、弦、歌”,鼗即两旁缀灵活小耳的小鼓,有柄,执柄摇动时,两耳双面击鼓作响。是不是看到了拨浪鼓的容貌?

我突然有点黯然伤神,拿起被孩子抛在一边的拨浪鼓,像小时候习惯的那样,双手搓起鼓柄,看它双耳甩动,“咚咚咚”。孩子,将你钟爱的玩具放一放,陪我回我的童年走一趟,好吗?答案是:我睁着眼睛,也像是 “瞽奏鼓”。

小土窑

“整个的老城像烧透的砖窑,使人喘不出气。狗爬在地上吐出红舌头,骡马的鼻孔张得特别的大……”,虽已立秋,我走在乡间依然有《骆驼祥子》里老舍笔下北京城盛夏的感觉。在窑港村,看见那些搭条湿毛巾、赤膊的烧砖师傅,我身上的汗似乎也涌得更多了,不由得想起一位兄长的另一段文字 “儿时酷夏,窑场上的父亲,瘦小身躯被窑火烤得黑红油亮,暴绽的汗珠,像无数条细河,在胸脯和背脊上不间断流淌”(黑陶 《古龙窑》)。

窑,再没有用作家黑陶的 《泥与焰》做标题更贴切的了,他用汉语的扁担,挑着两个与父辈命运休戚相关的元素,温实地在大地上行走。说起窑,我也多少有点感情,我会想起皮肤黝黑的爷爷,以及他衬衣上的汗水被毒日蒸干后的白白盐渍。我的爷爷也有个小型砖窑场:单个烧砖的窑洞,一根巨大的烟囱。窑内码放土砖坯,烧窑材料基本是煤,两个烧窑的师傅在白天和晚上轮流值班。运行之时窑内温度之高,大约上千度。八十年代,爷爷有个外甥在这里值夜班,不小心烫伤,窑上一年的生意全部用来给他治病了。窑,有点苦难的色彩,数年前山西的 “黑砖窑”事件可以说是惨无人道,人怎么可以那样的黑心黑肺呢?

乡土中国,每一个村庄的名字显得简单而又有趣。它往往因住的人姓什么而得名,其次也有因风物、传说、形状、种植、从业等而来,再加上点方位略作区别。在嘉泽,与田野有关的村庄就有田野村、西野田、南野田、北野田、前野田、中野田、后野田、朱野田等。甚至以坟的意象取名也不忌讳:大坟头、黄塘坟、松坟头。而以烧窑为业的村落命名的自然村名就有五个:窑港村的窑上自然村、观庄的窑上自然村、丰庄的窑上自然村、塘门村的东窑自然村、窑上村的窑上自然村,加上大圩窑、窑墩头、东窑村等,可见这方土地上土窑烧制砖瓦是有悠久历史的。

忍不住闲话几句。中国的村庄分两种:自然村与行政村。自然村是自然形态的居民聚落,往往是一个或多个家族聚居的居民点,就如费孝通先生所言 “村子里几百年来老是这几个姓,我从墓碑上去重构每家的家谱,清清楚楚的……”。行政村是中国行政区划体系中最基层的一级,它什么时候开始设置,看一看党支部、党委的挂牌,基本端倪可察。自然村比行政村有人情味,前者的村长往往调解民里纠纷,后者的 “村长”多了个书记的权力后缀,我所见到的大多因土地而富甲一方。

窑:盛满泥与焰的巨大容器。因为泥的化学成分、焰的温度高低不同,窑里烧出来的东西有砖、瓦、陶、瓷。一根大烟囱冒烟了,条砖、八五砖、九五砖、线砖、望砖、多孔砖、罗砖、城砖、青瓦、平瓦、花瓦纷纷登场,才有江南烟雨秀色的民居。一根小烟囱冒烟了,才看得见粗茶淡饭的寻常生活。一砖一瓦堆起来的祖屋,是老父亲老母亲们最不舍的地方,拆人祖屋伤人父母的心啊。至于钧窑、汝窑、官窑、定窑、哥窑的富贵气息,只有和珅们才有闲嗅得,釉光中映出贪婪的肥头大耳。

砖窑的兴起大约在大跃进后,由公社集体经营,砖瓦实行计划供应。八十年代初联产承包责任制的推行,农村小土窑在太湖平原上慢慢隆起,这一历史时期,对国家建设和城乡人民砌房造屋的贡献不可磨灭。我爷爷也是真实参与的一份子。

一个人的一生是离不开土的,吃土里长出来的植物,住用土盖成的房子,终了还要入土为安。本末倒置的环境论、能源论,让传统的手工小窑业生产基本消失。我还能站在这温暖的古老作业面前,感叹祖先们追求适度文明的美丽智慧,再过多久呢?这些与窑有关的自然村名,将不留一丝渊源、来历的痕迹。

稻草人

听到一首好听的歌,仿佛穿越一个曼妙的梦境——“以前人们在四月开始收获,躺在高高的谷堆上面笑,我穿过金黄的麦田,去给稻草人唱歌,等着落山风吹过”。我开始从顽皮的童年的外套里挣脱,沿着誓言的方向惬意地奔跑——“我们去大草原的湖边,等候鸟飞回来,等我们都长大了就生一个娃娃”。我喜欢这种亮晶晶的心愿,好像我们的那个娃娃慢慢地从一个粉红色的壳里探出了毛茸茸的脑袋。

可和我构成复数的那个单数呢?她是否也会在此刻听到这样一首歌,温软的泪水滑落下来,转身也能看到稻草人那可爱的微笑里炊烟正袅绕地游入天空?听着听着,感觉青梅枯了,竹马散架了,又一张脸模糊远去了,我们时常只能用生命之绳短短的一部分,绕一个句号大小的交集。但我相信稻草人是会记下这些故事的。

“稻草捆秧父抱子,竹篮提笋母怀儿”,还有没有这样一个令我感动不已的诗句的空间呢?在植物的生态循环和人的繁衍生息中,每天都受益于骨肉情深的美好寓意。他们拥抱,互为一体,乡间的美丽状景犹如一卷黑白电影的老胶片。我想起了用陈年稻草扎成的人偶看护新苗的一幕,真想身边有一把稻草,抓起来,使劲嗅嗅它养育过我的气息。

这里是我面目光鲜实已破碎的苏南平原,我艰难寻找着有水源的语言,就像我的孩子,从出生就远离泥土,要去很远的地方才能惊喜地发现一只蝴蝶。已近仲夏。半碗水大的池塘里,还有青蛙在叫着,叫得很辛苦也令人心疼。从前乡间平整而宽阔的田野浮现眼前,我就感觉自己像个弃婴,在城市的一隅,如那只在半碗水般的池塘里叫着的青蛙。我不好的睡眠里有多少木质的语词从呓语里滑落?于是,醒来。小心翼翼地泡杯碧螺春,深怕烫伤那碧绿的叶芽,烫伤江南液体的春天。

那呆头呆脑的稻草人,此刻机灵地穿越时空,他闪闪发光的眼睛,仿佛领会了我内心的渴望,给我讲起了那些迷人的故事。他比我小时候勇敢,也比现在的我勇敢,因为他从未怕过闪电。他说,“他知道露水怎么样凝在草叶上,露水的味道怎么样香甜;他知道星星怎么样眨眼,月亮怎么样笑;他知道夜间的田野怎么样沉静,花草树木怎么样酣睡;他知道小虫们怎么样你找我、我找你,蝴蝶们怎么样恋爱,总之,夜间的一切他都知道得清清楚楚”(叶圣陶 《稻草人》)。

乡村是装满了童话的地方,童话多了,好像就没有什么童话可言。在我眼里,稻草人就与童话无关,他只是爷爷粗糙的手艺。一根竹竿,三两把稻草,一顶破草帽,在泥土与稻花扑鼻的清香里,看护着水稻田。当我奔跑于乡间小路,发现稻草人手中飘晃的布带也曾惊吓过鸟儿,可鸟雀们其实也很聪明,时间久了,它们也知道稻草人不是能追赶它们的爷爷,它们又开始起伏于田间,有的甚至站在稻草人身上,叽叽喳喳,好像和稻草人成了交心的朋友。

有时候,我依靠记忆来收集那些曾经热爱过的事物。记得常和友人的一句玩笑话,喝一杯少一杯了。多少南方乡间的符号,仿佛那些迷失了方向的候鸟,我们等不回来了。我身体里那本温情的线装书,也正被一页一页地撕去、一天一天地掏空。偶尔看看窗外,树叶在动,就想象那是远方田野吹来的风,带来了稻草人俏皮的笑和夏夜萤火虫的心跳。

一把发黄的陈年稻草、一把煮饭熬粥的柴禾而已,在农耕文明里,也可变成大地上的一种艺术。他被幻化成农人中的一员,书写着农人朴素的愿望。在我眼里,他不是童话,却渐渐成了童话,一个可以讲给孩子们听的童话。稻—草—人,三个简朴的汉字,组成了一个有血有肉的名字。

“还有谁把田野里夜间的风景和情形告诉人们呢?有,还有,就是稻草人”,1922年6月7日,叶圣陶讲了一个善良的稻草人的故事,其实讲了一场运动里那些忧心又纠结的人。而今,不再是稻草人的柔软年代,我只能穿着有 “稻草人”商标的衣服写下 “我快被悲伤淹没了/那驼背的老杨树/仿佛与我互悼/那怀想稻草人的/三两只麻雀/在平原静静发呆”。

收好谷粒,堆好柴火。稻子上流淌的七千年时光充盈了祖先的记忆。三十年前一个孩子上城的喜悦远没有三十年后回乡时浓厚了。三十年的时光,将我一分为二,完全成了两个不同世界的人。再次打量自身,我又何尝不是叶圣陶笔下的稻草人?对这片土地满腔热血却捧着破碎的理想,做不了一个自由的人;又不能不闻不问、干脆做田野里一株快乐生长的水稻。

独木舟

很久很久以前,祖先们由于血缘的嗅觉,一小簇一小簇地生活着。独木舟的出现,或许是共同从水里寻找答案的结果,或许是一部分人因为争端,另谋出路。独木舟也好,兄弟筏也好,在这个蔚蓝色水系的星球上,让人们慢慢过上奴隶社会、封建社会、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的生活。

如果让我活过五千年,我的叙述会清晰点,我可以记录下更多的细节,我会描述人类的婴儿是如何像风吹树叶般发出第一声 “妈妈”的原初声音。而我活不了这么久,像所有普通的芸芸众生一样,在历史长河的下游,揣测着上游的一些故事。

大水逐渐漫过膝盖、脖颈、鼻孔……老祖先有了第一次见到闪电时的一撇恐慌。他退身,迷惘,一个黑黝黝圆点从远处漂移而来,老祖先翘首以待,直到那棵被风折断的楠树搁浅在他脚边,他挠了挠耳朵,回头望望身后大片的林子,虽不明白浮力的道理,却恍然大悟于木头与水之间组成的一个独特现象。他从腰间取下一把石凿,一把石斧,蹲身下来,那个曲线里文明又多了一个浅浅的脚印。

舟与筏,谁先谁后,这个问题比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简单。鸡与蛋,关乎生命孕育的伦理逻辑;筏与舟,即便有几千年的时差,也不过是一胞孪生兄弟间短短相隔的出世。《墨子》有 “重五斤以上诸林木,渥水中,无过一筏”,《易》有 “刳木为舟,剡木为楫”,不能囿于汉语书籍 《易》早于 《墨子》,就说舟先于筏。我也是人类的孩子,由天性到智慧,先用一支铅笔抄写字母,再用橡皮膏绑住三支铅笔抄写老师布置的繁重作业。舟与筏,一而三,我从祖先的心事里,读到了道的容貌。

挑选一棵好木头是需要眼光的。我很喜欢那个 “舟”字,能看见木头上的一双眼睛,向未知处寻觅。于是无生命者与有生命者之间,互为转换、依存,冒着热气。舟,这船舶的祖先上依稀还有我祖先的背影,单浆的划水声中,他皮肤上毛茸茸的铿锵。世间的美好譬喻实在太多,这关乎人类的足迹、想象和语言。骆驼、牦牛、勒勒车,沙漠、雪山、草原,它们之间是一些舟的比喻,与江南水文化密切相关的舟成了它们美好的比喻。

原始的独木舟,几乎在全世界都有发现。中国独木舟的出土地,多为渡、荡的地方,我的故土上有淹城遗址,分别于1958年和1965年在淹城内城河中发现四条独木舟,有梭形和敞尾形两种,皆用整段楠木或柏木经火烤之后斧凿而成。1958年出土的那条独木舟,舟形如梭,两端小而尖,尖角上翘,舟舱中间宽,全长11米、舱上口宽0.9米、深0.45米,系用整段楠木挖空制成。碳14犹如一把时光的标尺,这条独木舟距今已有2800年历史,西周时期遗物,是我国目前发现的最古老完整的独木舟,被誉为“天下第一舟”。另外两条敞尾形独木舟,1965年出土,舟尖头敞尾,尖头微上翘,舟尾敞开宽而平,舟舱两边上端各有一排孔眼,孔口十分光滑,是人加工所为。还有一条是残件。

子城、子城河、内城、内城河、外城、外城河,三城三河相套的格局,让淹城这座古老的城池充满想象,它的由来,一直有两说。一说,商亡周立时奄国君主与商纣王之子武庚勾结叛乱,被周成王所灭后,带领残部从山东辗转逃到江南,在这里凿河为堑、堆土为城;另一说,春秋晚期吴国公子季札不满阖闾刺杀王僚夺取王位,决心与阖闾的强暴政治决裂,终身不入吴国,便在封地延陵筑城挖河,以示淹留之决心,邦名 “淹城”。

奄君和季札,究竟谁是淹城的主人?淹城出土的梭形独木舟,无疑为渡水之用;敞尾形的那种,大概另有用途。那些光滑的孔眼,是不是绳索长期磨成?赵翼的鸿篇巨制 《岣嵝碑歌》有 “遂乘山樏跨泥橇,分酾洚洞辟壅隔”,岣嵝碑,亦称 “禹碑”。《尚书·皋陶谟》中,有舜帝大臣皋陶与大禹的对话,大禹说 “予乘四载,随山刊木”,此四载应该就是 《史记·夏本纪》里的 “陆行乘车,水行乘船,泥行乘撬,山行乘檋”。我的直觉,这种敞形的 “独木舟”就是独木泥撬。

试想一个情景:我遇到了做第一只独木舟的先辈,他还是一副装满憧憬的样子,我和他谈起 《天工开物·舟车》,“凡舟古名百千,今名亦百千,或以形名 (如海鳅、江鳊、山梭之类),或以量名 (载物之数),或以质名 (各色木料),不可殚述。游海滨者得见洋船,居江湄者得见漕舫。若局趣山国之中,老死平原之地,所见者一叶扁舟、截流乱筏而已”。他讶异地望着我,我递给他一杆烟袋,他捣鼓了一下,不知何物,好奇地望着我。他的眼睛里闪耀的是做第一只独木舟的智慧啊。我有点心酸,慢慢也装了一杆烟袋,抽了一口,他也抽了一口。他厌恶地咳嗽起来,是的,一个以饱暖为要务的先辈还不知道要关心身体,

我说,还有战舰、潜艇、航空母舰……你那只独木舟的子孙们让我们的血都往外面流了。他听不明白,我搂住他的肩膀,像搂着一个老小孩,在水边,我们一起眺望人类的前程,想起一片汪洋,什么也没有了。

竹篱笆

江南越来越像一枚用来赏玩的古铜钱,握在手心里尚觉到一点分量,铜钱上的花纹和年号早有些模糊,但它的金属质地无须置疑。幸好还有个方孔,幸好这个方孔不是太大,你眯上一只眼举着这枚铜钱慢慢移动,恰好还有那么一尺乡野填满这个方孔,给你一点江南还未远去的错觉。竹篱笆就是这一指间的吉光片羽。

读到一篇文章,说江南篱笆是一个忘却的故人。不免心生惆怅。只见一叶秋来,线装的《菜根谭》掀到 “雁渡寒潭,雁过而潭不留影;风吹疏竹,风过而竹不留声”那页,世事真如过眼云烟。于是一个感伤的词语 “八十年代”扑面而来,舌尖有股淡淡的无可奈何的味道,江南篱笆就是曾经出落得可爱的邻家妹妹,那妹妹的眼睛里还流淌着一个小小的院子,而眼角的鱼尾纹却有了一丝江南篱笆的沧桑和韵味。

平原上青灰色的村庄,枯黄色的篱笆亲切地点染其间,它们疏密得当,色彩熨帖,弥漫几分“青灯黄卷”的古意之美。我也曾少小离家乡音未改,猛一回首,白发苍苍的祖母已老得快有点留不住了。我的故乡没有古道西风瘦马的景象,于是忍不住略改马致远的小曲 《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浣妇黄狗篱笆。夕阳西下,少年人在天涯。”也颇觉有几分味道。

我向来不喜欢囚、圂、囝、囡、囫、囵、围、困之类的全包围结构的汉字,密不透风,有点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坊之多而知风化之美,巷之多而知民居之密”,似乎说的是雕琢精美的江南牌坊是城市和街巷的滥觞,却意在教化,尚未彻底民间,民间就地取材筑起轻盈疏透的篱笆……脑后忽听见劈刀游走竹身 “咝咝”的声音,清脆落地,一滴一滴的。汉子的臂力与腕力相互作用的行刀技法宛然在目。江南的竹篱笆是大方的,江南的竹篱笆藏不住秘密也藏不住话语。江南的竹篱笆那么温和,它与栅栏性格不同,它没有栅栏冷硬的光芒。我读江南的竹篱笆像读 《幽梦影》,读栅栏则是一部 《孙子兵法》。

《齐民要术》的园篱可以又栽榆树又栽柳,等斜的柳和直的榆都长到和人一样高的时候,再混起来编。长过几年,大家挤在一处,彼此逼着,枝条和叶子相互交错,很像房屋的窗棂。我看这似乎复杂了点,它不符合江南清秀的性格。竹,江南独特的瘦。篱和笆是姓 “竹”的,是外公和祖父的手艺,透过竹子左右交叉出的菱形,我美美地阅读着田野上的蔬菜与庄稼。虽无南山悠然,却也可观得篱边小王国的个中美妙。江南篱笆是会说话的,蜜蜂、蝴蝶、蛐蛐、野花……它们说的是轻柔婉转的吴侬软语,明快悦耳,像水乡的鱼鳞在波光中熠熠生辉,奔放却不失含蓄。

我自小就是个无远大抱负的人,如果说恩格斯所言 “就世界性的解放而言,摩擦生火还是超过了蒸汽机”,我大概是个享用人工取火的文明就已满足而不需要蒸汽机时代的人,这样的说法虽然不甚厚道但也不至于虚妄,蒸汽时代的速度把我液态的江南灵魂蒸发为气态物质,无声无息地消散了。我尚不是清心寡欲到可以梅妻鹤子、樵婢渔童的人,我想我可以是个一袭青衣长衫的文弱书生,略懂耕作之道,在黄昏时分给纺纱织布的妻子读读两千五百年前的老子。“小国寡民。使有什伯之器而不用;使民重死而不远徙。虽有舟舆,无所乘之,虽有甲兵,无所陈之。使民复结绳而用之。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乐其俗。邻国相望,鸡犬之声相闻,民至老死,不相往来。”我相信这样的理想状态是可以客观存在的,院子的篱笆就像醒目的明世箴言,与世相处之道,不能过隔也不能过于亲近,若即若离为美。

江南篱笆是一个忘却的故人,这话真好,没读到这句话之前我是万万想不到的。当我听到卓依婷已唱起 《我的眼泪不为你说谎》时,耳边分明还能听见那位清纯的邻家小妹曾经清脆欢快的 《农家小女孩》:“竹篱笆呀牵牛花,浅浅的池塘有野鸭,弯弯的小河绕山下,山腰有座小农家,戴斗笠呀光脚丫,小河旁尽情来玩耍,搓泥巴呀捉鱼虾,农家的生活乐无涯。”转念一想我们都是三十出头的人了。

有谁不是一个被岁月催老的故人?一个人的童年就是他三十岁时的故人。竹篱笆呀牵牛花,那里有我折了根竹竿指天为剑画地称雄的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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