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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红果的女人

2015-10-01周树莲

星火 2015年2期
关键词:红果

文//周树莲

采红果的女人

文//周树莲

周树莲,女,北京市作家协会会员,二○一一年开始转入小说写作。曾在各级文学期刊发表短篇小说多篇,有作品获奖,选入多种文学作品集。

煤岭沟的秋天,随着山峦间层层叠叠的色彩斑斓的景色交织很快便来到了。

清早,女人和男人草草地吃了点东西便出了家门,男人骑着电动自行车,女人坐在男人的后座上,顺着山中的小道,一路颠簸地走向大山的深处。女人和男人要去沟里采红果,沟里的红果都熟透了,再不采等红果落到地上,抽去水分皱巴巴地卖不上价钱。男人为此特意请了两天假和女人去采红果。

车子路过一片废弃的房子时,女人抱紧了男人的腰,脸伏在男人的肩上,闭着眼不敢向两边看,山路的两边是一排排废弃的旧房子,听说早些年是军工厂,人气很旺。军工厂搬走后,房子随着岁月的侵蚀斑驳得不像样子,窗玻璃早已不知去向,只留下方方正正的一扇扇墙洞,黑咕隆咚的看不到里边的事物。女人每次走到这里都会害怕,怕那些墙洞里突然蹿出什么东西,听说军工厂前边的那棵老榆树上曾经吊死过一个女人。据说,女人嫁过门来和公婆处不来,男人为此总打女人,女人觉得日子没有指望就跑到这里上了吊,据说女人死后的样子很可怕,眼睛大瞪着,舌头伸得老长,披散着头发,像个女鬼。女人胆子小,轻易不敢来这条沟,只有采红果时和男人一起来。

女人睁开眼的时候,红果地到了,女人下了车,随着男人下了沟坡,来到对面坡上的红果地。女人家的红果地在一条阴沟里,因为是背对着阳光的山沟,每年红果结得就有些不尽人意,今年可能是有太阳的日子多的缘故,红果结得不仅饱满水润,而且一嘟噜一嘟噜的,像一颗颗红色的星星镶嵌在绿色的天幕上。

今年的红果收成不错,看来能卖个好价钱。女人说。

谁说不是,要是年年都挂这么多果就好了。男人挥动着手里的一根细条长竿儿向红果的枝叶打去,长竿儿的柔韧度很好,在男人手里晃动的感觉像一根弹性十足的藤条,挂在树上的红果在男人的敲打下顷刻间像雨点一样稀里哗啦地落在地上的草丛里。见红果被敲下来,女人忙蹲下身子去拾草丛里的红果。蹲下身子的女人说,今年的红果卖给果脯厂,还是自己到镇上去卖?男人平日不爱说话,话题总是由女人挑起来,男人才跟上说几句。倘若女人不说话,男人就一个人闷着,半天也听不见说一句话。女人知道男人这毛病,就找话题,要不两个人在这大山里头,闷头采红果太憋闷,女人受不了。

见女人问,男人说,还卖给果脯厂吧,我不在家,你一个人还得照顾孩子,家里活多怕顾不过来。

男人在镇上一家私营水泥厂打工,休息的时候很少,家里的很多活都丢给了女人,要是女人真的自己到镇上去卖,这么多红果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卖完,到时候会耽误地里其他的活。比如,另一条沟里的玉米还没收,收完玉米还得收那一地的大白菜,等这些活都干完了,冬天也就来了。红果放在地窖里冬天也能卖,煤岭沟家家有地窖,只是大小不同,果树多的窖就大些。可是冬天卖红果也有个问题,遇到下雪山路上的积雪十天半个月不化,滑滑溜溜地出山,虽然卖了些钱,可人再摔个好歹就不划算了。还是卖给果脯厂划算也省心。这么一想,女人便对男人说,那就还卖给果脯厂。

一会儿工夫,红果便拾满了半口袋。女人和男人边采红果边计划着卖红果钱的用途。女人说,卖了红果得给儿子买双带牌子的运动鞋,儿子跟我要了好几回了。

男人说,买,儿子大了知道穿了,现在的孩子什么都比,多亏儿子还算懂事,要是跟大头家儿子小胜那样,天天讲吃讲穿,不给就拿家里的东西偷着卖去,不得把咱气死。

可不,上次大头盖房,小胜把他新买的一捆子电线全偷着卖了。你瞧大头知道后吊起来打小胜,结果,这孩子还是不改。你说要是摊上这么个儿子得多糟心。女人说着叹了口气,像他们是那个叫小胜的孩子的父母似的。

男人说,别替别人家操心了,说说咱,卖了红果,我想买辆摩托车,那辆电动自行车,电瓶老没电,一没电还得推着走,那么沉像推着一座山似的。

女人说,行,早想给你换了,就是手头太紧,钱老周转不开,这回行了,卖了红果先给你买摩托车。

东边天空上露出太阳的半张脸,一只乌鸦落在不远处的一棵山榆树上哇哇叫着,乌鸦的叫声在空旷的山野里回荡,让男人和女人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让你叫,男人拾起一块石块投向山榆树,乌鸦受了惊吓,扇动着翅膀飞走了。

听说前两天荒地沟春来他娘死了,老太太死得惨,癌症。听说把脑袋开了个大口子,也没保住命。女人说。

嗯,听说为了给他娘治病,春来和他哥两人该了一屁股饥荒。男人说。

可不是,那么多饥荒什么时候才能还清?唉,想想都发愁。女人叹口气,你说这人活着图个什么?

那也得活,爹娘给的命呢!男人说。

说到死亡,话题就有些沉重,男人和女人心里都有些压抑,就都不再说话。

太阳慢慢露出了整张脸,山沟里一下子明亮起来,男人和女人的心情也随着太阳的升起明朗起来。男人打到第八棵红果树的时候,停下来,蹲在女人的身边和女人一起捡地上的红果。蹲在地上的男人和女人的样子,像田间跳动的一对蚂蚱,一会儿聚拢一会儿分开,偶尔两个人为同时捡拾一枚红果头碰到一起,女人和男人就同时抬起头望着对方笑了。这时女人就突然想起前些天参加沟里守庆儿子的婚礼时,两个年轻人争抢结婚证的画面。主持婚礼的男司仪手里举着俩新人的结婚证说,谁先抢到结婚证谁当家作主,结果守庆的儿子抢到了,司仪这时却又改了话,说谁先抢到结婚证谁洗衣做饭。守庆儿子一听这话,赶忙把手里的结婚证塞给了媳妇,逗得围观的人一阵开怀大笑。想到这个画面,女人就把拾到的那枚红果放到了男人的篮子里,然后哧哧地笑了。见女人笑,男人便问女人笑什么。女人就把想到的说了。女人说完,男人愣了片刻才纳过闷儿来,原来女人把红果当作了结婚证,想让自己洗衣做饭。男人就去篮子里找女人扔进的那枚红果,篮子里的红果长相一模一样,男人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女人扔进的那枚,男人就随便拿了一枚扔进女人的篮子里,扔进之后,男人嘿嘿笑着离开女人,跑到另一棵红果树下去拾红果。见男人跑开了,女人说,你扔了也不算数,你输了。女人说着将男人扔进的那枚红果一捏两半,用嘴衔去红果的籽吐在地上,把红果放进嘴里吃掉了。男人见女人把红果吃掉了说,你吃掉了你就输了,因为红果跑进了你的肚子里。

女人和男人有说有笑地忙碌着,不知不觉,红果树下已立起了两口袋红果。

说话间,女人和男人听到从山路上传来说话声,说话声也是一男一女。但女人和男人明显感觉到山路上走来的男女不是沟里人,沟里人说话的尾音都很重,这对男女说的都是电视里说的普通话。尤其那女的,说话的声音细声细气,像唱曲。就听女的说,还往前走啊,前边不会有人家的。男的说,不会,看这山路就知道这条道经常有人走。

女人和男人相互望了一眼,同时把头扭向山路那边,先进入女人和男人视线的是男的,男的中等身材,戴顶棕色的帽子,穿一件黑色的夹克衫。随后是女的,女的穿一件杏黄色的毛料连衣裙,鼻梁上架副眼镜,一头长发披散在肩上。就在女人和男人发现男的和女的的时候,山路上的男女也发现了女人和男人。见了他们,男的兴奋地对女的说,你看我说得没错吧,果真有人。女的上前一步站在男的身边,和男人一起望向对面山坡上的男人和女人。男的大声对对面的男人和女人说,摘红果呢?不等女人和男人作答,便拉了女的下了坡向男人和女人走过来。

近前女人才发现,这对外来男女和他们夫妇年龄相仿,女的皮肤很白,手里还拿着一簇金灿灿的树叶。

你们,从哪儿来的?女人上下打量一下男女问。

北京。男的说。

女人和男人愣了一下,相互看了一眼,男人也上下打量一下男女疑惑地问,从北京那么远的地方跑到这儿来干嘛?

旅游。不等男的回答,女的抢着说。

这里有什么好玩儿的?穷山沟子。女人在沟里住了这么多年,还没见过有外人来这里玩过。

这里的景色多美啊,你看这山峦红的、黄的、绿的,色彩斑斓,就像一幅画。女的伸出白皙的手指指着两边的山峦说。

整天面对这些大山,女人对山上的景色司空见惯,但女人却从来没有像外来女人那样把山上的景色看作是一幅画,外来女人把山上的景色上升了一个高度。仿佛受了外来女人的感染,女人不禁顺着外来女人的手指,重新打量起那些大山。

眼前的大山,山峦起伏,植被茂盛,经过一遍又一遍寒霜的浸染,山上的植被红的像火,黄的似金,绿的似翠,色彩交织。女人感觉此时的大山也像个爱美的女子,披着彩衣,亭亭玉立。女人有些看呆了!

在女人收回目光的时候,看见男的从红果树上摘下一嘟噜红果递给女的。女人听见男的管女的叫惠,男的说,惠,吃吧,这里的果实没污染。叫惠的女人接过红果,迟疑了一下,还是伸出食指在红果上抺了一圈,才放进嘴里轻轻地咬了一口。女人看见叫惠的女人手指细长白嫩,女人便不自觉地把自己的手向身后伸了伸,女人的手和叫惠的女人的手没法比,女人不愿意让这个叫惠的女人看见自己那双粗糙的大手。女人提了篮子跑到男人的那棵树下,闷头拾红果不再说话。这时男的发现了他们立在红果树下的袋子,问,这一袋子红果得有多少斤??

男人拾着红果,闷头说,七八十斤吧。

有那么重?男的走过去,双手用力提起袋子,袋子便离开了地面。男的放下袋子,对女的说,惠,你来提一提,看你行吗?

女的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双手抓住袋子往上提,袋子纹丝没动,女的看看男的,噘起嘴撒娇地说,提不动啊!

男的说,再来一次,试试。

女的就又听话地用力提红果袋子,这次不光红果袋子没被提起来,女的反而被红果袋子坠得一趔趄,人也有些微喘起来。女的甩甩发酸的胳膊,将胳膊伸到男的面前,撒娇地说,都怪你,胳膊都酸了,揉揉。男的笑着一手托起女的的胳膊,一手在胳膊上轻轻揉捏起来。

女人看着这对外来男女在外人面前毫不掩饰的恩爱,脸一红偷偷笑了,怕男女发现自己看他们,女人忙低下头去拾红果。心里说,城里女人就是娇气,连个袋子都提不动,换了自己扛上肩就走了。

男的给女的按摩完胳膊,又发现了男人打红果的长竿儿。男的拿起长竿儿挥了挥,长竿儿便在男的手里颤颤的,打一下枝叶,红果便落下来。这竿儿真好使,一点不费力气。男的说。

是吗?我试试。女的好奇地拿过长竿儿,真轻啊!说完举起长竿儿挥向红果树的枝叶,红果纷纷落下来。女的高兴地说,打下来了!

一起来。男的说着伸手和女的同握那根长竿儿,挥向红果树的顶端,红果像长跑比赛一样争先恐后地落到地的终点,有几枚红果险些落到男女的头上,两个人嬉笑着跳着闪开。进入男人和女人耳朵里的女的的笑声,清脆得像山林里的泉水叮咚叮咚的悦耳。穿着杏黄色裙子的女人在红果树间,像只翩然起舞的黄蝴蝶妖娆妩媚,摇曳多姿。

女人突然间被这黄色灼了眼,灼了眼的女人浑身开始不自在,她想让这对男女赶快离开,却又不好直接将他们撵走,女人便以沉默抗议。见女人不说话,男人仿佛看出了女人的心思,也不再说话,夫妇二人闷头专心地拾红果。

可能是从没做过这种活,女的打了一会儿便累了,歇了手,从包里掏出一个粉色外壳砖头样大的手机摆弄,摆弄了一会儿,扬头对男的说,怎么没信号啊?我想上微信。听女的这样一说,男的住了手,也从兜里掏出砖头大的手机看,还真的没信号。男的自语着,转头问男人和女人,这里一直没有信号吗?女人像是没听见男的话,仍旧专心致志地往篮子里捡红果。不知道,我们到这来也不用手机。见女人不说话,男人闷头说。这地方哪都好,就是没信号不好。女的遗憾地把手机放进包里。

太阳升到正头顶的时候,这对外来男女玩饿了,告别男人和女人,出沟去找吃饭的地方。望着外来男女远去的背影,女人低头看了看身上那件掉了色的蓝上衣,在心里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拿出随身携带的干粮和男人坐在一起吃午饭。女人和男人的午饭是两个馒头,一袋自家腌制的咸菜,外加两个鸡蛋。吃饭的时候,男人说,城里人的日子过得就是滋润,什么时候我们能像城里人那样生活就好了。恐怕这辈子也过不上呢。女人说。于是男人和女人便不再说话。

吃过饭,男人在篮子里捡了一个大一些的红果递给女人说,吃一个消消食,蹲一天会积食。男人说完自己也拿了一个吃起来。女人接过红果拿在手里,这时女人就有些恍惚,女人看见自己的手指细白如葱,女人学着外来女人的样子,用细白如葱的食指在红果上抺了一圈,抺完,女人看看手指,指肚上没有一丝灰尘。女人放心地把红果放在嘴边轻轻咬了一口,在嘴里咀嚼,女人小口小口地慢慢吃,吃的样子很文雅。红果吃完了,女人才发现男人正瞪着一双大眼,不认识似的看着她。女人就有些扭捏,不好意思地把脸扭过去看向别处。

吃过午饭,男人和女人又开始捡红果,男人发现女人的话很少,像是装满了心事。男人便不再说话闷着头捡红果。女人捡满一篮子红果倒进口袋,男人见口袋已满了口,就让女人顺便把口袋扎上。女人从树杈上取下封口袋的铁丝,开始封口袋。男人发现平日在女人手下轻易就能做好的活,此刻女人却做得笨手笨脚。见女人半天封不上口袋,男人说,怎么回事?

女人说,扎不上啊!

男人皱了一下眉,走过去,三下五除二地把口袋封好了。封好口袋男人扭身刚要离开,碰到女人伸过来的一只手,女人说,流血了。

男人果然看见在女人左手的指肚上冒着血丝。怎么干这点活还流血了?以后小心点。男人推开女人的手。女人却又固执地把手重新伸过来。男人一愣,看着女人。

流血呢!女人又重新强调了一遍刚才的话,声音里带着股娇嗔。男人便伸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手纸,在女人的指肚上抺了抺,女人这才收回手,提了篮子转身去拾红果。男人愣愣地看着女人,男人觉得今天女人特别反常,反常得让他觉得陌生,以往女人做活麻利干脆,就是流比这还要多的血,女人也不在乎,该干什么还干什么,丝毫阻止不了女人做任何事情。女人今天这是怎么了,流这点血就大呼小叫的?男人想不明白,想不明白男人也不再费力地去想,蹲在女人身后去拾红果。

拾了一会儿,女人转过身子对男人说,那女人的裙子真好看。

男人说,嗯,是挺好看的。

女人说,其实,裙子穿在女人身上并不多好看,女人有小肚子。

男人说,嗯。

女人说,那女人个子没我高,有点挑不起来。

男人想了想说,那个女的比你矮了一头。

女人说,要是那裙子穿在我身上,肯定会不一样。

男人打量下女人,你的身材比那个女人好。

女人看了眼男人,低下头说,我想,卖了红果,也买一条那样的裙子。女人早看上了外来女人穿的那条裙子,女人身条好,个子也高,虽然人到中年,可女人身上没一点赘肉,穿上那条裙子一定好看。

男人看看女人,沉默了片刻说,想买就买吧,卖了红果就买,嫁了我这么多年也没给你买过像样的衣裳。

黄昏时分,男人骑着电动自行车驮着几袋子红果出了沟,女人则边捡红果边等男人回来驮剩余的几袋子红果,然后同男人一起回家。

捡红果的女人明显觉出光线的暗淡,不由得加快了捡拾的速度。捡完打落的最后一棵红果树下的果子,女人直起腰看见西山的太阳像火球一样往下坠,女人的心情就也像太阳一样往下坠,起初坠得嘴角一抽一抽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后来,竟坠得呜呜咽咽一脸的滂沱。惊得树上的几只山雀,惊慌失措地看着女人,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呜咽过后,女人用袖口擦了把眼泪,觉得心里舒坦了一些,抬眼望向西山上的太阳,这时候太阳只露了半张脸在山顶上挂着。女人就想,太阳坠下去天就黑了,想到天黑,女人就有了一丝倦意。女人扯过一个塑料袋垫在屁股底下,靠着一棵红果树坐下。女人眯着眼,看着西山上火球一样的太阳,把西山上的天空染得通红一片,像新娘蒙在头上的红盖头。

女人听到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到近前女人才发现那声音竟是从自己脚下发出的,女人就无声地笑了,站在路边向西眺望。这期间,有不少路过女人身边的男人回过头来看女人,女人心里很得意。前两天,女人刚把梳在脑后的马尾辫烫成有如波浪一样的卷发,那条杏黄色的裙子为女人增添了不少魅力,站在街边的女人把自己站成了一道靓丽的风景。突然,有人在女人肩上轻轻拍了一下,女人转过头,见男人笑呵呵地站在她面前。男人的头发黑黑亮亮的,穿一件黑色的夹克,里边是一件藕荷色的衬衫,这使得男人看上去很精神。女人娇嗔地说,等你半天了。说完挽了男人的胳膊和男人一起走进了一个叫做桂园的小区。

在小区的大门口,女人和男人遇见了楼上的老太太在遛狗,两人和老太太打了声招呼往家走。女人的家在十三层,上了电梯,来到家门口,男人掏出钥匙开门,进屋见儿子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视。女人见状训斥儿子说,王铁,你怎么进家不先写作业,又看电视?儿子说写,这就写。话虽这么说,身子却没动,眼睛仍旧盯着电视看。女人生气地上前关了电视。儿子无奈地向女人做个鬼脸写作业去了。

脱掉裙子,换上家居的衣裳,女人去了厨房。男人坐在客厅陪儿子写作业,儿子上初中了,课程多了,不督促不行,大人松一点,孩子的学习就会落下来,好像学习是为他们学的,哪像当初自己上学那会儿,一家好几个孩子,大人忙得贼死,哪有工夫管孩子,还不全靠自己学习。

不大的工夫,从厨房里飘出饭香,女人从厨房里伸出头,让男人把饭桌收拾一下准备吃饭。男人应了一声开始收拾桌子。晚饭是米饭、两菜一汤和一盘从熟食店买的松仁小肚。

饭桌上,儿子说,妈,我要的那双足球鞋买了吗?买了,在鞋柜里。女人说。什么牌子的?儿子问。乔丹的。女人说。太好了,老妈。儿子兴奋地伸着头噘起嘴向女人做了个亲吻的动作,这是儿子给女人的最高待遇,只要儿子高兴,女人就会受到这种待遇。

晚饭后,女人依旧拉了男人去离家不远的公园遛弯儿。路上,男人向女人说起了白天出去开会的事情,男人说,下午开完会,主持会的领导让大家发言,参会的人员中有一个人喜欢写诗,轮到他发言的时候,这个人说,我没什么可说的,念一首我写的诗吧。男人就给女人学那个人念诗,男人挺直了身子,手做出托着诗稿的样子,高声朗诵起来:啊∕我是一只猴子∕一只聪明顽皮的猴子∕蹲在井边看井里的月亮∕啊∕我看看看∕想把井里的月亮捞上来∕扑通一声我跳到井里∕捞起了月亮∕啊∕我捞捞捞……男人念得一本正经,抑扬顿挫,逗得女人咯咯笑弯了腰,念着念着男人自己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男人说,听听这哪是诗啊,纯粹是顺口溜。

走到公园跳广场舞的地方,女人就加入了队伍。等女人跳完舞,男人却不见了。女人便等,等了许久还不见男人,女人便急得喊男人的名字。

一只虫子在女人脸上爬来爬去,痒痒的。女人伸手去捏脸上的虫子,捏到女人手里的是个细长的软软的东西,女人一激灵,定睛一看见捏到手里的是风拂到脸上的一根毛草。女人唏嘘一声扔了毛草,站起身子,猛抬头见男人愣愣地站在一旁看着自己。

男人说,喊什么呢,那么大声?

女人说,把你丢了。

男人一怔,新鲜,我这么大个活人,还能丢了?说着男人扛起一口袋红果下了坡。见男人下了坡,女人也扛起一口袋红果相跟着下了坡。

女人家的红果采了三天才采完,红果运到家,男人便去上班了。女人掰玉米的时候,果脯厂收购红果的大卡车挨沟来收红果。女人家的红果卖了一万多块钱。

卖了红果,在男人休息那天,男人和女人搭车一起来到镇上,两人先去一家安踏专卖店,给儿子买鞋,昨晚儿子特意嘱咐鞋要安踏的。买了儿子的鞋,又去卖电器的地方买电视,家里那台电视还是女人和男人结婚时买的,看了十多年,现在一打开就老有横纹闪闪的,像一条条水波,使电视里边的人看上去像在游泳。买了电视,留下送货地址,女人突然又想起去买个电饼铛,男人爱吃烙饼,家里的柴锅烙出的饼总是又干又硬,电饼铛是女人到邻居兰香家串门发现的,兰香的闺女小菊嫁到镇上,常给兰香带回来一些新鲜的东西,女人那次串门吃了一块兰香用电饼铛烙的饼,那饼皮酥脆,饼瓤娇嫩,真好吃。有了电饼铛就不愁男人吃不到香酥的烙饼。

买完电饼铛,男人和女人又去商场买女人想要的裙子。女人和男人转了一家又一家,就在女人几乎失望的时候,一件和城里女人样式一样的裙子映入女人的眼。女人欣喜地奔过去,裙子的料子和城里女人裙子的料子相差甚远,但毕竟是女人想要的,女人很高兴。挑了一件适合自己的型号,当女人从试衣间里走出来时,男人眼里的女人一下子亮了起来,亮得男人不认识似的看着女人。女人问,好看吗?男人点点头说,好看。买下裙子,女人又给男人买了一件黑色夹克。女人想,以前的日子过得真是不像样子,人这一辈子就那么几年的好光景,你若不好好待它,它就在你眼皮子底下滑过去了。女人这么想,男人却不这么想,在女人买衣裳的时候,男人跟在女人的后面嘟囔着说,买这么好的衣服上哪穿去?男人不明白女人这是怎么了,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干嘛非要学城里人。女人不理男人,过去把男人身上的衣服扒了下来,把夹克穿在了男人身上,将男人推到镜子前上下打量。穿上夹克的男人立时精神了许多,像换了个人。女人就有些恍惚,女人看见镜子前的男人不再是自己的男人,而是另外一张陌生男人的面孔。女人两眼直直地看着那张陌生的面孔,直到男人伸手在女人眼前晃了晃说,怎么了你,发的哪门子呆?女人才回过神来,随着男人大包小包地出了商场,直奔卖摩托车的地方。到了那里女人和男人才发现买摩托车的人真多,可不是吗,山里的路弯弯曲曲的,只有摩托车才适合走山路,山里多数人家都有摩托车。男人挑了一辆自己喜欢的摩托车载着女人往回走。

路上女人抱着男人的腰,把脸紧贴在男人的后背上,摩托车在山路上突突突地驰骋。女人闭着眼,听着呼呼的风声在耳边刮过。这时的女人就又一阵恍惚,女人感觉怀里的男人又换成了那张陌生男人的面孔,这个陌生的男人驾着摩托车载着女人走在一条笔直宽阔的大马路上,马路两旁种着一些女人叫不出名字的树,那些树开着莫名的花朵,一簇簇的,五颜六色。女人多次在梦中见到那些花朵。女人闻着花香,满脸幸福地伏在男人的背上,摩托车突突的声音在女人耳朵里,像一行行跳动的音符格外动听。女人陶醉在这花香和音符里,任由这个陌生的男人载着女人去一个女人没有去过的地方。

滴、滴、滴一阵清脆的喇叭声响起,女人睁开眼,看见怀里自己男人的后背,女人一愣,觉得男人的后背很陌生,女人便挺直了身子和男人拉开距离。那一刻,看着男人被风吹起的乱蓬蓬的头发,女人突然说,咱们离婚吧!听到女人的话,男人的身子僵硬地挺了一下,随后寂静的山路上便传来摩托车嘎地一声停止的声响。

责编:朱传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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