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谈谈时间

2015-09-25王妹英

芳草·文学杂志 2015年1期

王妹英

李丫出生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初,在姊妹中排行老三,名字朴实,不是溺爱的丫丫,而是烧火丫头杨排风、排在末端且多余的粗活丫头。

回顾李丫的爱情生涯和空余时间,大都按命中注定的方式出牌,好运气和坏运气,都归功于命运。

少女时代李丫的初始情怀,来自于上中学的时候。有一天,教数学的老师,突然从一个灰蒙蒙、口齿不清的老人,变成一个高高帅帅的年轻人,女同学们眼前一亮,更为致命的是:年轻老师不仅长得帅气,还眉眼喜人、爱笑,淳厚的嘴唇盈着笑意,高高的个子,身材匀称,浓眉大眼,皮肤白皙,不像是乡下中学的老师,比李丫他们大不了几岁,是刚从县城一中高中毕业回村教书的。

于是,在偏远乡村四面透风的教室里,来自于早晨八九点钟,明亮的、红润的、金色的、蓝色的光芒与年轻数学老师的肩膀齐平。

这就是李丫记忆中清晨走向学校的心情,一开始是把书包荡得高高的,甩在肩膀上,路过村口的小关帝庙,会伸出两只手,不仅把被残风吹散的庙门关上。而且和以往不同的是,李丫竟然心怀怜悯地探出脑袋,注视一下旧庙里微暗而友善的红脸关公,然后大度地转身跑开。后来则是一路小跑,第一节课毫无疑问,是数学课。

李丫坐在第一排,第一个看见,年轻老师胳膊底下,夹着尺幅很大的木头三角板和直尺,来上课。数学课上,通常在求证勾股以及其他定律,那些几何证明题李丫记得格外清楚。当窗外的大风在教室玻璃上四处滚动,这样连一条辅助线,那样连一条辅助线,数学老师长长的胳膊在黑板上左右伸展,那难以求证的几何题,就求证出来了。李丫总是觉得,神秘、有趣的几何课程十分短暂,因为她喜欢大风吹过教室门窗时,发出的沙沙声,还有数学老师年轻健康的讲课声。

课间的时候,不会做的数学题,就跑去老师办公室问数学老师。要是以前,不会就不会了,不会做一道数学题而已,有什么关系呢。现在,年轻的数学老师总是耐心地给李丫讲解,拿了一支铅笔,在随手抽出的一张废纸上,画出一个圆圈,或是一条直线,或是一个三角形,问题就豁然开朗了。然后忽儿一笑,问李丫:

“听明白了没有?”

李丫的鼻子底下,弥漫着一股铅笔和草稿纸的气味,不以为然地觉得,这个亲切的老师,是自己最好的朋友。

哦!好像听明白了。李丫也笑着,舒心轻快地回答。因为在那之前,她没有见过不板着脸的老师,也没有见过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年轻、漂亮的老师。

李丫是班里的学习委员,下午放学以后,把同学们的作业本收上来,码得整整齐齐,先把其他科目的作业本放在各科老师的桌子上,最后才把数学作业交到数学老师的桌子上。令李丫奇怪的是,所有的老师放学后都不见了踪影,因为每个老师家里都有农业地,放学以后还会去地里做农活。只有数学老师不回家,他的家不在本村,在翻过一座大山的另一个村子。而李丫来送数学作业时,数学老师总是在书桌前认真学习。看到李丫交来全班的数学作业,就问她:

“你家里有没有营生要做呀?”

李丫不知道如何回答,迟疑了一下,老师又说:

“要是家里营生不多的话,替我把同学们的数学作业判一下吧。”

李丫就坐在老师的对面,老师先把李丫的作业判一遍,做得不对的题就给她重新讲一遍,然后让李丫照着她的作业给同学们判作业。他自己就安静地坐在李丫对面学习。

黄昏前的那一小段时光,李丫从没觉得乏味或是空虚。在老师的办公室里,刚刚高中毕业不久的数学老师,坐在李丫对面,如今李丫还记得他平静、愉快、认真学习的脸,从不打扰李丫给同学们判作业,在他自己的草稿纸上,用一支旧铅笔做着练习题。李丫在那一小段静默的时光里,间接学到了很多东西,远远超过她的内心所能表达的内涵。那一小段时光给她留下了纯真明快的种子,她那时就明白了这一点,后来也那么认为,并不会随年代久远褪色或是减轻。但她一点也不明白,那一小段时光对她一生的意义。不过那移动的每分每秒,都让她愉快明晰。

那个办公室里声音并不多,除了笔尖划在纸上的声音,李丫静悄悄地,一点都不想打扰年轻老师看书学习,判完了全班同学的作业,就把作业本再码得整整齐齐,放在老师的教桌上,老师这时抬起眼睛,依然忽儿一笑,对她说:

“快回家吧。”

从远处出工回来的村人,肩膀上扛着锄头,出现在弯曲的村道上,这是一天结束之前落日来临的时刻。李丫背着书包,一路小跑在回家的路上,家里还有好多农活等着她干呢,喂猪、喂鸡、喂兔,上南坡割草,到邻居家拎泔水,她都不觉得累,她对长大以后的事情一无所知。她对大自然一无所知。她不知道位于南坡和他们家土院附近有一处静默的空地,偶有野狼和秃鹫出没在那里,她上南坡割草的时候,遇见红泥沟的邻居喜庆叔,喜庆叔对她说:

“丫呀,小心南坡的野豹把你拖走生吃了,少割点草,早点回家哇!”

喜庆叔曾在中午歇晌的时候,上山砍柴,遇见一头只在传说中出现过的绝色母豹,母豹身上的斑纹耀得喜庆叔眼花,但他却奇迹般地逃回了村。不过那头母豹在喜庆叔的心口上留下了一辈子的疤痕:一条黝黯、冰冷的伤疤——歇晌的时候、天黑的时候,人的声息退去,大自然苏醒的时候,再也不敢轻易一个人深入深山。

李丫只在南坡作了短暂的停留,这里的草已经被大家割光了,她必须到更远一点的山沟里,才能完成今天的割草任务。在山上她遇见一只红尾巴狐狸,红狐狸没有留意李丫,贴着坡面无声地溜走了。那时李丫正在一条幽暗的地沟里,她在那里发现了一片茂密的草地,山上马上就要更黑了。而且山沟里充满凉意。在那以前,她从没在山上遇见过一只野兽。她认为红尾巴狐狸,根本算不上什么野兽。她无法理解,天黑以后人们对大自然的畏惧之心。她除了自己内心微小的喜悦,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关心了。她的无知不仅拯救了她。她还从她侥幸战胜的大自然那里,获得了快乐和庇佑。她甚至荒唐地认为,大自然是蓝色的、厚厚的,不过是从荒野那边走过来的,最后,被留在这一小片土地上。

但是很快,停留在李丫脑海里,那只属于她和年轻老师之间的那一小段静默时光。被生活打破了。年轻老师订婚的消息,在同学们中间传开了,老师的未婚妻,正是李丫他们班里一个女生的亲姐姐。李丫判作业的时候,就把那个女生的作业留下来,不给判,因为还剩下一本作业没判,也不能走,就翻着前面判过的作业描对号,老师看见了,仍然忽儿一笑,对她说:

“快回家吧。”

也不问剩下的那本作业怎么办。李丫红了一下脸,内心浮起得意的坏笑,回家了。她认为即便老师取笑她幼稚,她也觉得对自己,是个小胜利。在那小办公室里,他总会让李丫联想到宁静和美好。多年以后,她也忘不了那种种场景和表情,她那时心里居然冒出一句慷慨诗句:

“天使的翅膀,在李丫头上扇动了好几回。”

一天过去了,一个学期过去了,两个学期过去了。

有一天,老师夹着三角板和直尺,讲了一节异常精彩的课。李丫那天不知怎么了,心慌意乱,咋样也听不进心里,就在桌子底下乱翻书。李丫坐在第一排,逃不过老师的眼睛,老师放下手里的木头三角板,声调尽可能严厉地对她说:

“李丫,不许淘气!好好听讲!”

李丫抬起头来,看到老师并不严厉的目光,就好好听讲了。

讲完课的时候,老师说,这是他给大家上的最后一节课了,他考上了县里的师范学校,要去那里,和大家一样,上学去了。

李丫那天没有去老师办公室送同学们的数学作业,也没有去和老师告别,也没有叹息,早早回家,去邻居家里倒泔水去了。

李丫每天为了替老师判全班五十位同学的数学作业,常常披星戴月做家里的营生,或是冒着被野狼野豹吃掉的危险,上山割草,虽然莫名其妙欢乐的她,根本不觉得,也不知道那危险存在。

那些有着强烈阳光和莫名失落的日子过后,从此,那个每天上学、放学都必经的小关帝庙里,有一丝微亮的红脸泥塑关公,在李丫心里,不再是个神物,而是她内心无声、隐秘的倾诉对象了。

要是那也能算是初恋,李丫从她的初恋里,获得了一个规律:偏爱而会随时随地面临失去,并不是罕有的事。

不过很快,她就把那一切都忘记了。她觉得,她没有能力记忆那些。

后来,她也考上了大学,离开了偏远的家乡,到了远方的外省省城,开始了她的大学生活。

李丫对那个陌生省城的熟悉,正一点一滴建立起来。她学的是医学,专攻心脏学科。她记得有一次,跟着同学,来到一条背静的街上,里面有一座古朴的小院子,在那里见到一位德高望重的医界名人。李丫当时并不明白名人意味着什么,她把这种偶遇,看成是某种大地方的标志,那位谦虚的老人问李丫:

“家乡种包谷吗?”

李丫斩钉截铁地回答:

“不种包谷,种玉米。”

后来好几个月过去,才知道在这里当地人把玉米叫做包谷,好几个月过去之后,她才为自己的无知红了脸。不过,后来因为再也没有机会遇见那位老人,也没有办法消除那可笑的回答了。

后来第二次、第三次,各种各样的偶遇之后,李丫有了对这个陌生大都市的缓慢认识。还有一次,去火车站送来看自己的家乡伙伴,从火车站出来,一群要饭的小孩突然围上来,伸手要钱,李丫把身上的几块要坐车回学校的钱,都给了耶几个手伸得最长的孩子。到最后,钱都给完了,还有更多的孩子围上来,李丫把身上的黄挎包打开,那时的大学生几乎每人背上都斜挎着一个黄挎包,里面装满了铅笔、本子和书。李丫把黄挎包里面的铅笔给了一个孩子,那个孩子的眼里,立刻冒出惊喜,其他孩子更紧密地围过来,李丫只好把里面所有的学习用品和书本,都分给了孩子们。那几个一开始得到几块钱的小孩,也围了过来,想要铅笔、本子和书,可是,李丫的书包已经空了。

那天李丫一个人,沿着公交车路线缓慢地走回学校,她不知道,哪里是那些孩子的避难所,她明白不了那么多,当时她的注意力都在那一片茫然中挣扎,本该得到的安慰,都变成了不知所措。可想而知,李丫从小的生活并不富裕,但也从没有缺衣少食。

长大的那一天终要到来。她一直看不清自己的面孔,那个少女美梦终会来临。她不想回到孤独的年少时代。

她开始对自己的容貌注意起来,家里疼她的姐姐们老是夸她说:

“俺丫丑亲亲的。亲得很,可赢人啦!”

小时候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还不知所以。也没有多加理会,后来常听到时,使她对自己的容貌有了偏见,虽然后来事实证明,偏爱她的人,其实都认为她是很漂亮的!但是,也不能说姐姐们这些朴实的评价,对李丫的未来没有丝毫影响。这使她养成了不敢轻易骄傲自大的习惯,时时保持小心谨慎,使她的大学生活,过得懵懵懂懂,毫无浪漫色彩。她也不敢对自己的身心脸蛋加以打扮,总怕旁人起疑心,说自己是烧不熟的狐狸精。其实她并不知道,除了她自己,并没有人过多注意到她,除了每学期学习成绩放榜时,她的好成绩会引来一阵短暂嫉妒的惊呼以外,平时她是很容易被人忽略不计的。除了出入于大学食堂、宿舍和图书馆以外,李丫不记得还有什么事情使她印象深刻。她始终认为,毕业以后没办法在一起结婚的恋爱,一定不是好事。一种感情总是会为另一种感情埋下祸根。只有老天才知道。随意投放的感情会是什么结果。虽然他们医科大学寒风中萧瑟的女生宿舍大门,一直不曾上锁。那时大学的校舍大门,都只是些简陋的摆设而已,后半夜进进出出的人群,川流不息。

她像管理手术刀一样,管理着自己的心脏。学校以外的事情知之甚少,使她从书本上学到的专业知识,远远超过她在生活中学到的东西。她几乎没有注意到自己的乏味,一直享受不被打扰的乐趣,并时刻留意和自己一样朴实无华的男生。在大学生活的末端,一次偶然的同学聚会中,她对隔壁班的一位男生一见钟情,并且认为对方对自己,也一见钟情。这种罕见的情感,震撼了她尚未成熟的心灵,她在十八岁考入大学时,才迎来她女性生命的初潮,迟熟的身体使她的心灵也迟熟,她笨拙地模仿了所有她在书本上看到的恋爱方式,当然有点激动,也有点迷惑,以一个书卷气十足的大少女,心慌意乱地靠近她的爱情。

来到这所大学的时候,她有着靠前的学习成绩,大学毕业的时候,她的成绩仍然靠前,而且她还多得了一个男生。虽然没有她的初恋高大英俊,但是格外善良可亲、聪明有为。感觉不用拿火炬来照亮他的脸,他的眼睛也光芒四射。她是这么看待她的选择的。

大学毕业以后,李丫以优异的成绩,分配到一家大型的军队医院心脏科,那男生也以优异的成绩留在医科大学教书。那时大学生还包分配,李丫的情况也是如此。

工作以后都住在集体宿舍,大街小巷就成了他们的天堂。第一次出差,他们都为对方买了力所能及的小礼物,虽然都不值钱,却花光了他们手里所有的积蓄。李丫发现自己遇见他时,就实惠地想,要是能和这个机智的男人生一个小孩,那就好了。

快到春节的时候,李丫跟着男生来到他乡下的农村老家,算是头一回认门儿。和李丫山里老家的模样大不相同。第一次站在那间小屋里泥地上的景象,至今依稀可见,男生为李丫摘掉围在脖子上厚厚的围巾,对他母亲说:

“看看吧,你的儿媳妇是这个样子的。”

未来的婆婆没有说什么话,后来老公回忆说,婆婆当时对李丫的样子非常满意,因为她说,李丫看起来非常老实听话。

后来的事实证明,她对李丫的性格,猜对了一半。她大部分时间的确老实听话,但是有时候倔劲儿上来,十头牛、一百头牛也拉不回来。后来很快,她就和婆婆在一件不可逆转的事情上,发生了颇为深刻的摩擦。

她就在那盘小土炕上,献出了自己宝贵的身体。想想吧,那曾被她用心脏制约的年轻火热的身体,那真是快乐的回家旅途。只要他们回到那个房间,他们的身体都会盛满水。他们不仅快乐,而且知道他们快乐。后来的日子,土炕也总是成为李丫身体永远的最佳旅行地。剩下就是他们的日常生活,他们满怀感情地度日,使每一个日子都变得甜蜜富裕。年迈的老父亲卖掉牛圈里的最后一头牛,为他们操办了喜事。牛圈里其他的牛,之前都被卖掉了,交了老公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请了亲戚和左右邻家、村中好友,参加了他们盛大的婚礼,在那个小村里,那足以算得上盛大了。

他们沿着田埂上的小路漫步,他们走到邻村的一个小村舍,那是看苹果的农人看守时居住的。在那里,李丫的视线穿过村里的一大片原野,可以看到远处若隐若现的群山,还有对面的一大片树林。还有一棵大树干上,盘绕而上的三个生机勃勃的鸟窝。

田埂上,一根树枝立在大风地里,他说,从小家里的贫困和爱吵闹的父母兄弟,那种冰冷的感觉总是不能挥去。他认为自己的生命,就像是那根枯树枝。

李丫想,她可以用自己的一生,温暖这个男人的心灵。

夜晚,他们就坐在乡下的土院子里,头顶上悬挂着崭新、炫目的一轮新月,目光越过巨大的天空和无数星星。她神秘地觉得,那正是她所想要的想象和现实。

对于那么大的省城而言,两个刚刚大学毕业不久的菜鸟,也没有多少朋友,所以就只在乡下老家摆了流水席。两个人,就算是最为伟大和足够神圣地结合了。

事情就这样过去了。

李丫很快就毫无征兆地怀上了孩子。她去书店买了一本孕妇怎样保健的书,照书上的内容,拼命吃喝起来,平均每天吃一斤豆腐、两盘芹菜、三大把核桃仁、放很少量盐的饭菜,这使她十年、二十年以后的那段时间,再也吃不出饭的咸淡,再不想吃芹菜、豆腐和核桃仁,再没有从长时间的味觉混乱中恢复过来。不过她很快又发现她更爱吃的其他东西,山药、牛肉、鱼肉、海鲜,所以那也没什么妨害,反而显示出健壮生命特有的弧线。她没有可怕的妊娠反应,比以前更能吃。书上说适当运动可以使孩子顺产。她就把上班工作和回家做饭当做锻炼,心甘情愿,拿起了家里炒菜的勺子,从此二十多年再也没有放下来。

果然在生孩子的时候,速度之快令医生都很惊讶。因为经济不宽余,虽然自己所在的医院条件优越,但是,对两个白手还不曾起家的穷小职员来说,费用却是相当昂贵。李丫选择回老公的乡下老家生孩子,那样婆婆可以就近照顾她,也可以节约很多不必要浪费的钱。李丫希望能像母亲生下自己和两个姐姐一样,在土炕上自然分娩。反正要是有什么危险,去医院也十分方便。事实上。她也从没有那样担心过片刻。

当晚十点钟,突然觉得心里很麻乱,那是上世纪九三年的春天,电视里正演台湾版的白蛇和许仙。李丫转过身躺在土炕上,叫来了村里的赤足女医生。因为比预产期还要早几天,老公还没有回来,正在外地出差,按他们学校的规定,出差一天,可以多得几十块钱的野外补助,李丫对老公说:

“你好好出你的差,你在旁边也使不上劲,没事的。谁不生个孩子呀,我能生出来。你的首要任务是,给咱好好挣钱。”

赤足女医生来了以后,查看了她的肚子,说:“明天早上看吧,明天早上生出来,都算是最快的。”说完就回家看电视去了。

她信任那位乡下赤足女医生。

赤足医生认为去了城里生活的大学毕业生,好不容易逃脱乡下,足上的泥还没洗净呢,谁会选择回乡下生孩子呀!李丫算是个例外。

可是,一阵紧似一阵的肚子疼,使李丫头上直冒冷汗。婆婆隔着墙头,把赤足女医生喊了过来。女医生看了看李丫头上的慌汗,说:

“你平时又不下地干活,咋肚子坠得这么快呢!”

李丫说,自己天天买菜、做饭、洗衣服、上班,书上说那样生得快。

乡下医生说:“书上说是那么说的,谁能做到呀!”回头对守在旁边李丫的婆婆说:“你媳妇的肚皮呀,真比咱村里女人的肚皮还皮实!快用劲呀!吸一口气,用劲!快出来了!快出来了!再用劲!”

李丫使出吃奶的力气,身子底下一抽一缩,撕心裂肺,快要疼死了,李丫张嘴大声叫起来,女医生说:“别大声叫,嘴张开吸气的话,气流会往肚子上走,孩子越难生出来。”

李丫闭上嘴,再也没有叫出声。只是疼得哼哼着,直到十一点多,整整疼了一个多小时以后,汗水和血水,湿透了李丫身子底下的大红团圆被子,可是孩子的头,出来进去好多回,硬是没有生出来。李丫抓着土炕沿边儿的手,再也没有了力气,一直闭着的嘴巴,也再没有力气哼哼一声了。

赤足女医生急了,说:“哎呀,你疼得受不了,就喊上一嗓子吧,说是不要乱喊乱叫。孩子会往上蹿,哪个女人生孩子不是杀猪一样的嚎叫呀!你呀,呐喊一声呀!没见过你这孩,憋得我都想叫唤了呀!”

可是,李丫觉得,自己再也没有力气叫唤了,也再没有力气抓住炕沿边儿用力了,她的手开始松下来,她的眼睛开始变得迷离。她的头上、脸上的汗水,不知停顿地往下淌,血水浸满了小土炕上每一样有吸附力的东西,红灿灿的。在小屋里荡漾……李丫快要合上的眼睛,越过小屋的屋顶。看见了满天繁星,看见了娘家最深爱的母亲和姐姐们,看见了她少女时代看到的黄土地标,依然存在,看见了家园。后来她认识了老公,她至今认为,他是她遇见的最勇敢可爱的男人,他们曾在省城的大街上谈论了很多话题和可预见的未来,之后他们各自回集体宿舍,又在心里聊了更多的话题,然后开始下一天的念想,等等,等等。最后,在这个安静的乡村夜晚,她遗忘了整个世界,她第一次感受到了黑夜。她心里说:“一起生活吧,我们可以获得幸福。”那突如其来的运气,给了她自信,如果这就是她获得幸福的方法,那真太好了!她发现未来世界,正等她去探索……她靠在被垛上,两腿劈开,她做了一个白日梦,遥远又真实,让人尊敬又引人入胜:她梦见自己和一大群孩子,在黄土地上打滚……

疼痛消失了,血水消失了,哼哼声消失了,婆婆的脸消失了,赤足医生的脸消失了,一切都消失了,只有东方划来一道金色的霞光,先是金蛇腾空,又化为一条蛟龙,一个半大的孩子,从天际,从容地向她微笑、走来……李丫喜悦又敬畏地伸出双手……在那以前,她一直站在时间的后面,等着这个孩子。

李丫在心里,满怀柔情地说:“孩子,快生出来吧,我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那时,在她的意识里,她还不习惯把自己,称为自己孩子的妈妈,她觉得那样叫的时候,她的心跳会加快,脸会变得羞红……

就在李丫更深刻地昏迷之前,就在赤足女医生和家里所有人都手忙脚乱、不知所措的时候,突然“哗啦”一声,早春三月某一天的凌晨子时,李丫终于生出了她的孩子。

事情就是这么发生的。

“我接生了半辈子,生头胎,生得真算快的呀!到底是天天吃一斤豆腐、两盘芹菜、三把核桃仁生出来的孩子,头发长得盖住耳朵了呀!”给孩子包裹的时候,赤足女医生啧啧赞叹,“真不一般。”

在李丫确信,她的孩子已经生出来的时候,她声调儿颤抖地问:“男孩还是女孩?”

起初短暂的几秒钟,没有人回答她的问话,她又问了一句:“男孩还是女孩?”

赤足女医生说:“现在男孩、女孩都一样。”

“哦!”孩子在肚子里怀着的时候,蹬得特别厉害,李丫一直以为是个男孩呢!女孩也好亲呀!她那样兴奋地想。

生完孩子以后,李丫兴奋得二十四个小时睡不着觉。睡眠。睡眠。睡眠。赤足女医生说:“别那么兴奋,你最好睡上一个长觉。”可是李丫睡不着。觉得自己能生出这么漂亮可爱的孩子来。真了不起呀!

后来她终于睡着了。并且,她记得她做了一个神奇的美梦。梦见一片土地的景象,仿佛半大的女人闪出一道迷人淘气的眼神,地点在她家乡的后山,她之前在那里醒来过。看到过那种光明。所有的一切,都会和那里连接起来。

按乡下规矩,三天以后,赤足女医生帮忙洗了孩子身上的胎水,加上接生,要给赤足医生三十块钱接生钱,李丫觉得女医生接生得真好,自己花费很少,却多得了两条性命,想给多加十块钱,婆婆使眼色舍不得,十块钱呢。但是,李丫还是执意给了。

李丫的生活翻开了崭新的一页。也是越来越疲倦不堪的一页。婆婆的脾气不好,月子里就和李丫产生了不小的摩擦。婆婆希望李丫把女儿永远留在乡下,自己回城里去,再给他们家生个儿子。李丫毫不留情地拒绝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使婆婆认为,李丫那么事事听话,不顶嘴不挑食的媳妇,倔起来却像是一头牛。

月子里的时候,李丫冒着眼花的危险,一页一页翻着字典,为女儿取了自己喜爱的名字。和春天一样貌美,和蓝天一样俊美的名字。

此后的几年,因为这个原因,婆婆和李丫的关系一直不融洽,但是李丫的决心,从来没有动摇过。偷偷把女儿藏在乡下,自己再生一个儿子,李丫一时一刻都不曾那样想过。

这种麻烦的处境,一直维持了好几年。

李丫一直喜欢吃乡下的东西,从没在城里买过一回白面、大米,同时也觉得,乡下老家公公婆婆手里缺钱,不宽余,就把在城里买粮食、蔬菜的钱省给公公婆婆,自己花些大力气,一回回从乡下带回来小米、玉米、白面、土豆、大白菜、葱姜蒜花椒大料酱油醋和婆婆蒸好的馒头、煎饼、玉米面窝窝头。每次从城里回乡下老家,总是把城里自己不太用的衣服和家具,还有各种舍不得扔的小东西,都带给婆婆,再把乡下吃的喝的东西带回城里。每次回老家或是从老家回城,都和逃难的一样,大包小包,她觉得刚刚离开泥土的食物是最好的食物。这个好习惯,一直到很多年以后的后来。也是如此。

后来李丫的健康出现了问题。因为夜以继日地带孩子,料理家里的各种麻烦事,早期买蜂窝煤,后来用空罐子换煤气,等等,等等,还要工作,李丫的身体发出了某种濒临崩溃的信号,因为常年吃不到一顿热饭,总是先照顾孩子和老公吃饭,等料理他们吃好喝好,她碗里吃了几口的饭,早就冷掉了。舍不得浪费粮食,几乎每顿都要吃孩子和老公的剩饭。她的胃部出现严重不适,她总是觉得自己吃掉了石头。肚子里僵硬,没有一丝消化和温暖的感受,那种感受给她带来的忧虑,远远超出她的健康本身。她去找了自己医院里的一个医生,是一位老有建树的著名专家,那个医生认为她的胃已经半坏了,让她想吃什么好吃的就吃上一点,然后开开心心地生活。

诚实的李丫没有解开老专家给她的指引,她甚至认为,老人家让她想吃什么好吃的东西,就多吃一点,她的胃病是不是到了不可治愈的地步。她一个人找了一个僻静的地方,大哭了一场,然后,再也不去找什么医生看病,就一心照顾孩子和老公。

李丫从不让老公干一点活。总是让他好好工作,该出差就出差,不要考虑家里的事。总是把老公顶在头上,像伺候、疼爱女儿一样伺候、疼爱老公,老公的手上没有沾过一滴水,李丫不喜欢把男人赶进厨房,不喜欢身上有刷锅水味道的男人。男人终究要以事业为重,怎么能脱了鞋撵狼,光顾眼前呢?月子里的时候,老公替婆婆给孩子洗过一回尿布,洗得干净整洁,李丫知道,要是她一心使唤,那些琐碎的事物,老公也会做得很好。李丫不忍心那么做。但是李丫在单位人事上的进步,相应地受到了影响,几年一度的人事提拔,清楚地显示了这一结果。她除了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业务上的李丫,却是一把好手,好像她的智力足够,她逐渐成为心脏科室里,理论上最好的医生。李丫的《心脏学的单纯化解构》发表在国际大型学术刊物上,引发轰动。她从生活的角度解构人体:心脏承担的压力越大,各种细菌军团袭扰的可能性越大,心脏搏动的力量就会减弱。进而她从科学的角度解构生活和爱情,她认为单纯的爱情最为可靠。

但是工作一结束,她就跑回家带孩子做饭。有一次比李丫年轻一岁的女科员也得到了提拔,这个消息对李丫来说,实在太差了,她把放在她桌子上的人事公告给扔了,然后假装自己没有看到那样的人事公告。可是,接下来的事实,对李丫的置若罔闻,丝毫不留情面,她很快得到最为严厉而看似不经意的惩罚,她被调到科室第一线,门诊。一开始的时候,李丫对自己的新工作晕头转向,但是她很快适应了新环境,而且时间上除了坐诊,更为自由宽松。而更为宝贵的是,她因此接触了大量各种各样的病患,有富裕的病患,更多的则是贫困的病患,大量接触了各种各样心脏方面出现的不适和病灶,一方面使她头大,另一方面,也使她除了照顾好她的小家以外,更想成为一名好医生。使她对自己的未来,有了一点职业荣誉心。表面上她被狠狠地修理了一顿,远离了医院里最好的实验室和最舒适的办公室。给她的身上贴上了区别于医院行政管理、向业务方向发展的标签,然后使她的人生,在那间诊室里完成定型,然后带她穿过她的人生。谁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预言家遇到命运会变成不中用的人。

在这一切都过去好多年以后,接下来的日子,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真正讨厌余下的时间了。她生命中固有的仁厚底色,使她对生活的热情。从来没有走向美好的反面。业务上她脱颖而出,逐渐成为本院第一手术刀,她越来越了解心脏的构造和成因。之所以成为心脏,是因为那里面有爱的血丝,才使它良好运行,对亲人的爱,对权利、对金钱的爱,对一切的爱,但那爱的血丝并不准太多、太泛滥,如果超出那一小块脏器的负担,心脏的搏动,就会出现早期的不适和晚期的无力回天。这佐证了她在实验室里对心脏的学术解构。她对于心脏的手术,总是做得严丝合缝,这从私底下请她去做手术的达官贵人,越来越多就是例证。但是她也从不拒绝小地方花不起大价钱看病的贫苦病人的手术,只要医疗条件允许。她从不从病人或是病患家属手里,拿一分钱红包,贫苦人的红包不要,富人的红包,也不要。那是她对钱财珍惜的底线。她只接受医院给的该拿的手术费。就是那样的钱,她都觉得,多到挣不完。心脏负荷过于重大的病患,遍地都是。

对她来说,那一颗颗手掌大小的心脏,只有跳动着的时候,她的手术刀上,才有温度。

每一颗心脏的正常跳动,都让她感到平静。时间无法改变这样的岁月。它是如此切近。

每一个晴朗的日子,下雨的日子,为穷人治病的日子,为富人治病的日子,送孩子上学的日子,为家人奔波的日子,有雾的日子,炎热的日子,寒冷的日子,她都戴着听诊器,倾听每一颗需要她倾听的心脏。那就是她伸向这个世界的手臂,清晰,但时常伴有杂音。然后,夜幕慢慢降临,路灯点燃,继而消退。再等待黎明。付出自己所能付出的。之后这些寂静的时刻,都使人感到宽慰。

然后李丫的家搬进城里。进城前在那个很小的出租房里住了好几年,再好几年。那个房子在远离城市的郊区,那儿现在几乎都变成城里了。在那个小房子里,他们在过道里做饭,用蜂窝煤炉子取暖,夏天热得头上起痱子,冬天冷得只有一家三口抱团取暖。患有心脏病的中年房东突然去世的那个神秘的夜晚,老公出差不在家,李丫搂着孩子,前半夜孩子莫名其妙有好几次掉到了地上,吓得孩子大哭,多亏李丫睡觉前看过的报纸都扔在了地上,并没有把孩子摔得更重。但是只要李丫一合上眼睛眯一会儿,孩子就好端端地掉到地上,一连好几回,这在以前是从来不曾发生过的呀!李丫起来,抱着孩子,在房间里面走来走去,直到后半夜,楼底下住着的房东太太,一声接一声凄厉地叫着:“彦祺!彦祺!彦祺呀!”在深夜里听起来毛骨悚然,使李丫搂着自己的孩子瑟瑟发抖,绝望地想,他的父母为什么要给他取那么一个名字呢,听起来就像是“咽气”、“咽气”一样的吓人。等她用枕头把孩子围好,鼓足勇气走下楼去,用自己的一点医学知识和手段帮助抢救病人,直到破晓时分,窗外天色发白,那人的心脏已经凉了。人的温度,皆来自于那一小块血丝流动的地方。

那一次,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老公出差不在身边的恐惧。

现在,她要和那一切贫困,都告别了。

他们在老公的学校,分到了鸡蛋壳那么大小的一套房子。

她和老公的收入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他们舍不得把钱一下子存进银行,而是在某一个夜晚,一有时间就拿出来数钱,尽量数得缓慢,使数钱的手指,都带有贵族气质。直到数得腰疼。然后对着一堆堆零钱说,这个是孩子的奶粉钱,不能花;这个是孩子的教育费,不能花;这个要存起来买大房子,不能花。总之,最后的结论就是,含辛茹苦挣回来的钱,都不能花,然后,接下来的事情就是,赶紧去挣钱。

她从那一大段生活中,学到很多东西,她发现,热爱自己的亲人,是多么踏实的一件事情,她可以确立自己幸福的方向,明白家庭和亲人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产物。她可以把自己的精力和时间都贡献给他们。她向她遇见的每一位亲人,致以问候,也不用深究那问候的意义。她发现一个人,可以用实实在在的生活,记下她生存的时间。并且可以愉悦自己。

突然有一天,好朋友拎着一个皮箱,来到李丫的医院,李丫刚做完一例心脏手术。

朋友开始给她诉说,嫌老公不争气,不上进,没提拔,没挣到钱,怎么办,她对他起初失望了,接着绝望了,她说,她想离婚。

这样的诉说,李丫听她讲过好多回了。李丫还和以前一样。对她说:

“你是否好好帮助过他、好好鼓励过他、好好尊敬过他、好好偏护过他。男人需要鼓励。你是否从早上六点钟起床开始。直到晚上十一点钟上床睡觉以前,把尽可能多的时间和心力,都给了老公和孩子;十一点上床睡觉以后的梦里,也都是老公和孩子;你是否给他说,他是最好的。是否把对方当成一个好人,给他一点时间,他会越来越好,至少有好的可能性。”

“我没有那样的耐心和信念。”朋友说。

“可是怎么办呢?”李丫说,“要是你有信心找到比他更好的男人,你就选择。可是,你有信心吗?在你青春年少的时候,你张大眼睛,也没有找到比现在更好的男人,不是吗?在现在,你带着一个孩子的时候,如果你有足够的勇气,接受有可能找不到比现在这个男人更好的,或是你有足够的耐心等待,那么,你就选择吧。”

其实。她也给不了她答案。

还有另一个好朋友,大学毕业就放弃了专业,嫁了一个年龄大一点的有钱人,后来那人破产了,没钱了,就离婚了,单身着,常常更换着男朋友。男朋友的质量,一开始就不满意,也没更好的办法,将就着,后来更是逐年下降,每次见了李丫,总是说,想再结婚。想再结婚。把心里的挫败和不幸,藏在一直注视着的酒杯里。

事实上李丫比朋友们了解的还要幸福,除了生活上辛苦一点,精神上感觉就像是一个公主。有一次,她这样给好朋友描述她的幸福时,好朋友捶了她一拳头,说:

“你这个呆子,你把家里的脏活、累活都干完了,当然可以把你当公主一样搂一搂了。”

可是在回家的路上,李丫奇怪地想,这不是挺好的家庭生活吗?她总感觉自己,比自己说出来的或是感受到的更幸福。又不是世上最美貌的女人,也不是世上最聪慧的女人。可是,她不敢对旁人太多细说,她发现假如照实说了,会招来旁人深刻的讨厌,因为知道她说的都是实情。

李丫认为不专注的女人是傻女人,不专注的男人也是。好女人和好男人,一个能顶一百个。一个的话,很少的话,幸福感会很尖锐。两个的话,更多的话,就会迷失,就会分不清好赖人。她常常为自己的爱情理论,暗自得意。

但是,好像听到过她这套理论的女人,多半在暗地里耻笑她是傻瓜。她却把她那一套傻理论,当做是对自己的庇护和一切幸福的根源。

她的爱情理论也不深奥,也没什么床上功夫,只是身体健康欢实而已。也不会在床上谄媚、取悦,只是一心呆呆地,放开身体和心灵,享受一切,心无旁骜,专注务实,自然地快乐,却不好意思大叫,倒是对方在大叫。

高兴之余,她也会讲一个偶然看到的笑话:

丈夫在外打工,给留守的老婆写信:亲爱的老婆,全球经济危机,收入受到影响。没钱汇给你,就汇一百个吻吧。

不久,妻子回信:亲爱的老公,吻已收到,开支情况如下:一是给娃娃的校长二十个,孩子上学不用交费了;二是给电工十个,家里不再断电了;三是给水管员十个,不交钱也可以用水了:四是给村长十个,村里没人敢来烦俺了:五是给隔壁邻居,牛老大十个,他每天都来帮你犁田,还陪着你老婆开心!就说到这儿吧,就不吻别了,能省一个是一个,如今呀,用吻的地方还多着啦!

李丫永远记得那些生活的片段。那些片段中有真实的细节。当她想起那些细节的时候。那些生活片段就会重新走向她。

下班时,拥挤在如潮的车流中。李丫一边开车一边想:假如你已经得到简单的幸福,那么,你就得到世上最好的东西了。她的简单幸福,就是人世恩赐给她的幸福当中,最好的一个。

有时李丫也会莫名其妙地觉得,每一个他人,都是她,而每一个她,都是他人。

周末的李丫,一大早起床,会在厨房站上多半天,为孩子和老公做饭。做饭不是李丫的强项,但是却做得细心。所以会花上比旁人多出几倍的时间和耐心。女儿最爱吃李丫包的饺子和包子,李丫会在馅料里包上十几种食材:虾肉、香菇、木耳、金针菇、韭菜、粉条、鸡蛋、豆腐、香菜、周末南山上挖回来的小蒜苗、岌岌菜,剁得碎碎的,混合在一起,用乡下榨油机现场榨出来当年种的菜籽油或者葵花籽油,再加上农村地里买回来的小葱和新鲜蒜。地里长出来的葱和蒜,比起大棚里种的,称得上是细皮嫩肉,因为昼夜温差大,长得极慢。包饺子和蒸包子的面粉、鸡蛋、豆腐、粉条也都是从乡下带回来的,煮到锅里,劲道,不粘锅。那有多好吃?只有吃到的人,才能说得清楚。

节假日的李丫,最喜欢做的一件事,就是把老公和女儿拾掇得干干净净,然后,或者陪女儿去上课外学习班,或者一家人去爬山。多少年来,不论在思想上还是外貌上,李丫都忠于自己,忠于自己的亲人。这样的人似乎并不罕见。并不罕见吧?

她买了一口厚厚的铁锅,用红布把锅把子包起来,便于使用。因为她常常手握的那一块,都凹陷了进去。她把自己事业以外的心意,全部发挥在这里。这真是一件好事,她可以把她的日常生活,用这口铁锅,吟诵给经过她生活的亲人们听。

如果她能把这里的每一天,都接上长长的未来时光,生活的节奏就相对完整了。

不过,一切并非如此简单。原先小她一岁、那个早早就得到提拔的美女后辈,因为江湖传闻,现在或者近年来的情况是:门诊这边的收入,属于资本主义社会,早就超出温室里几乎是白得的科研经费了。因此,那位美女后辈,又调到李丫的科室,当起领导来,常常试图对李丫,指手画脚,还要参与她的手术方案。那个女人常说,她的老公,也是位了不起的大人物,她们一家人,都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

她和李丫两个,多年来并不谋面,感觉上却好像是死对头。

要命的是,李丫对那一切,已经没有多少痛感,无所谓了。李丫对她不再有怨言。在很多事情上反而感激她。因为她让自己看到了现实。她那时以为把李丫推向了地狱,李丫却在她那将来的命运里,找到了类似天堂的路径。那种命运,异常神秘。但是为了补偿对方的虚荣心,李丫对她的指手画脚,未置可否。

有一天,李丫正在门诊部整理第二天的手术方案:患者四十八岁,本该是年富力强的心脏,但是,似乎平时这块小小的脏器,负担过重,有时间性损伤。不过还好,并非病理性损伤。不是一例复杂手术。她最后一遍检查完手术方案,合上医患记录本,想要到住院部,再彻底检视一下患者的身体情况。

这时,年纪比她轻一岁的美女主任推门进来,对李丫说:

“李医生,要下班了?”

“没有,要去检视病患,准备明天的手术。”

主任说:“这位病患,是位大官儿。本市的副市长,咱们这个市,可是为数不多的单列市。所以说这一位,可不是一般的大官儿。你知道吗?”

“是吗?我不知道。不过,这和明天的手术有什么关系?”

“这位副市长,是我老公的重要上级和同僚,我认为这个手术很重要,我想亲自主刀。”

李丫说:“这样可以吗?是科室安排。还是你个人的意见?”

“当然是科室安排。院长下午探视病人,我给他说了要亲自主刀的事。”

“好吧。那你注意观察病患情况,了解医患病情,重新制订手术方案。”

“我想用李医生你的手术方案,不是更便捷吗?因为时间也比较紧张,你也知道,明天就要手术了。”

“不行。”李丫说,“那不符合医院规定。”

“我跟院长申请过了。我会让他在你的手术方案上签字。留下你的手术方案吧。”

“不行。”李丫提高了说话音量,“主刀医生要自己理解病患病情。手术方案不是文字,而是手上的刀子。你做的手术不多,可能还不能完全理解手术刀上的思想。”

“院长亲自检查过了,是一例小手术。院里已经同意。我是在执行领导意图。你说我做的手术不多,是什么意思?”

“就是做的不多的意思。那你找领导要方案吧。我不会给你我的方案。”李丫说完,离开门诊室。

但是她坚持要用李丫的手术方案开刀。院里领导在门诊记录本上,调取了李丫的手术方案。这些,因为是周末,李丫陪孩子补课,并不知道。

手术以后,副市长昏迷了。

医院领导倾巢出动。从美国空运了国际专家前来会诊,但是,毫无进展,副市长进入深度昏迷。

或者说再昏迷几天,可能就再也没有机会醒悟过来了。

一例简单的心脏手术,变成一起重大的医疗事故。

因为是用李丫的手术方案开的刀,年轻女主任把责任推给李丫。要李丫陪绑、陪葬。或者最后说不定,人家都可以想出任何方法逃脱,而只把李丫的一生活埋。

世事难料。

李丫被停职待查。不准坐诊,不准接触病患。关了禁闭一样。

她的心脏,她每天都能看得见和感受得到的脏器,跳得特别厉害。特别特别厉害。像狂奔袭来的暴风骤雨。

后来怎么样了,她也不知道。

不过,有时却会有滚烫的热泪,沙沙地落下。

她感到了孤单。甚至是孤独。这在她以前奔放的生命里,是不曾有过的。

要是平常地生活了一秒钟,为什么不能平常地生活一天;要是平常地生活了一天,为什么不能平常地生活一年;要是平常地生活了一年,为什么不能平常地生活十年;要是平常地生活了十年,为什么不能平常地生活一辈子。

为什么?

李丫的人生理论,至今仍没有改变,她仍然不合时宜地认为,不背弃自己,也不背弃这个世界,就是不错的人世。听说有一位名人,在他写的文章里说,他的童年是他的前人生。

那现在的人世,是不是她的前人世呢。那么,下一世的人世,会是什么样子的呢。以什么样的心面对,才是正确的呢?

她有一个好老师,就是生活在她周围每一个相关的人和不相关的人。

这一丝微亮,使她感到对她人生时代的安慰。

在人世的另一半世界里,谁又在找寻你,找回你呢。

最后,李丫申请医疗事故陈述。

医院领导不同意。现在副市长还躺在医院里醒悟不过来,哪有心思听你陈述呀?不过,国际专家说,他想听听制订手术方案的医生,是怎么理解这例医疗事故的。或许对病患治疗,有万分之一的帮助。

医院迅速组成专家团队,集中了军队中最好的医生,聘请了国际专家进行现场论证和提问。

陈述的前一天,家里吃的红小豆没有了。李丫预备到山上去取。她常去的南山深处的那几户人家,每年都会把自己生产出来的小红豆和野核桃,用山泉洗净、晒干,等着李丫来收购。今年又该去收了。本来李丫是想等申诉结束以后再去。不过,也不知道明天的申诉,会是什么结果。毕竟是和自己的上司、半辈子付出的老东家对阵,李丫感到不安。要是专家们选边站的话,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站在单纯业务的这一边?说实话,根据她以往岁月中得来的生命经验,她多少有些灰心丧气。这种心境,在李丫的业务上,是从不曾有过的情绪。另外,家里几天没有熬红豆稀饭了。女儿和老公都离不开,喝习惯了。李丫单位上的事情,从不在家里讲。讲了也没有用。老公和女儿,都替不了她头疼。

下午的时候,李丫正骑着一匹毛驴,经过一片草丛,往山下走去。这番收购小红豆,说起来真叫人伤心,可能因为李丫心里有事,崴了足踝,一步也不能走,她把明天申告的事情,差不多要完全放弃了。她常来收购杂粮和野果的乡村,处在海拔两千米以上的山坳里,山上的人很少下山,也不知道山外的世界有多繁华,有多明快!就只在山里种地收果,安然度日。李丫除了用比超市高出几倍的价钱,收购那些她爱吃的杂果和粗粮以外,常常带些简单的医疗器具和常规用药,免费给那些山里人治病。那些山里人,常常有了病痛也不治疗,只是硬扛。就在山里,有的有病,有的死去。她有时看见,一些从深山里出来的妇女,怀里抱着小婴孩,也许刚出生没有几天,也许只有几十天,当妈的,就要在山坡上奔波跋涉,打树上的野核桃或是捡拾树叶里的毛栗子,挥舞竹竿,或是低头弯腰,一捡就是一天。然后,就近贩卖给来爬山的驴友。卖上几个钱作为生活盘资。在坡上打核桃的时候,核桃树浓荫遮蔽,又大又茂盛,翠绿,密不透风,怀里裹着的小婴儿,得了肺热病,一天喝不上水,严重时脱水脱盐,就不见出气儿了。好端端地,变成一块冷疙瘩。早上出门的时候,还有气儿!现在,却像是从没出现在这面山坡上似的!于是。那个怀里还有些余温的当妈的,放下手里打核桃的竹竿,滴上几滴眼泪,哭上几声,解开襁褓,用两只空手,在茂盛的核桃树底下,把松软的土地,掘出一个小坑,再用空手把孩子埋了。又怕野兽黑夜闻着味道来掏,只好用打核桃的竹竿和自己的两只足,把小墓踩瓷实,再掩上树枝和核桃树叶子伪装,好让无情的野兽退避。再滴上几滴眼泪,再哭上几声。回头看看,蓝布书包里的核桃还没有打满,于是,继续在一棵树和一棵树之间奔波,继续挥舞竹竿,低头弯腰,或是打核桃,或是捡拾毛栗子。

李丫本来打算把身上带来的钱,都掏给打核桃的妇女。不过,那些山里的妇女,不是一个,而是好几个,几十个,平均下来,那些妇女,也就所获不多了。这又不免让李丫感到灰心。碰巧有一位妇女,怀里抱着婴儿,和李丫同行。李丫替她检查了怀里的婴儿,还好,婴儿很健康,看起来也有半周岁多了,所以,对山里的风热,抵抗能力强些。她们一同向坡上走去,一同挥舞竹竿打核桃,那妇女想要挣钱的愿望,和李丫想要逃避现实的愿望,刚好不谋而合。

以前,李丫总是看见人世好看的那一面儿。可是现在,一夜之间,她的心好似一下子老了十岁,甚至更多,都有可能。现在她才知道,原来人世的根本,除开光辉的样子,更有刺目的酸辛、教训和血泪。谁能算得上是真正有职业操守的人呢?或者说。谁才是真正有人世操守的人呢?这本是一码事,不是吗?好坏的真正依据是什么呢?

她一旦用这种眼光观察人世,心里就难过、迷惑起来。继而考察不清人世的动机,以前那种驯服听话的心理,仿佛正在消退,但是,她也说不出任何一句苛责的话来。不过她的驯服,却永远也抵不过千言万语的人世。

这是为什么呢?她也猜不出。

李丫骑着毛驴从山坡上下来的时候,那个打核桃的妇女,一直和她做伴,帮她牵着毛驴,毛驴上驮着小红豆和野核桃,还有半口袋毛栗子。前面说起过,李丫下山的时候,因为心神不宁,崴了足踝,走不成道儿,那位打核桃的妇女,看见李丫给的核桃价钱满意,就回到自己家里,牵了一头小毛驴,驮上李丫,送李丫下山。她们两个,一个骑在驴上,一个走在驴下,一个盘算今天的收成,一个盘算明天的申告,两个就谈起各自的心思来了。打核桃的妇女说,自己的男人,出门打工,在深圳当了技术工人,一个月挣四千块钱,手里有了钱了,宽展了,就跟了城里一个卖身的女人,跑了。给她留下怀里的孩子和上了岁数的婆婆。婆婆身体不好,眼也瞎了,离不开入,下不了炕,她也不能撂下她一个人跑了。她就是一年四季都打核桃,也凑不够给婆婆治病的钱。况且只有在秋天的坡上,才会有野核桃和毛栗子。老天爷只给她预备了一季的食物。她和老公结婚三年,他统共只回来住了十几天。打了个照面就又走了。没有男人碰一下的日子,一开始还记得,现在已经记不得有多少天了。身上就像长坏发黑的核桃树果实一样,又苦又硬。连她自己都不喜欢身上这股潮湿的酸味,有些地方,可能已经发霉了。她预备等婆婆下世了,埋了婆婆,她也带上她的孩子,出门碰碰运气,顺带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花花世界。她一个正经人家的女人,竟是争不过一个卖身的,竟把她男人从她身边夺走了。“我承认我不愿意过现在的苦日子。可是,能怎么办呢?回应我的只有这些山和石头。不是那样的吗?”

那是实话。

李丫一面骑着毛驴,一面听那打核桃的妇女申告,一面转过头去,沉默前行。走了十几里山路,从海拔两千米以上的地方,走到海拔一千米的地方,最后,也把自己心里的不安和疙瘩,都对她说了。

那位打核桃的妇女,走过的山岭和见过的树木,都比李丫多。以她的常见,核桃树都有公核桃树和母核桃树之分,你见过吗?她抬起驴缰绳,问了李丫一句,不等李丫回答,她又说,公核桃树,树心都是实填的,一个核桃也不给世上结,只顾长了自己身上的皮条。最后会被黑熊拱倒,丧了性命。黑熊力气大,脾气又不好,上了公核桃树,见它一个黑桃也不给结,浪费时间,就招来同伴,把它连根儿拔起,拱倒了。

李丫的蒙冤申告,在她这个村妇看来,根本算不了什么。不过是遇见一棵从不会结出果子的公核桃树罢了。它不结果子,是因为它本质就是公的,实填的,永远没能力结出果子。就只是自白消耗世上的阳光和雨露罢了,最后也免不了要被哪一头坏脾气的黑熊拱倒,丧了性命。最后,村妇明明白白地告诉李丫,说她因为这一件小事,完全不应该感到害怕。

她们说完这番话以后,遇上一阵突发的雷雨。潮湿的空气被随风卷走。这种节气,本来是不会有雷雨天气的。不过山里的气候,谁也说不准。把她们两个和驴身上,还有小红豆和野核桃,都淋湿了。不过也不打紧,太阳一出来,晒干它就是了。她们在山窝里躲了一阵雨,等到雨点被山风全都刮走以后,她们又往山下走去。走到天快黑的时候,她们才下了山。那位妇女说,天黑以前,她已经不能回到山上了。她得和她的小毛驴,还有襁褓里的孩子,到山下的亲戚家里住上一黑夜,明天再回。她抱了抱身上的孩子,说:“俺都想天天求签、算卦,问那山上的神呢!俺那男人,啥时能回了本性。有谁知道,六道回向,皆我父母。一切地水,是我先身。一切风火,是我本体。你走吧。天长日久,总会好起来的。”她脸上的表情,像是算命的一样,向着李丫身后的山野和远处的大城市,挥了挥手。告别了。

李丫对她有说不出的感激。本来她是打算放弃了下山的。申告不申告,又怎么样呢?足踝崴成这样,她知道,一步都不能走了。总不能为了耶一件事情搭上半生残废。可是那个妇女听说了她的烦恼,还有她第二天的工作,她把那些烦恼,只看做是李丫的工作,执意牵上她家的小毛驴送她下山。她只把她平常的名字告诉李丫,她居住的那个村子的名字,李丫是知道的。她们两个说好,等李丫的足踝好了,她们一起上山上打核桃。后来李丫回了家,有那么一段时间,常常会梦到,在山坡上打核桃给自己尊敬亲近的人吃。不过,这些都是后话,暂且不提。

李丫用自己的另一只好足,开车回家。回到自己居住的小区,都快到后半夜了。不过,却在自家楼底下,看见一直等她回来的年轻女主任。说她年轻,比起李丫来,岁数上是小了一岁,不过看起来,眉头深锁,比起李丫,最少要老出十岁以上。真能装啊!这个脏器已经老了的女人!李丫内心忍不住讥讽道。

这个女人对李丫,实在是有些过分和心狠。不过女人对自己一辈子都无法战胜的对手,原本就常常心狠。几乎要用阴险、狡诈的手段,暗中杀了李丫。

人世这个江湖,确是凶险。

李丫只把这个女人的坏心眼儿,当做是对方对自己业务能力的嫉妒和焦虑。那这个女人的焦虑,才只是开端。实话说,拿手术刀的腔调和手艺,都在李丫身上带着,那个不争气的女人,她要嫉妒和焦虑到什么时候呢?

等在黑暗中的女人对李丫说:“我等了你一晚上,你上哪里去了?”这个蛇蝎女人,说起话来,倒像是和平常一样轻巧、脸厚,可见得,并不曾有丝毫悔改之意。

李丫说:“上山去了,崴了足踝了。骑了一头好心的牲口,才回来的。”

“我们到车上谈谈。”

“没有必要,有什么话,明天会上再说吧。”

“你的手术方案在我手上,你赢不了的。专家们都有判断。是你的严重过失。”

“我相信你说的话。我是有严重过失。不该把自己的手术方案,像以前一样,留在医患记录本上。那本来应该是属于我的私有财产。现在却被人拿去充公和诬告。让本来无辜的人负连带责任。不过,我还是要申告。”

“你没有任何胜算的可能。”

“我和你的看法一致。”李丫说。

“你自己和医院里打招呼,取消吧。明天的申诉会。没有人会为你说一句公道话。你也知道。”

“我知道。”

“取消吧!你不要输得更惨。”那女人淡淡地说。

“会有多惨?我想看看。”李丫说完,拐着一只足,进了自己家的单元门。

申告以前的这后半个夜晚,蒙蒙的细雨,把星星都遮蔽了。所以到了凌晨,天还是那么黑。就从她实际心底里潜藏的隐约想法,默默地沉思,和时隐时现的迟疑,她都不想和医院里的顶头上司,还有势力大、有体面的那些人,都结成冤家,那对她以后有什么好处呢?什么好处也不会有。或许她早就应该认清,这个世上,一点儿公道都没有!一点儿公道都没有?她把眼睛投向窗外,夜晚城市里的路灯,都灭了,晨曦还没有升上来。外面仍旧是一片夜色。

老公在床上翻了一个身,迷迷糊糊地说:“快睡吧,咋还不睡?傍晚的时候,你上哪里去了?楼底下好像有一个女人,一直在等你。以后你要按时回家做晚饭。我和咱家女儿,晚饭都没有吃好,现在肚里饿得很,睡不安稳呢……”

李丫答应一声,钻进被窝儿。

“怎么,你有什么事情吗?那个开着高级汽车的女人,一直在楼底下等你,单位里有什么事情吗?”

“没有。”李丫说,“没有什么事情。那个女人也不是专门来找我的,她只是路过这儿,顺便和我说了几句话。”

“那是谁呀?”

“不要一直追问啦,快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第二天一早,李丫早早醒了。给老公和女儿准备了早餐。烤面包、热牛奶,将山上带回的萝卜切了半盘丝,撒上葱花和野小蒜腌好,盛上三碗小红豆稀饭。在淡薄的光亮里,自己先喝了一碗稀饭。留了一张纸条儿,让老公今天替她送一回女儿上学,自己先走了。出门的时候,顺便在楼道里砸了几颗新核桃,和其他食物,一齐放在盘子里,用碗扣好,才重又二番出门。

李丫开着车向单位驶去。怀着和往日不同的惜别心情。万分地热爱起自己这个岗位来了。那些医患,那些手术刀,都一齐扑到她的身上来了。

她要保住那一切。

她要像以往那样,为那些穷人、富人、当官儿的和泥瓦小工们看病、开刀。那些病患,仿佛就是她此生的约规,非得要她一辈子都恭恭敬敬地对待不可。哪怕因为一时半会儿的胆怯,她都逃脱不过去。她认为那些医患和岗位需要她。她也需要那些医患和岗位。即便对方纠集了一团固有势力,躲在耀眼和辉煌后面,而她只是一个人暴露在风声呼呼的木头架子上,心里面装着些重东西,为了保住那些重东西,仿佛随时都有摔倒的危险。但是,即便如此,她还是不情愿把那些重东西,随便扔掉。

到了医院的地下停车库,她把她的车停在靠墙的一个角落里。墙上的泥皮脱了,留下一些水泥灰浆和沙眼,这些以前不曾看见和时时忽略的地方,都使她感到一丝惜别的亲近和痛感。

李丫最后一个走进会场。会场里气氛压抑。

她分明看到,对方手里举起一面黑旗。像是给她预备的一个刑场。

正如李丫和对方设想的一个样式,专家们一个挨着一个,就失败的手术从病理方面、时间方面、手术刀的倾斜度方面,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言之凿凿,把矛头对准李丫的手术方案,用手术结果和病患的深度昏迷作推断和例证:那是一个存在严重失误的手术方案。手术方案的制订者应当承担刑事和民事责任,以示医者公正。

现场分析会开成了批判大会。对方偷瞄了李丫一眼,目光后面的耻笑仿佛在说,李丫简直是咎由自取。

院长亲自主持会议,他面无表情地总结大家的意见说,因为副市长到目前为止,仍处于昏迷,家属和医院方面,都预备申请司法介入,一切以我们国家的司法调查和解释为准。

外国专家一直没有发言。他通过现场翻译一直在笔记本上作着记录。他举手申请,打断院长的总结,他说,他想听听李丫的申告。

李丫预备了一个影像PPT。

以往李丫经常做影像PPT。遇到重大病患和特殊病患,她都会把手术过程制作成PPT,作为医学部大学生们上课学习用的教材辅助资料。单照病理学来说,这起病例,根本算不上特殊和重大。但是,因为病患的特殊身份,这起病例就变成了真正重大和特殊的病例。

这个影像资料,明确地记录了那位执刀的年轻女主任。在那颗她认为干般宝贵、万般重要的心脏上面,由于她自己的手腕在万分之一秒的时光里,最轻微地抖动,划下了致命一刀。

这个手术室有录影摄像,以前李丫他们为了学习临床特殊案例,特地安装了录影设备。这些设备,这位新来的年轻女主任,她并不知道。

李丫拿到了这个影像资料。李丫把这个致命影像做成教学PPT。

申告和陈诉,变成了李丫的临床授课。并且,是生死一课。命悬一线。李丫和那位生命宝贵的副市长,都命悬一线。

事实上李丫从没觉得是在陈诉,而是在教学。用生命教学。心脏,是最可怕和致命的地方,同时,也是跳动和最温暖的地方。它的指向,从来都去处不同。

为副市长重新手术的时间,李丫安排在上午。早晨太阳升起来的时候,那个时候,女儿正好去上学。

国际专家临场监测,李丫操刀。手术和以前李丫为某一个、某一百个贫困农民、下岗工人、泥瓦小工、怀孕妇女所做的手术一样,严丝合缝。

二十四个小时以后,副市长奇迹般地醒过来了。奇迹吗?事实上并非奇迹。他在几天以前,本来就应该醒过来。这并非一例复杂的心脏手术,恰恰相反,是一例最为简单的心脏手术。

人世这个江湖,它确是有极其凶险的一面。闹不好,随时都有可能在各种交叉、复杂的贪念中丧生。

国际专家抱住李丫不放。李丫挣脱了半天,才挣开他黑熊一样的拥抱。真是要命,一股腥膻味刺鼻而来。国际专家说,他生平都没有见过这么单纯的心脏手术。是呀!外国人说:“心脏手术,难道它不是一个单纯的手术吗?”他激动地邀请李丫去美国最先进的大医院任职,就职条件自然优厚。李丫拒绝了。她女儿正在念书,她可忙得不可开交。

她之所以揭开真相,不过是把真相还给真相。不但为以往,更为眼前。但是,为什么会时时感到迟疑和难过呢?不管对方手里是不是举着剑,她都不愿意拿起长矛,但是,盾牌呢?适当的防护呢?

这个事件,刚一听起来,已经足够重大。不过,它的意义还远不止于此。李丫本身就不信那位年轻女主任家的门楣,她家缺吃少喝吗?一个人能吃多少喝多少呢?怎样的地位,才算是尊贵体面呢?为什么连手术刀,都要抹上谄媚和等级的毒药呢?但是,就是抹上去了。纯粹是一种虚荣心在作祟吗?不然又会是什么呢?屎壳郎为了争夺一个屎蛋蛋,都会时常打架。动物之间,盛兴更衰,本是常事,一切全都一样。都把自己没有得到的远处和屎蛋蛋,看做是福地。人类学家告诉我们,人类已经认识了一切,控制了一切,而事实上,并非如此。

这还不够,她还执意要在李丫的职业生涯上,罩上一层阴影。而李丫拼死一搏。不错。几乎误伤性命的人,意外逍遥,却要把李丫的职业生涯随便拿去抵命。这件事情说起来,无论是在节操方面,世故方面,因果方面,都不能说是什么好榜样。

不过。还是应该感谢那位生命尤其宝贵的副市长,空运了一位习惯说真话的美国专家来,才扭转了申告会的局面。把他们两个的命运,都救下了。

不然的话,结局会是什么?就是随便假想一下,都会使人冒出冷汗。

手术刀,把它看成是单纯的手术刀,它才是手术刀。不然,或许就是一件毙命的武器。

醒悟过来以后的副市长。给李丫发了一条短信,说,谢谢你。

李丫没有回信。谢什么呢?她又没有对他特殊照顾,看见他的官儿大,多给他切上一刀。她的手术刀,对谁都是一个样式。

副市长又发来短信,想请她吃饭。

李丫回信说,医院食堂里吃过了。

副市长又来短信:单独约会也不行吗?对自己的救命恩人!

约会?

奇怪,这是要和她谈恋爱吗?李丫是个呆子,不知道副市长说这话是开玩笑还是什么意思,免得招惹是非,不回短信了。

副市长又来短信:你是个好医生。

和往常一样,李丫把手机放进门诊抽屉里,开始问诊。下班的时候,短信来了十几条,都是副市长发来的。这个人,一定是进口好药吃多了。

就因为他这颗尊贵的心脏,李丫险些丢了她的后半生。尊贵吗?按现在他吃的补药来说,似乎是尊贵的,都是外国昂贵的进口药。出院以前,李丫告诉副市长,这些高级进口药配置起来的效果,会增加肝脏和肾脏负担,怕是要影响他以后谈恋爱的功能了。所以,李丫查房时,从不给他开药,只让他吃些杂粮。看见他在世上因为官儿大,活得累,动了恻隐之心,怕他哪一天又得住进医院来,再无缘无故多挨上一刀。告诉他少吃进口补药,心脏是不能承受太重负担的脏器,事实上哪个脏器都是一样,太重视了,也是个麻烦事情。适当运动和步行,就是最好的良药。李丫送给他三斤小毛驴驮下山的红小豆,对心脏恢复,尤其好。拿给他家的小保姆了。

一上班,副市长又发来短信,说他开始步行上班了。身上带了计步器,每天至少走一万步。

李丫笑了,自己的两只足,量不出来路程的尺寸、长短吗?李丫破例回了一条短信,说:

“步行真好。过上一段时间,您的心脏会告诉您这个结论。”

副市长又连续发来几条短信,李丫都没回。

因为手术空前成功,李丫得了三万块钱奖金。空前成功吗?以前的每一例,都那么成功呀。副市长的心脏,果然不同凡响。

手术结束以后,李丫申请下乡医疗扶贫。暑假带女儿下乡,在村里开拖拉机、割豆子,女儿戴着一顶借来的草帽,学会了开拖拉机、赶牲口、收苹果和收西瓜。

她并没有觉得,她的人生受了什么重创,她只把它当做是必然的经过。

李丫告诉女儿,在学习上,就坐在学霸以下的那个位置。做一件事情,假如有十分心,就用十分心,假如有十分力,出上八分力气就好了。剩下的那二分力气,分给人世的各种风景。

她还和以前一样,经常当电灯泡。她也不知道那是当电灯泡,就傻乎乎地去了。有一回,朋友晚上要到郊区的一个偏远宾馆,看外地来的朋友,让李丫开车带她去。李丫就开车带她去了。朋友的老公不放心她晚上外出,就让李丫在电话里为她证明,如此她老公就放心了。结果去了郊区的宾馆,李丫一直在大厅里,等着她上楼去会朋友,一直等到十一点半了,李丫一看时间,自己就是开飞车,才能在十二点以前回到家里呀。就给她朋友打电话,催她回去。朋友黑着脸面下来了。回去的路上,一直不理李丫。李丫不明白,问她怎么了呀?

朋友说:“正乐着呢,你打什么电话呀?”

李丫说:“祖宗,你老公不是交代我,十二点以前要把你拉回你家吗?再说,我自己十二点以前也得回我家呀!”

“那你不能自己开车回家呀?”

李丫说:“我看了看,这个郊区的破宾馆,晚上没有出租车呀,我走了,你怎么回呀?”

李丫越想越觉得不对,就问:“你说会朋友,是哪样的朋友?”

“你说是哪样的朋友?就是那样的朋友,你懂的。”

“哪样的朋友呀?”

“就是那样的朋友,不是那样的朋友,谁三更半夜跑这么远来郊区呀,你这个呆子。”

“俺的妈呀,你有那样的朋友?怎么睡到一起的?”李丫吃惊得差点把车开到河沟里去了。

“出差时偶然遇到的一夜情,这是他第一回出差来这里看我,你这个不懂事的人!都把我的好事给搅了!”

“你这个笨蛋,不是你让我在大厅里等的吗?你干嘛不一开始就打发我回去呀?你不知道我是一根筋吗?啊?你你你……你还闹一夜情呀?”

“谁说只是一夜情呀?睡是睡了一黑夜,我很喜欢这个人的……刚做了半截好事,就被你这个傻瓜给搅了!”

“你你你你……”

“你什么你呀,傻瓜,除了你,一个女人一生的性伴侣,平均都在五个以上!”

俺的那个妈呀,那谁把李丫的名额给占用了呢?

“你这个混蛋!”李丫气急了,大声说,“以后你遇上这种事情,不要叫我来当傻瓜,你自求多福!哦?你又不是不了解我,我可能还会像今日一样。没眼色地把你拉回你家里去的!”

这件事情,让李丫好几天都想不过来。原来世界的另一面,它是那么个运行方法。不过,和以前一样,李丫始终认为,要是睡太多人,就会分不清好赖人。就会迷失。所以她从来不曾那样做,奋力抗拒那样做。

单位同事聚餐,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突然提前消失了。结了账以后,因为都喝了几杯酒,原先说好一起打车回单位的。李丫还要等,被另一个同事踢了一脚,说,等什么等呀你。

不是各自都有家庭的人吗?走了就不回来啦?李丫本想争辩上一两句,但是因为有上一回当电灯泡的不愉快,就不敢再详加追问了,只好灰溜溜地一个人打车回了单位。

她就是那样一个不省事的傻瓜。

可是有一天,女主任突然辞去单位职务,请了长假,消失了。

更让李丫感到意外的是,她在一次乡下医疗支援时,遇见了她的前女主任。她穿着染上鲜血的白大褂,正在村里紧急抢救一位病人,听说还成了兽医,间或也抢救农户的牲口。李丫急忙上去给她做助手,她们两个,奋力抢救回了一位心脏病突发的五保户老人。

后来,李丫经常和她在村子里照面,也常常和她一起,做各种各样村子里突发的手术。李丫惊讶地发现,她手术刀上的手艺,比起以前在城里医院时,好得多了。

乡村的夜晚,古朴神秘,不知道想要对这两个同样神秘的女人,诉说些什么。

李丫在寂寞的村道上,没滋没味地走着。那个女人,也站在一棵大树的阴影里。

李丫正要走开,对方突然说:

“你不知道吧?因为对你医术上受到的尊敬和经济上受到的实惠,真不服气,另外确实也想巴结副市长,谁不想巴结呀?上了手术台,结果发生了那种预想不到的医疗事故。”

“我不知道。”李丫说。

“我老公,和家里的保姆睡到一起了。要和我离婚。你听说了吧?”

“我没有听说。和保姆睡到—起了?为什么呀?”

“谁知道是为什么?我有那么讨厌吗?”

“差不多有吧。”李丫低声说,一面暗自庆幸起来,自己就是累死挣死,也不会雇佣保姆。

“当年我把你从科研室撵到门诊,恨过我吧。我一直就讨厌你,现在也没办法喜欢。”

“喜欢也不会给我二斗米,讨厌也不会丢失我二斗米。和我有什么关系?”

“来这里,给农民做手术,有时还要当兽医,抢救牲口,以为是来受罪,结果反而是享受,所以还不想回去。”

“我也是。”李丫说。

如果你相信命运,这就是李丫身上,正在发生和仍将继续的生活。

树篱花飞向天空。只见它清唱。无伴奏,无调律,无记谱。旋律不起眼,大多句式,同音反复。以它的姿势,让你听见。让你认出。黑暗之光,掩藏真容,启开黑暗隧道密码。告别和启开,都是同一样式。

晨曦的余晖,正照在她脸上。本以为消失的时间,像是中世纪圣咏调,经过漫长时光,又来到她面前:

“夏天来了又走。时间之快。钟声鸣告。我的亲人,来到世上又离开。就像春天开始时那样。又下雨了。星星闪烁,怯懦地落下。浸湿苦闷。成了真正的我们。

记忆停歇。永不会忘记我失去的。

核桃成熟季节。

九月逝时,唤我醒来。

Wake me up when september ends.”

……

(责任编辑:张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