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如

大厨老吴告诉我堂姐，阿剑出事当晚的确走得迟，“我都收工了，见他还在那儿发呆，就喊上他一起走，要不是我，他还不得更晚……”

堂姐说，那天她好不容易才在滑铁卢车站附近找到那家中餐馆。循着人声，沿长长的楼梯下到地下室，面对门口正擦地板的阿姨自报家门，讲自己是阿剑的同学。照明不良的地下室，除那阿姨外，另有五六人，都只默默扫了她一眼，转而便各忙各的。只有那个叫老吴的过来招呼堂姐坐，并热热闹闹话说从头。老吴讲话时，目光频频四顾，积极向四周的人拉赞助，却无一人应。然而，当他的话突然间卡在了这儿，满屋子的人，却都像得了口令一般，齐齐地、直直地，都把目光向他扫射过来。

“回忆走过的路

使我暗自惊心，

为什么要这样曲曲弯弯

弯弯曲曲  浪费着生命

如果走成一条直线

岂不节省许多光阴

现在我才明白

原来步步都在向你靠近

要不这样弯曲地走

我们将会永远陌生

迟速一秒  就不再相逢……”

那一刻，堂姐说她脑子里突然闪过流沙河的这首诗。这首当年由阿剑摘抄给她，用以表情达意的诗，她曾不屑，但那会儿却因念及此，让她感到，自己的心正沉沉地、闷闷地一下比一下更猛烈地被揉搓、击打。

那一刻，堂姐说她仿佛看到就在自己眼前，在这晦暗、憋闷的地下室里，神情恍惚的阿剑在老吴的吆喝声中站起了身，慢吞吞地攀上楼梯、穿过楼上餐厅、步入户外夜色、进出地铁……最后，在一个街道拐角处，不早不晚、分秒不差地走向迎面疾行而来的结束他性命的那辆黑色陆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