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新勇

一

早晨的阳光从玻璃窗上灌进来，泼得白胜一身都是。他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一双被老年斑占领的双手，在一沓厚厚的书稿上摩挲着。他脸上的表情让人捉摸不透，不知是悲是喜，脑门上一层汗珠。我扯了几张抽纸给他，转身替他倒了一杯热茶，接着打开电风扇。风轻轻吹起他稀疏而绵长的白发，强烈的沧桑感便把我的办公室撑满了。他至今没有用手机，别人要找他是不可能的，除非他找别人。他上我这里来总是不约而至。不管多忙，我都要抽出时间接待他。他写了一部二十五万字的长篇小说，不论好不好，都不容易。

我也一身汗水，背心贴着脊梁，像是从水里刚捞上来的。对于胖子，热天简直是煎熬，过了立秋还那么热，实在受不了，每天单背心就得换三条。顾不上擦汗，我坐下来，对着那沓书稿和书稿后面的白胜说：“您对您这部长篇要有信心，毕竟花了五年心血。这部书稿的看点是有故事，生活中谁不喜欢故事呢。”

白胜挪了一下身子，把杯子放到桌上，双手又一次落到那一沓书稿上面，手指沿着书稿两侧摩挲，眼睛看着我，脸上不悲不喜，令我怀疑他是不是在听我说话。既然这样，没必要绕太多的弯子，我直奔主题：“当然，要出版的话，得花工夫好好改一改，比如，那些床上的描写和调情的段落，每一个回合都四五千字，差不多要淹没故事的主线了。”

他仍旧没有表情，仍旧摩挲着那堆稿子。

白胜比我年长二十五岁，年轻时当过骑兵，五年前从富得流油的烟草部门退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