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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敢老

2015-07-17凉月满天

雨花 2015年5期

凉月满天

我爹老了。

躺在炕上,眨巴眨巴大眼睛,不认识来的都是谁。他不久前才从城里的我家搬回乡下—_工作原因,我不能再照顾他,只好叫一辆救护车把他和母亲送回村子里。堂哥堂姐堂弟堂妹堂嫂弟媳,还有他的八十多岁的上了年纪的老嫂子和六七十岁的老兄弟,都来看他,挨个问他:“我是谁呀?”他就嘿嘿地笑,笑着笑着又咧开大嘴哭。我娘在旁边说:“傻子。”

我也照样问:“爹,我是谁呀?”

他翻着眼睛看我,我也歪着头看他。

他想啊想啊。

我伤心了:“你真把我忘了啊?”

他很吃力地喉咙一动一动,僵硬的舌头在嘴里打转,好像一条庞大的狗在狭窄的狗舍里打转,含含糊糊说:“哪……哪有。”

“那我是谁?”

“你是……是……荣霞!”

吓我一跳。

外面下着大雨,我睡得香甜,哗哗的雨声正好助眠。迷迷糊糊听见嘭嘭的声音,好像沉在水底的人听着岸上打鼓,响动遥远而模糊。猛然间一声大喝“荣霞!”我一哆嗦,激凌—下醒过来:我爹趴在窗户外面,手遮着光往里张望,一脸焦急和张惶。我唉呀一声叫,爬起来拽开门闩就往外跑——要迟到了!

穷人命贱,我生来就只被家里人“丫头”、“丫头”地叫,上学后老师才给我起学名叫“荣霞”,却从不被家里人承认,只在学校通用。这一声“荣霞”好像上课的钟声,让我清醒得不能再清醒。学校离家远,又没有自行车,中午跑回来吃口饭,原本想着躺躺就走,哪想到睡这么沉!我爹忙着把一块透明塑料布对折,用绳往中间一穿,然后往我脖子上一绑,就是一个雨披。头顶被他扣上一顶旧得发黑的草帽——我家没伞,在他的目送下我冲进茫茫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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