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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传统政治的特质:对大一统政体的诠释

2015-06-13齐惠

中共天津市委党校学报 2015年2期
关键词:政体特质

[摘要]中国政治与西方政治最大的差异在于,中国早在公元前三世纪就建立起一个大一统的中央集权的政体,在两千多年的发展中虽分合不断,但大一统的政治传统始终没有断绝,直到今天仍发挥着隐而不彰的影响力。从政治史的视角研究中国大一统政体,其意义不仅仅在于跳出偏狭的西方概念的束缚,提供了一个不同于西方政体类型的模式,更在于从实践上证明了政治发展的模式不是单一的而是多元的,适合本国的政治发展道路和相应的政治制度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内在成长,而不单是一场无中生有的革命。

[关键词]传统政治;特质;大一统;政体

中图分类号:D0

文献标识码:A

文章编号:1008-410X(2015)02-0031-09

一、引言

帕斯奎诺认为,对于一个初到中国的西方观察者而言,从西方政体类型学理论的角度来分析21世纪的中国,无疑像一个谜团,最简单的方式就是依旧采用传统答案:中国难于理解,因为她的政治制度是全然不同于西方文化和西方文明的结果。但是,这一答案又太简单化和难以令人满意。帕斯奎诺提出,对当今中国政治制度的分析和研究应当用更加复杂的政体类型学来研究——这一研究可能会在惰性的西方知识界掀起巨浪。

中国政治与西方政治最大的差异在于,中国早在公元前三世纪就建立起一个大一统的中央集权的政体,在两千多年的发展中虽分合不断,但大一统的政治传统始终没有断绝,直到今天仍发挥着隐而不彰的影响力。从政治史的视角研究中国大一统政体,其意义不仅仅在于跳出偏狭的西方概念的束缚,提供了一个不同于西方政体类型的模式,更在于从实践上证明了政治发展的模式不是单一的而是多元的,适合本国的政治发展道路和相应的政治制度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内在成长,而不单是一场无中生有的革命。

中国传统政治模式,既不同于希腊式的城邦,也不同于罗马式的帝国,还不同于近代以来的美、俄等联邦国家,其规模、人口及地理环境的复杂性等远非西方国家可以比拟,相应地治理方式也具有独特性。中国历史上大一统的政体不是柏拉图、亚里士多德那样以几个简单的标准对政体进行分类就可以归类的,特别是用粗糙且经不起分析论证的“专制政体”来给中国传统政治贴标签尤为不妥,对中国传统政体的界定不能简单套用西方概念。

二、中国大一统政体的内涵

“大一统”一词最早见于《公羊传》。孔子作《春秋》微言大义,开篇为“元年春王正月”,《公羊传》云:“何言乎王正月?大一统也。”“大”解作“尊”、“贵”,“统”解作“始”,是以“大一统”之义应释为“尊一始”,这是它最初的涵义。先秦诸子大多有大一统的思想,认为人类社会中的大一统是符合天道的。儒家基于“天无二日,土无二王”(《礼记·坊记》)的认识,呼吁“四海为一”(《荀子·议兵》);法家也看到“道无双,故曰一”(《韩非子·扬权》),李斯提出“灭诸侯,成帝业,为天下一统”(《史记·李斯列传》);道家更以自然为宗,主张“抱一为天下式”(《道德经》第二十二章);墨家提倡兼爱、尚同,主张“天子壹同天下之义”(《墨子·尚同》);《吕氏春秋·谨听篇》指出“乱莫大于无天子”,诸此不一而足,都反映了要求统一的迫切愿望。在经历了礼崩乐坏、战争杀伐的春秋战国后,秦始皇顺应历史发展的趋势,建立了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多民族的中央集权制的国家。在秦及以后两千多年的实践中,大一统包括了王道一统,治权一统,文化一统,民族一统,政令一统,用今天的话来简单概括就是国家的统一,在国家结构形式上实行单一制。

政体是指一个国家政府的组织结构和管理体制,包括了纵向的权力安排方式和横向的国家机关之间的关系。秦始皇建立的大一统政体相对于周朝的“封建的一统”,可称为“郡县的一统”,主要包括:创建皇帝制度,改变了三代时期的世卿世禄模式而开启了三公九卿的官僚制;地方上废除分封制,代以郡县制;社会上推行书同文,车同轨,统一度量衡的社会改造;在外交上,北击匈奴,南征百越,修筑万里长城,巩固国防。可以说,秦王朝开创了不同于周朝的全新的大一统时代,并由此奠定了此后中国社会两千余年政治体制和制度的基本格局,对中国和世界历史产生了深远影响。

大一统政体体现了中国政治的特质,无论在观念上还是体制上都与西方有着绝大的不同。与中国东周大致同时期的是古希腊,古希腊是一个很小的半岛,在这个半岛上有许多各自为政的城邦,始终没有形成一个具有统一的中央政府的希腊国家。古希腊以后是古罗马,时间相当于中国的汉代,虽然古罗马是一个大一统的政府,但罗马帝国在公元395年分裂了,之后再也没有统一过。罗马帝国崩溃后欧洲进入了中古时期的“封建社会”,之后兴起了英、法、德、意等民族国家,没有再建立起一个神圣罗马帝国。而中国虽然汉代以后出现了分裂时期,但唐、宋、元、明、清等主体朝代都是统一的,至今仍是一个统一的多民族国家。钱穆指出,中国政治是一个“一统”的政治,而西方政治则是“多统”的政治。确切地说,对中国历史来讲,政治一统是常态,多统是变态;西洋史上多统是常态,一统是异态。更进一步地讲,中国历史上虽在多统时期,还有它一统的精神;西方史上虽在一统时期,也还有它多统的本质。梁启超在实地考察欧洲各国后,进行了中西政治的比较研究,指出其中的差异性:“欧洲幅员,不当我半,而大小国数十。二千年来,统一运动虽间起,卒无成效。德法夹莱茵河而国,世为仇仇,糜烂其民而战,若草芥然。巴尔干区区半岛,不当我一大郡,而建国四五,无岁无战。我国则秦汉以降,以统一为常轨,而分类为变态,虽日干戈涂炭之苦所不免乎,然视彼固有问矣。”

中国大一统政体在有些西方人眼中是难以理解的。白鲁恂(Lucian Pye)有一句著名的话经常在西方文献中被引用:“中国明明是个文明却假装成为一个民族国家”(China is a Civiliza-tion Pretending to be a Nation-state)。在他和其他一些西方学者看来,中国维持统一的局面是件很奇怪的事,似乎只有分裂才顺理成章。他们这样看的依据何在呢?白鲁恂指出了两条。一是现代民族国家的基础是民族主义,而中国统一的基础仅仅是文化而已。中国人认同的是相同的文化,而不是他们的民族国家。二是现代民族国家的特征是高度组织化、制度化,而中国作为一种文明缺乏制度性的内聚力。他看到了问题的一个方面,即文化之于中国统一和团结的重要性,但缺乏对中国古代政治制度的认知,所谓“缺乏制度性的内聚力”的观点值得商榷,在下文中将进一步阐述。endprint

中国传统政治中大一统政体模式创造了巨大的人类文明,它最大限度地整合了各种资源,在维护国家统一、社会稳定、发展经济、抵御外来侵略、组织水利工程、防止分裂割据、加强民族交流等方面起到了积极作用。此外,中国也成为四大文明古国中唯一没有中断历史的国度,不可否认中国大一统政体的独特性中所蕴含的优越性。“过去的2000年里,有1800年中国在世界国内生产总值中所占的比例都要超过任何一个欧洲国家。直至1820年,中国在世界国内生产总值的比例仍大于30%,超过了西欧、东欧和美国国内生产总值的总和。”

三、中国大一统政体的特点

秦汉大一统国家的建立显示出立国规模的庞大和复杂——广土众民、地域差别显著、民风民俗各异,治理这样一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大国并保持长治久安,其内部需要有无数个相互平衡与制约的维度,其中必有一套理性的组织结构和管理体制。

(一)中央集权的领导力

首先,大一统政体最核心的体现是中央集权,但中央集权不是中央集中所有权力,地方没有独立性,而中央权力又集中在君主一人手中,实行个人独裁。从制度安排的角度看,中央集权是一个庞大的制度系统,主要是指中央作为政权的唯一来源,在一系列体制内外的各种分权制衡中进行最终的权力控制,从而形成统一的政治认同,树立最高的政治权威。

一是中央决策层的分权制衡。中央决策依据涉及内容实行分层决策。从决策机构与形式上看,有御前会议、宰相会议、百官会议、内侍参与等,决策事项不同,参加人员的范围、官职大小也不同。中国自秦汉以来,中央最高首脑为君,是国家的主权者与象征,“揽权不必亲细务”;而宰相作为政府首脑,负责实际的政务。这样制度设置的理性主要体现在:君主世袭,为全国共同拥戴的首领,不会因负政治责任而轻易更换;而宰相有任期制,负实际行政责任,并因此而进退。在政治实践中,虽然君相之间的权限划分较为模糊,常常出现权力的交错与冲突,但君相权力之间存在制衡关系,限制了一人决策的独裁政治。

二是双重双轨制的信息收集。决策正确,依赖于对信息的及时、准确、全面的掌握了解。随着政治控制的分化和复杂化,官僚政治的信息需求也日益多样化,形成双重双轨制的信息收集渠道:一套是由君主——宰相——官僚组成的正式权力结构和政务系统的信息渠道,另一套是围绕着首脑的近侍、内朝官、刺史、厂卫等隐性系统的信息渠道,两者相互辅助、相互监督,共同服务于中央决策系统。总之,根据决策目标,统治者总是积极“创制或扶植用以动员资源和贯彻政策的各种机构”。

三是体制内强有力的纠错制度。有决策就可能有失误甚至错误,传统政治体制充分认识到这一点,在体制内设置了纠错制度。针对君主的过失设有拾遗、补阙、记注、经筵等官,这些官与君主最为接近,其职责是以规劝、提意见的方式预防或纠正君主的过失;还有一类重要的官职设在朝廷,专门执掌封驳、监察、弹劾的权力,负责纠察宰相和百官的失误。清代顾炎武认为,监察官的设置起到了一种大小相制、内外相维的作用。“御史是富有效率的监察官,其职责在于揭示出所有潜在的异议”。在中国古代政治中,虽然没有西方式反对党活动的法律化,但纠错制度的存在确保了体制内听到不同声音,特别是反对意见的合法化,对预防、减少决策失误起到关键作用。

其次,中央集权要由社会管理中的分权来实现。在中国传统社会中,政治统治一直保持着高度的中央集权,而社会管理高度分散,主要由地方精英负责。

一是地方精英在社会管理中的自主性。地方精英是指一种凭借非正式权力控制地方事务的力量集团。在地方上,很多有关公共福祉的事情,如赈灾、治水、修路、福利、教育等方面,政府不能或不便履行其职责时,就由当地的地方精英(士绅)来负责。甚至涉及政府主要职能的诉讼,也会因为士绅的介入由公堂转为民间。地方精英在社会事务管理中具有自主性,一方面士绅对家乡的关联是永久性的,他们有责任捍卫和促进本地区社会福利,这种责任感和归属感是异地为官的地方官所不具有的;另一方面,士绅绝不是一个孤立的势力,“一个县官并不怕得罪士绅,怕得罪的是支持在士绅后面的强有力的政府的官吏”,士绅可以影响地方官的施政行为,而中央权威是二者博弈与共存最终的依凭。

二是地方精英在社会管理中具有政治整合能力。中国传统的治理结构是政权整合绅权、绅权整合民众。在传统乡村社会,士绅多是有声望并且有钱有势的人,是乡里政治、经济和文化的载体,比异地为官的地方官员更与百姓亲近。瞿同祖认为,中国士绅的一个重要特点是:“他们是唯一能合法地代表当地社群与官吏共商地方事务参与政治过程的集团,这一特权从未扩展到其他任何社群和组织”。

三是地方精英与地方官吏在社会管理中的冲突与合作。在传统社会,地方精英系统和官僚系统是社会管理的左膀右臂,缺一不可,二者既有冲突也有合作。冲突的一面表现为:官吏要控制士绅,防范他们影响和冲击政治统治;士绅则在一定程度上借助民众的力量,以民众的代表者自居,同官府博弈。合作的一面表现为:官吏依靠士绅管理社会,用他们的社会力量加强政治统治;士绅则依赖官府维护他们的地位,借用官府的政治力量加强他们对民众的威力,并享有法律规定的特权。从一定意义上讲,士绅和地方官吏同属于一个集团,尽管有非正式权力和正式权力的差别,但他们的权力或影响力直接源于传统的政治秩序,与大一统的中央集权体制相辅相成。

(二)官僚系统的运作力

大一统的政体得以运行的前提和基础是一套自上而下的官僚制度的建立与发展,中国官僚制度的设置及其人事运作,在世界上是独一无二的。

第一,通过竞争性考试吸纳精英,形成有效的政治认同。随着官僚制取代世卿世俸制度,“选贤任能”而不是“亲贵合一”的任官标准让“民众”与“政府”逐步相接近。从积极意义上讲,越是从社会不同阶层选贤能之人为官,越能扩大皇权的执政基础和增强政治权威;从消极意义上讲,对皇位继承构成最大威胁的不是民众而恰恰是权贵宗亲阶层,来自民间并被选拔任用的官员是皇权最可依靠的力量。所以,对于皇权来说,要想长治久安,最根本的措施是在全国范围内选拔“贤”和“能”,而非在功勋贵戚的小圈子里任用“亲”或“贵”。钱穆认为,从汉代起就建立起平民政府,政权开始向民众开放。隋唐科举制度的建立,政府用人有了相对客观、公开的标准。通过竞争性的考试制度,在全国范围内选人用人,其用意是在政府和社会之间打通一条流动渠道,让社会民众特别是社会底层的寒士,在一定的条件和方式下来参与政治。“根据何炳棣统计,在1377(洪武)——1904(光绪)年间获取进士的人中42%来自下层社会。这种流动作为一种吸纳机制,增强了社会结构的弹性并有利于朝廷对社会的驾驭整合。”科举的选才和整合功能互为表里,形成有效的政治认同,维护了大一统的体制。endprint

第二,任职回避和官员轮换,防止地方出现分裂势力。官员轮换制度,一般与考核制度、奖惩制度配套实施,防止官员长期在一个地区或部门任职,把持权力,形成势力。在大一统的体制中,一旦出现地方利益集团或相互勾结的朋党政治,就会在中央政府外再出现一个权力中心,动摇乃至瓦解中央的权力。无论是任职回避,还是官员轮换,在巩固中央权威、防范地方分裂的政局方面起到重要作用。

第三,各项职官管理制度配套实施,树立中央的政治权威。各项职官管理制度是体制内解决权力分配与制衡的有效的制度措施,具有五个特点。1.遵守法令。政治组织体中的所有成员都必须服从中央的领导和直接上司的指挥,以维护国家统一为自己最高的使命。2.各负其责。各个部门和各级官员的权限职责,不得推诿和越权。3.制约权力。突出地体现在监察权的设置极其精微:与行政权分立,同体异事,相互钳制,监察权直接隶属于最高首脑并对其负责,不受行政权的牵制和掣肘;监察官位卑权重,以监察、弹劾贵要为重点。4.统一考核。对官吏的考核、奖惩是中央最为重视的管理手段,针对地方官的考核奖惩尤为统一和严格,致力于打通能进能退、能上能下的吏治渠道。5.严格等级。官员的选拔、任用、考核、升降等都有严格的等级限制,一般不允许越级逾限。中国古代官制与中央集权的政治体制互为表里,这或许正是中国传统政治自秦以降,能够绵绵延续两千多年并卓然屹立的关键原因。不仅如此,中国数千年不断发展成熟的官制在世界上是独具特色的,对西方乃至世界都产生过积极的影响。有确切的证据说明文官公开考试的制度是西方国家在19世纪有意识从中国学的。

(三)主流价值观系统的凝聚力

在大一统的政体中维持政权稳固,确保社会长治久安,文化系统的凝聚力至为重要。

第一,大一统政权的建立必然要求有统一的政治思想。秦始皇建立大一统的政权后,李斯提出“别黑白而定一尊”(《史记·秦始皇本纪》)。汉朝统一后,随着大一统的国家规模不断成熟,统一的政治思想日益关系到汉政权能否持久稳定。董仲舒提出政治思想独尊的主张,认为这是实现大一统国家长治久安的关键,于是“罢黜百家,独尊儒术”。儒家思想不仅因为其学说本身的内涵符合治理大国的要求,还因为其实现政治思想一统的方式顺应了历史发展的趋势。汉代儒家被定为一尊与秦朝独任法制不同:董仲舒主张的“罢黜百家”,不是实行全面思想专制,对其他各家各派思想言论赶尽杀绝,而是“皆绝其道,勿使并进”,儒家思想作为共同的思想基础被定为一尊,同时允许民间多种思想文化的并存,由此而确立起一套能够被绝大多人自觉服从的政治文化系统。

第二,培养与主流价值观同质化的知识分子和官员。在传统社会,通过建立官学、民间书院、私塾等,儒家的思想得以传承和发展,同时还培养了一大批儒家观念的实践者。儒士是政府官员的最主要的来源,他们的影响遍及政府和社会。特别是历朝历代不断发展的选官制度,在思想与政治之间建立了制度化的联系,“通过政治、社会、经济、教育种种制度的建立,儒学已一步步进入了百姓的日常生活的每一角落。上自朝廷的礼仪、典章、国家的组织与法律、社会礼俗。下至族规家法、个人的行为规范,凡此自上而下的一切建制之中都贯注了儒家的原则,正是由于建制化的发展,儒家才成为中国文化中的主流”。科举制度最为有效地实现了这一点,实现道统、学统、政统的有机统一,政治的实质价值与形式价值处于相契合的状态。

第三,深入人心的教育与重视民意表达并重。曾有西方人提出这样的问题:“什么是保持中华帝国完整的力量?”“什么是在那个地方把广大不调和的领地结合于一体的纽带呢?”芮玛丽在深入研究清朝同治中兴的历程后回答:“答案是由于礼的观念”,“规定每一位个人和每一个集团的权利和义务”。通过教育引导来落实权利和义务规范,让社会成员受到的各种压抑得到自然的宣泄,把社会矛盾消弭在激化之前,这是最省力也最有长效的统治方式。当然,这种教育引导不是单向度的,还需要畅通民意表达的渠道进行互动。西周的邵穆公曾说“妨民之口,甚于防川”(《国语·周语上》),主张给民众一定的途径,让民众表达意见甚至是发泄不满,执政者就可以从中知道政治得失,及时调整政策。各代都设有到民间收集民情的官员,也设置一些机构提供表达渠道,如在西周设有“行人”、“小司寇”,唐代设置观风使、采风使,一方面收集民情民意,以此作为制定和调整政策的依据;另一方面还可把淳朴、优良的民风民俗加以推广。

简言之,大一统政体的运转是以中央集权系统的领导力、官僚系统的运作力和主流价值观系统的凝聚力为着眼点,一体同源,形成合力,共同促进大一统政治体制的存续和发展。中央集权系统、官僚系统和主流价值观系统这三大系统如果运转有序并协调配合,就能确保社会有序、经济繁荣、政权稳固;而三大系统的败坏或无法协调发展,必然导致社会动乱,政权崩溃。

四、大一统的政体与当代中国政治体制

虽然当代中国的社会主义民主政治与传统中国的政治形态有根本区别,但大一统政体的基本格局是有延续性的。当下中国仍是一个统一的多民族国家,中国共产党的领导、选贤任能的干部人事制度以及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三大方面的建设与完善,对统一的多民族国家的长治久安意义重大。

(一)中国共产党的领导及相应制度体系的建立是大一统的必然要求和有力保障

中国的统一和发展必须要有一个能够协调各方、代表最广大人民根本利益的政治核心。特别是随着我国已进入改革发展的关键时期,新旧矛盾交织,避免社会陷入困境,更需要一个能够得到全国各族人民、各个阶层普遍拥护和共同认可的政治领导核心来组织和领导;否则,政治发展就难以平稳进行,再加上国外各种敌对势力的干预就可能导致大一统分崩离析,民族陷入灾难。

中国共产党的领导有赖于相应制度体系的建立。在中国的政治发展道路中,根据基本国情,已经形成了一个基本原则,即党的领导、人民当家作主和依法治国的有机统一;形成了人民代表大会制度、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制度、民族区域自治制度和基层群众自治制度为主要制度保障的现代政治制度。endprint

第一,人民代表大会作为我国的根本政治制度,动员和组织人民作为主人翁投身国家建设,维护国家的统一和民族的团结。我国人民代表大会制度与西方的议会制度有很大的不同。从权力上看,我国的人民代表大会体现国家一切权力属于人民,是国家权力机关,而西方的议会主要是立法机构;从代表上看,我们的代表来自人民群众各个阶级、各基层的优秀分子,而西方的议员是职业政客;此外,我国人民代表大会制度坚持民主集中制为根本组织原则和活动方式。

第二,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制度,契合大一统政治对领导者一元化的必然要求,同时也适应了政党政治发展的潮流。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制度,既是社会主义基本政治制度之一,也是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政党制度。多党合作和政治协商制度不同于苏联和东欧的一党制,也不同于西方的两党和多党制度,适应了中国大一统政治这一根本的国情,实现了统一领导与广泛民主、富有效率与充满活力的有机统一,是中国共产党在政治实践中的创造。

第三,民族区域自治制度有力地实现了单一制的国家形式,既维护了国家的统一,又体现了民族民主自治。民族区域自治制度作为一项基本政治制度,是根据我国历史发展、文化特点、民族关系和民族分布等具体情况做出的制度安排,它既维护了国家的统一,又在少数民族聚集地方实行自治,有效地处理民族关系,体现了民族民主自治。

第四,基层群众自治,体现民主的广泛性和真实性,同时也体现出大国治理的经验。基层群众自治制度是指广大群众依法直接行使民主权力,管理基层公共事务和公益事业,一方面充分体现了国家保障城乡基层广大人民的直接民主权利,另一方面也体现大一统国家的管理智慧。

不少西方政治学者断言,中国的政治和政党体制天生缺乏自我纠错能力、很难持久,但实践证明这一断言过于自负。中国的政治和政党制度具有与时俱进的能力,中国共产党已经连续执政六十多年并取得了巨大成就,其中重要的原因在于,中国特色的社会主义政治发展道路具有中国历史的延续性,与体制相配套的一系列制度的制定和运作具有适应性和体制内纠错的能力,有效地维护了国家的统一、政治的稳定和社会的发展。

(二)选贤任能的干部人事制度体系是大一统的生命线

不少西方人认为多党竞选和普选是合法性的唯一来源。事实上,治理像中国这样的大一统的国家,是否有一套选贤任能的干部人事制度和相应的体制机制保障才是政治兴衰的关键。

第一,中国的选任和定期政治权力交班制度有利于避免整体性的政策短视。我国是13亿人口、960万平方公里的超大规模国家,地区自然环境差异、发展差距、文化差异巨大,且又是由56个民族组成的多民族国家,如何将超大规模、超复杂结构的国家整合成一个整体并建立良好的秩序,是摆在我们面前的历史性课题。政治发展需要稳定,没有稳定谈不上发展,而对于中国来说,特别是转型期,政治稳定的根本保障是中央具有权威,定期政治权力交接班制度的平稳和一系列人事安排的有序。西方自由主义民主政治所极力宣扬的各党派在权力更替时,以竞争方式夺取权力,会导致一系列后果:其中两党或多党扯皮攻击、彼此诋毁甚至无所不用其极;为赢得选票,轻易许诺,消极迎合选民短期或局部利益;金钱开路,供有钱人游戏,财团的支持成为获胜关键等,这些都不适合中国的政治。大国政治决策,关系到一个政治共同体的长远利益和整体利益,需要统筹兼顾,需要谋远之心,需要有历练的政治领袖而不是巧言的政客。梁漱溟揭示中国政治的特殊性:局面太大了,领袖不易得人。可以为小局面领袖者,在大局面中未必行。即令其人本质上能行,而机缘会合资望养成亦倍须时间,大非易事。且人多则问题多,局面大则问题大。一处有问题,全局受影响;中枢不就绪,各处难进行。在中国政治中,从古代到现代,都极为重视培养政治领袖,并积累了丰富的经验,正所谓“宰相必起于州郡,猛将必发于卒伍”(《韩非子·显学》)。中国的选任和定期政治权力交班制度有利于避免整体性的政策短视和政局动荡,这也是中国政治的优势所在。

第二,中国选贤任能竞争之激烈程度罕见其匹。中国共产党中央政治局、中央委员会成员出身显赫世家的比例很低,绝大多数都是靠自身努力和激烈竞争获得晋升的。与其他发达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统治精英的出身相比,中国共产党内部平民出身的干部享有广阔的晋升空间,但竞争十分激烈。“在基层表现优秀的佼佼者可以晋升为副局和正局级干部,进入高级干部行列。这一级别的干部,有可能领导数百万人口的城区,也有可能管理年营业收入数亿美元的企业。从统计数据就可以看出选拔局级干部的竞争有多激烈,2012年,中国科级与副科级干部约为90万人,处级与副处级干部约为60万人,而局级与副局级干部仅为4万人。”中国共产党如何在一党制的基础上保证选贤任能,关键之一是有一套强有力的组织机构,中央政治局、中央组织部、中纪委等,西方学者很少去研究其选贤任能和对干部管理的效力。事实上,中国的官僚体系有着两千多年的历史,今天中国共产党创造性地继承了这一独特的历史遗产并发展成现代化的制度,以培养、录用和管理当代中国的政治精英。

第三,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具有深植于民心的政权合法性。为人民服务是毛泽东思想的核心和灵魂,是中国共产党的立党宗旨,具有民心认同的合法性资源。李约瑟指出,古代官僚制与现代党派组织中党员概念有些共同之处,“领导与威信和门第财产相分离”,“从古老原始的儒家学说的基础上产生了共产主义的社会伦理观点的新动力,从而形成了对今天和明天的行政官员和人民领袖的基本要求”。中国可能遇到的危险是新一代技术官僚的出现,让官僚政治具有人民性也许是现代文明中最重要的一个问题,这需要一种仁爱的精神。“所谓仁爱就是自愿地以同情和体谅的态度对待普通老百姓,并保证一切资材都用于这一目标而没有任何浪费。这种仁爱精神就是世界的和平希望所系。”这不仅对于中国政治体制的有效运作至关重要,也是世界范围内能否称为“良政”的关键。良政是中国历代政治的价值追求,而着眼点和关键处都指向了吏治,这是立足于大一统政治长期执政的政治战略,目的在于体制内的自我净化,增强民众对组织体的政治信任。中国共产党的“八项规定”、“六条禁令”、“四风建设”和“群众路线教育”,从一定意义上讲是对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宗旨在新形势下的集体践行,重点也在澄清吏治,这样的政治战略和政治勇气是以机会主义上台的西方政党所无法想,也无力为的。endprint

解决中国问题的关键,不是要模仿西方进行多党竞争的选举,那样只会将中国政治引向邪路,而是在于如何进一步深化选贤任能的干部制度改革,并建立相应的体制机制保障,这将是影响中国政治发展的关键变量。

(三)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是大一统的内在凝聚力

社会主义的核心价值体系是社会主义意识形态的本质体现,是全党全国各族人民团结奋斗的共同思想基础。在大一统的政治体制中,只有具有共同的思想基础,才能具有最大的统摄力和凝聚力,制度法律才能有效运作。

第一,社会主义核心价值体系建设事关大一统政体的民心认同。政治信任是外生的,形成于政治领域之外,“根植于文化规范和通过人们成长早期社会化而形成的,长期的和根深蒂固的信念”,“从文化的视角来看,对制度的信任是人际信任的延伸”。在大一统的政治体制中,推动经济的发展具有天然的优势。就效率、管辖权以及开展大型公共工程的能力而言,中国的政府机构无可匹敌,但问题是经济的发展是否必然产生民心的认同,历史的经验教训是:不必然。民心认同需要情感上的感召,需要一种统摄人心的力量的渗透,这就需要用情、理、法相交融的方式构建一个共同的思想基础,或者说需要物质文明建设和精神文明建设都搞好。幸运的是,我们治理大一统国家的历史传统中有很多合情、合理、合法的经验方法可以学习,有培育知荣辱、讲正气、作奉献、促和谐的良好风尚,“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是中华民族的突出优势,是我们最深厚的文化软实力”。至关紧要处在于,共同思想基础形成有利于我们了解历史传统、认识当代中国、看清外部世界,这是中国大一统政治长治久安的固本之方。

第二,培育与主流价值观同质化社会精英。社会精英应该是能超越个人利害,具有道德自律并与社会沟通而不是与之隔离,有责任感并服务社会的人。在中国传统政治中,官员、知识分子、教师这三类人是精英的代表,通过学校教育和科举考试,实现了他们对主流价值观的认同与践行,并培养了传承文化命脉的使命感。当代中国,党员、干部、知识分子等都承担着十分重要的社会责任和历史使命,我们党有一套教育培训系统,在培养精英的教育中起到了积极的作用,这是西方国家靠机会主义上台的政党体制所难以企及的。问题在于同质化社会精英的共同思想基础是否具有观念本身必须具有的统摄人心、关照现实的力量,而不是仅仅通过权力强制来达成。在这方面,我们可以从传统政治中寻找治理智慧,“儒家的制度化就是儒家内在的超越性的力量和其建立在对中国人的人性的了解基础上的秩序感结合的产物”。中华民族创造了源远流长的中华文化,也一定能够创造出中华文化新的辉煌。

第三,深入人心的教育与畅通民意表达渠道双向互动。一切好的政治都建立在好的民众的基础上,而好的民众的产生依赖于好的教育,教育是最大的政治。教育引导能力是指把政教风化、教育感化、环境影响等有形和无形的手段综合运用起来,既向人们正面灌输道理,又结合日常活动使人们在不知不觉中达事明理、潜移默化,形成上下一致的价值观和信仰体系,养成良好的道德风俗和行为习惯。养民和平之气是大一统政治存续的文化保障。晚清辜鸿铭认为,在中国,存在着一笔无法估价的、迄今为止毋庸置疑的巨大的文明财富,这笔财富就是真正的中国人拥有一种良民宗教。“良民宗教教导人们,爱的法则就是要爱你的父母……正义的法则就是要真实、可信、忠诚。这种良民宗教的最高责任,就是忠诚之责任(Duty of Loyalty),忠诚,不仅表现在行事上,而且蕴藏于内心。”在当代中国的政治发展中,也始终坚持把教育放在优先发展的战略地位。此外,畅通民情民意表达渠道也是大一统政治和谐稳定的题中之义。除了四大制度所建立的制度化的民意表达渠道外,随着信息化时代的到来,网络等新媒体的民意表达功能日渐加强。近些年在两会期间,一些电视台和网络媒体开辟了与代表委员直接对话的专栏专版,很多网民通过网络留言的方式给两会建言献策,网络媒体已经成为传递表达民情民意的重要渠道。

五、余论

“独特的文化传统,独特的历史命运,独特的基本国情,注定了我们必然要走适合自己特点的发展道路。”大一统是中国政治最根本的国情,实践证明我们走了一条承载着独特的文化传统、独特的历史命运、独特的基本国情的发展道路。中国需要警惕的是,面对经济下行的压力和社会发展矛盾凸显,部分学界和政界“精英”会乘利益分化、思想多元之机,鼓动引入西方多党竞争、三权分立等来回避矛盾和逃避责任,这只会导致中国政治陷入冲突乃至分裂。历史是有延续性的,许多重要思想和制度都有持续不断的沿革,今天的许多问题在历史上都有端倪和演变,有自己的来龙去脉,只有把眼光放得长远,才知道我们今天所了解、获得并能改变的是很有限的,政治发展的真正意义要在历史上获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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