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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凉盏

2015-03-13赵方新

当代小说 2015年2期

赵方新

一

薛白衣,齐州城里最有名的酒徒之一。

他悬壶的药铺子叫“寿仙堂”,浓郁的草药味里总混杂着不绝如缕的酒香。一爿木格子窗下,一张红漆老檀的条桌,透进来的日光有棱有角,光影里或游动或翻滚着的尘埃,仿佛有着鲜活的生命一般,于是他便吟哦起庄周《逍遥游》里的句子,“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也……”不觉间,便自失起来,做梦似的随手抄起身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开始有人跨进高门槛就诊,往薛白衣身前的杌子上坐下,把手背搁到脉枕上,薛白衣那清癯而秀皙的手指便应过来,弹琴一般举按寻索着,二目微阖,鼻息均匀,连那嗡嗡嘤嘤的飞蛾也收了翅儿,凝立在药柜顶上那些散放的艾枝间。忽然,他那稀疏髭须下的双唇绽开一个轻而圆的爆破音,面上的岑寂犹如春风融了薄冰般漾起一轮小涟漪,于是一杯琼浆又倾进腹中,喝彩道:“好!好得很!”就诊者瞪大眼瞅着他,不知道这位大名鼎鼎的大夫兼酒鬼发的哪门子癫,他自然不愿多费口舌晓谕一番了。又问了六淫七伤以及饮食起居等情形,便擎着一杯酒,微蹙着额头,沉吟片刻,一饮而尽,手中那支小狼毫便铿的一声啄在一张素笺上,霎时,方寸间风云突变,奔雷滚滚,豪雨横江,骇浪腾空,啪,掷笔捻须,兀自又浮一大杯。

三杯下肚,万事大吉。

如果碰见的症候艰涩难辨,这行云流水的三杯酒便也饮得疙疙瘩瘩,沉郁寡欢,就诊者也看得心惊肉跳;如果饮的不够三杯的数目,那就说明病家的情形大为不妙;要是再进一步,白衣滴酒不沾了,唉,那就啥也甭问,回家准备后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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