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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本纪

2014-09-02周同宾

散文百家 2014年8期

周同宾

似乎是毫无缘由地,蓦然想起奶奶。我的妻儿都没有见过奶奶,老家仍然在世的乡亲,见过她的也已不多。我顿时有一种紧迫感,若不为她写若干文字,不太久以后,她就如同没在这个世界上生存过一样。

奶奶没有名字。娘家姓党,村里的长辈人都叫她党姐儿。1954年登记户口,她的姓名被写作“周党氏”。她不认识那三个字,也从未用过那三个字,或许就意识不到自己还会有名字。

爷爷早逝,据说是在地里割豆子突然吐血,当即死了。爷爷没有遗言,或许把一腔鲜血洒在自己的土地里本身就是遗言。爷爷留下八亩半地,三间低矮的每隔两年就得苫一层麦秆的草屋。那时,父亲才十来岁,小小年纪就接过了爷爷留下的土地,和有关土地的一切农活。

奶奶是小脚。她出生在大清光绪年间,当然要裹脚,脚也真有那么三寸。每天早起的第一件事就是坐床头缠脚,用五尺多长四指多宽的裹脚布狠狠地缠啊缠啊,把脚缠成粽子形。她裹脚或洗脚时,从不让人看见。我见过一次,蜷曲挤压变形得可怕。她说过小时候缠脚的痛苦,开始缠常常哭,下床、出门都要大人抱着或者扶着。她移动脚步走路,像两根木棍在地上捣。雨天,路似刚刚发酵的红薯面,简直是在黏糊糊的烂泥里杵。奶奶身躯在女人中应属高大,却用一双尖尖的脚支撑着,下地掰玉米、掐芝麻叶、起五更薅麦(为了不留麦茬,更为了多收些柴,小麦要连根拔起。薅就是拔的意思。《诗经·良耜》里就有“以薅荼蓼”,三千多年来音义未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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