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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豆,土豆

2014-03-06刘梅花

少年文艺 2014年1期
关键词:姑姑土豆奶奶

刘梅花

奶奶把一个白面馒头切开,一半是我的,一半要带到学校里去交给尕姑姑。她叮咛说,路上莫要贪玩。

那一年秋天,我刚刚上一年级。尕姑姑大约四年级,或者是五年级。这天中午,她不回家,让我给她捎一份午饭。

我在家里吃了煮熟的土豆,吃掉半个属于我的白面馒头。

我在路上果然没有贪玩。李花花喊我踢毽子,我也没有搭理。杨全娃喊我赛跑,我翻了他几个白眼仁。

我的书包里装着两个煮熟的土豆,一个黑面的青稞面馍馍,再就是那半个白面馒头。这是带给尕姑姑的午饭。我若是赛跑,万一摔倒了,这些午饭就压碎了,母夜叉一样的尕姑姑还不把我吃掉啊?她那么凶,长大能嫁得出去吗?我真替她发愁。

一路上,书包里的半个白面馒头,发出清甜的香味,若有若无直钻我的小鼻子。心里也惦记着,走路想,站下想,怎么都忘不掉,就算隔着书包摸摸也好啊。

走到庙台子的时候,学校已经看见了。再不下决心,就没有机会了。我终于无法抵御诱惑,掏出了那半个白面馒头。我安慰自己说,吃一口,就吃一口好了。然后咬了一口。

结果,这一口咬得太狠了,半个馒头的正中间,被我掘了一口深井。牙齿印儿还鲜鲜的。我知道,无论怎么掩饰,都无法掩饰我咬了一口的事实。那样,尕姑姑就会跳起来和我吵架。既然我稀罕白面馒头,那么她也稀罕啊。我们一年也吃不了几次。

我很发愁地看着半个馒头,半晌,决定铤而走险,在深井的边缘地带再掘一掘,吃掉一些,这样,也许就看不出来咬过的痕迹。

结果,吃完之后,才发现半个馒头只剩下一角儿了,我下口太狠。这一角儿,依然布满牙齿印儿,怎么也抵赖不掉。

无奈,只好索性都吃掉,假装没这回事。

天啊,白面的馒头真是太香了,香到心窝窝里去了。我几下就吃光了。

尕姑姑坐在教室门口等我。她饿了,眼巴巴看我进到学校里,目光躲躲闪闪看她,交给她土豆和黑面馍馍。她很失望地问我,昨天,家里不是蒸白面馒头了吗?

我若无其事地说,不知道哦,反正,奶奶就给我这些。你慢慢吃吧。

尕姑姑郁闷地走了,拎着土豆们,心里不快活。

我心存侥幸地想,也许,她们不会发现我偷吃。

可是,我想错了。放学后,尕姑姑一路疯跑,不理我,早早回到家。

我进庄门的时候,奶奶正拎着笤帚等我呢,一脸怒气。

那是个脾气暴躁的老太太。直到现在也只敢这么偷偷地想。

奶奶厉声责问:中午的白面馒头呢?我支支吾吾说不出来,转身就逃。可是,她追过来了。

眼看要逃出庄门了,尕姑姑笑吟吟地关上庄门,扣上门钌铞。

本来,我再小一些的时候,够不上庄门钌铞,就在地下放了几块土坯。这样,奶奶若是追打,我可以成功地逃脱。可是,尕姑姑倚仗着比我大几岁,力气大那么一些,总是撤走我的垫脚土坯。

现在上一年级,总算能够踮起脚尖够到门钌铞了,可是,可恨的尕姑姑在关键时候,插了销。

我急急巴巴拔插销的时候,奶奶捷足先登,将我捉住。实际上,她是个半大小脚,走路慢,若不是尕姑姑使坏,我完全可以甩掉她。

我挨了打,哭哭啼啼坐在门槛上。为了半个白面馒头,唉。

厨房里,依然是一锅煮好的土豆,冒尖垒了一大锅。尕姑姑的大胯把弟弟夯在一边,很贪婪地挑拣了几个红眼窝的,很沙的土豆,搁在碗里,眼睛却还在锅里巡逻。弟弟很无奈地嚷嚷着,觉得好的都被她挑走了。不过,他的抗议没什么用。

我们家还有好多人,爷爷,三姑妈,四姑妈,叔叔,还有几个表姐表哥。可是,我的记忆里一点也没有他们的影子,一渣渣也没有。不知道怎么了。

我的记忆里反复出现的只有奶奶,尕姑姑,弟弟。其余的人,都是虚幻的,模糊的。我的父亲常年在外地,给生产队搞副业。我的母亲在公社当干部。我一年也见不到他们几次。

天底下最可怜的不是孤儿,是有爹娘却又见不到的孩子。做了孤儿,心就甘了,反正,我是孤儿,没什么可怨悔的。可是,有爹娘却难以见到,心里充满了怨恨,尤其被尕姑姑呵斥欺负的时候。

他们的碗里放两三颗剥了皮的土豆,捣碎了,再添进去几勺青稞炒面,拌均匀了,叫土豆炒面,一屋子的人都在吃,没有人理睬我。

尕姑姑张狂地对奶奶说,啊呀,我这个土豆真是个蛋黄啊,黄澄澄的,香死了。

我哭了一会儿,就黯然跑到厨房里寻食。熟土豆都是挑剩下的,水兮兮的,麻漓漓的,歪瓜裂枣,没有一个好的。好赖都是要吃的,就挂着眼泪,在他们的嘲笑声里,挖几勺炒面,添在剥了皮的土豆里,独自端着碗坐到厨房门槛上,狼吞虎咽吃饭。

那时候,总是饿。

早在我四五岁的时候,我亲历了挨饿的滋味,知道那种揪心的恐慌。

那一天,我妈妈终于回来了。她和奶奶一直吵架,吵得天昏地黑。吵完,她就走了,头也没有回一下。

奶奶很生气,就把我撵出去,不让我在家里。她说,你有娘,找你娘去。

我慌慌张张爬到坡坡头顶,看见我妈妈的影子还在前面晃荡。我拼命喊着,妈妈,妈妈!她总是听不见。

我豁出吃奶的力气去追赶,但我妈妈走得太快了,越走越远,根本撵不上。最后,我都追到学校那儿了,妈妈突而拐过一个山豁口,就不见了。

我知道,我还小呢,撵不上她了。只好哭着回家。

可是,家里的庄门牢牢扣着,拒绝一个小孩的回来。我被抛弃了。

多年以后,我在一篇文章里写过那种惊恐:

我肯定是嚎着哭喊了几声,然后滴溜着黑眼珠盘算自己将去哪里生存。

我记得那是一个黄昏,太阳已经落山了。即使过了这么多年,依然能感觉到年幼的我在那一刻,对天黑的恐慌和入骨的饥饿。

我一直土眉土眼窝地骑在我家门前的石头矮墙上,一阵掏耳朵挖鼻子,一阵又象征性啼哭几声,试图引得奶奶的怜惜放我进家门。

我的伙伴尚三秀在她们家豁落口的庄门里闪了一下,但没有出来。她妈妈在院子里叫着喂猪,声音回荡在渐渐暗下来的光线里。

那个黄昏,记忆里整个村庄都是寂静的,没有人领我去吃一顿饭。

一切努力都是徒劳。

天的黑在我微弱的喘息声里逼过来。远处山风渐起,奇怪的嚎叫是不是狼在山顶饥饿?我捶着庄门失声大哭,奶奶,我害怕啊!

院子里的寂静与村庄的寂静统一和谐,整个世界也寂然无声。唯有一个五岁的破衣衫小女孩在制造噪音,这个小小的女孩一定是多余的。

寻求生存是一种本能,即便是一个小孩,她也懂得这个道理,并且做得游刃有余。

过了尚三秀家的豁口庄门,我一直走进李青梅家,好像青梅妈对我和善一些。人在关键的时候准确的判断是至关重要的。

据说我噙着眼泪一连吃了半砂锅土豆。这件事几乎成了梁家庄子的人记起我的一个标志。就是现在,梁家庄子有人过来,仍不忘给我捎些土豆,他们大约认为我打小就特爱吃那个傻乎乎的东西。

我的尕姑姑还有庄邻们都拿这件事取笑我的大饭量。事实上,没有人设身处地想一想,一个小孩一天没有吃饭对饥饿的耐受力有多大。我的几个本家婶娘们偶然提起我,都说我很能吃,胃口极好脾气不好。

她们无法知道,在那样一个大家庭里,饥一顿饱一顿,处处有尕姑姑的刁难要挟,要不豁出来吃拼了命吃,谁会在意一个命比黄草贱的女孩?所谓坏脾气只是提醒家里人我的存在而已……

所以,我内心的恐慌,不是别人可以理解的。

我有个特长,和尕姑姑一边吵架,一边吃东西,两不耽误。吃饭,其实多半就是煮熟的土豆,一定要吃得饱饱的,一点不能亏。

这个毛病真是不好,现在,我的胃常常疼。

后来,我八岁的时候,我父亲终于不去外面干活了。他带着我们姐弟俩,搬迁到一个沙漠里的村庄,离开了大山。奶奶摸摸我的头,眼角是眼泪。

在那个沙漠里的村庄,我们过上了吃白面的日子。不过,土豆还是顿顿吃。不是煮熟囫囵吃,是切成丝,炒菜。干拌面,土豆丝,多么幸福的日子啊。

我上高中的时候,慈爱的父亲去世了。妈妈早就抛弃了我们,人影子都不见一撮。

那是秋天,树叶刚刚变黄。我衣兜里只有三十几块钱。我决定拿这点钱维持一个月再辍学,我实在是珍惜能读书的日子。每餐打饭只能打土豆丁臊子面,原来能吃四两面,现在减量到二两。还常常去同学家蹭饭。记得有一回,同学的母亲把烤熟的土豆装在我书包里,我吃了两天土豆,没有去灶上打饭。

……

我是个吃土豆长大的孩子。我的胃里是土豆,经脉里也是土豆,长得也很土豆:憨厚,质朴,土气。

我以为长大后会厌烦土豆,结果没有,反而离不开,还是喜欢。蒸了,炸了,炒了,怎么都爱吃。偶然去赴宴,看见烤得焦黄的土豆端上桌,就不顾淑女形象,伸着爪子去抓,急吼吼的,怕出手慢了被人抢走。

我感恩于土豆,这种养活我长大的食物。远远看见土豆,心里就涌起无边的亲切,默默想,那些年,我的日子里怎么能少了土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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