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与人的记忆
2012-06-27李国文
杂文选刊·下半月 2012年12期
三十年前,我第一次站在这幢建筑物前,手里拎着一个包,包里装着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冬天里的春天》的手稿,很冒昧地送到人民文学出版社,想请他们过目一下,是否有采用的可能。当时,这幢四层楼给我留下蛮高大,蛮气派的印象。然而,三十年后,自从那座四脚八岔,形象丑陋的过街天桥建成以后,心目中的这座文学殿堂就被团团包围住了。每次我到朝内大街166号,经过这座设计得不伦不类的过街天桥,就有一种缺氧的窒息之感。如今的这幢楼,蜇居于天桥之下,一副局局促促,窝窝囊囊,可怜兮兮,没精打采的样子。
我有时也诧异,人到老年,会比他年轻时要矮上一截,难道建筑物与人相似,有了年头以后,也会缩水吗?后来,我明白了,不是这幢楼矮了,而是它的左邻右舍都长高了。整个一条朝内大街,连当年的菜市场也玻璃幕墙地洋气起来,发出灼眼的亮,显得人民文学出版社灰秃秃地,矮趴趴地。按说是新中国首家文学书籍出版的老字号,益发地暗淡,益发地寒酸。
那时,我将一大堆足有数公斤重的手稿,送到这家出版社,因为它是全国范围内出版文学书籍单位之中的佼佼者。现在,如同朝内大街上出现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一样,它已不是在文学出版领域独领风骚的先行者了。也许,这就是时代的发展,历史的进步。
为进步高兴,为发展高兴,也应该为人民文学出版社的这栋楼,早早晚晚即将拆迁的明天高兴。
虽然,这幢四层楼的建筑物,基本上就是一部固态的中国当代文学史,依我之见,这幢楼的将要拆和最终拆的必然结果,也许并不是坏事,第一,无论如何,活着的人要比死去的人更重要,未来要比现实更值得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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