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泽夫

一生都在较劲

爷爷的脾气很倔

一生都在较劲

同黄土地较劲

同黄土地上的荒草较劲

大山

瘦得像流浪狗皮包骨头

爷爷不信板扎扎的黄土

不长大豆不长玉米不长棉花

硬是要从中抠出

一家人的生计

还有父亲的学费姑姑的嫁妆

起早犁

换旱耙

黄土埋了半截身子

却毫无知觉

眼里容不得砂子

爷爷同黄土地上的荒草较劲

一棵野草

都是一根刺在眼里的针

爷爷光着脚赤着膊

一根一根地清除

有时握镰

有时挥锄

有时干脆用手

生一根拔一根

生一丛拔一丛

你还是输了爷爷

黄土将你彻底埋了

萎萎荒草

爬满了你的坟墓

坟帽上的那一撮

翘翘的

多像你倔倔的山羊胡

贴对联

爷爷去了

搭乘去天国的单程列车

与奶奶相聚

他和奶奶住过

后来他一个人住的厢房

雕花架子床纺车旱烟袋

药罐拐杖夜壶

还有他读过的古书

都按原来的模样

摆放

过年了

我们照例在爷爷的门上

贴上大红的对联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爷爷

微笑着

白胡子颤颤的

手里还提着

装有压岁钱的红纸包

爷爷走的这一天

爷爷已经三天三夜

滴水未进

躺在重症监护病房

洁白的床单上

如在冉冉飘起的

白云之上

他昏迷不醒

身上插满了长长短短的塑料管

弥留之际

他奋力拔掉

其中一根致命的管子

爷爷走的这一天

正好是奶奶的生日

他要准时赶到天堂

点亮蛋糕上的蜡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