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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毕业后

2009-05-21贾平凹

文学少年(初中版) 2009年4期

一九六八年八月的一天,正是黄昏,院门被人敲响,娘将我们兄妹拉进小房门里,死不出声。那敲门声响了一阵,就有人直接在后窗外喊我的名字,我听出是我的同学。将头从窗缝探出去。

“平娃,我是来给你说句话的,你接到学校的通知了吗?”

“通知?是让咱们去‘复课闹革命吗?”

“你还想着读书?咱们要毕业了!通知去学校领毕业证呢!”

“你胡说!”

“谁骗你,让谁当了牛鬼蛇神,进‘学习班去!”

第二天,我揣了几个蒸红薯,小跑步儿赶到十五里外的商洛中学去。“文化大革命”一兴起,先还觉得新鲜,哭着闹着要戴那“红卫兵”的袖章,但拳头武斗一开始,我就偷偷跑回家去,已经近两年的时间未进过这学校了。那棕红色的大门,一边已经裂了;花坛上的防御工事,石头和沙袋拆除了一半;而高高的墙壁上,枪弹爆裂的洞孔还清清楚楚地保留着。据说有一位“烈士”。鲜血直喷射到高墙的瓦槽上。我没有去辨认,一头钻进大门,去寻找我上过课的教室了。

教室的门口,被架起来的桌凳堵塞着。院子里,满是碎石、砖块和零拆下来的桌子腿,全校没有一扇窗子是完整的玻璃了。我茫然地站在那里,看见入校时我亲自栽种的那棵小白杨,被刀拦腰砍断,木桩的茬口,已经隆起了一块肿瘤似的块疤。

没有典礼,没有仪式,班主任将一张白里套红的硬纸递给我,说:“你毕业了。”

我看着硬纸,上面写着:“贾平娃,男,十四岁,在我校学业期满,准予毕业。一九六七年八月。”

眼下是六八年,领的却是六七年的毕业证,我毕的是什么业?即使推迟了一年,可是我数学仅仅只学到方程,我算什么初中毕业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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