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栀子的映秀

2009-01-18杜文娟

飞天 2009年23期
关键词:隧洞栀子

杜文娟,女,大学文化。曾在《十月》《北京文学》《青年文学》《大家》《山花》等刊物及美国报刊发表中短篇小说和其他作品多部。有小说被《小说选刊》《中华文学选刊》等刊物选载。著有长篇小说《走向珠穆朗玛》,小说集《有梦相约》,散文集《杜鹃声声》《天堂女孩》。陕西文学研究所重点研究对象。陕西文学院首批签约作家。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1

栀子还是忍不住惊叫了一声,这一声叫得自己毛骨悚然,也把赵笠叫得手忙脚乱。

赵笠正在急刹车,车身大幅度前后晃动,两人的身体跟着前后摇晃。栀子松开抓住车扶手的右手,双手捂住脸,弓腰曲背,将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车停稳后,赵笠侧过头没有看见栀子,左手依旧握住方向盘,右手在驾驶室横了一下,没有触摸到栀子,向右侧继续伸过去,一直碰着了驾驶室的窗玻璃,还是没有摸着栀子。

赵笠稍微有点惊慌,但没有表现出来,他用平静的声调说:可能堵车了,别着急,一会就会好的。

边说,边将整个身体侧向右边,左右手全都用上,上下左右划动,刚向下划拉了一下,就摸着了栀子的头发,栀子梳的是两条发辫,赵笠没有拽栀子的发辫,拍拍栀子的头顶说:好了,好了,没事了,就这还去映秀,呵呵!

栀子把双手从脸颊上移开,慢慢抬起头,额头钻心的痛,用力张合了两次眼睛,还是什么也看不清。她以为急刹车时碰坏了眼睛,伸手去摸,眼睛好好的,既不疼痛也没有血液或眼泪流下来,再摸摸额头,也没有伤口,只是干硬的痛着。

栀子急了,语无伦次地说:怎么什么也看不见,刚才还好好的啊?

赵笠说:这是隧洞,地震时隧洞也断电了,所以就黑着。

栀子说:我知道这是隧洞,刚才还有亮光,现在怎么漆黑一片啦?

赵笠说:刚才在行驶中,车灯亮着,现在车停了,灯就熄灭了,前面还是有车亮着灯,只是你还没有适应过来。

栀子说:不要紧吧,不要紧吧,不会等太久吧?

赵笠说:应该不会太久吧,这是都江堰市通向映秀镇的唯一一条通道,才抢通没多长时间。现在正在加紧抢修映秀镇到汶川县城的都汶公路,打通都汶公路的机械设备要进去,修建过渡板房的人员要进去,你们这种满腔热情、又没有组织性纪律性的志愿者也要进去,映秀镇和汶川县城方向的受灾群众还要从这条公路上逃出来,到都江堰到成都,都要经过这条路。所以嘛,肯定不会堵多长时间。

栀子说:你难道不是志愿者吗?此时此刻,不是执行任务的军人和心甘情愿的志愿者,谁会冒着生命危险到重灾区,志愿者怎么没组织性纪律性啦?

赵笠说:我是志愿者,可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在执行任务,你们却没有硬性任务。

栀子说:我怎么就没有任务?你的任务在救灾物资调配单上,我的任务在心里,况且,我还是这辆车的押运员,防止你把救灾物资拉去卖了。

赵笠说:玩笑啊,我可没那么坏。听说一架直升飞机在映秀附近失事了,战士们到处在寻找哩。

栀子说:你才知道,我前几天在映秀的时候,战士们都在寻找了,解放军太辛苦,还没把救灾的事情安置好,又忙这件事了。

赵笠说:你前几天到过映秀?既然已经去过了,何必今天还争着抢着再去呢?看你这胆量,好像根本就没有进过震区。

栀子张了张嘴,没有争辩,她不想把刚才在隧洞口见到的情景说出来。她想赵笠肯定没有发现那一幕,如果发现,现在就不会如此坦然和平静了。

赵笠很模糊,她还是望了他一眼,他正把头伸出驾驶室前后张望,然后低声说:后面又来了几辆车,前面怎么搞的,纹丝不动。

栀子依然很紧张,但她将身体向后靠去,稳稳地靠在驾驶室里,双手捏成拳头,交叉着抱在胸前。这个时候,她感到心脏剧烈的跳动,车辆和身体都在摇晃。她用力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吹出去。在震区的日日夜夜,她常常以这种方式缓解紧张和不安。

前面不到一米的地方,停着一辆遮盖着帆布篷的货车,不用问就知道,这是开往映秀的赈灾车辆,而且是从远地方开进来的。如果从成都或都江堰开进去,这几天的四川阳光明媚,气温和煦,车厢不会遮盖得这样严实。车上装的应该是搭建过渡板房的板材,或者是公路建设单位所需的零配件,要么是部队的供给车辆。现在是六月初,离五月十二日特大地震发生已经二十多天了。

栀子来到四川也已经十多天了,在这十多天的时间里,看到了从全国各地开来的大小车辆。开始是运送伤员的车辆,后来是运送方便面、矿泉水、饼干和药品的车辆,再后来是运送帐篷、粮食、燃料的车辆,现在的主要任务是运送灾后重建物资和抢通道路,这种车辆一般块头大,载重量大。

怪不得眼前一片漆黑,原来被货车上高高的帆布挡住了视线。栀子稍微平静了一些。

是啊,为什么要再去那个地方,难道不知道正是因为映秀没有办法生存,才从映秀出来,回到成都的吗?可在成都仅仅待了三天,严格地说不算今天,只是两天时间,现在又重返映秀,为什么?

她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但她知道没有退路,除了映秀不知道该去哪里,只知道映秀是这个时候应该去的地方,必须去的地方,到映秀去,到孩子们中间去。虽然前几天离开映秀的时候,并没有告诉任何人她到哪里去,会不会再来映秀、都江堰、成都,甚至四川,但她想,只要她往孩子们中间一站,孩子们还是会抓住她的衣袖,绕着她转圈,或嘻嘻哈哈的跟她闹着玩,或泪流满面的向她讲述被废墟掩埋的分分秒秒。没有人会计较她这两天为什么不给孩子上课,不跟孩子们在一起,不在映秀。

她又望了一眼赵笠,想起赵笠说志愿者没有组织性纪律性的话,再一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消毒粉的气味太浓了,自从来到地震灾区,一直被这种气味萦绕着,追随着,裹挟着,只是有时候强烈,有时候淡然,她已经习惯这种气味了。

赵笠说对了一半,志愿者比起正规部队肯定松散得多,但如果没有志愿者的大量涌入,她怎么能顺利地来到四川,来到成都和映秀呢。她应该感谢志愿者这个称号的。

2

决定来四川震区的那一刻,她正在河南南阳的卧龙岗,倚在一块纪念诸葛亮躬耕的碑石上,眼前是娇嫩的草地和招蜂惹蝶的幽兰,头顶飞翔着燕子,周围有追逐风筝的人。她呆呆的望着,望着武侯祠气宇轩昂的大小殿堂和不知何年何月、何许人士栽种的苍松翠柏,这是诸葛亮第几处祠堂,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诸葛亮在全国的祠堂远不止这一处,成都也有武侯祠的。是啊,四川成都也有的。

她曾经被一张四川的照片深深吸引,几张方木桌,数把竹靠背椅,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或坐或靠或卧,打麻将、打牌、喝茶、聊天。一个手持长嘴铜壶的小伙子在桌子与椅子之间穿行,桌旁立着两位彩妆演员,一位正一张张变换脸上的各色脸谱,另一位仰脖朝天口喷烈火,火苗高过墙头的藤萝,大有逃逸到云彩中去的架势。那些藤萝安安静静的攀附在院墙上,把院墙装点得如同国画。地上有三两只白鹅,迈着细碎的步子闲逛。有一扇门,半掩着,门楣是陈年古旧的那种,说不清陈年在哪里,反正是看一眼就让人起敬和怜爱的那种。离门不远的地方有一湾水,水面漂浮着几片金色的叶子和一圈一圈的涟漪,有一片叶子被一只毛茸茸的小鸭子啄食着,小鸭子的身下有袅袅娜娜的水草。演员似乎很卖力,使出浑身解数在演绎,茶客却只顾自己手里杯里的茶点和牌点,就连躺卧在竹椅上的人,脸面也是朝了天的,眼睛也是不睁不合的事不关己,手里的大蒲扇,想起来摇一下,想不起来就停滞在空中。

栀子喜欢这张照片,喜欢照片中的各色人等,一招一式唱戏的,漫不经心续茶的,不慌不忙聊天的,摇头晃脑陶醉的。生活其实就是这个样子,有拼命的,有享受的,看似毫无关系,却谁也离不开谁。她想到了自己的角色,唱戏的、续茶的、摇蒲扇的?站着的、行走着的、躺卧着的?想来想去,把自己归不进任何队伍,既不属于拼命挣钱的那种,也不属于半人半仙的那种。她只是一个试图逃出嘈杂氛围的普通人。

来南阳以前,她已经跑遍了大半个河南。在开封的天波杨府,独自坐在石条凳上,看那开阔的水面,碧波荡漾,亭台楼榭,有柳丝儿摇曳,有牡丹的馨香,她一动不动地望着飞鸟的倒影和小鱼的姿势,一坐就是几个小时。饿了,去街边吃几个薄皮儿的包子或一方花生糕。再去清明上河园看仿古建筑和着古装的买卖人,虹桥边的小楼前,妖娆着一个女子,鹅黄色的薄纱裙,高高的发髻,一手举着油纸扇,一手翻动着火炉上的烧饼。房檐上的招牌是“武大郎炊饼店”。栀子想,卖炊饼的古装女子会是谁呢?她想到了潘金莲,但马上否定了,金枝玉叶的潘金莲,怎么会如此的烟熏火燎呢!一个旅行团过来了,导游用调侃的语调对游客说,这就是大名鼎鼎的美女潘金莲。栀子忽然间笑了,果真是潘金莲啊。

就这样四处游荡,走走停停,毫无目的。关掉手机,拒绝网络,不看电视,不听广播,把自己封闭起来,不跟外界打交道,她希望一直这样,过自己喜欢过的生活。五月十二日那天,她在通向中岳嵩山高高的山道上。山道上盛开着桃花,桃枝上挂有红色的祈福布条,有的布条上还拴着铜锁。暖暖的阳光从嵩山顶上宣泄下来,把桃花照耀得更加绚烂娇艳,铜锁更加璀璨夺目。在一座巍峨的庙宇前,她感到了些微的头晕,只是短暂的瞬间,但她感觉到了。她知道自己是敏感的,她想大概是爬山太累了,身体疲惫是正常的。所以,当她两天后从嵩山来到洛阳,在龙门石窟前,听到几个游客大声争论着地震的诸多事情时,她才想起来,在嵩山上的头晕原来是地震了。

地震只是天灾人祸,平常得如同一方丝巾,一只石榴,一个山村,一条河流,世界之大,灾难天天有,跟她何干。她继续行走,继续发呆,两耳不闻窗外事。从洛阳出发,继续游荡在辽阔广袤的中原大地的时候,良好的感觉出现了障碍。一辆辆货车飞驰而去,每辆车上都挂着抗震救灾的标语口号,那些撞击灵魂的红底白字使她异常震惊。在一辆中巴车上,人们议论纷纷,说谁那么有钱才捐了一百万,谁连饭都吃不起,还捐了五十元。这个时候,车上音乐缭绕,她听到了一首激昂又凄婉的歌曲,这是她从来没有听过的歌,她被这首歌揪得心痛:

无论你在哪里

我都要找到你

血脉能创造奇迹

你一丝希望是我全部的动力

她闻到了大灾的气息,感到了大难的临头,那幅令人向往的娴静画面可能会遭到考验,但灾情如何,她不大清楚。

后来,她就来到了南阳,在南阳街头,看见了更加繁密的标语和运输救灾物资的车辆,还有手执募捐箱的青年学生。当一只用饼干盒糊成的募捐箱递到她面前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抬头看看四周,有四五个募捐箱,她第一次看到一个小小的广场同时会出现这么多募捐箱,她没有往里面投钱。她不愿意强迫别人干事,也不喜欢别人强迫自己干事,捐款是自愿行为,与他人无关。一条木棍绊了一下她的脚踝,她低头去看,是一根光滑笔直的木棍,顺着木棍往上看,是一个盲人,一个中年盲人,一手拄着木棍,一手握着十元纸币,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搀扶着他,向募捐箱走去,盲人把纸币摸摸索索投进募捐箱,还不放心地按了按投币口。栀子站了一会,觉得站在这里不合时宜,就向广场边缘走去,这一走,使她差点掉泪。

她看见了电视屏幕,两个军人正把一具尸体向尸袋里装,旁边是扑向尸袋的女人,女人撕心裂肺,呼天抢地狼嗥一般地哭着。在她的经历中,还没有见过这样不管不顾嚎啕大哭的女人,女人是要讲修养、气质、仪态、含蓄、顾忌的,怎么会有这种连命都要搭上的痛哭啊。她忍受不住这样的哭泣,这种哭声具有强烈的穿透力和震撼力,有一种想要把一样东西彻底毁灭的绝望。

她低着头,快速离开电视屏幕。但她刚刚走出几步,一个浑厚低沉的声音炸弹般向她袭来:截至今天十二时,汶川特大地震已造成××人死亡,××人失踪……

3

她用手揉着额头,疼痛减缓了一些,但恐惧没有丝毫减退。是不是刚才看见的山体滑坡把隧洞口堵住了?如果堵住了,该怎么办?

刚才快进隧洞的时候,她下意识地看了看天空,天空是那样湛蓝明净,云朵是那样飘逸洁白。再看山峦,山峦上的树木还是那样可亲可爱,生机盎然,树木中间有山石滑落的痕迹,她没有被吓倒。自从来到四川,来到震区,特别是在映秀的日子,她的胆量犹如雨后的蜀南竹海,葱郁苍劲了许多。映秀镇周围,没有哪座山是完好无损的,没有哪条路是畅通无阻的,车辆被砸成废铁,房屋被夷为平地,人被砸成缺胳膊少腿,甚至死亡……

可她还是害怕了,她看见隧洞上方不高的地方,有东西在流动。天高云淡,无风无雨,不会是流水。车流密集,笛声不断,也不会有野兽出没。

因为余震?山体滑坡?也只有山体滑坡!

她被这个结论吓得目瞪口呆,但她不能表现出来,更不能告诉赵笠。如果告诉他,他会紧张,前面有车行驶,后面有车紧跟,从都江堰到映秀的这条公路被视为生命线,在这条公路上行驶的车辆得有特别通行证,都是与赈灾有关的车辆。况且,如果车在隧洞口紧急停车,滑落下来的山石砸下来,刚好砸在车上怎么办?砸在车厢里的消毒粉上倒不要紧,若砸在驾驶室,她和赵笠不是全完了吗?所以,那一刻,她没有大呼小叫,而是保持了高度的镇定,任赵笠把车开得飞快。

这个经验来自汶川县一个干部的亲身经历。那是在映秀,一个满身泥土、疲惫不堪的干部说,他刚从死亡线逃出来。当时他从一个山村出来,一边是高峻的山脉,一边是幽深的河谷,在穿过一个滑坡地带时,听见山上窸窸窣窣往下滑落碎石块,他的思维只停滞了一秒钟,便双手抱住头,拼命向前奔跑,还没跑出多远,就听哗啦啦一阵巨响,他被山石、泥土和气浪击倒了。他以为自己死了,以为胳臂腿砸断了,等他清醒后,发现身后的道路不见了,原来凸出的山坡凹进去了,几十米长的山路被掩埋得痕迹全无,恍若幻境。他说,当时如果迟疑一分钟,百分之百遇难,没有一丝一毫活着的可能性,连尸体都难找到,只能报失踪了。

栀子正是借鉴了那位干部的经验,危难面前必须当机立断。那一灾躲过去了,心想只要快速通过隧洞,到阳光普照的公路上,到宽敞一点的地方,就会逃离灾难,没想到却被堵在了隧洞中,而且是漆黑一片的隧洞中。

赵笠推开车门,准备下车,他回头望望栀子,栀子看不清他的脸庞,但感觉得到他是郑重其事的,他把钢盔举起来,递给她,她侧向一边,没有接住钢盔。车上只有一顶钢盔,以防万一用的,她不能戴,要戴也是赵笠戴,他是司机,她只是押运员。赵笠干脆把钢盔双手戴在栀子头上,并说:我到前面去看看,你戴着它,坐着别动。

栀子马上摘下钢盔给赵笠头上戴,赵笠已经下车,再次对她说:记住,千万别下车,一会我就回来。

栀子把脸凑向车窗玻璃,赵笠已经被前面的货车遮挡得严严实实,连影子都看不见了,她只好把钢盔戴在头上,把钢盔下面的细绳也用力拉了拉。额头还是有些疼痛,她把两根手指头伸进钢盔沿衬着,以免钢盔直接接触到伤痛处。两条不粗不细的辫子在肩上搭着,她摸了一下,在熟悉的环境,她是不这样梳辫子的,但要坐车,就得这样梳理。如果梳成马尾松,头靠在座位后面会不舒服,而且又是在这种颠簸不平的道路上,从都江堰到映秀只有四十多公里,听说地震以前也就四五十分钟的车程,但现在,谁也不能确定能走多长时间。两个戴着白色安全帽的男人从车旁经过,她想问问到底出了什么事,男人很快走过去了,一个身穿迷彩服的军人也走过去了,走得急急匆匆。

她真的着急了,在驾驶室左右晃动,脚下装彩笔和书本的塑料袋被她碰得哗哗脆响。这是她给映秀帐篷学校的孩子们准备的礼物,她要把这些礼物亲自送到他们手中,让他们知道她是喜欢和热爱他们的。

当她从河南南阳踏上前往成都的火车时,怎么也不会想到她会进入汶川特大地震重灾区之一的映秀镇,更不会想到她会跟一群孩子难舍难分。她甚至对自己产生了怀疑,有点不认识自己了。

南阳火车站外,长长短短、宽窄不同的横幅上同样写着众志成城、抗震救灾的字样,进站出站的人也没有往日的大声喧哗,显得严肃和拘谨。上到车厢,她被几个抢着说话的小伙子吸引住了。小伙子个个身穿迷彩服,左臂上戴着红袖章,袖章上是三个金黄的大字——志愿者。栀子远远的看着他们,看着他们异常激动的脸庞和口若悬河的大声嚷嚷。

你妈妈的手艺真不错,一天就绣好了这么多袖章。

缝衣机绣,快啊,我妈也想为灾区做贡献哩,把我们家箱底的衣服都掏出来捐了,平时为一毛两毛钱跟卖菜的人争得红脖子涨脸,这一次耍大牌啦。

咱们现在才去,早都没有幸存者可救了,会不会给灾民添乱啊?

你没见灾民没地方住吗?咱们去帮他们搭帐篷。

现在别管那么多,先到灾区,到了那儿,边走边瞧,碰上什么干什么吧。

栀子觉得这些人很可爱,觉得他们和自己想到一块儿了。做出去成都的打算,不仅仅那里有武侯祠,更重要的是去灾区看看,去看什么,有什么可看的?哦,原来她也是想去做点事的啊,可她能做点什么呢?她跟这几个热血沸腾、激情澎湃的小伙子想的一样,前进的方向也一样。

但从南阳到成都的十多个小时里,她没有跟他们中间的任何人说一句话,到了成都火车站出站口,才问其中一个人要去哪里。小伙子说去药店买药,去粮店买米,然后给灾民送去。

她笑了笑,什么也没说,向一个巨大的帐篷走去,里面设有多部免费报平安的电话,周围聚集了很多人,有从外地入川的寻亲者和志愿者,也有出川的灾民和不知所措的人们,声音高高低低,或优雅动听,或焦灼急躁,场面嘈杂纷乱。她在一个路口站定,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一辆出租车在她面前戛然而止,司机快速下车,去追赶刚刚下车的两个大学生模样的人。终于追上了,他把钱塞进一个人的手里,并说:我不收志愿者的钱,你们来四川帮助我们,我们哪个好意思挣你们的钱。

推让一番,学生收了钱,司机返回车上。栀子望了他一眼,他也看见了栀子,问栀子去哪里。栀子有点慌张,吞吞吐吐地说:不知道去哪里。

司机笑了,笑得真实而灿烂,栀子便不紧张了。司机问她:你是不是志愿者?

栀子愣了一下,马上肯定地点点头,小声说:是,是……

她不好意思说出志愿者三个字,她觉得火车上见到的那种激情飞扬、身强体壮的小伙子才是志愿者,刚才那两个大大方方的大学生才是志愿者,她这种连自己都不清楚属于哪类人的人,怎么忽然间变成了志愿者?她踌躇着,犹豫着。

司机说:你去哪里,我送你,上车吧?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上了车。脑海里忽然冒出武侯祠古朴的房屋和袅袅的香火,还想到了那张照片,藤萝、古墙、白鹅、蒲扇、碧水、变脸、喷火……可大街小巷的人都行色匆匆,表情肃穆,没有一点悠闲喜悦的神态。

司机说:是不是不知道去哪里服务?

栀子哦了一声,马上回过神来,转过头望了他一眼,低声说:是的,我不知道去哪里。

司机说:刚好有一支志愿者队伍去映秀,马上出发,你去吗?我送你过去。

栀子像没听明白一样,反问道:映秀,映秀,映秀是什么啊?

司机也像没听明白一样,加重了语气,一迭声地说:映秀,映秀是汶川县的一个镇,是这次地震的重灾区。

栀子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回答:喔,好,好,我去映秀,我去映秀。

她便随一支运送粮食的车队到了映秀,那一次到映秀还算顺利,尽管不停地有道路管制人员拦住他们的车,以避开爆破现场和继续滑塌的路段,还是到达了目的地。

4

栀子把头伸出车窗,想看看赵笠回来没有,她没有看见赵笠,借助一辆车的尾灯,她看见了一辆橘红色的推土机和一辆黄色的挖掘机。怪不得隧洞被堵,这么狭窄漆黑的隧洞普通车辆能顺利通过都不容易,高大威武的施工车开进来,两辆车还对开,其他车还怎么开啊。原来不是隧洞口被山体滑坡堵住了,是被这种心宽体胖、行动缓慢的施工车辆把隧洞堵住了。

栀子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坐稳,索性把头上的钢盔取下来,想了想还是没取,额头不大痛了,心情也轻松多了。她想起映秀了……

到映秀后,运送粮食的车返回成都,她和几个志愿者留在了映秀。从绿野连天、生机勃勃的中原大地,一下子进入一个巨大的垃圾场,她被惊呆了。整个小镇看不见一间挺拔直立的房屋,目力所能及的地方全是坍塌、破败、碎裂、萧索、凄然、杂乱。自然,这已经不能被称为小镇了,只能被称为废墟,只能用惨烈这个词包含一切。废墟上除过部队、武警、防疫人员,当地群众并不多,很多人都去了都江堰等比较安全的地方。尘土和消毒粉的气味四处飘扬,直升飞机在空中旋转、起降、飞翔。帐篷也是各式各样的,绿色、蓝色、白色,唯一相同的是红旗,鲜艳的红旗在废墟上迎风招展。山上时不时还在滚落山石泥块,树木被拦腰砸断,偶尔能看见空降兵来不及回收的巨大而漂亮的降落伞,山崖上还挂着空投下来的食品纸箱。岷江是那样湍急、汹涌、浑浊。公路开裂,桥梁垮塌,勉强能通行的道路也崎岖难行。

她惊惧万分,大惊失色,她想流泪,想哭出声来,但她不知道该哭什么,没有具体的哭泣对象和目标。虽然不知道地震前的映秀是什么样子,但从还没有完全被改变容颜的高山、树木、花草、河流来看,这里曾经是一座油画般美丽的深山小镇,是213国道旁一方幽静的避暑胜地,是阿坝州的南大门,是成都通往著名风景名胜区九寨沟、黄龙、卧龙、四姑娘山的必经之地。如今,这里山崩地裂了,房屋校舍垮塌了,大批遇难者长眠地下,幸存下来的人也失去了生活的基本条件……她真的想哭,遇难者、幸存者、山坡、河流、房屋、飞禽走兽,需要哭的东西太多了,什么都应该哭的,都值得哭的。她真真切切地感到心在疼痛,身体在绷紧,神情在沮丧。

这里原本跟她没有一丝一毫的联系,但这里跟她似乎又血脉相连。这是映秀给她的第一感觉,这种感觉犹如雷鸣闪电划过沉寂的夜空。

所以,当一位姓唐的志愿者见到她,第一句话就说:你能给孩子上几节课吗?

栀子望着他疲惫的面容,只稍稍惊愕了一下,就毫不犹豫地说:好的,我讲。

她被自己的回答吓住了,在她二十多年的生命历程中,从来没有给人上过课,没有演讲过,她一个人安静惯了,一点都不适应纷繁热烈的环境。但她没有退缩,她觉得既然千里迢迢来到灾区,不管什么事总得干点。

只能前进,不能后退,她这样告诫自己。二十分钟后,她走进一顶帐篷,这是映秀镇唯一一所帐篷学校,整个帐篷学校,也只有这一顶帐篷。

帐篷只有八平方米,是几个志愿者让出来的住宿帐篷。帐篷门头用胶带粘贴着一张泛黄的硬纸,上面写着“映秀心连心学校”。课桌和凳子是志愿者从漩口中学的废墟里拨拉出来的,黑板上方的国旗也是从漩口中学的废墟里找到的。

进教室前,她还是没有把握,她问唐老师给学生讲什么,唐老师说:咱们的学生有学前班的,有小学生,有初中生,还有高中生,你随便讲,只要他们开心就好。

她第一次听到一个刚刚见面的人用“咱们”这个词对待她,她觉得有些突兀,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但她还是走进了帐篷。帐篷里有十一个学生,其中五六个学生的太阳穴、胳膊、手指、脸部、腿部都有不同程度的伤疤,有的走路一瘸一拐,有的手臂上还打着石膏。栀子已经想好了,给这些孩子上课,不能讲战争和鬼神,更不能讲地震和灾难,只能讲快乐和阳光的内容。她想讲一讲龙门石窟的精美,清明上河图的宏伟,武侯祠的古朴,少林寺的闻名。总之,她想把她感受到和经见到的壮美和广阔,全都讲给这些孩子,让他们感受到映秀以外世界的华美和迤逦。

她刚翻开随身带着的《中国政区图》,想翻开河南省的地图给大家看。一个脸上还有疤痕的男生就问:老师,地图上有汶川县吗?

栀子以为学生在问别人,她望了望帐篷外面,没有其他人,开口便讲:龙门石窟位于河南省洛阳市郊区……

男孩干脆站了起来,重复着刚才的问题:老师,地图上有汶川县吗?

栀子停止了讲解,马上意识到,自己就是这个学生称呼的老师,得回答学生的问题。她愣了愣,有点怪怪的感觉,继而有点受宠若惊,这是她第一次被人称为老师。但她很快镇定下来,她把地图册翻到四川省,凑近那个学生,指给他看汶川县所在的位置。

一个学生问:映秀在哪里?

栀子又指着映秀镇的大致位置。

学生说:地图上怎么没有映秀的名字啊?

栀子一一作了解释。后来还是把话题拉回到龙门石窟和中岳嵩山,大点的学生听得津津有味,一个穿红色短袖连衣裙的小女孩一直低着头,一脸想哭不敢哭的样子。一个女生在白纸上画一幅画,画面上有高山、小路、房屋和一条肥硕的大黑狗,画的上方,用彩笔写着一句话——小狗,你快回来吧,明年春天我带你到别的山上去玩。女孩一直低头在画,栀子没有惊动她。直到讲到岷江,讲到岷江是四川西北重要的河流,是汶川人民的母亲河,是映秀人赖以生存的江河时,欲哭不能的女孩才望了栀子一眼。栀子看见女孩眼里闪动着泪花。

第二天,栀子继续给孩子上课,下课后,这些学生就绕着她转圈,围着她问东问西,只要玩起来,就看不出孩子的忧伤和疼痛。再后来,才了解到这些学生的大致情况,他们大多是从废墟中被救出来的。

小珠,12岁。她是班上的大队委,掩埋五个小时后被救出,左手臂上的石膏还没有取掉。她说非常想念一个好朋友,好朋友是他们班的班长,很漂亮,头上每天都扎着花,走起路来像蝴蝶一样飞舞。平时自己如果忘记带文具,班长就会借给她,不懂的题,也会帮助她。她们经常在一起跳绳、踢毽子、打乒乓球,可班长永远也回不来了。

小龙,9岁。脸上和太阳穴上的伤疤还没有好。他说当时好像睡着了,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才醒来,醒来后发现旁边有几个小朋友都死了,他不害怕,没有哭。身子和双腿被水泥块、砖头、石块压住,肚子上还扎了一块玻璃,整个身子不能动弹,手可以动。三天后,解放军叔叔在外面喊——里面还有没有人?他没有力气答应,就把右手举起来,摇了一下,解放军叔叔就救出了他。当时眼睛进了很多泥土,肿得越来越厉害,到后来什么也看不见了,但能感觉到解放军叔叔是背着他爬出来的,听见妈妈的哭声,他才哭起来。他说被废墟掩埋的三天时间里,他不知道是地震,后来听人说是地震,才知道地震原来是这个样子。

小明,9岁。地震时他们班在上体育课,除一个同学在教室里写作业遇难外,其他同学都很安全。当时他在玩皮球,发现地在摇晃,又向上拱起来,后来咚的一声落下去。老师让同学蹲着别动,他站起来到处找比自己小一岁的堂弟。当时尘烟四起,坍塌声此起彼伏,天黑得快要掉下来,看见堂弟从二楼跳到一楼的草地上,激动得大声喊叫。他把堂弟抱在怀里,坐在操场上,堂弟一直靠在他腿上,浑身发抖,两个人不停地念叨,保佑爸爸妈妈没事。他说很想有一个像原来那样漂亮的家,爸爸妈妈让他到都江堰去躲瘟疫,躲堰塞湖,他不去,爸爸妈妈不去,他就不去。他不想离开爸爸妈妈,害怕再地震的时候看不见爸爸妈妈。

小海,8岁,他就是小明的堂弟。当时在上语文课,他坐在倒数第二排,地震发生后,老师让跑,他就跑。有的同学本来跑出去了,又返回教室拿书包,他没有拿,跑到走廊上,翻过栏杆一跳就跳到一楼了。刚跑到操场上的旗杆跟前,就看见教学楼倒塌了。尘土好大,他把衣服遮在头上,天气冷得奇怪,哥哥小明把他抱在怀里,他还是冷得牙齿打战。干妈4岁的儿子被压死了,他是幼儿园的学生。现在他很想找到这个弟弟,想跟他一起玩,想见到他。还想自己的小狗,小狗名叫小雪,每次小雪见到他就摇尾巴,他睡觉的时候,小狗喜欢睁着一只眼睛看他,防疫人员害怕瘟疫发生,把狗啊猫啊鸡啊全都处死了。他现在还特别想念一个小伙伴,每次跟同学打架打不赢的时候,小伙伴就给他帮忙。有一次他忘记戴红领巾,小伙伴还借给他一块钱,买了一条红领巾,可是,这个小伙伴跟映秀镇所有遇难者一样,被埋在了山坡上的大坑里。

小莲,10岁。地震的时候,赶紧躲在课桌底下,眼睛睁得大大的,用力抓住桌子腿,墙壁在抖动,窗玻璃破碎了,电灯摇晃得咣当咣当响,她觉得不对劲,扔掉手中的笔就跑,跑到走廊上,教学楼就垮塌了。头上压了很多石头砖块,两条腿被沙石压住了,她用力拨开头上的石块,又把腿上的沙石挖开。她还帮旁边的一个同学拣开头上的石块。她用尽全身力气,从废墟中爬了出来,发现映秀完了,映秀变得可怕极了。爬出来后才知道自己被掩埋了四个小时,被埋的时候,思维很清晰,最想的是妈妈爸爸和妹妹。妹妹上学前班,一直没有找到。开始几天,全家人拼命寻找妹妹,哪怕是尸体。前几天,妈妈对她说,看见另一个孩子的尸体,就不想再找妹妹的尸体了。六一的时候,妈妈和她把地震前就给妹妹买的新衣服烧了,还烧了棒棒糖和饼干,衣服和饼干烧化了,棒棒糖没有烧化。她每天都想到妹妹,一想起妹妹就难受,希望妹妹只是跑到哪里玩去了,说不定哪一天就回家了。有时候她会忍不住哭出声来,妈妈劝她别哭,说妹妹死了,还有她哩,有的一大家子两三个孩子,死得连一个都不剩了,她们家还算幸运的。

一直低着头想哭不敢哭的女孩叫小雨,7岁。一说起奶奶和舅妈三岁的儿子,她就眼泪婆娑,流着泪对栀子说,最想看见奶奶和弟弟,可大人说他们死了,回不了家了。

几个学生还争着告诉栀子一位老师的事迹。地震发生时,老师就近抱住两名学生,当救援人员从他怀里营救两名幸存者时,早已遇难的老师还紧紧抱住学生不放,救援人员只能锯断他僵硬的胳膊,救出两名学生。

5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隧洞依然漆黑一片,赵笠没有回来,是不是应该下车到前面去看看?不管怎样,隧洞是不适合久待的。自从来到四川,余震就没有停止过。虽然人们总是说,五月十二日以后不会再有超过八级的地震,但内心里还是恐惧的。

栀子感受到的第一次余震,是在入川的火车上。当时正在迷迷糊糊昏睡,忽听有人说地震了,睁开眼睛,看见火车停在一个小站上,站台上人头攒动,乱作一团。几分钟后,火车继续行驶,有人说只是很小的余震,不会对行驶中的火车造成威胁。又有人说那可不一定,地震的时候,一辆火车正在陕西宝鸡开往成都的铁路上驰骋,在隧洞内突然起火,造成宝成铁路中断,使这条北方通往四川的生命线陷入瘫痪,极大地影响到四川的抗震救灾工作。过了一会儿,就听见一位旅客高声安慰电话那头的朋友,让他们保持镇定,远离房屋、水塔和沟坎,到宽敞的麦地去躲难。还说,水塔震倒了没关系,不就是暂时喝不上自来水嘛,人全乎着就好。又有人说,他老家的邻居,第一次地震时全家人平平安安,逃出了劫难,却在一次余震中,被倒塌下来的院墙夺去了生命。

第二次感受余震是在与岷江一江之隔的灾民安置点。那天栀子跟两个志愿者去给灾民送防止腹泻和头疼脑热的药品。她本来一直跟孩子们在一起的,两个农业大学的学生来到映秀,主动承担起给孩子上课和照顾孩子的任务,她就可以轻松一些。一个志愿者拐弯抹角地对她说,他从成都买了一些妇女用品,不知道该怎样送给灾民。栀子明白他的意思,便跟他们一起爬到半山腰的灾民安置点。两位男志愿者把药品取出来,一顶帐篷一顶帐篷地送,她则走到成年女性跟前,悄悄地把一包两包卫生巾递到她们手上,有男人在场的时候,她偷偷揭起地铺一角,把卫生巾压到被子底下,并用眼神示意她们,那是送给她们的礼物。然后拉上袋子的拉链又到别处去送。

妇女总是拉住她的手感激地说:这比粮食都重要,你可救了我们的急啊。

没用多长时间就送完了,送完以后刚要返回时只见岷江对岸的山坡上尘烟腾起,落石滚滚,哗哗巨响。她吓住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个农民正在地里刨尚未成熟的土豆,看见她呆若木鸡的样子,便对她说:我们这个地方冬天不刮风,阴天不刮风,雨天不刮风,专在夏天刮风,还专在夏天的中午刮风,刚才正刮风,又碰巧余震,被地震震松了的山石就滚下来了。

第三次感受余震是在映秀的一顶部队帐篷里。那天执行抗震救灾任务的一个连队邀请帐篷学校的孩子们去作客。栀子带着小珠、小龙、小海、小雨一行八九个孩子一起去的,初中生和高中生不愿意去,栀子也只交代他们不要到废墟上去,走路的时候,离岷江远点。

战士们拿出了压缩饼干、方便面和矿泉水招待孩子们,并教孩子们唱《团结就是力量》和《小白杨》,孩子们开始还认认真真地跟着一起唱,不多时地就摇晃开了。栀子感到头晕心慌,心跳加速。这个时候,他看见战士们快速向孩子们扑去,小明被重重地压在地上,小珠、小海、小龙、小雨都被邻近他们的战士拥抱在怀中。

一个中校走进帐篷,对慌慌张张的战士和孩子们说:慌什么呀,在帐篷里,就是地震也震不到哪里去啊。

小雨挣脱战士的双臂,一头扎进栀子的怀里呜呜大哭。栀子抱住小雨,劝她别害怕,只是小小的余震。边说,边给她擦拭眼泪。说话的时候,她感到自己的脸部肌肉绷得很紧,舌苔发硬,身体灼热,每说一个字都很费力。

中校走到她身旁,将小雨拉过去,坐在他腿上。一边轻轻拍着小雨的肩膀,一边对栀子说:别害怕,有我们哩。

栀子望了一眼中校,看到的是一张黢黑健康的脸庞,目光坚毅,神情泰然。栀子马上平静下来,她感到了一种力量,一股暖流,一种依靠。

多日来,她一直撑着,在孩子面前,她是老师,得照顾孩子,必须坚强。虽然有时候对自己的角色转换感到莫名其妙,对孩子们叫她老师依然新奇和不适,但她还是满意现在的自己。在映秀,她是一名不穿军装的战士,和所有志愿者一样,是来支援灾区、帮助灾民的,是强者,是援军,即使多害怕多紧张也不能表现出来,不能把脆弱的一面表露在孩子和灾民面前。

中校像对待婴儿一样缓慢地拍着小雨的肩膀,轻轻地唱了起来:

我有一个美丽的愿望

长大以后能播种太阳

播种一个一个就够了

会结出许多的许多的太阳

栀子笑了,笑得很甘醇,这首歌她也会唱的,至于什么时候会唱的,她记不清楚了,旋律和歌词都是她喜爱的,她对喜爱的东西总是记忆犹新。她不好意思和他的曲儿,不愿意打扰他低沉而浑厚的歌声。他的声音真的很好听,有一种蒙古长调的韵味,蕴含着蓬勃的生机和磁性的魅力。她很奇怪,这首甜润稚嫩的少儿歌曲,被一个成年的男声演绎得如此圆润通透。她有点沉醉了,恍若飞驰在开封、洛阳、南阳之间广袤无垠的中原大地上,滑翔在牡丹、豫剧、麦苗、庙宇之上,徜徉在石窟、亭榭、江河之间。总之,她是在飞翔的,以飞翔的姿势悠扬在春暖花开里……

一个挂在挂在冬天

一个挂在晚上挂在晚上

到那个时候世界每个角落

都会变得都会变得温暖又明亮

她终于唱了起来,小龙、小海、小明几个孩子也跟着唱了起来。歌声逐渐高亢、洪亮起来,中校索性也放开歌喉,高声歌唱。孩子们的脸上逐渐露出笑容,逐渐恢复到歌唱的状态。所有人都放松了,都像过节一样,大着嗓门一起歌唱。

小雨早已停止了哭泣,小雨没有歌唱,小雨一脸安静。

待到歌曲终了,她仰起脖子,对中校说:叔叔,种一颗太阳,真的能结出好多太阳吗?

中校显然被问住了,愣了一下,便笑着说:是啊,每个人都是一颗太阳,可以把温暖送给很多人,得到温暖就是得到了太阳。

小雨说:我奶奶和弟弟也能得到太阳吗?

中校轻松地说:是啊,每个人都能得到太阳的温暖。

小雨继续问:人死了也能得到太阳的温暖吗?

中校稍微停顿了一下,便肯定地说:人死了也能得到太阳的温暖。

小雨像得到了鼓励,脸上有了淡淡的笑容,仰起脖子对中校说:指甲花被太阳一照就长高了,我奶奶和弟弟被太阳照暖和了,能活过来吗?

中校愕然了,拍打小雨的手悬在空中,好一会才落在小雨肩膀上。

栀子赶紧说:小雨,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你才上小学一年级,等你上大学就明白了。

6

栀子还是推开车门,戴着钢盔下到隧洞,她向前走了几步,依然没有看到隧洞出口,没有看到一丝一缕自然光线。倒是看到几个灾民肩挑背驮,拖儿带崽,慌慌张张迎面走来,栀子问走在前面的一个男人,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男人喘着粗气说:感谢你们的帮助。

栀子又重复了刚才的问话。一个怀里抱着小孩、背上背着满满一背篓衣物模样的女人说:山里没法住了,都挪六七处地方了,还是滑坡,白天晚上的滑,连一块搭棚子的平展地方都找不到了,小河沟流的全是稀泥浆,没有一捧能进嘴的水,只能逃出来,走到哪里算哪里,只要能活命。

栀子说:你们去都江堰吧,那里的灾民安置点比较正规了。

一行人连声说了几个谢字,急匆匆走了。

一个手持电筒的人从她旁边经过,在灯光的晃动中,她看清了前面遮盖着巨大篷布的车门上有“某某省路桥”的字样。原来是公路系统的车辆。栀子百思不得其解,前往映秀的推土机、挖掘机、卡车等,都可以开放式行驶,为何这辆车上遮盖着严实的篷布?粮食、矿泉水、消毒粉、喷雾器、机械配件、板材、雷管、炸药……

雷管、炸药!

栀子的头嗡的响了一下,已经不太痛的额头又剧烈的疼痛起来。雷管炸药,在这条边施工边通行的公路上太司空见惯了,还没有进入隧洞以前,在一片明净的水域附近,就看到一个地方正在实施爆破,所有车辆停止通行,待爆破完毕,烟消雾散,车辆才继续行驶。在过去的一段时间里,汶川曾一度成为孤岛,信息中断,交通中断。截至目前,也只有西线公路能够抵达理县、汶川、茂县等地,那是一条从成都出发,绕道雅安、宝兴、小金、马尔康才能到达的地方,山高谷深,路途遥远,给灾后重建工作带来极大不便。而从成都经都江堰、映秀,到达汶川的都汶公路是最捷径的,也是当务之急需要抢通的。前几天在映秀,就看见路桥系统的车辆和人员在那里加紧施工,隔不多久就会听见惊天动地的爆破声,随之而来的是更加剧烈的山石滚落,烟尘漫卷。

抢修公路所需的雷管炸药肯定是从这条路上运进去的,除开这条路没有第二种选择,这辆车拉的难道真的是雷管和炸药?

不会吧,不会吧?雷管炸药是会爆炸的,在这前不见阳光,后不见灯光的朦胧隧洞里,如果雷管炸药爆炸,会怎样惨烈!宝成铁路的隧洞中油罐车燃烧爆炸起火,造成铁路中断,这条前往映秀的公路隧洞内雷管炸药如果爆炸,结果会如何?

栀子不敢想象,栀子想赶快逃出隧洞,逃离这块胆战心惊的是非之地。入川以来的十多天里,经历了太多太多,使原本恬淡宁静的心理遭到了极大的撞击。

那天从部队帐篷出来,带着孩子顺着岷江向学校走去,边走边合唱《种太阳》。歌声开始很是激扬高亢,唱着唱着就变弱了,到后来就像草原上的落日,无声无息了。大家不唱就不唱吧,这个时候的映秀本来就是纷乱的,生长不出轻松,更生长不出欢歌笑语。几间垮塌了一半的房屋出现在眼前,还没有走到跟前,栀子就提醒大家离房子远点,平时玩耍时也不要到废墟跟前去玩。

话音刚落,小明已经麋鹿般蹦蹦跳跳到了残墙跟前,栀子边向小明冲去,边大声喊:回来啊,小明,那里危险!

小明一弯腰,拾起一个红本子就往回跑。小明把红本子递给气喘吁吁的栀子,栀子拍拍封面上的尘土,原来是一本荣誉证书。几个孩子凑过来,小珠大声嚷嚷:挤什么呀,我痛。

栀子把挨着小珠的小莲拉了一把,并说:小珠胳臂上的石膏还没有拆,别碰着她。

栀子把荣誉证书打开,里面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她把信封顺手装进衣服口袋,几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念了起来:

荣誉证书

XX同学:

在2007年秋季期末考试中,成绩

优异,获高中第一学期X等奖学金。

特发此证,以资鼓励。

2008年2月

念完后,小明说:这个姐姐我认识,她弟弟跟我是好朋友,总说他姐姐臭美。

小海说:这个姐姐每天扎个马尾松,走路摇摇摆摆,像柳枝一样飘来飘去。

小珠说:她还喜欢超女,不喜欢周杰伦。

栀子明白这个女孩十有八九不在了,但还是小心翼翼地问小珠:这个姐姐还好吗?

还没等小珠回答,小明小海就抢着说:死了,死了,这个姐姐和她弟弟全死了。

栀子的心向下沉去。小明给她指一面土坡,说那里就埋葬着映秀镇所有的死人。

好几个大坑!小明大声强调着。

栀子知道那里掩埋着很多遇难者,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偶尔看见山坡的时候,就很难受,特别是晚上。晚上的映秀漆黑一片,那面山坡却灯火明亮,从傍晚一直明亮到次日清晨。

见栀子愣着没有走的意思,小海说:老师,你把那个姐姐的信藏起来了。

栀子哦了一声,伸手去掏,掏出几粒种子。栀子觉得奇怪,衣兜里怎么会有种子呢?再掏,连同种子和信封都掏了出来。

栀子把信封口张开,里面有一些种子,她把种子全都倒进掌心。

小明说:辣椒籽吧?

小龙说:丝瓜种子。

小珠说:笨呀,这是花的种子,是女孩子喜欢的花种子。

栀子把信封翻过来,看见了“勿忘我”三个用圆珠笔写的字。三个字下面有一行细微得几乎认不清的小字——没事的时候,听听风过的声音,因为那里有我对你们的思念话语。

栀子有些不知所措,像做错了事一样,赶紧把勿忘我种子装进信封,折好封口。她把信封握在手中,就像握着一颗偷来的、价值连城的宝石。

小珠说:老师,你把荣誉证书和信封给我吧,我认识那个姐姐的舅妈,她舅妈一家都活着,去都江堰避难去了,到时候我给他们送去。

栀子犹豫了一下,把两样东西原样放好,再次抚摸了几下信封,才递给小珠,并吩咐她一定保管好。看着小珠握紧遗物,栀子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她明白这口气叹得多么不舒坦,多么惋惜、无奈又茫然。

她领着孩子继续向前走,走着走着觉得少了一个人,回头一看,小莲没有跟上,蹲在一蓬青草旁低头拨拉着什么。

栀子连叫了几声,小莲依然低着头,没有走的意思。栀子才想起刚才为了别碰着小珠打着石膏的胳臂,拉过她一把,小姑娘大概是生气了。栀子折回去向小莲跟前走,小海小明几个也跟着她,边走边推搡打闹。栀子走到小莲跟前,小莲还是低着头,正把三块压缩饼干斜立在地上,像三脚架一样相互支撑着。

栀子说:小莲,解放军叔叔都舍不得吃,他们把自己的一份省下来送给你们,你怎么当玩具啊?

小明说:没关系的,我们经常拿解放军叔叔和志愿者叔叔阿姨送给我们的方便面、饼干、面包当玩具,玩够了,把泥土吹干净还可以吃的。

小莲没有抬头,把青草一根根插在压缩饼干周围,形成一个“心”字状。栀子有点明白了,没有打扰小莲。小莲把草丛中一朵黄灿灿的太阳花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进支架下面的空隙间。

小珠走近栀子,悄悄对她说:她怕妹妹在坟墓里饿着,全给妹妹了。

栀子咽了一下口水,想说点什么,一转身,发现小海掉进了一个巨大的裂缝中。岷江边的公路上到处都有裂缝,他们一直小心行走,没想到还是出了差错。栀子和小明小龙几个一个拽着一个的手臂,用力把小海向上拽,拽了几次才拽上来。小海刚站稳,栀子就看见小龙一脚踩空,向岷江溜去。岷江激流涌动,咆啸湍急,栀子和所有孩子都吓傻了,她看见小龙双手紧紧抓住一株细小的栀子花树,树上还盛开着几朵洁白的栀子花,小龙的身子在江边颤悠着、摇摆着。栀子把头伸向江边,身子却僵硬着。小珠小明向有人的地方奔跑,边跑边大声喊叫,一架直升飞机正盘旋升空,巨大的轰鸣淹没了小珠小明的呐喊。小莲跑到栀子跟前,紧紧依在栀子身边。

有人向这边跑来,最先跑来的是一个背着喷雾器的中年男人。见他跑来,栀子急得话都说不出来,小莲向来人指着小龙的方向。男人快速放下喷雾器,低头去看江岸,只一瞬间,他就下到栀子花盛开的树跟前,细小的枝干和洁白的花朵被他拉拽得大幅度摇晃。小珠小明喊叫的援军也来了,其中一个战士将一条粗壮的绳子向中年男子抛下去,男人抓住绳子,迅速拴在小龙腰上,上面的人只拉了几下,就把小龙连同绳子拽上了公路。几个人急忙解下小龙腰上的绳子,又向中年男人抛去,男人并没有把绳子系在腰上,只在手腕绕了几下,就被人拽了上来。

栀子赶紧抱住小龙,并避开他太阳穴上的伤疤,一个劲地安慰他:好了,好了,有这么多叔叔帮咱哩,别怕。

小龙却喘着气说:老师,我没事的,你别害怕。

栀子说:怎么这么不小心,要是出事该咋办啊?

小龙说:我命大,在废墟里埋了三天都没事,我们经常在江边玩,小事一桩。

栀子说:再不听话,我就不管你了。

小龙仰起脖子,做了个鬼脸,把右手举到栀子眼皮底下,忽然展开掌心,是一朵洁白馨香的栀子花。

小龙说:给你的,老师。

栀子像被点了穴位一般,一动不动地抱住小龙。

小龙将栀子花举到她的脸颊上,再一次说:老师,这朵花真的是送给你的,我们只知道你叫栀子,只知道你来我们映秀很长时间了,不知道你是哪里人,也不知道你还能跟我们待多长时间,很多志愿者来几天就走了,你一直陪着我们,我们都很喜欢你,想送给你一件礼物,可是我们连家都没有了,没有什么东西送给你,刚才看见栀子花,心想你会喜欢的,就去摘,不小心掉到江边,让你为我担心了,对不起,老师。

栀子依然抱着小龙,眼泪流了出来。

7

赵笠还是没有出现,她站在隧洞内,忐忑不安,踟蹰不前,也不敢想象满载物资的车里究竟装着些什么,越想会越害怕。

赵笠怎么会一去不复返,会不会一个人走了,不管她了?

记得那次去灾民安置点送妇女用品的时候,一个妇女的左腿还打着石膏,行动不方便,见栀子去看她,眼泪汪汪的对她说,地震的时候她正在坡上给小白菜浇水,被震得趴在地上起不来,等稍微能起来的时候,她爬着去抓丢在一边的扁担,一用力,压在扁担上的石头滚到她腿上,她痛得哭天喊地,无法动弹。她的哭声惊动了一个匆忙慌张的男人,男人停了一下脚步,继续向前走去。她大声求救,希望男人能救她,但男人更加惊慌地跑了。后来一个同村的老年妇女救了她。栀子劝她,可能那个男人也家破人亡,急着赶路哩。妇女依然不能释怀,一个劲地诅咒,那样的人也配是人,那样的人多震死几个才好哩,如果他当时救了我,我的腿可能不会骨折,也不会遭这么大的罪。

赵笠会不会是这种见死不救,临阵脱逃的人呢?她不敢想象,又不能不想。

这个隧洞一定有弯道,如果是端直的隧洞,站在隧洞内,不管向前还是向后都能看见隧洞口的,都会看见哪怕一点点的光线。地震过后的隧洞有种死寂般的恐怖,有种穿肤透骨的惊颤气息,这种气息只能感觉得到,无法表达出来。

雷管炸药不会莫名其妙的自己爆炸吧,装燃料的车也会安然无恙吧?但谁又能肯定不会出现其他可能。一辆辆大小车辆将目力所能及的隧洞堵得严严实实,除过施工车辆外,运送粮食、药品、燃料、衣物的车辆也很稠密,车辆也是天南地北,哪里来的都有,有义无反顾自己来的,也有执行任务必须来的。每个人素质不同,层次不一,个人习惯也不同,跑长途汽车的司机大多喜欢抽烟喝酒,如果有人稍微不注意,引起火灾,下场是明摆着的。

她想喊叫赵笠,立即又否定了。在灾区的数日里,她懂得了很多知识,在危险境地不能毫无目标地喊叫,不能惊慌失措,而应保持冷静的头脑,在镇定的基础上实施自救或他救。

记得小珠跟她说过,在地震的整个过程中,她思维都非常清晰。当时是山崩地裂般的轰鸣,然后是尘土粉末弥漫,同时她听到了男女同学肝肠寸断的哭喊声,开始的时候哭喊声很吓人,山洪猛兽般凶猛。课桌另一边的一个男生哭着哭着就不动弹了,她叫了两声男生的名字,没有回声,她想爬过去,用了几次劲,都无法挪动四肢。这是她在废墟中见到的第一个死人,也是她长到12岁见过的第一个死人。废墟里的哭声渐渐微弱,有人低声交谈起来:

借你的小灵通给我爸爸打个电话,让他们来救我们。

老师校长会想办法救咱们的。

我不想死,我想到成都玩过山车。

我还想当冠军,教室倒了不知道还能不能上学,能不能比赛?

我脚痛,被窗框压住了,动不了。

小珠看见一个同学正帮近旁的一个同学取掉头上的碎砖块,取着取着,又一阵摇晃,一块更大的水泥板压了下来,两个同学都被水泥板压住了,她再也没有听见那两个同学说话,也没有听见一声哭泣,连风那么细微的声音都没有听见。

她被救出来的时候,给救她的大人指了指那块水泥板。后来,她一直没有看见那两个同学,也不想再看见学校的废墟,每次从学校附近经过,都想绕道走。但映秀太小了,只是一个小小的镇子,不想看见是不可能的。

栀子做出决定,向前面的隧洞出口走。回头望了一眼她和赵笠执行任务的卡车,车上是五吨消毒粉。走了几步,脚一崴,踩进一个低洼处,她没有感到意外,在都江堰到映秀的这条公路上,大大小小的坑洼、裂缝、滑坡、滚石随处可见,有一段路面甚至一边高一边低,车走在上面,车身大幅度倾斜。

原来隧洞地面也遭到了如此大的破坏,地面破破烂烂,坑坑洼洼,洞壁、洞顶会不会也遭到了重大破坏?这个联想使她停住了脚步。

这是一个危机四伏的环境,如果整个隧洞出现险情,卡车和五吨消毒粉自然保不住。保不住押运的消毒粉,就等于战士丢了武器,农民丢了锄头,教师丢了教案和粉笔。这样的结果只有一个,那就是溃败者,是逃兵,是一个不称职的战士、农民和教师。既然是志愿者,主动请缨押运这辆前往映秀的赈灾车辆,就要坚决完成任务。虽然赵笠总是奚落她是搭车的,是累赘,她还是清楚自己的良知和使命。赵笠下车走的时候,不是还交代,要她待在车上别动吗?还把唯一的一顶钢盔让给她,她如果弃车而逃,算什么啊。

赵笠回不回来是一回事,她离不离开这辆车又是一回事。此时的她和赵笠完全没有关系,是各自独立的。

她侧身站在朦胧的隧洞里,一边是执行任务的赈灾车,一边是通向光明的隧洞口。她又开始发呆,像在开封的天波杨府湖畔发呆一样,像在南阳的卧龙岗发呆一样,这次发呆,眼前出现的不是烟波浩渺的水面,不是古刹寺庙,而是映秀的悲凉和惨烈。

映秀,栀子的映秀。

离宿营的帐篷不远,是映秀镇工作人员的帐篷,他们工作的全部内容就是救灾。发放救灾款,安置灾民生活,调查各家人员伤亡和财产受损情况,协助广东援建人员规划和搭建过渡板房。

这是一个清晨,栀子起得很早,同一顶帐篷的男志愿者还没有起来。她本来不愿意跟他们住在一起,但在灾区,在映秀,有帐篷住已经很奢侈了,许多灾民还在彩条布棚里住着,也有在油菜秸、麦秸搭成的窝棚里将就的。有人告诉她,刚地震的时候,七八天都无法洗脸,吃饭也很困难,这几天已经不错了,还能洗脸刷牙,不饿肚子。

她一直坚持着,强撑着,无处洗澡,无法换洗衣服,洗漱、方便得走一里多路到部队营地附近。当她经过镇干部宿办一体的帐篷时,几个灾民围住一个干部,请干部签字。每人手里拿一张“死亡人员注销户口申请表”,表格上的栏目有申请人、申请注销户口人员、乡镇政府、县民政局、县公安局签字等栏目,干部在乡镇栏内一一签字。有一张表格密密麻麻填写着遇难者的姓名、出生年月、身份证号码、住址等。

一个蓬头垢面的中年男子,手握申请表不愿递给干部,干部问他老婆是不是遇难了,得有两个村民证明真的死亡了,他才能签字。男子自言自语地说,我做梦都想她回来,谁愿意她死啊,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要不相信,我找把锄头去刨,把她刨出来你就相信了。干部赶紧说,不能去刨,只要有人证明她死亡就行。

一个坐在帐篷门口的女人,显得萎靡不振,无精打采,头上布满了与年龄不相符的白发,她小声嘀咕,那么着急注销户口干啥,想起注销户口都难受,我不想注销,就那样挂着。说完后跟另一个人搭讪,问他老婆孩子找着没有。那人把矿泉水瓶拿捏得有些变形,脸上有些浮肿,满脸无奈和凄楚,眼里有些许血丝。他面无表情,声音低沉地说,他们都去天堂了,都去享福去了,都走了……

有人叫她老师,转身去看,是一个中学生模样的男孩,栀子没有见过他。

栀子问候一声:你好。

男孩说:我弟弟在帐篷学校上课,老说起你。

栀子问他:这么早干嘛呀?

男孩说爸爸没了,妈妈负伤了,他来注销爸爸的户口。

说完后,男孩不愿再说话,栀子知趣地走了。

沿岷江独自走去,经过那株栀子花树时,她低头看了看,栀子花依旧洁白如玉,在晨风中妖娆妩媚,在岷江江水和消毒粉的混合气息中,还是能过滤出栀子花特有的沁香。再走不多远,她看见一面国旗在迎风招展,那面国旗比起部队崭新的旗帜显得陈旧、黯淡。但栀子还是久久眺望,不肯离去。因为这是映秀小学操场上的旗帜,在一片狼藉的废墟上高高飘扬。整个映秀小学只有这面国旗还是原来的样子。

突然,临时厕所方向传来一阵惊叫,接着腾起一缕青烟,栀子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个妇女就急急慌慌撞进她怀里。妇女背着小包,这是一家人最值钱的东西,存折、现金、户口簿、身份证、金银首饰、手机等等,栀子早已见怪不怪了。见怪的是妇女裤子上正冒着青烟。

火被扑灭后,妇女歇斯底里的咆哮道:这鬼地方没法住了,活着还不如死了好。

妇女只这么喊叫了一声,就像噎住了一般,没有后话。

有人说:烈日整日暴晒,消毒粉遇上沼气,不燃烧才怪哩,有人还烧着了大腿。

栀子看见一队战士正整装待发。站在队伍前列的是那位会唱《种太阳》的中校。栀子知道战士们马上要出发了,她想会不会去都汶公路帮助抢修道路,或者进村入户帮助灾民从废墟中抢出粮食和日用品,或者去转移还没有来得及转移的伤员。

8

栀子决定回到车上,不管多危险,不管发生什么,也要和自己执行的任务——消毒粉在一起。从成都出发的时候,有好几个志愿者要求押运这辆车,但经不住她的真诚请求,大家看着她提了一大包彩笔、书本,一副当仁不让的样子,就不好意思跟她争了。

一路走来,赵笠跟她开玩笑,说她看起来像林黛玉,要求任务的时候却像村妇女主任。栀子也为自己的变化感到诧异。以前一个人一待就是一天,没有丝毫不适宜的感觉,自从来到震区后,就变得热闹、好动、忙碌起来,这种忙碌不单是行动上的,还有心理上的。特别是和映秀的孩子们在一起的时候,就没有闲下来的时候,而且她发现自己很乐意跟孩子在一起,和他们在一起,她感到充实和心安。

所以,在成都只待了两天。

原本没有打算重返映秀的。整个映秀,上无片瓦,下无一席遮阴之地,烈日当头,尘土飞扬,缺少基本的生活用品和设施,帐篷内比帐篷外更加闷热,留在映秀的群众、部队战士和志愿者,身体和心理都经受着严峻考验。栀子明白,废墟上不适合人生存,更不适合她这样的女孩子生存,长这么大还没有在这样恶劣的环境中生活过。她越来越焦躁不安,同一顶帐篷的两个志愿者已经患上了程度不同的心理疾病,

最严重的是小王。他喜欢干活,喜欢忙碌,一干活就跟正常人一样,一闲下来,一坐几个小时,一动不动,目光呆滞,表情麻木。有一次,栀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诱导他说了比较多的话,从他断断续续的话语中,终于知道了他为什么患病。他从福建来,千里迢迢到都江堰看一个网友,网友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孩。车到聚源镇的时候,地震发生了。他在第一时间赶到聚源中学,从废墟和血泊中救出了多名幸存者,也抬出了几具尸体。一个被救出的女生家长给他长跪不起,女生的父亲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已经变成血衣的白衬衣上。等到次日凌晨赶到网友住的地方,部队官兵在宿舍楼前拉着绳子,他在绳子外面焦灼地等了一个多小时,等来的却是一具变了形的、冰冷僵硬的尸体。后来他发现都江堰的志愿者很多,就从紫坪铺水库乘冲锋舟,再徒步进入映秀,继续救人。

栀子说:你来映秀已经很长时间了,得赶快离开这里,回到安全平静的家乡。

小王摇着头,低沉地说:除非映秀不需要志愿者了,我才走。

栀子说:你身体会受不了的。

小王说:我能行,我还能救人,救人的感觉真好,救活人的感觉真好。

当天晚上午夜时分,栀子被一阵喋喋不休惊醒,醒来后发现帐篷内漆黑一片,大家都在熟睡。

小王仍高一声低一声的喃喃自语:救人的感觉真好,救活人的感觉真好,我希望救出来的人都活着,活蹦乱跳的活着,笑呵呵的活着,你们不知道,救人的感觉真好,救活人的感觉真好……

她有些害怕了,怕自己也患上跟小王一样的心理疾病,怕自己支撑不住。所以,当一辆车给映秀送救灾物资的时候,她搭车走了,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

在成都,她想感受一下“牛羊无事,百姓下棋”的川人生活,想和那张照片上的人一样,喝茶、聊天、听戏、摇蒲扇。想好好休整两天,再买一张回家乡的火车票。她在成都的大街上闲逛,终于逛到了向往已久的武侯祠。武侯祠的大门上高高的悬挂着“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大幅标语,她停下脚步,久久凝望着武侯祠悠长古朴的甬道,没有一个人影,连一只飞鸟都没有看见。她想进去,进入幽静雅致、古色古香的画卷中,成为武侯祠的一个元素,在寂寥的青石、苔藓上漫步,在千年翠柏的暗香中彳亍,享受古韵遗风的庇护。她太需要宁静,太需要阴凉了。

一阵叮叮当当的声音传来,她以为是风铃,许多古庙寺院的塔楼或飞檐上都挂有风铃,鸽子、彩云、风铃、柳丝所组成的画面是她心醉神迷的,她也一直在寻觅这种景致,这种意境。风铃。一定是风铃,武侯祠的风铃。倏忽间,她感到了莫大的慰藉,美妙的喜悦。

狗的声音。怎么会有狗的声音?在这气宇轩昂、圣人贤达所居的圣洁之地,怎么会有狗的叫声?顺着声音望去,看见的是两只华贵美艳的小狗,一只在女人怀里,另一只在地上欢快地奔跑,两只狗都穿着色泽艳丽的小裙子,脖颈上系着铃铛,随着女人的走动和狗的跑动,发出清脆的响声。栀子闭合了一下眼睛,以为看错了听错了,再仔细去看去听,确实是狗的铃铛,而不是武侯祠千年百年前的风铃。

她在人行道上毫无目的地走着,离武侯祠越来越远。后来,她看到一群挥剑舞扇的老年人,她在一旁站了很久,一个老人走过来,请她提提意见,她才不好意思地走开。一家火锅店门前鞭炮齐鸣,人声鼎沸,身着旗袍的女子伸出白皙的小手请她入内。她连头都没有摇一下,惶恐的走了。

她立即回到住处,锁上门,关上窗,拉上厚厚的窗帘,关闭所有灯光,将自己浸泡在温暖的水中。她一直躺着,躺在久违了的清水中,躺在天府之国的心脏部位,躺在不夜城的温馨中。在静谧婉约的水波中,她想起了孩子们的图画。

战士把篮球、足球、乒乓球、蜡笔、铅笔、圆珠笔送来的时候,男孩子全都扑过去抢足球,女孩子围着蜡笔盒,挑选自己喜欢的颜色。战士走的时候,栀子想问一声找着直升飞机残骸没有,中校回到营地没有,话到嘴边又停住了。

战士走后,栀子给孩子们上的便是图画课,主题内容自己定,想画什么,就画什么。帐篷内安静下来,每个学生都在自己的画纸上涂抹。她静静地走在帐篷教室内,走在一个个孩子中间,低头欣赏孩子们的图画。

小明的画纸上是一望无际的沙漠,沙漠中间有一个碧蓝碧蓝的小湖泊,湖泊里长着水草,画面的四个角落各画了一株巨大的仙人掌,仙人掌上有窗户,有小人,一辆红色小汽车从一株仙人掌里开出来,准备开向另一株仙人掌。

小海画了三个男孩,男孩走路的样子很夸张,嘴张得大大的,每个人嘴里都飘出一个个小蝴蝶,小蝴蝶飘着飘着变成了色彩斑斓的云朵。

小莲画着两个一大一小的女孩,女孩长着巨大的翅膀,姐姐牵着妹妹的手,在开满鲜花的原野上飞翔。

小雨画了三间房子,左边的一间画有小猫、小狗。中间的一间画着一个老奶奶,一个小男孩,一个小女孩。右边一间画满了苹果。

小珠只能一只手画画,画得很吃力。栀子对她说:别着急,慢慢画。

小珠说:蜡笔不好用,我们现在都用彩笔。

栀子明白了,难怪画面上的颜色不够清晰,原来是蜡笔在作怪。

小珠胳臂上的石膏大概快拆了吧?栀子不能再回忆了,快步走向汽车,尽管隧洞内依然模糊不清,她还是毫不费力地上到驾驶室。刚上车,赵笠就一个箭步上到车上,并很快发动了汽车。

看见赵笠,栀子很兴奋。他没有离开她,没有离开这辆车。她鼻子一酸,小声说:怎么走了这么长时间呀?

赵笠一踩油门,车向前驶去,他慢条斯理地说:才十几分钟时间,不算长啊。

栀子说:好像很长很长时间哩。

赵笠说:前面两辆对开的大车挂住了,我帮了一会忙,不是故意让你担惊受怕的。

刚说完,一幅巨大的画卷就展现在她和赵笠面前——晴空万里,灿烂千阳,山峦叠翠,碧波荡漾,湖的边缘,散落着几处村寨。

栀子知道,那是羌族、藏族和汉民族居住的地方。从这里一直向前,就是令她魂牵梦萦、难舍难分的川西北小镇映秀了。

责任编辑 王文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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